王德厚蹲在花坛边,手里的烟头烫到了手指都没觉着疼。
对面楼上的窗户里,李玉兰尖利的嗓门还在响:“你碰她干什么!我看你就是被她勾了魂!”邻居老赵路过,递了根烟:“老哥,日子过成这样,就没点别的想法?”王德厚接过烟,没抽,捏在手里揉碎了。
他突然想起昨晚做的梦——梦里还是那个老家的灶台,灶膛里的火呼呼的响,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翻滚。
张秀兰站在灶台边,手里端着碗,说了一句话,可他怎么也听不清。
那一刻他醒了,枕边空荡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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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德厚在纺织厂干了三十七年机修工,修过的机器比他吃过的饭还多。
三年前老伴胡玉凤走的时候,他以为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一个人住着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早上起来煮点粥,中午去菜市场转转,晚上在小区门口的花坛边坐到天黑。
日子过得跟白开水似的,没滋没味。
儿女们不放心。
儿子王建国在外地工作,一年回不了几趟。
女儿王玲嫁到了隔壁县城,有时候周末过来看看。
两人轮番劝他找个伴儿,说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我们放心”。
王德厚嘴上说不用,心里其实也动过念头。
胡玉凤走的前一天,整个人已经虚得说不出话了。
她拉着王德厚的手,在他手心里写了几个字。
王德厚把耳朵凑过去,听见她断断续续地说:“德厚……找个……”后面的声音没了,但他知道她后半句是什么。
找个伴儿,别苦着自己。
这句话成了王德厚心里的一根刺。有时候半夜醒来,睡不着,他就坐在床边,看着墙上胡玉凤的照片发呆。他答应过她的事,他一直记着。
经人介绍认识李玉兰的时候,王德厚觉得还行。
李玉兰退休前在厂里当会计,说话做事有板有眼。
她长得不算好看,但收拾得利索,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衣服也穿得干净。
头几次见面,李玉兰主动买菜做饭,一边炒菜一边聊家常,问王德厚喜欢吃什么,身体怎么样。
王德厚心里头热乎乎的,觉得这事儿能成。
搭伙过日子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
李玉兰搬进来那天,王德厚特意把胡玉凤的照片收进了柜子里。
他站在柜子前愣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把照片放了进去。
但他留了一张字条。
那是胡玉凤临终前几天,趁王德厚不在屋,用铅笔在作业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写的。
“德厚,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找个知冷知热的伴儿,别怕连累人。你把身体养好,我就放心了。”
王德厚把这张字条夹在存折里,塞进床头柜。这是他最要紧的东西。
头半年还算太平。李玉兰早上做早饭,晚上做晚饭,王德厚买菜洗碗擦地。两人分工明确,没红过脸。王德厚甚至觉得,这日子比他想的要好得多。
可时间久了,事情就变了味。
李玉兰开始挑毛病。
王德厚买的菜贵了两毛钱,她能念叨一整天:“你看看你,买菜都不会买,这价格比菜市场贵多了。人家老赵家的老伴,天天去早市,又便宜又新鲜,你怎么就不知道学学?”
王德厚一开始还解释两句,后来干脆不吭声了。
他不吭声,李玉兰就更来劲。
今天说他衣服穿得不对,明天说他扫地扫得不干净。
连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都要说一句:“一天到晚就知道看电视,也不知道出去走走,跟个老头似的。”
王德厚心想,我都六十八了,不就是老头?
但这话他没说出来。
两个月前,李玉兰开始往儿子家跑。她儿子李大强在城南开了个小超市,日子过得还行。李玉兰隔三差五过去帮忙看店,有时候一住就是两三天。
王德厚一个人在家,冷锅冷灶的。冰箱里有剩菜,热一热就能对付一顿。
那天晚上,王德厚蹲在花坛边抽烟,邻居老赵端着茶杯走过来,问他:“老哥,你家那位又去儿子家了?”
王德厚点点头。
老赵叹了口气:“你们这日子,过得跟单着有啥区别?”
王德厚没说话,把烟头摁灭在花坛沿上,转身回了家。
他打开床头柜,拿出那张字条,看了一遍又一遍。
胡玉凤的字歪歪扭扭的,但他认得出来。
他小声念叨:“玉凤,你让我找个伴儿,我找了。可这日子……”
话没说完,他就不想说了。
手机响了,是王玲发来的消息:“爸,吃饭了吗?明天周末,我回去看你。”
王德厚回了个“好”,然后躺到床上。闭着眼,怎么也睡不着。
02
张秀兰来的时候,王德厚正蹲在门口洗菜。
一辆黑车停在小区门口,张秀兰拎着一个蛇皮袋下了车。
她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皱纹深得跟刀刻似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脚上是双解放鞋。
王德厚抬头看见她,愣了半天才认出来:“秀兰?你咋来了?”
张秀兰放下袋子,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我路过城里,顺道来看看你。前些日子打电话,听你说话有气无力的,我心里不踏实。”
她一边说一边往屋里走。
王德厚住的是一楼,门口有个小院子,种了几盆花。张秀兰进院子扫了一眼,皱了皱眉头:“德厚,你这院子咋整的?草都快长到屋里去了。”
然后她就看到了厨房里堆着的碗筷。
灶台上三个碗叠在一起,锅里的剩饭都馊了。垃圾桶里全是外卖盒子,苍蝇嗡嗡地转。
张秀兰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开始收拾。
她先把碗筷泡进水盆里,又把灶台擦了一遍,然后从蛇皮袋里掏出带来的东西——一袋子土鸡蛋、两只杀好的土鸡、几把自家种的青菜。
王德厚站在门口,有些不知所措:“秀兰,你别忙活,我自己能行。”
张秀兰头也不回:“你能行?你看看这家,跟狗窝似的。你嫂子在世的时候,能让你过这种日子?”
王德厚愣了一下。
张秀兰说的“你嫂子”,指的是胡玉凤。
张秀兰是胡玉凤的表姐,两人从小一块长大,跟亲姐妹似的。
胡玉凤走后,张秀兰隔段时间就打个电话来问问情况,说是“替妹妹看着你”。
她一边干活一边念叨:“你血压高不高?药吃了没有?我看你这脸色不好,是不是又没按时吃?”
王德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张秀兰利落地收拾,心里头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已经好几个月没有这种感觉了。
中午,张秀兰做了一桌子菜。鸡汤是现炖的,青菜是现炒的,还有王德厚最爱吃的锅巴。锅巴这东西,城里买不到,只有老家的灶台才做得出。
王德厚扒了两口饭,眼眶就红了。
张秀兰装作没看见,一个劲往他碗里夹菜:“多吃点,看你这瘦的,跟竹竿似的。”
王德厚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他怕一抬头,眼泪就要掉下来。
下午张秀兰没闲着。
她把王德厚的衣服翻了一遍,破的补好,扣子掉了缝上。
又把阳台上的花草修剪了一遍,跟隔壁邻居借了把扫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
邻居老赵路过,探头看了一眼:“哟,老哥,这是你亲戚?干活真利索。”
王德厚笑了笑:“表姐,老家来的。”
“表姐好,表姐好。”老赵竖起大拇指,“这样的亲戚多来几趟,你这家就有人气儿了。”
张秀兰听了,摆摆手:“就是顺道来看看,明天就走了。”
王德厚一听,心里“咯噔”了一下。
晚上,张秀兰睡在客卧。
王德厚坐在客厅里,听见她在里面打电话。
电话那头是张秀芝的声音,张秀兰的女儿:“妈,你啥时候回来?店里这几天忙不过来……”
张秀兰压低声音说:“妈后天就回去。你表舅身体不太好,我多待一天,给他收拾收拾。”
挂了电话,王德厚走进客卧,站在门口:“秀兰,你不用操心我,我自己能行。”
张秀兰坐在床边,抬头看着他:“德厚,你跟我说句实话,你现在这日子过得咋样?”
王德厚张了张嘴,想说“还行”,可说出来的却是:“心里不舒坦。”
张秀兰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窗外路灯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浅淡的影子。王德厚转身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听见张秀兰在隔壁屋里也翻了几个身,大概也没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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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李玉兰是第二天中午回来的。
她一进门,看见张秀兰正在厨房里忙活,脸上的笑就僵硬了一下。
“哟,这不是表姐吗?”李玉兰换了鞋,皮笑肉不笑地说,“怎么也不提前打个电话说一声?我好买点菜招待你呀。”
张秀兰擦了擦手,笑道:“不用麻烦了,我就是顺道看看。你忙你的,我跟我兄弟说几句话就走了。”
李玉兰走进厨房,看了一眼灶台上的菜,撇了撇嘴:“表姐这手艺可真行,这么简单的菜也能做出花来。”
张秀兰笑笑,没接话。
王德厚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握着遥控器,眼珠子盯着电视,但什么也没看进去。他能感觉到李玉兰话里带刺,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吃午饭的时候,李玉兰问张秀兰老家的情况:“表姐,你女儿嫁得近不近?生意好不好做?你们农村现在日子还行吧?”
张秀兰一边吃饭一边回答:“还行,秀芝开的那个小超市,收入够吃饭的。我现在一个人住村里的老房子,种点菜养几只鸡,日子也凑合。”
李玉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说:“那也挺好。农村空气好,住得也舒服。不像城里,地方小,多了个人都觉得挤。”
这句话说得不轻不重的,但王德厚听出来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李玉兰一眼。李玉兰装作没看见,端起碗继续吃饭。
张秀兰倒没在意,只是笑着说:“城里是挤,不过热闹。我在老家待久了,来城里看看也觉得新鲜。”
李玉兰“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饭后,张秀兰去洗碗,王德厚坐在沙发上,把电视声音调低了一些。李玉兰走过来,压低声音说:“你表姐打算住几天?”
王德厚说:“她说后天走。”
李玉兰不满地哼了一声:“后天走?这才来一天就要走?你叫她多住几天,省得人说我这个当女主人的不懂事。”
王德厚心里清楚,李玉兰不是真心要留张秀兰,她是怕被人说闲话。
下午,张秀兰说要给王德厚量血压。
她从蛇皮袋里掏出一个旧药箱,里面装着血压计、降压药、风湿膏。
这东西王德厚认得,是他早年干体力活时用过的。
张秀兰熟练地给王德厚绑上袖带,一边捏着血压球一边说:“你嫂子生前把你吃的药都记在本子上。你那些药名我背得下来,洛丁新、硝苯地平、阿司匹林,一天两次,一次半粒。”
王德厚坐在椅子上,任由她摆布。
量完血压,张秀兰看了数字,脸就沉下来了:“一百八八,你吃的是饭?”
王德厚心虚地低下头:“有时候忘了。”
“忘了?”张秀兰嗓门一下子大起来,“你是不要命了!你这个血压,再高一点就要出事!”
李玉兰从里屋走出来,站在门口看了看,没说话。
张秀兰把药瓶翻出来,数了数里面的药,气得直摇头:“你看看,少了才几颗?你这药根本没吃!”
她倒了一杯水,把药塞到王德厚手里:“吃了,我看着你吃。”
王德厚乖乖地把药吞了下去。
那一刻,他突然有些恍惚。他想起胡玉凤在世时也是这样——站在旁边看着他吃药,等他咽下去才放心。
这个动作,已经三年没有人做过了。
晚上睡觉前,王德厚翻床头柜找东西,发现那个铁盒子被动过了。他心跳加速,打开盒子看了看——存折还在,但那张字条不见了。
他翻了一次又一次,柜子里、枕头下、抽屉里,全翻遍了,都没有。
王德厚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他猛地意识到一件事:李玉兰翻过他的床头柜。
04
第二天早上,王德厚把王玲叫了过来。
王玲今年四十岁,在一家药店上班,丈夫在工地当工长。她长得像胡玉凤,圆脸,看着就面善。
王玲一进屋看见包饺子的张秀兰,叫了一声:“表姨。”
张秀兰回头笑着应了一声:“玲玲来了。你爸最近血压高,我来看看他。”
王玲看了一眼厨房,又看了一眼坐在沙发上的李玉兰。李玉兰正端着茶杯,眼皮都没抬。
王玲走过去坐在王德厚旁边,小声问:“爸,怎么了?”
王德厚压低声音说:“我床头柜里的东西少了一件。”
王玲愣住了:“什么东西?”
王德厚犹豫了一下,说:“你妈写给我的那张字条。”
王玲的表情变了。她当然知道那张字条——那是胡玉凤临终前写的,王德厚一直当成宝贝收着。
王玲站起身,走进主卧。李玉兰的包里鼓鼓囊囊的,王玲拉开拉链翻了翻,翻到了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作业纸。
她打开一看,上面是胡玉凤的笔迹:“德厚,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王玲深吸了一口气,把字条叠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她从里屋走出来,走到李玉兰跟前,把字条放在茶几上。
李玉兰看了一眼字条,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爸的东西,麻烦你别乱动。”王玲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硬。
李玉兰想解释,嘴巴动了几次,没发出声音。
王德厚捡起字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回了自己的口袋里。他没说话,但手一直在发抖。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钟表的滴答声。
张秀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她把包好的饺子端过来,放进冰箱里,然后对王德厚说:“德厚,我今天下午就回去了。”
王德厚抬头看她:“不是说好了明天走吗?”
张秀兰摇摇头:“秀芝那边有事,我得早点回去。饺子我给你包好了,放冰箱里了,吃的时候蒸一下就行。”
王德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午饭后,张秀兰拎着空蛇皮袋站在门口。王德厚送她到小区门口,一路无话。
“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张秀兰说完,转身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药别忘了吃,一天两次。”
王德厚站在原地,看着她上了公交车。
车子开走时,他看见张秀兰隔着车窗冲他挥了挥手。他抬手想回应,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回到家,李玉兰坐在沙发上,脸上写着“不高兴”三个字。
“你那表姐终于走了?”李玉兰把遥控器重重地拍在茶几上,“我还以为她要住到过年呢。”
王德厚没吭声,走进厨房倒水喝。
李玉兰跟过来:“她来这几天,这屋里就热闹,走了一个人,就冷清了。你是不是挺舍不得?”
王德厚端着水杯,背对着她说:“她是我表姐,来看看我,没什么舍不得的。”
“看看你?”李玉兰的笑声尖利起来,“你看看她那样子,跟个女主人似的。又是量血压又是包饺子,连你吃什么药她都记着,我都没她那么上心。”
王德厚转身看着她,想说话,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端着水杯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李玉兰的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地响,但他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他盯着电视屏幕,画面在跳,但他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张秀兰坐在窗户边补裤子的影子,还有胡玉凤临终前那双无神的眼睛。
他摸出兜里的字条,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手机响了,是张秀兰发来的短信:“德厚,药别忘了吃。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王德厚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他回了一条短信:“你路上慢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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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张秀兰回去的第三天,李大强来了。
李大强提了一箱啤酒,说是“来看看老爷子”。但王德厚心里清楚,他是来接李玉兰去他那边的。
李玉兰做了一桌子菜,李大强打开啤酒,倒了两杯,一杯给自己,一杯推到王德厚面前。
王德厚摆摆手:“我不喝酒,血压高。”
李大强撇撇嘴:“男人不喝酒,算啥男人?喝一杯没事,降压药都吃了,怕什么?”
王德厚还是没接。
李玉兰插了一句:“你让他喝吧,又不是天天喝。”
王德厚犹豫了一下,端起了酒杯。
酒过三巡,李大强的话就多了起来。他先是问王德厚最近身体怎么样,然后问退休金多少,接着问这房子值多少钱。
王德厚一一回答,但心里不太舒服。
“爸,”李大强突然换了个称呼,“你觉得我妈对你咋样?”
王德厚愣了一下,说:“还行。”
“还行?”李大强放下酒杯,“我妈天天给你做饭洗衣服,伺候你跟伺候大爷似的,你就说还行?”
王德厚没说话。
李大强又说:“前几天你那个表姐来了?我听说住了好几天。她是来你家干嘛的?探亲还是打秋风?”
王德厚皱了皱眉:“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她是我表姐,来看我的。”
“表姐?”李大强冷笑一声,“表姐能住那么久?还不走了?我看她就是想攀亲戚。”
王德厚放下酒杯,脸色沉下来。张秀兰已经走了三天了,他本来不想提这事,但李大强一提起,他就想起那天张秀兰蹲在地上捡碎瓷片的影子。
“她走的时候……”王德厚刚开口,就被李大强打断了。
“走的时候怎么了?是不是让你给钱?”
王德厚站起来,身子晃了一下。他的血压一下子就上来了,眼前有些发黑。
李玉兰赶紧站起来扶住他:“你坐下坐下,别激动。”
王德厚甩开她的手,看着李大强:“你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表姐这么多年一个人,拉扯大女儿不容易。她来看我,帮我做顿饭,量个血压,你说她打秋风?”
李大强也站起来,借着酒劲一拍桌子:“我怎么就说得难听了?我是怕你被人骗了!”
“谁骗我?”王德厚声音都变了调,“是你妈翻我床头柜偷我东西?还是你惦记我这套房子?”
话一出口,屋里就安静了。
李玉兰的脸红一阵白一阵,李大强的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个老东西,我稀罕你那破房子?”李大强站起来,伸手指着王德厚的脸,“我妈跟了你三年,给你洗衣做饭,你倒好,一个乡下表姐来了几天,就跟外人一个鼻孔出气了?”
王德厚没说话。他站在那里,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李玉兰拉着李大强:“行了行了,少说两句。”她又转头对王德厚说:“你看你,跟你儿子吵什么架?他都喊你一声爸了,你还能跟孩子计较?”
王德厚没看她,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正往下落,把他的脸照得一半明一半暗。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大强又倒了一杯酒,灌下去。
然后他开了口:“表姨走了是吧?那就好。你一个农村寡妇,往城里男的老干部家里跑,像话吗?”
王德厚猛地转过身:“你说什么?”
“我说你那个表姐!”李大强把酒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就是来攀亲戚打秋风的!”
王德厚手抖得厉害。
他拉开抽屉,翻出存折,摔在茶几上:“这是我的养老金,一共九万八。我表姐来这几天,我一分钱都没给她!她来的时候还带了土鸡蛋、土鸡、青菜,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
李大强看着茶几上的存折,愣住了。
李玉兰伸手想拿存折,王德厚一把抓了回来:“别碰我的东西!你们娘俩打什么算盘,我心里有数!”
他把存折塞回抽屉,转身去了厨房。
张秀兰包的那盘饺子还躺在冰箱里,他打开冰箱门,看着那盘整整齐齐的饺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李玉兰站在厨房门口,声音冷冷的:“你哭什么?为她哭?”
王德厚擦了擦眼睛,关上冰箱门,转过身。
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男人老了,不怕没人伺候。就怕找个嘴碎心窄的。你知道我最受不了你什么吗?就是你这张嘴,还有你这颗心!”
李玉兰的脸僵住了。
王德厚抄起电话,拨了一个号。
那头很快接了:“德厚?”
是张秀兰的声音,粗粗的,带着浓浓的口音。王德厚一听到她的声音,鼻子一酸,嘴里却说不出话来了。
“德厚?你咋了?”张秀兰着急地问,“你说话啊。”
王德厚张了几次嘴,最后哽咽着说了一句:“秀兰,我胸口闷得慌。”
“你别动,我马上过来。”
06
挂掉电话不到两个小时,张秀兰就出现在小区门口了。
她坐了一辆黑车,从老家到城里一百多里路,花了不到一小时。她下车的时候,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头发也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王德厚站在门口,看着她快步走过来,手上还拎着一个塑料袋。
张秀兰一进门,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就开始上下打量王德厚:“你脸色怎么这么差?药吃了没有?”
王德厚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吃了。”
张秀兰看了一眼客厅里坐着的李大强和李玉兰,没有说话。她把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有凉粉,有腌菜,还有一个保温桶。
“这是炖的绿豆汤,降火的。你喝了。”她倒了满满一碗,推到王德厚面前。
王德厚端着碗,热气扑面而来。他低头慢慢喝了一口,眼眶又红了。
张秀兰转身看着李大强:“你是玉兰的儿子吧?”
李大强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不屑地撇了撇嘴:“是,我是她儿子。你又是谁?你凭什么管我家的事?”
张秀兰不紧不慢地坐下来,声音平静得不像往常:“我是德厚表姐,也是他亡妻的表姐。他是我妹子临终前托付给我的人。你说我凭什么?就凭这句话。”
李大强嗤笑了一声:“你妹子都死了三年了,你还能管得着?”
张秀兰没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自己带来的蛇皮袋边,从底部掏出一个旧药箱。
那药箱已经掉了一边的提手,上面贴着发黄的胶布。
她打开药箱,从里面翻出一张存折,放在桌上。
“你之前不是说我打秋风吗?我张秀兰守寡二十年,开过饭店种过地,存了八万块。八万块够我花半辈子了。我用不着跟谁攀亲戚。”
她说完,把存折又放了回去。
李大强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李玉兰拉住了他的胳膊。
“行了行了,别闹了。”李玉兰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耐烦,“都是亲戚,闹成这样像什么话?”
张秀兰转过身看着李玉兰:“妹子,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嫁给我兄弟三年,你知不知道他吃几种药?”
李玉兰愣住了。
“他吃洛丁新、硝苯地平、还有阿司匹林。”张秀兰一字一顿地说,“一天两次,一次半颗洛丁新,一整颗硝苯地平,晚上吃阿司匹林。”
李玉兰的脸红了又白,嘴上却说:“我……我知道啊,我就是记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张秀兰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你连你男人的药都不知道,你当的哪门子老婆?”
李玉兰气得发抖:“你……你一个外人,凭什么教训我?”
“我凭什么?就凭我妹子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姐,你帮我看着他,别让他累着,别让他忘了吃药,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会照顾自己。’”
张秀兰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哽咽了:“我妹子让我看着她男人,我答应了。这三年来,我没掉过一滴眼泪。但今天,我替她哭一次。”
她转身看着王德厚,眼泪啪嗒啪嗒掉了下来:“德厚,你过的是什么日子?”
王德厚站在那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墙上的老式钟表嗒嗒嗒地走,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人心上。
李大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起来,把李玉兰拉到一边:“妈,我们先回去。”
李玉兰还想争辩,李大强使劲拉了她一把:“走!”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李玉兰回头看了一眼王德厚,那眼神复杂得说不清是怨还是恨。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王德厚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张秀兰端了杯水给他,声音放软了:“德厚,你别怕。我在这儿。”
王德厚接过水杯,手抖得把水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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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深夜,王德厚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胸口那股闷劲儿又上来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出不来也下不去。他翻了个身,听见心脏咚、咚、咚地跳,每一下都像地震。
他想起身倒杯水,刚坐起来,胸口突然一阵剧痛,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勒住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想叫,但只发出了一声闷哼。
隔壁的张秀兰听见响动,披着衣服跑过来。她推开门一看——王德厚倒在床边,脸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
“德厚!”张秀兰扑过去,一把扶住他,“你怎么了?”
王德厚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紧紧攥着胸口。
张秀兰一边打120,一边掐他的人中:“你撑住,撑住,马上就来车了。”
急救车来得很快。
医护人员把王德厚抬上担架时,他已经失去了意识。
张秀兰跟在后面,拉着他的手,嘴里念叨着:“德厚,你撑住,你撑住,你欠了我妹子的,你还没还完……”
医院的走廊亮得刺眼。
张秀兰坐在急诊室外的椅子上,双手交叉,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她的手机响了,是张秀芝打来的:“妈,你咋又去城了?店里忙不过来了……”
张秀兰只说了一句:“你舅住院了,妈不能回去。”然后挂了电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王德厚的药瓶,递给赶来的护士:“他吃的这个药,一次半粒,一天两次。他血压高,心脏也不太好。”
护士接过药瓶,点了点头,转身进去了。
过了将近一个钟头,李玉兰才出现在医院门口。她穿着拖鞋,头发也没梳好,一看就是被李大强从床上拉起来的。
“怎么了?怎么了?”李玉兰冲过来,声音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我就走了这一会儿,他怎么就住院了?”
张秀兰站起来,看着她:“你别吵了,他在里面抢救。”
李玉兰不依不饶:“是不是你气的?你来了以后,这屋里就没消停过!”
张秀兰没理她。她走到医生办公室门口,隔着玻璃看了一眼里面的情况,又回到了椅子上坐下。
李玉兰跟着追过来:“你说话啊!你把他气成这样,你还装什么好人?”
医生从急诊室出来,看了李玉兰一眼:“病人家属?”
李玉兰连忙说:“我是他老婆。”
医生皱了皱眉:“病人的心脏不太好,血压也高。我问一下,他最近在吃什么药?剂量你知道多少?”
李玉兰张口结舌:“药……药就那些药……我记不太清楚了。”
医生又问:“病人平时饮食怎么样?有没有头晕、胸闷的情况?”
李玉兰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完整一句话。
张秀兰走过去,把药瓶递给医生:“医生,这是他的药,一天两次,一次半粒洛丁新,一整颗硝苯地平,晚上吃阿司匹林。他最近饭量不好,老睡不好。凌晨两三点就会醒。”
医生接过药瓶看了一眼:“你很清楚。”
张秀兰说:“我是他表姐,他以前吃什么药我都记着。”
医生点点头,转身进了抢救室。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李玉兰站在那里,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过了一会儿,医生又出来了:“病人暂时脱离危险了,不过要留院观察。你们谁留下来照顾?”
李玉兰抢着说:“我。”
张秀兰看了她一眼,没说啥。
医生看了看李玉兰的穿着,又看了看张秀兰手里的药瓶,思考了一会儿,说:“药的事情还是得让这位表姐负责,你知道剂量吗?”
李玉兰的脸一下子就垮了。
那天晚上,李玉兰在病房里坐了不到半小时就走了。她说回去换衣服,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张秀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整夜没合眼。
她每隔一个小时就量一次王德厚的血压,看他咳一声就把床头摇高,他翻个身就把被子掖好。
护士过来查房,看见她还在那儿守,赞叹道:“阿姨,你真是细心。”
张秀兰笑了笑,没说话。
凌晨四点,王德厚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天花板上惨白的灯管,愣住了。然后他慢慢转过头,看见了坐在床边的张秀兰。
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双手抱着胸,嘴里发出一声断一声的鼾声。
王德厚没叫醒她。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着她染了灰白的头发,看着她粗糙的手,看着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突然之间,他眼眶就热了。
窗外,天快亮了。
08
王玲是第二天早上到的。
她一进病房,看见张秀兰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王德厚的胳膊上。王玲没叫醒她,走到柜台前翻看父亲的病历。
过了一会儿,李玉兰也来了。她换了身新衣服,头发也梳整齐了,但眼睛底下的黑眼圈遮不住。
“玲玲来了?”李玉兰挤出一个笑容,“你爸好点了没?”
王玲没接话,只是说:“爸身体之前就不太好,您应该早告诉我。”
李玉兰讪讪地笑了笑:“我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倒下……”
“您跟他在一起三年,连他吃什么药都不知道?”王玲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我表姨来了三天,她就知道。您说这事,是谁更上心?”
李玉兰的嘴张了合,合了张。她看了一眼病床上的王德厚,又看了一眼趴在床边睡着的张秀兰,突然说不出话来了。
王玲没再说下去。她转身去了医生办公室。
张秀兰被吵醒了,揉了揉眼睛,看见王玲不在,又看见李玉兰站在门口,问道:“你来了?”
李玉兰哼了一声,走过去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离张秀兰远远的。
张秀兰没在意。她倒了杯温水,放在王德厚的床头柜上,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好几个未接电话,全是张秀芝打的。
她叹了口气,走到走廊里回电话。
电话那头,张秀芝的声音都急得变了调:“妈,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店里出事了,有人来砸店!”
张秀兰的心一下子揪紧了:“咋回事?”
“隔壁那帮人,说咱家的招牌挡住了他们的店面,今天带人来砸门,把玻璃都打碎了,还推了我一把。我一个人,报警了,警察来了也没用。”张秀芝的声音带着哭腔,“妈,你赶紧回来吧,我一个人撑不住。”
张秀兰靠在墙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回头看了一眼病房里的王德厚,那老头躺在床上,瘦得跟一把骨头似的。他又看了看李玉兰,那女人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全然不管床上的病人。
张秀兰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说:“秀芝,妈现在回不去。你舅还躺在医院里,他身边没人照顾。你先找警察,把店门锁上,暂时不开。等妈这边稳定了,就回去。”
“妈!”张秀芝的声音又急又委屈,“你总是先把别人家的事放在前头,咱家的事你就不管了!”
“秀芝,”张秀兰的声音突然哽咽了,“你舅没爸没妈的,就剩你表姨和我妹子。你妹子走了,你舅就剩我一个亲人了。我不能不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张秀芝的声音低了下去:“妈,我知道了。你先照顾表舅吧,店门我锁了再说。”
挂了电话,张秀兰站在走廊里,看着白花花的墙壁,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擦了擦眼睛,回了病房。
王德厚已经醒了。他看见张秀兰通红的眼眶,问了一句:“秀兰,你咋了?”
张秀兰连忙挤出一个笑:“没事,风太大,眼睛进了沙子。”
王德厚没信,但他没再问。他只是说:“秀兰,你这几天你也辛苦了,回去休息吧。这里有玲玲。”
张秀兰摇摇头:“没事,我在这儿待着。”她扶着床头坐下来,脸上挂着笑,眼角却还有泪痕。
王玲从医生办公室回来,看见这一幕,心里酸酸的。她走到病床边,把手搭在张秀兰的肩膀上:“表姨,你也休息一下,我看着爸。”
张秀兰点点头,但没有离开。她只是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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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住了三天院,王德厚的身体慢慢稳定了。
李玉兰来了两次,待的时间都不长。
第一次待了半小时,第二次还不到二十分钟。
每次来,她都不忘念叨:“住院费我交过了啊,你那张存折里面还有多少?够不够用?”
王玲实在听不下去了,对她说:“阿姨,医药费的事您不用操心,我们当儿女的出。”
李玉兰白了她一眼:“你们出?你们出得起?他退休工资才几个钱?”
王玲笑着说:“出不起也得出。毕竟是我爸。”
李玉兰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转身走的时候,嘴里还在嘀咕:“都怨那个老寡妇,要不是她……”
张秀兰没还嘴。给王德厚喂完药,她坐在床边,一边揉着他扎针的手,一边问:“德厚,你感觉咋样?”
王德厚说:“好多了。就是心里闷。”
张秀兰没说话,帮他掖了掖被角。
王玲站在病房外的长椅上,看着她。等张秀兰出来,她拉住她的手:“表姨,我问你一句话。”
张秀兰看着她:“你说。”
“你觉得我爸,跟我表姨,他们……”
张秀兰打断了她:“玲玲,别瞎想。你爸是你爸,我是我。我就是帮他这几天,等他好了,我就回去了。”
王玲咬着嘴唇:“表姨,你跟我爸……你对他这么好,他心里是知道的。”
张秀兰低下头:“玲玲,我一个农村老太太,没啥本事。我就是觉得对不住你妈,没看住你爸。”
王玲的眼眶红了,没有说话。
第五天,王德厚出院了。
李玉兰没有来接。王玲打了个电话过去,李玉兰说:“我今天有事,你让你爸自己打车回来。”
王玲气得挂了电话。
张秀兰帮王德厚收拾好东西,把他扶上出租车。
两个人坐在后座上,谁也没有说话。
车子穿过拥挤的街道,街边的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退,王德厚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到家门口时,王德厚看到屋里灯是灭的。
李玉兰不在家。
张秀兰开门的瞬间,愣了一下。
屋子不大,但干干净净的,可惜冷锅冷灶的,空气冷冷的,没有一丝烟火气。
王德厚站在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桌上放着一张纸条,李玉兰的字迹歪歪扭扭:“冰箱里有剩菜,你自己热热吃。我去儿子家了。”
他抓起那张纸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把它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张秀兰站在他身后,什么也没说。她去厨房煮了碗热面条,端到王德厚面前:“吃点东西,才有力气。”
王德厚坐在沙发上,端着碗,手还在微微颤抖。
他吃了一口,眼泪忽然掉下来了,滴进了碗里。
他赶紧用手擦了一下,头低下,把脸埋在碗沿上,大口大口地吃面。
张秀兰装作没看见,转身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她靠着灶台,手一抖,杯子里的水晃出来洒了一手。她仰起头,把杯子里剩下的水一口喝完。
10
王德厚在家养了几天,身体慢慢恢复了一些。
李玉兰一直没回来。
头两天她还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后面几天连电话都不打了。
王玲打过去问,李玉兰说:“我在儿子家住几天,你爸又不是不能动,你照顾几天不行?”
王玲气得直响:“这是我亲爸,我当然照顾。可你是他老伴,你总不能把他一个人扔下吧?”
李玉兰不说话。王玲没等她回答就挂了电话。
张秀兰没有走。她把客卧收拾出来,住了下来。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煮粥、炒菜、烧水。等王德厚起床,她把药和水端到餐桌上,看着他吃下去。
“淡了点。”王德厚喝了一口粥,又补了一句,“比你嫂子做的差点儿。”
张秀兰“啧”了一声:“你就知道挑,有的吃就不错了。”
王德厚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很快又收了回去,像是怕被谁看到。
中午,王德厚坐在门口晒太阳。邻居老赵路过,递了根烟。王德厚接过来,没有点,只是捏在手里转。
“老哥,家里那位还没回来?”老赵问。
王德厚摇摇头。
“那你现在咋办?就你一个人?”
王德厚抬起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晒着的被子,又看了一眼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跑出来喊他吃饭的张秀兰。
“也不是一个人。”他说完就笑了,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展开了。
一天傍晚,张秀兰坐在院子里择青菜。
夕阳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她低着头,手上利落地掐着菜根。
阳光很好,却有点晃眼。
王德厚搬了把椅子坐过去,看了她半天。
“秀兰,你要回老家不?”
张秀兰头也没抬:“等我得空了就回。”
“那……”王德厚顿了一下,“那你现在忙不忙?”
张秀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咋了?”
“我是说……”王德厚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老椅子上的木头缝,“我是说……你要是不急着回去,就多待些日子。”
张秀兰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择菜。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那你得按时吃药。”
王德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我知道。”
“我可不想再看见你进医院。”
“不会了不会了。”
“你那药放哪儿的?我找一下。”
张秀兰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走到屋里去了。她一边翻抽屉一边回头说:“我跟你讲,你要是再不吃药,我就不管你了。”
王德厚坐在院子里,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声音,没有回答。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的云烧得像火一样红。桌子上,那碗热腾腾的粥还在冒着白气。
远处传来邻居家厨房里炒菜的声响,锅铲碰锅的声音,油进锅的声音,混合着楼下孩子们的嬉闹声,一起融进黄昏的空气里。
他慢慢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酸豆角放进嘴里。很酸,酸得他直皱眉头。可吞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却泛起一阵回甘。
那一刻,他坐在老房子里,闻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栀子花味,听着厨房里张秀兰的脚步声和锅铲碰锅的声响,忽然觉得,这日子,是他这三年里最安宁的一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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