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明嘉靖四十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京杭大运河的河面上结了薄冰,一艘挂着“内织染局”旗号的官船沿着水道缓缓南行,船头破开冰层,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船尾站着一个穿绛紫色圆领袍的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出头,面白无须,身形微胖,双手拢在袖中,望着两岸萧瑟的冬景,神情淡然。
他叫冯保——不,他叫冯安。
冯安,大明内织染局掌印太监,正四品。
内织染局,隶属二十四衙门,专司皇室所用的各类织造之物——龙袍、凤冠霞帔、圣旨所用锦缎、祭祀所需帛绢,无一不经内织染局之手。能在内织染局做到掌印太监的位置,在宫里也算一号人物了。冯安在宫中待了三十七年,从一个扫地的低等小火者,一步步爬到掌印太监,靠的不是溜须拍马,而是实打实的手艺——他亲手织出的云锦,连江南织造局的老师傅都挑不出毛病。
但四个月前,他主动请求出宫了。
原因说来也简单——老了。三十七年,他把大半辈子都耗在了织机和蚕丝之间,眼睛熬坏了,腰也弯了,再精细的云锦也织不出当年的水准了。他不想等到被嫌弃的那一天再灰溜溜地走,索性趁着皇上还记得他的好,主动请辞。嘉靖皇帝念他侍奉多年,准了他的请求,还赏了他二百两银子和一处位于南京的宅子。
冯安磕头谢恩,收拾了简单的行装,带着跟了他二十年的小太监吉祥,乘船南下,回江苏苏州府吴江县老家。
他的老家在吴江县盛泽镇。
盛泽镇是江南有名的丝绸之乡,“日出万匹,衣被天下”,镇上几乎家家户户都从事与丝绸相关的营生——养蚕、缫丝、织造、染色、贩运。冯家也是织造世家,祖上传下一座织坊和十二台织机,在当地颇有名气。冯安上头有一个哥哥冯平,继承了家业,守着织坊过日子;下头有一个妹妹冯秀,嫁到了邻镇一户姓周的人家。
冯安进宫的时候才十三岁。那年家里遭了变故——父亲织了一批贡缎出了质量问题,被苏州织造局追责,罚了一大笔银子,家底几乎掏空。为了保住织坊,母亲咬牙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送一个孩子进宫。冯安是家里最聪明、手最巧的孩子,母亲选中了他。临走那天,母亲抱着他哭了一场,说:“安儿,娘对不住你。你去了宫里,好好活着,别记恨娘。”
冯安没有记恨母亲。他知道,在那个年月,一个普通织户人家能有什么办法?他进了宫,哥哥就能守住织坊,妹妹就能体面地出嫁,一家人就能活下去。他用自己的一辈子,换了全家人的安稳。
入宫之后,他被分到了内织染局。因为他从小跟着父亲学过织造,手巧心细,很快就被老师傅看中了,收为徒弟。他学得刻苦,别人练一个时辰,他练三个时辰;别人休息的时候,他还在琢磨织机的结构和丝线的搭配。凭着这股韧劲,他一步步从学徒做到了工匠,从工匠做到了管事,最后做到了掌印太监。
这些年,他每年都往家里捎银子。哥哥的回信总是报喜不报忧,说织坊生意不错,说母亲身体还好,说家里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担心。母亲在他入宫的第二十年过世了,哥哥怕影响他的差事,等丧事办完了才写信告诉他。冯安收到信的那天晚上,一个人在织造局的院子里跪了很久,朝着南方的夜空磕了三个头。
如今,他终于可以回家了。
官船沿着运河一路南下,过了扬州,渡了长江,进入江南地界。腊月二十七这天,船在苏州码头靠岸,冯安和吉祥弃舟登岸,雇了一辆骡车,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苏州府到吴江县不过百里,骡车走了一天一夜,腊月二十八傍晚,盛泽镇出现在了眼前。
冯安掀开车帘,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小镇,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三十七年了,他终于回来了。小镇的模样变了不少——镇口新修了一座高大的石牌坊,原本狭窄的土路拓宽成了石板路,沿街多了许多新开的绸缎庄和染坊。但那条穿镇而过的小河没变,河上的石拱桥没变,桥头那棵老樟树也没变——只是更高、更粗了。
冯安让骡车停在桥头,自己下了车,一步一步走上石拱桥。桥面上有几个孩童正在追逐打闹,看见一个穿着讲究、面白无须的陌生人走来,都好奇地打量着。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奶声奶气地问:“伯伯,你找谁呀?”
冯安笑了笑:“我找冯家。镇西头,门口种着一棵大桑树的那家。”
小女孩还没来得及回答,旁边一个稍大的男孩抢着说道:“你说的是冯平大伯家吧?他家就在那边,往前走第三个巷子口拐进去就到了。”
冯安谢过孩子们,走下石拱桥,沿着青石板路往镇西走去。越靠近家门,他的心跳得越快。三十七年了,哥哥还在吗?嫂嫂身体可好?当年那个襁褓中的小侄女,应该已经长大成人、嫁人生子了吧?
他拐进第三条巷子,远远就看见了那棵大桑树。
冬天的桑树光秃秃的,枝丫交错,像一幅水墨画。树下是两扇黑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冯氏织造”四个金字。门前的台阶扫得干干净净,门框上贴着新换的春联,透着一股过年的喜庆。
一切如旧。
冯安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抬手叩响了门环。
咚咚咚。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了,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那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穿着一件靛蓝色的粗布棉袄。她眯着眼睛打量了冯安半晌,忽然浑身一震,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二……二弟?”
冯安认出来了,这是他的嫂嫂周氏。他鼻子一酸,勉强笑道:“嫂嫂,是我,我回来了。”
周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一把抓住冯安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弟!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家里出大事了!”
冯安的心猛地一沉。他按住周氏的肩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嫂嫂,别急,慢慢说,出什么事了?我大哥呢?”
“你大哥他……他……”周氏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手指哆哆嗦嗦地指向院子里面,“你自己进去看吧!”
冯安松开周氏,大步跨进院子。院子里冷冷清清,正厅的门虚掩着,他推开门,一眼就看到了供桌上立着的一块灵牌——
“先考冯公讳平之灵位”。
冯安双腿一软,跪在了灵前。
第一章
冯安跪在哥哥的灵位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久久没有抬起来。
“哥……小弟回来晚了。”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灵牌旁边的另一块牌位上,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那块牌位上写着——“先妣冯门周氏孺人之灵位”。
周氏?嫂嫂不是还活着吗?这个周氏又是谁?
冯安站起身,走到供桌前,仔细端详那块牌位。牌位上的墨迹已经有些褪色,显然立了有些年头了。他伸手摸了摸牌位的边缘,指尖触到一行小字——“孝夫冯平泣血立”。
大哥立的?可嫂嫂明明还在,这块牌位是谁的?
他转过身,看到周氏已经跟了进来,站在门口,用袖子擦着眼泪。冯安指着那块牌位,问道:“嫂嫂,这是……”
周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那是你大哥的原配,我的姐姐。”
冯安愣住了。
周氏哽咽着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冯安离家之后,哥哥冯平娶了镇上周家的长女为妻,婚后生下一个女儿,取名冯锦绣。但周家长女命薄,在女儿三岁那年染了急病,撒手人寰。冯平独自拉扯女儿,又要打理织坊,实在分身乏术,便在两年后续娶了亡妻的妹妹——也就是现在的周氏。周氏进门之后,对冯锦绣视如己出,一家人过得也算和睦。
但厄运并没有放过冯家。
三年前,苏州织造局接到一笔大订单——要为宫中赶制一批妆花缎。织造局的人找到了冯平,要他承接这笔生意。冯平原本不想接——妆花缎工艺复杂,工期紧张,稍有差池就是杀头的大罪。但织造局的官员拍着胸脯保证,说只要按时交货,必有重赏。冯平犹豫再三,最终还是接了。
他带着织坊里的工匠日夜赶工,用了两个月时间,终于完成了那批妆花缎。织造局验收合格,支付了货款,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但三个月后,祸事来了。
那批妆花缎送到京城之后,被内织染局的掌印太监——也就是冯安的前任——查出质量问题:有几匹缎子的颜色不对,用的是劣质染料,下水之后严重褪色。嘉靖皇帝龙颜大怒,下令彻查。苏州织造局为了推卸责任,把全部罪名推到了冯平头上,说他“以次充好,欺瞒朝廷”。
冯平被逮捕入狱,关进了苏州府的大牢。
冯安听到这里,眉头紧锁:“后来呢?我大哥是怎么出来的?”
周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没有出来。他在牢里关了半年,染了痢疾,没人给他治……等我们凑够了银子打通关节,想把他保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抬回家第三天就走了。”
冯安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批缎子,到底是不是我大哥的问题?”
“不是!”周氏斩钉截铁地说道,“你大哥做了一辈子织造,最看重信誉,怎么可能用劣质染料?是织造局的人从中做了手脚——他们把好缎子换成了次品,把次品充作你大哥的货送进了宫。事发之后,他们又把罪名栽赃到你大哥头上。你大哥是被冤枉的!”
冯安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
“那个织造局的官员呢?叫什么名字?”
“姓赵,叫赵秉忠。他后来升了官,调到浙江去了。”周氏擦了擦眼泪,“你大哥死后,织坊也开不下去了。那些工匠散的散、走的走,织机也卖了还债。好好的一个家,就这么散了。”
冯安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灵前,重新跪了下来,对着哥哥的灵位说道:“哥,你放心。这件事,小弟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他站起身来,又问了一句:“嫂嫂,锦绣呢?她现在在哪里?”
周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她低下头,不敢看冯安的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冯安察觉到不对劲,放缓了语气:“嫂嫂,你尽管说。不管出了什么事,有我在这儿。”
周氏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压低声音说道:“锦绣她……她被卖到那种地方去了。”
冯安脑子里嗡的一声:“哪种地方?”
“烟……烟花巷。”
第二章
冯安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谁卖的?”
“是……是知县曹大人。”周氏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你大哥出事之后,织坊倒闭了,家里欠了一屁股债。曹知县派人来催债,说还不上就拿人来抵。他们把锦绣抓走了,卖到了苏州城里的醉春楼……”
冯安的手在发抖。他活了大半辈子,在宫里见过无数阴暗龌龊的事,但此刻他依然感到一股难以遏制的愤怒从心底升起。他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醉春楼……我知道了。”冯安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发出的,“嫂嫂,你先别哭。锦绣被卖过去多久了?”
“一年多了。”周氏抹着眼泪,“我托人去打听过,说她在里面……日子很不好过。她不接客,被打了好多次,关在黑屋子里不给饭吃……我没办法,我一个老婆子,什么办法都没有……”
冯安拍了拍周氏的肩膀:“嫂嫂,你放心。我回来了,锦绣就不会有事。”
他转身走出正厅,在院子里站了片刻。吉祥跟了出来,小心翼翼地问道:“干爹,咱们怎么办?”
冯安没有回答。他望着院墙上爬满的枯藤,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吉祥,去给我准备一份帖子。”
“帖子?什么帖子?”
“拜帖。明天一早,我要去拜访吴江知县曹大人。”
吉祥愣住了:“干爹,您去拜访他做什么?”
冯安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发现那个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我去给曹知县拜年。顺便,请他帮我一个忙。”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冯安换上了一件崭新的石青色蟒袍——那是内织染局掌印太监的官服,胸前绣着一只五爪行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戴上乌纱帽,系好玉带,挂上象牙腰牌,整个人焕然一新。
吉祥赶着骡车,载着冯安,进了吴江县城。
吴江县衙坐落在县城正中,青砖灰瓦,门前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冯安让吉祥递上拜帖,守门的衙役一看拜帖上的名头——“内织染局掌印太监冯”——吓得差点把帖子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跑进去通报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县衙中门大开,一个穿着绿色官袍的肥胖男人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拱手作揖:“哎呀呀!冯公公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此人正是吴江知县曹德彰。
冯安微笑着拱手回礼:“曹知县客气了。咱家此次返乡,路过贵县,特来拜访父母官,叨扰了。”
“不叨扰不叨扰!冯公公能来,那是下官的荣幸!”曹德彰殷勤地把冯安请进后堂,吩咐衙役上最好的茶,摆上果盘点心,态度恭敬得像伺候亲爹一样。
两人分宾主坐下,寒暄了一阵。曹德彰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冯公公此次返乡,是奉旨省亲,还是……”
“咱家老了,不中用了,向皇上请了恩典,出宫养老。”冯安端着茶盏,笑眯眯地说道,“以后就在南京住下了,离老家也近,方便走动。”
“哎呀,冯公公说笑了!您这精神头,再干二十年都不成问题!”曹德彰满脸堆笑,“冯公公在宫中多年,见多识广,下官一直仰慕得紧。今日有幸得见,一定要多请教请教。”
冯安笑了笑,放下茶盏,话锋忽然一转:“曹知县,咱家有一事相询。”
曹德彰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冯公公请讲。”
“咱家有个侄女,名叫冯锦绣,是咱家大哥的女儿。听说,她如今在苏州城里的醉春楼。”冯安的声音依然平和,但目光直视着曹德彰的眼睛,“曹知县可知此事?”
曹德彰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放下茶盏,干咳了两声,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似乎在快速权衡着什么。片刻之后,他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这个……冯公公,令侄女的事情,下官确实略知一二。不过,这件事是有缘由的——令兄冯平生前欠了一笔官银,数目不小,到期未能归还。下官也是按规矩办事,查封了冯家的资产,包括……包括人口。”
“按规矩办事?”冯安的眉毛微微一挑,“咱家在宫里也待了几十年,多少懂一些朝廷的法度。按大明律,欠债不还,可以查封家产抵债,但有一条——不许将良家子女卖入贱籍。曹知县,你把人卖到烟花之地,这恐怕不是‘按规矩办事’吧?”
曹德彰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但冯安没有给他机会。
“更何况,我大哥欠的那笔官银,到底是怎么回事,曹知县心里应该比咱家清楚。”冯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那批妆花缎的质量问题,究竟是我大哥的责任,还是苏州织造局赵秉忠从中做了手脚——曹知县,你说是哪一种?”
曹德彰的脸色彻底垮了。他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他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当然知道眼前这个太监的分量——虽然冯安已经出宫了,但他在宫里经营了三十七年的人脉关系网还在,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写一封信到东厂或者司礼监,到时候别说他这个七品知县,就是他背后的赵秉忠也吃不消。
“冯……冯公公,”曹德彰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件事……这件事下官也是受人指使。是赵秉忠——不,是赵大人让下官这么做的。他说令兄的案子是他经手的,不能让令兄翻案,所以让下官把冯家的资产处理干净,免得留下后患。下官也是……也是身不由己啊!”
冯安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不变:“曹知县,咱家今天来,不是来追究你的责任的。咱家只想请你帮一个忙。”
曹德彰连忙点头:“冯公公请吩咐!只要下官能做到的,一定照办!”
“第一,把我侄女的卖身契拿出来,销了。”
“没问题!下官这就让人去办!”
“第二,给我写一份证词,把赵秉忠如何指使你构陷我大哥、如何侵吞冯家资产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写清楚,签字画押。”
曹德彰的脸色又变了:“这……冯公公,赵大人在浙江官场势力很大,下官要是写了这份证词,以后……”
“以后?”冯安的笑容加深了几分,“曹知县,你觉得,你还有‘以后’吗?你构陷良民、侵占资产、贩卖良家女子入贱籍——这三条罪状,随便拎出一条来,都够你吃一辈子牢饭。咱家现在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若是不要,那咱家只好把这案子报到东厂去了。”
曹德彰打了个寒颤,连忙说道:“写!下官写!下官这就写!”
第四章
当天下午,冯安带着曹德彰的证词和冯锦绣的卖身契,离开了吴江县衙。他没有直接去苏州,而是先回了盛泽镇,把证词和卖身契妥善收好。
“吉祥,明天一早,我们去苏州。”
“干爹,咱们去苏州做什么?”
“去醉春楼,接锦绣回家。”
第二天一早,冯安和吉祥赶着骡车,沿着官道往苏州城而去。盛泽镇到苏州城不过六七十里路,骡车走了两个多时辰,午时前后,苏州城的阊门出现在了眼前。
苏州城是江南最繁华的城市之一,阊门外更是商铺林立、行人如织。醉春楼坐落在一水之隔的山塘街上,是一座三层的雕花小楼,朱栏碧瓦,门口挂着大红灯笼,一派纸醉金迷的景象。
冯安让吉祥在门口等着,自己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龟奴见一个穿着蟒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来,以为是来了大主顾,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上来:“这位爷,您里边请!咱们楼里的姑娘,个个都是顶尖的……”
冯安没有理会他,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文书,拍在柜台上:“叫你们鸨母出来。”
龟奴一看那文书的样式,脸色变了变,连忙跑上楼去叫人。不一会儿,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人扭着腰肢走了下来,脸上堆着职业性的笑容:“哟,这位爷,您有什么吩咐?”
冯安把卖身契推到她面前:“这个人,我要带走。”
鸨母低头一看,脸色顿时变了:“这……这位爷,冯锦绣可是我们楼里的头牌,您这……”
“头牌?”冯安的目光冷了下来,“我侄女被你们关了一年多,不接客就被打、被关黑屋子,这也叫头牌?”
鸨母的脸色更难看了。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冯安没有给她机会。他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柜台上:“这是五百两银子,算是这一年多来你们‘照顾’她的费用。人,我现在就要带走。你有意见,可以去找苏州知府说理。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你最好先打听打听,咱家是谁。”
鸨母看了看银票,又看了看冯安身上的蟒袍和腰牌,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了咬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位爷说笑了……既然是您的侄女,那自然是误会一场。我这就让人带她下来。”
不一会儿,一个瘦弱的女子被两个丫鬟搀扶着,从楼上走了下来。
冯安一眼就认出了她——她长得太像他大哥了。眉眼、鼻梁、嘴唇,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她太瘦了,瘦得颧骨突出,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她的手腕上有一道道青紫的伤痕,新旧交叠,触目惊心。
她抬起头,茫然地看着眼前的陌生男人,眼中没有一丝光彩,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冯安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走上前去,轻声说道:“锦绣,我是你二叔。我来接你回家。”
冯锦绣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波动。她盯着冯安看了很久,嘴唇微微翕动,发出一个沙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二……二叔?”
“是我。”冯安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得像一块石头,“二叔回来了。从今以后,没有人能再欺负你了。”
冯锦绣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扑进冯安的怀里,放声大哭,像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冯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眼眶也红了,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扶着冯锦绣走出醉春楼,上了骡车。吉祥在前面赶车,冯安和冯锦绣坐在车厢里。冯锦绣哭累了,靠在冯安的肩膀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冯安低头看着她消瘦的脸庞和手腕上的伤痕,心中的怒火像岩浆一样翻滚。
但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
他轻轻地拍着冯锦绣的肩膀,像哄一个婴儿入睡一样,嘴里哼着一首小时候母亲常唱的摇篮曲。那是三十七年前,他离家之前,母亲最后一次哄他睡觉时唱的歌。
骡车沿着山塘街缓缓前行,驶过阊门,驶过胥门,一路向南。
冯安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赵秉忠。
这个名字,他记在心里了。
第五章
回到盛泽镇之后,冯安先把冯锦绣安顿好。他请了镇上最好的郎中给冯锦绣诊治,开了调理身体的方子;又让周氏变着花样做好吃的,给她补身子。冯锦绣的身体底子本来不差,在冯安的悉心照料下,渐渐地恢复了一些元气,脸上也开始有了血色。
但她的精神状态依然很差。她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天,不说话,也不笑。有时候半夜会突然惊醒,尖叫着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大汗淋漓。冯安知道,这是创伤留下的后遗症,需要时间来愈合。
他没有急着去追究赵秉忠。他在等一个时机。
正月初十,时机来了。
冯安收到了从京城送来的一封信——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写来的。黄锦是冯安在宫中的旧交,两人一起在内廷共事了二十多年,关系莫逆。黄锦在信中说,皇上最近对江南织造颇为不满,认为近年进宫的妆花缎质量大不如前,有意整顿江南织造局。黄锦在信的末尾写道:“冯公若有所需,弟当尽力周全。”
冯安看完信,微微一笑。
他等的东西,终于来了。
他当即写了一封回信,把自己掌握的关于赵秉忠在苏州织造局任上以次充好、构陷他人、贪污受贿的证据,连同曹德彰的证词,一并附在信中,派人快马送往京城。
然后他又写了一封信,派人送往浙江布政使司——赵秉忠现在正在浙江担任织造局的提举。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句话:
“赵提举,别来无恙。冯某不日将赴杭州拜访,届时有一笔旧账,想与赵提举当面清算。望赵提举届时拨冗一见。——冯安。”
这封信,是一封战书。
第六章
正月十五,元宵节。
冯安踏上了前往杭州的路。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吉祥和两个雇来的护卫。他换上了一件普通的青布直裰,打扮成一个寻常的商人模样,但腰间挂着的那块象牙腰牌,依然昭示着他非同一般的身份。
杭州织造局设在杭州城内的太平坊,是一座占地广阔的大宅院。冯安抵达杭州的时候,已经是正月十七的下午。他没有急着去织造局,而是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住下,让吉祥先去打探消息。
吉祥去了一个多时辰,回来的时候,脸色有些古怪:“干爹,赵秉忠不在杭州。”
冯安一愣:“不在?他去哪儿了?”
“他五天前就告假回老家了。”吉祥压低声音说道,“听说是收到了您的信之后,当天就收拾东西跑了。”
冯安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跑得好。”
吉祥愣住了:“干爹,他跑了,您怎么还说好?”
“他跑了,说明他心虚。他心虚,说明他手里不干净。”冯安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他要是不跑,我还得费一番功夫去找他的罪证。他这一跑,就等于不打自招了。”
“那咱们怎么办?追到他的老家去?”
“不用追。”冯安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暮色中的杭州城,“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以为跑回老家就安全了?他不知道,这世上最不安全的地方,就是老家。”
他转过身来,对吉祥说道:“去杭州府衙,递我的帖子。就说——内织染局掌印太监冯安,求见杭州知府。”
第七章
杭州知府姓陈,是个四十多岁的精明人,在官场上混了多年,深知太监的能量。他一听说内织染局的掌印太监来访,二话不说,立刻大开中门迎接。
冯安没有和陈知府绕弯子,开门见山地说出了自己的来意——他要追查赵秉忠在苏州织造局任上的贪腐案,需要杭州府衙协助抓捕赵秉忠。
陈知府听完,沉吟了片刻,问道:“冯公公,赵秉忠如今是浙江织造局的提举,论品级,比下官还高半级。下官若是贸然抓人,恐怕……”
“陈知府放心。”冯安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放在桌上,“这是司礼监刚刚发来的批文——授权咱家全权查办苏州织造局贪腐一案,各地衙门一律配合。有这个在手,陈知府还有什么顾虑吗?”
陈知府接过公文,仔细看了一遍,确认上面的印章无误,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冯公公有令,下官岂敢不从?下官这就派人去赵秉忠的老家抓人!”
三天后,赵秉忠被杭州府的差役从老家缉拿归案,押解到了杭州府衙的大牢里。
冯安没有急着去审他。他让人把赵秉忠晾在牢里,不吃不喝不闻不问,整整晾了三天。三天之后,他才慢悠悠地走进大牢,在赵秉忠的面前坐了下来。
赵秉忠已经没有了三天前的精气神。他蓬头垢面,衣衫不整,蜷缩在牢房的角落里,像一条丧家之犬。看到冯安走进来,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怨恨交织的复杂神色。
“冯安!你到底想怎么样?”
冯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展开来,放在赵秉忠面前:“赵提举,你看看这个。”
赵秉忠低头一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那是曹德彰的证词,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赵秉忠如何指使他构陷冯平、如何侵吞冯家资产的每一个细节。
“你……你从哪里弄来的?”
“曹知县亲自写的,签字画押,白纸黑字。”冯安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赵提举,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秉忠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歇斯底里地吼了起来:“是又怎么样!你大哥不过是个织户!他的命值几个钱?我赵秉忠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难道还比不上一个织户?”
冯安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赵秉忠吼完了,他才缓缓开口:“赵提举,你说得对。我大哥确实只是个织户,他的命在你眼里不值几个钱。但你忘了一件事——”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赵秉忠,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我大哥不值钱,但他有个弟弟在宫里当了三十七年的太监。我这个太监,别的不行,但要让一个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还是做得到的。”
赵秉忠的脸色彻底垮了。他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第八章
赵秉忠的案子,审得很快。
在确凿的证据面前,他没有做任何抵抗,老老实实地交代了自己在苏州织造局任上的一系列罪行——以次充好、贪污公款、构陷他人、销毁证据……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案子报上去之后,司礼监批复得也很快——赵秉忠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发配边疆充军,永不叙用。
消息传到盛泽镇的那天,冯安正在院子里陪冯锦绣晒太阳。春天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冯锦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她的气色已经好了很多,手腕上的伤疤也淡了一些,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但至少不再做噩梦了。
冯安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桑树,沉默了很久。
“锦绣,”他忽然开口,“你想不想学织锦?”
冯锦绣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织锦?”
“对。你爹留下的那些手艺,我都还记得。”冯安放下茶杯,转过头来看着她,“咱们冯家的织坊虽然没了,但手艺还在。只要手艺在,织坊就能重新开起来。你愿不愿意跟二叔学?”
冯锦绣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地点了点头。
冯安笑了。那是他回到盛泽镇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出来。
尾声
半年后,盛泽镇西头重新挂起了一块招牌——“冯氏织造”。
织坊不大,只有六台织机,五个工匠。但织出来的云锦,花纹精美,色泽鲜亮,拿到苏州城里去卖,很快就卖出了名气。订货的客商络绎不绝,织坊的规模也越来越大。
冯锦绣学会了织锦的手艺。她继承了父亲的天赋,手巧心细,织出来的花样连冯安都赞叹不已。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笑容也越来越多,偶尔还会和作坊里的工匠们开几句玩笑。那个被关在醉春楼里的瘦弱女子,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梦了。
冯安在织坊里待了一年多,等到一切都走上了正轨,他才放心地离开。他去了南京,住进了皇上赏赐的那座宅子。宅子不大,但有一个很大的院子,他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桑树,每天浇水施肥,看着它一天天长高。
每隔几个月,他会回一趟盛泽镇,看看织坊的生意,看看冯锦绣和周氏。每次回去,他都会带一些南京的点心和布料,坐在院子里和老邻居们聊聊天,听他们说些家长里短的琐事。
有一回,冯锦绣问他:“二叔,你在宫里待了那么多年,有没有后悔过?”
冯安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好后悔的。要不是进了宫,二叔也学不到这一身手艺,也攒不下这份家业,更没法子替你爹讨回公道。人啊,走什么样的路,都是命。重要的是,走到最后,还能回到自己该回的地方。”
冯锦绣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冯安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望着院子里那棵桑树,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
远处,织坊里传来织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一首古老的歌谣,一遍又一遍地唱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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