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旅行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关于某个地方的知识，而是轻轻松松去体验，在别处的生活里愉悦自己。
与许多人一样，我喜欢旅行，也喜欢读游记。但是我不爱看那些从头到尾介绍景点历史、建筑风格、民俗起源的游记——这些东西图书馆和网上多的是，写得更详细甚至更原味。我爱看的是作者在游记中的经历和活人感：他碰上了什么事，当时是什么心情，有什么额外的收获。2005年我去哈佛做访问学者，去之前看一本朋友写的哈佛访学书，结果差不多三分之二是图书馆可以查到的哈佛介绍。哈佛回来后我也写了一本，我告诫自己，要高浓度只写我在那里的体验。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确定这种做法对不对，直到读了诺贝尔经济学获奖者西蒙在自传中一本正经写的一则旅行定律，才发现有人跟我想法一样。西蒙在《我生活的种种模式》一书里专门用一章提出过一个“旅行定理”。他说，一个正常的美国成年人去国外旅行一年以内能学到的东西，去一趟圣迭戈之类的公共图书馆，就能更快、更便宜、更容易地学到。这听起来像在贬低旅行，但他紧跟着补了一句：这个定理不是否定旅行的乐趣，而是为了让那些一边旅行、一边受清教徒伦理约束的人产生一种“正当的愧疚感”。西蒙的旅行定律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旅行当然好，但绝对不是为了长见识学知识。西蒙提出旅行定律的特殊针对性是，当时美国福特基金会每做一个国外管理学教育的新项目，就会让美国专家出国到那个地方花两周时间实地考察。西蒙认为这样的学习其实是低效的，不如在国内上图书馆读书查资料。
西蒙自己就是个满世界跑的人。他兴趣极广，会下棋、画画、弹钢琴，喜欢爬山和远足，能说多种外语。他来中国前前后后10次，加起来的日子接近一年。这样一个喜欢旅行的人却说“读书知天下，而不是旅行”——其实他不是反对旅行，他要强调的是：你出门旅行不是为了长知识，你就是去体验，去经历不同的文化。他的旅行日记里写过一件小事可以说明问题。1980年11月他来中国在天津待了一段时间。有一天出门进一家百货商场找厕所，用自以为“无可挑剔的中文”问厕所在哪里——结果没人听得懂他说什么。他只好掏出字典，把“厕所”两个字指给人看，总算有年轻人领他去了。这样的旅行趣闻会让人一笑，在图书馆和百科全书里查不到，这就是体验，不是知识。
我自己也有类似的体会。2005年我在波士顿抽了一个周末去韦尔斯利学院。出发前我查了不少资料，知道学校环境很美，是希拉里、冰心、宋美龄读过书的女子学院，是个贵族学校。从哈佛出发，坐火车加上问路，曲曲弯弯花了很长时间到那里。但站在校园里亲眼看到那个湖、那些楼，听到学生说这里的人都可以上这个学校，那种感觉是不一样的。回来后我写笔记，记的不是韦尔斯利有多历史、多贵族，而是我坐错车、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那里、在学院里转悠的过程。 现在我出门，早已经习惯了带着西蒙定律去旅行。到一个新地方去旅行，我当然要预先做功课看点背景知识，但是出门后到了那里，不会放下行李急着按图索骥去网红地打卡，不会因为没有太多时间看介绍而可惜。该乱逛的就乱逛，该发呆的就发呆，甚至允许有一点点风险的事情可以随机性发生。如果有必要，针对有情绪价值的问题，可以随时查资料作补充——现在上网一点就可以很快找到知识性的答案。说到底，旅行教给我们的从来不是关于某个地方的知识，而是轻轻松松去体验，在别处的生活里愉悦自己。这才是旅行带来的真正乐趣！
编辑：金妍芝
约稿编辑：吴南瑶
责任编辑：郭影
图片：AI生图、网络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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