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刘德明蹲在堂屋门槛上,手里的烟烧到滤嘴才觉出烫。岳母王桂香坐在对面竹椅上,怀里搂着他六岁的儿子,面前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荷包蛋。
“妈,您再说一遍。”
王桂香没抬头,干枯的手指一下下梳着外孙后脑勺的头发。
“你大姐,小琴,四十二了。没嫁过人。她愿意过来给你带孩子。”
院子里那棵老柚子树被风一吹,落了两片黄叶子,正砸在刘德明脚背上。他浑身一激灵,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
01 那碗没动过的荷包蛋
“我不愿意。”
刘德明把烟头摁灭在门槛石缝里,声音很低,低到后槽牙都在发酸。
王桂香抬起头来,眼窝深陷,颧骨上两团晒出来的黑红。她看着女婿,没哭也没闹,只是把孩子往怀里又拢了拢。
“德明,小燕走了三年了。你一个人拉拔两个孩子,家里家外像什么样子。你大姐她——她心里有数,也不是我逼她,是她自己跟我张的口。”
刘德明站起来,一米七五的个子,背有点驼。堂屋里灯光昏黄,照得他左脸颊那道疤泛着青白——那是去年在县里工地摔的,缝了九针。
“妈,这事不中。小燕走了才三年。您让我娶她亲姐姐?村里人戳脊梁骨都能把我戳死。”
“戳脊梁骨能当饭吃?”王桂香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又猛地压下去,怕吓着孩子。她盯着刘德明,眼珠子浑浊得像泡过的茶叶,“你出去打听打听,这十里八乡,男人死了婆娘带着两个小的,能过成什么样?你白天在工地累死累活,晚上回来屋里冷锅冷灶,志强都六岁了还尿床,晓雨半夜发烧你抱着走十里地去镇上——德明,你当你还年轻?”
刘德明不说话了。
他转身走到天井边,拿葫芦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顺着下巴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寒战。
屋里,儿子刘志强从外婆怀里挣出来,光着脚跑到他腿边,仰起脸:“爸,我饿了。”
刘德明蹲下来,粗糙的大手摸了摸儿子后脑勺。六岁的孩子,瘦得肩胛骨像两把小铲子,小脸黄巴巴的,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极了他妈。
“等会儿,爸给你煮面。”他声音发哑。
“外婆煮了蛋。”刘志强回头看了一眼堂屋桌上那碗荷包蛋,“爸,你吃。”
刘德明站起身,走到桌边,端起那碗荷包蛋。蛋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油膜。他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口,蛋黄还带点溏心,是岳母一贯的做法——糖水荷包蛋,甜得发腻。
他忽然想起赵小燕最后那几天,躺在县医院病床上,什么也吃不下,就让他去食堂打一碗糖水荷包蛋。每次只咬一小口,就说吃不下了,让他把剩下的吃完。
“德明,以后你替我多吃点。”她那时还能笑,笑起来嘴角有个小梨涡。
刘德明把整个荷包蛋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咽不下去。
王桂香从竹椅上站起来,把孩子重新拉到自己身边,拿围裙给他擦了擦鼻涕。
“德明,我不逼你。你再想想。小琴那边,她也不容易。”
她说完,挎起墙角的竹篮,颤巍巍地往门口走。经过刘德明身边时,停了一下。
“你大姐这些年,一个人在外面打工,攒了点钱。她说,要是你愿意,她可以拿钱出来把前头那半间房子翻修了。志强和晓雨,她当亲生的带。”
刘德明没说话,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
王桂香跨出大门,走了两步又回头:“你好好想。想清楚了给我个话。”
夜色吞没了她的身影。村道上的碎石路在月光下泛着白,远处传来几声狗叫。
刘德明站在门口,看着岳母走远。他低头看看手里的空碗,碗底还凝着一层糖水。他忽然想,这碗到底该怎么还。
那天晚上,他给两个孩子煮了面条,一人卧了一个鸡蛋。儿子刘志强吃得呼噜呼噜响,女儿刘晓雨才三岁半,坐在小凳子上,面条吃得满头满脸都是。
刘德明拿毛巾给她擦脸,擦着擦着,发现女儿嘴里还含着一根面条,人已经睡着了。
他把女儿抱起来,轻得不像话,像抱着一捆稻草。儿子跟在后面,小手拽着他的衣角。
把两个孩子安顿好,刘德明一个人坐在堂屋里。电灯泡上沾着几个飞虫,嗡嗡地撞来撞去。他从兜里摸出烟盒,还剩最后一根。
他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
他和赵小燕结婚是在八年前。那年他三十,赵小燕二十六。两个人是在广东东莞的电子厂认识的,流水线上挨着坐。她是江西赣州人,他是湖南衡阳人。两个外地人在广东,下了班一起去厂门口吃三块钱的炒粉,周末去逛那种不要门票的荔枝林。
赵小燕长得不算多漂亮,但笑起来特别甜,嘴角一个梨涡,说话软糯,带着赣州客家人的尾音。刘德明那时候穷得叮当响,家里父亲早年走了,母亲也一直病着,他十六岁就出来打工,什么苦都吃过。赵小燕不嫌他穷,过年把他带回赣州老家,当着全家人的面说:“我就跟德明了,你们不同意我就跟他回湖南。”
后来他们结了婚,在赣州这边落户。赵小燕家有一块宅基地,上面盖了三间砖房,岳父去世得早,岳母一个人拉扯两个女儿。大姐赵小琴很早就出去打工了,一直在浙江那边,很少回来。
刘德明和赵小燕结婚后,借了几万块钱,把老房子翻修了一下。他在县里建筑队做泥瓦工,赵小燕在家种几亩地,日子虽然紧巴,但两个人有劲头。结婚第二年生了儿子,隔了两年又生了女儿。刘德明那会儿觉得,日子有奔头了。
后来赵小燕就病了。一开始只是说腰疼,没当回事。后来去县医院查,说是肝硬化。赵小燕没有乙肝病史,医生说可能是免疫性的,很难治。县医院治了半年,越来越严重,又转到市里。从确诊到走,前后不到两年。
那两年,刘德明把能借的钱都借了,欠了十一万的外债。赵小燕走的那天,在医院走廊里拉着他的手,瘦得皮包骨,说:“德明,我对不起你。两个孩子交给你了,你……你找个好人再娶吧。”
刘德明当时没说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手,攥到她手指发凉,攥到护士来推他。
从那以后,他就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岳母王桂香偶尔来帮忙,但老太太身体也不行了,腰间盘突出,膝盖有骨刺,走一段路就疼得直咬牙。
赵小琴这三年里回来过几次。每次回来都住几天,帮着干干活,给孩子买点衣服零食。但刘德明跟她说话少,总觉得隔着一层。赵小琴性子冷,不像赵小燕那么爱笑,在家也不怎么说话,闷头干活。
刘德明从没想过,岳母会提出这种事来。
他坐在堂屋里,烟抽完了,烟头在指尖明明灭灭,最后暗下去。他想起赵小燕那张脸,又想起赵小琴那张脸。姐妹俩长得有五分像,但气质完全不一样。赵小燕像棉花糖,软和甜;赵小琴像苦丁茶,涩,但是回甘。
他起身去关堂屋的门,发现门框上的门神贴纸已经褪成了粉白色,一只角被风吹得翻卷起来。
他伸手把那只角按了按,按不平了。
02 赵小琴其人
赵小琴是第二天傍晚到家的。
刘德明刚从县里工地下来,骑着那辆二手踏板车到村口,就看见赵小琴站在老樟树下,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大帆布包。
四十二岁的女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黑裤子,头发扎成低马尾,脸被晒成了小麦色。她不高,顶多一米五八,但站得很直,像棵扎根在地里的老茶树。
刘德明把踏板车停在她旁边,单脚撑地:“大姐,你咋来了?妈给你打电话了?”
赵小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我来给妈送药,顺便来看看孩子。”
“上车吧。”
赵小琴拎着帆布包坐到后座,手没碰他,只抓着车后面的货架。踏板车突突突地往村里走,七月的风热烘烘地扑在脸上,夹着稻田里的青草味。
一路上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路过村口小卖部时,几个坐在门口打牌的老头老太扭头看他们,眼神像田里的蚂蟥,黏在身上甩不掉。
刘德明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他拧了拧油门,车子蹿出去一截,赵小琴在后座晃了一下,手抓紧了货架。
到家时,王桂香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赵小琴,脸上堆起笑:“回来了?还没吃饭吧?德明你赶紧歇会儿,我锅里有粥。”
赵小琴放下包,从里面拿出几盒药递给她:“妈,这个是治膝盖的,我在浙江那边找人带的,你按说明书吃。这个是我给你买的护膝。”
王桂香接过来,看了刘德明一眼:“你大姐,每回回来都记着给我带东西。”
刘德明没接话,把踏板车支好,进了屋。
两个孩子正在堂屋里玩。儿子看见他,跑过来喊爸。女儿跟在后面,歪歪倒倒地跑,赵小琴蹲下来,朝她张开手:“晓雨,来,姨妈抱抱。”
刘晓雨愣了一下,怯生生地走到赵小琴面前。赵小琴把她抱起来,掂了掂:“轻了。你爸没喂你吃饭?”
“喂了。”晓雨小声说,“爸爸煮的面条。”
赵小琴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小饼干和两瓶酸奶:“给你和哥哥的。”
刘晓雨眼睛亮了,小手抓住饼干,又回头看刘德明,像是在问能不能拿。
刘德明点点头:“姨妈给的,拿着吧。”
晓雨这才抱在怀里,笑得露出两排小乳牙。
赵小琴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椅子上堆着没叠的衣服,墙角饭桌上的碗还没洗。她没说什么,把晓雨放下,卷起袖子进了厨房。
刘德明跟过去:“大姐,你歇着,我来洗。”
赵小琴已经拿起丝瓜瓤子,倒了洗洁精,开始刷碗。动作麻利,一看就是做惯了的。
“你在工地干了一天,歇着吧。就这几个碗,我顺手就洗了。”
刘德明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后脑勺上零星几根白头发,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晚饭是赵小琴做的。冰箱里有刘德明前天割的肉,还有几根茄子和青椒。赵小琴炒了个茄子,烧了个青椒炒肉,又煮了一锅丝瓜汤。王桂香也在家里吃。
饭桌上,王桂香一个劲儿往赵小琴碗里夹菜:“多吃点,你看你瘦的。”
赵小琴把肉又夹回给刘志强:“志强吃肉,长身体。”
刘志强抬头看了看赵小琴,又看了看刘德明,小声说:“姨妈,你也吃。”
赵小琴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笑:“姨妈不爱吃肉。”
刘德明端着碗,吃得心不在焉。他能感觉到岳母的目光时不时地往他身上扫。
吃完晚饭,天刚擦黑。赵小琴去厨房洗碗,王桂香把刘德明叫到院子里。
“我跟你大姐说了。她没意见。说看你的意思。”
刘德明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妈,我还没想好。”
“你还要想多久?你大姐这次回来就请了十天假,你要是不点头,她又回浙江去了。一年回不了几次,志强晓雨能见着几回?”
“妈,这算怎么回事?小燕走了才三年,我就娶她姐?我良心过不去。”
王桂香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德明,你听我说。小燕在的时候,你对她怎么样,我心里有数。她走的那天,你跪在走廊里不起来,我都看见了。你是个好男人,是个好父亲。可好人也要过日子。你一个人撑不了太久。小琴她——她这辈子的心思,我当妈的知道。她不会亏待小燕的孩子。”
刘德明抬头看天。天上有几颗星,稀稀拉拉的。他想问什么,又开不了口。
“她为啥四十二了还没嫁人?”他最终还是问了出来。
王桂香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你以后自己问她。她要是愿意说,你就听着。她要是不说,你也别逼她。”
说完,老太太回屋去了,留刘德明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厨房的灯亮着,赵小琴的影子投在窗户上,动来动去。刘德明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和赵小燕刚结婚那年过年,赵小琴从浙江回来,在这厨房里帮赵小燕做年夜饭。他在门口看见了,赵小琴正在切腊肉,赵小燕在边上偷吃,赵小琴拿刀背轻轻拍她的手,说“馋猫”。那时候赵小琴脸上全是笑,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刘德明不知道这些年赵小琴在外面经历了什么,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一直没成家。他跟赵小燕在一起八年,听妻子断断续续说过一些。说赵小琴年轻的时候在厂里谈过一个对象,也是外地的,谈了快三年,那男的突然就消失了,问遍了所有人都不知道去了哪里。赵小琴消沉了好一阵子。后来也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她都推了。再后来年纪大了,更不好找,就这么一直单着。
赵小燕说起这些的时候,语气总是很轻,像是怕被姐姐听见。
刘德明那时候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里发堵。
他走到厨房门口,赵小琴正好洗完了碗,在擦台面。听见脚步声,她转过头来:“你站那干什么?”
“没事。你……你累不累?我给你烧了水,你去洗个澡吧。”
赵小琴擦了擦手:“我先给晓雨洗。她身上有汗,不洗容易长痱子。”
刘德明没再说什么,回屋去给儿子找换洗衣服。
晚上九点多,两个孩子都洗过澡睡了。赵小琴坐在堂屋里,拿出一个本子,在上面写着什么。刘德明从里屋出来,看见她埋着头,灯光照得她脖颈又细又长。
“写啥呢?”他随口问。
赵小琴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记账。今天给妈买药花了三百多,给你家买吃的花了六十。”
“回头我把钱给你。”
“不用。我是给志强晓雨买的,不是给你的。”
刘德明被噎了一下,坐到旁边的凳子上。两个人对坐着,都不说话。院子里蛙鸣声一阵阵的,从田里传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琴忽然开口:“德明,你不用为难。妈跟你说的事,你要是觉得不妥,就当我没提过。我还是志强晓雨的姨妈,这个变不了。”
刘德明抬头看她。
赵小琴也看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说的是真的。你不用因为怕伤了我或者妈的情分,就勉强自己。你不想娶,我不怨你。”
刘德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大姐,我不是觉得你不好。我是觉得……这样对小燕不公平。对你不公平。”
赵小琴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茶杯里最浅的那一层茶沫:“这世上哪有什么公平不公平。小燕这辈子才叫不公平,她什么都没做错,年纪轻轻就走了。我好歹还活了四十二年,比她赚了八年。”
刘德明心里像被刀绞了一下。
赵小琴站起来,把本子放进包里:“不早了,你去睡吧。明天志强还要上学,你还要上工地。”
她去了西边那间小屋。那是赵小燕以前住的房间,后来王桂香偶尔来也住那间。刘德明和孩子们住东边的大间。
刘德明在堂屋里坐了很久。他起身回房前,路过西屋门口,听见里面没有声音,灯已经熄了。
他回到东屋,借着窗口漏进来的月光,看见儿子和女儿挤在床头,睡得正香。晓雨的小手攥着哥哥的衣领,嘴微微张着。
刘德明躺到他们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赵小燕最后一次清醒的时候,拉着他的手说:“德明,你以后多听我妈的话,她一个人不容易。”他又想起岳母说的那些话,想起赵小琴坐在灯下安安静静记账的样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03 村里的风言风语
赵小琴在刘德明家住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把家里的被褥全拆洗了一遍。堂屋里积了一年多的灰,被她拿抹布一点一点擦干净。厨房的油渍厚得发硬,她用钢丝球加碱水,蹲在地上刷了一下午,刷得手背上起了好几个小水泡。
刘德明从工地回来,看见家变了样,心里说不清是感激还是不安。赵小琴正站在院子里晾床单,几根竹竿架在葡萄架上,白布单子在风里鼓起来又落下去。
“大姐,这些活你别干了。你回来是休假的,不是来干活的。”
赵小琴扯了扯被单的边角:“闲着也是闲着。你看这被套都发黄了,志强身上老起红疙瘩,就是这些灰尘闹的。”
刘德明没话说了。他把从工地上带回来的几块木板搬进院子,打算给鸡舍补一补。
正干着,院门口有人喊:“德明在家没?”
是村东头的刘三婶。六十来岁,圆脸盘,胖墩墩的身材,嗓门大得出奇。她推门进来,看见赵小琴,愣了一下,脸上马上堆起笑:“哟,小琴回来了?多少年没见,还是那么俊。”
赵小琴淡淡地打了声招呼:“三婶来了。”
刘三婶看看刘德明,又看看赵小琴,眼睛里像有两把小钩子:“我听说你回来了,寻思着过来看看。正好我家里新做了点霉豆腐,给你送一罐子。”说着从提着的塑料袋里拿出一个玻璃罐子。
刘德明接过来,道了谢。
刘三婶却没走,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德明,你岳母前两天也来了?我那天路过,看见她坐在门口,像是哭过了。你们家没什么事吧?”
刘德明脸色僵了一下:“没事。三婶,你坐。”
“不坐了不坐了,家里还烧着水呢。”刘三婶走到门口,又回头说,“德明啊,听说你岳母想把你大姨子说给你?这十里八乡都传开了。你可得想好了,这事可不好听啊。”
院子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赵小琴正在收晾衣绳上的夹子,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收。
刘德明把锤子往地上一放:“三婶,谁跟你说的?”
“还不是村口打牌的那帮人。你岳母跟张婶说的,张婶昨晚上在我家看电视,就当闲话说了一嘴。我还不信呢,过来问问你。”刘三婶说着,眼睛往赵小琴身上瞟。
赵小琴背对着她,把夹子一个一个从绳子上取下来,放进塑料盆里。动作很稳,像没听见一样。
刘德明沉默了几秒钟,开口说:“三婶,这事还没定。您别听人瞎传。我刘德明是什么人,您在这村里看了三十多年,心里有数。”
刘三婶讪讪地笑了笑:“那是那是。我也是关心你。两个娃还小,你一个人是不容易。行,你们忙,我先走了。”
等她出了门,赵小琴才转过身来。她的脸色很平静,但刘德明看见她握着夹子的手在微微发颤。
“大姐,你别往心里去。村里这些人,闲得慌。”
赵小琴把盆放到地上,蹲在台阶边,半天没说话。刘德明走到她旁边,想安慰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没事。”赵小琴抬头看他,嘴角扯了一下,“我早想到了。回来之前,我就想到了。我要是怕这些,就不会跟我妈开那个口。”
刘德明这才知道,这事不是岳母先提的,是赵小琴自己先提的。
“你……”
“德明,我不瞒你。我这次回来,确实是为了这件事。妈年纪大了,这两年身体越来越差。她跟我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和两个孩子。她说她活着还能帮衬一下,哪天眼睛一闭,你们爷仨怎么办。”
赵小琴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钉进木头里的铁钉。
“我在浙江打工这些年,没成家,也没孩子。我想过,我这样的人,一辈子也就这样了。但如果我回来,把这个家撑起来,把小燕的两个孩子好好带大,我这辈子就没白活。”
刘德明蹲在她旁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地上划拉。他脑子里一片乱。
“你才四十二,还能找。找个好人家,生个自己的孩子。为啥非要……”
“找谁?”赵小琴打断他,笑了一声,那笑里带着嘲弄,“四十二岁的女人,在工厂里人家都不爱要了。相亲市场上,人家宁愿找四十岁的离异男,也不找四十二岁的未婚女。嫌我这岁数生不了了,嫌我没嫁过人肯定有毛病。”
刘德明沉默了。
“德明,我知道你在乎别人的看法。可你想想,志强和晓雨才是最重要的。他们在乎的不是别人怎么看,是家里有没有一口热饭,有没有一个人在下雨天去学校接他们,有没有一个人晚上给他们掖被角。”
赵小琴说完,端着盆站起来,回屋里去了。
刘德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鸡在墙角的笼子里咕咕叫着。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想趴在地上哭一场,可眼睛干得发疼,哭不出来。
晚上,果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刘德明坐在堂屋里,看着房顶漏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脸盆里。这房子是赵小燕嫁过来那年翻修的,用的瓦不是好瓦,三年过去,到处都在漏。
赵小琴从西屋出来,手里拿着一张塑料薄膜和几块石头:“我上屋顶看看。志强晓雨那屋肯定漏了。”
刘德明赶紧拦住她:“你一个女的,黑灯瞎火上什么屋顶。我去。”
他拿了梯子,上了屋顶。雨打在身上,很快就把衣服浇透了。他摸黑找到漏雨的地方,把塑料薄膜铺上去,用石头压好。下来的时候,脚一滑,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好在抓牢了墙头,只是膝盖在墙上磕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赵小琴在底下给他扶着梯子,浑身也淋湿了:“你没事吧?”
“没事。你赶紧回屋去,淋病了。”
“你先换衣服。我去给你烧姜汤。”
刘德明洗了把脸,换了干衣服。赵小琴端了一碗滚烫的姜汤进来,放在他面前:“喝了。别着凉。”
刘德明端起碗,一口气喝了一半。姜汤烫得胃里火烧火燎,但身上慢慢暖了起来。
赵小琴坐在他对面,身上的衣服也换过了,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没喝姜汤,只在手里捧着一杯热水,暖着手指。
“明天我去镇上买几块新瓦,等天晴了把屋顶换了。”她说。
“不用你花钱。我让工地上的老李帮我留几块旧瓦,他那儿有。”
“旧瓦用不了多久。我买新的。”
“大姐——”
“德明,你别跟我争这个。我一个月在浙江能挣四千多,厂里包吃住,花不了什么钱。给家里花点,应该的。”
刘德明看着她的脸,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说谢谢,可那两个重如千斤的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赵小琴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又说:“你别觉得欠我什么。小燕是我妹妹,志强晓雨是我外甥外甥女。我做这些,不是图你什么。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赖着不走。”
刘德明张了张嘴:“我……”
“你不用现在答复我。我请了十天假,还有七天。你可以慢慢想。要是七天后你还觉得不行,我就回浙江去。以后逢年过节,我该回来看妈看孩子还是回来。你别有负担。”
她说完,把杯子放下,起身回屋了。
刘德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看看桌上一口没喝的半碗姜汤。他把姜汤端起来,一点一点喝完。辣味冲进鼻腔,呛得他眼眶发酸。
04 两个孩子的心事
第二天早上,刘德明送儿子去村小学。晓雨留在家里,赵小琴带着。
刘志强坐在踏板车后座上,小胳膊抱着刘德明的腰。早晨的风凉丝丝的,路边的稻田已经抽了穗,青中带黄,一片片地往后退。
“爸,姨妈是不是要住在咱们家?”刘志强忽然问。
刘德明心里一紧:“谁跟你说的?”
“昨天刘三奶奶来的时候,跟我说的。她说姨妈要当我后妈。”
刘德明猛地捏了一下刹车,车子顿了一下,差点把儿子晃下去。
“别听别人瞎说。姨妈是你姨妈,不是后妈。”
“可刘三奶奶说她以后就是你老婆。”
刘德明重新拧动油门,车子慢慢往前走。他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件事。
“志强,你喜欢姨妈吗?”
刘志强想了好一会儿,在后座说:“喜欢。姨妈做的菜好吃,还给我买饼干。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她不是我妈妈。”
刘德明把车停在小学门口,转过身来看着儿子。六岁的小男孩,背上背着一个旧书包,书包带子都磨起了毛边。他的眼睛又黑又亮,像赵小燕的眼睛。
“志强,你妈妈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姨妈是妈妈的姐姐,她也爱你。不管怎么样,你要记住,妈妈永远是你妈妈,不会变。”
刘志强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跑进了校门。
刘德明看着儿子的背影,心里酸得发胀。他骑车去工地,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到了工地,开始砌墙。他的活儿干得很慢,心不在焉。工友老李凑过来,给他递了根烟:“德明,听说你岳母要给你说亲?还是你大姨子?”
刘德明接烟的手一僵:“你怎么也知道?”
“工地上就这几个人,谁不知道?昨天王瘸子去你们村送沙,听村口的人说的。”
刘德明把烟别在耳朵上,继续抹灰。
“不是我要打听,德明,我是为你好。你大姨子人是不错,可这说出去不好听。你找个外村的,哪怕二婚的带着孩子,也比跟你大姨子强。你让志强叫自己姨妈当妈?孩子大点懂事了,在学校里能抬得起头?”
刘德明手里的砖块“啪”地砸在墙上。他转过头来,眼睛发红:“老李,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老李看他这样,叹了口气,不说话了。
那天下午下工,刘德明没直接回家。他去镇上买了两个肉包子,放在兜里。又去了一趟中心学校,远远地站在校门口,看见志强在操场上跟几个小孩追着跑。儿子的脸上全是汗,笑得眼睛弯弯的。
刘德明没叫他,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赵小琴正在教晓雨认字,两个人趴在堂屋的小饭桌上,一个教一个念,声音轻轻的。看见刘德明回来,晓雨跑过去喊爸。
刘德明把包子拿出来:“去洗手,跟哥哥一起吃。”
晓雨接过包子,高兴得直蹦。
赵小琴问他:“今天累不累?我炖了排骨汤,你先喝一碗。”
刘德明喝了汤,又吃了两碗饭。赵小琴做的菜还是那个味,咸淡合适,有股子家里的烟火气。吃完饭,他去检查志强的作业。赵小琴在厨房收拾。
志强趴在饭桌上写作业,铅笔短得只剩下半截,他捏在手里,歪歪扭扭地写着“人口手”。刘德明坐在旁边,看了一阵,说:“你姨妈给你买的铅笔呢?用那个新的。”
“在书包里。这个还能用。”
刘德明心里一动。这孩子节俭的性子,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他把儿子手里的短铅笔抽出来,从书包里拿出一支新的削好:“用这个。旧的爸拿去给你削个铅笔套,还能用。”
刘志强抬头看了看他,接过新铅笔,继续写字。写完作业,刘德明给他检查。六岁的孩子,字写得很大,一个字占一格,歪歪扭扭的。刘德明没念过多少书,初中没毕业,但认字没问题。他指着“天”字说:“这个撇太短了,要这样写。”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天”字,架子端端正正。
赵小琴从厨房出来,站在他们身后看了一会儿:“你爸字写得不错。比你写的好看。”
刘志强噘着嘴:“我爸还会写毛笔字呢。我以后要比他写得好。”
刘德明笑了,摸了摸儿子的头:“好,你以后比爸强。”
赵小琴站在灯下,看着这父子俩,嘴角弯了一下,很轻,但刘德明看见了。
那天夜里,孩子们都睡了。刘德明在院子里抽烟。雨已经停了,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赵小琴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准备去浇院子里的几棵辣椒苗。
“这辣椒是你种的?”她问。
“嗯。小燕在的时候,每年都种。她走了以后,我也就瞎弄着,没怎么管。”
赵小琴蹲下去,用瓢舀水,一勺一勺浇在辣椒根部:“她以前在家,也喜欢种这些。我还没出去打工那会儿,我们姐妹俩在屋后种了一小片,有辣椒有茄子,还有一棵西红柿。那棵西红柿老长不大,结的果子又小又酸。小燕就天天去浇水,说一定能长甜。后来真的长甜了,她把最大的那个摘给我吃。”
赵小琴说话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很远。刘德明看不到她的脸,但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笑意。
“她现在走了,这些辣椒我替她管着。”赵小琴说,“总不能让它死了。”
刘德明把烟灭了,走到她旁边蹲下。两个人挨得很近,他闻到她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是家里那瓶洗发水的味道。
“大姐,你在浙江,过的什么样的日子?”他问。
赵小琴沉默了一会儿,继续浇水:“没什么意思。早上六点起床,七点上班,晚上九点下班。厂里、宿舍、食堂,三点一线。同宿舍的年轻女孩下了班还去逛夜市,我哪也不去,就在宿舍里看书。”
“看书?”
“嗯。看各种各样的书。有时候从路边旧书摊上淘的,有时候工友不要了给我的。我不挑,什么都看。”
刘德明很难想象,一个在工厂里待了十几年的女人,下了班一个人在宿舍里看书是什么样子。
“你就没想过再找一个?”他问完就后悔了。
赵小琴浇完最后一瓢水,站起来,盆里空了:“刚出去那几年想过。后来就不想了。一个人过习惯了,多一个人反而不自在。”
她把盆靠在墙边,转身回屋,走了两步又站住:“德明,明天我带晓雨去镇上,给她买两身夏天的衣裳。你要一起去吗?”
“我明天要上工。你和晓雨去吧,我晚上回来。”
“行。我把志强也带去,他那个书包破了,我给他换一个。”
刘德明点点头。赵小琴回屋去了。
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见那颗柚子树,叶子在风里微微摇摆。他和赵小燕刚结婚那年,一起种下了这棵树。树苗是村里张伯给的。赵小燕说:“这树好,等到柚子树结果的时候,我们坐在树下吃柚子,两个孩子在地上爬。”她说完就笑,笑得梨涡深深的。
后来柚子树长大了,结果了,可赵小燕没等到那一天。
刘德明走到树边,摸了摸粗糙的树皮。月亮从云层里透出来一点,照得树叶上亮晶晶的。
05 买衣裳风波
第二天是周六,刘志强不上学。赵小琴一大早就把两个孩子叫起来,给他们洗了脸,换了干净衣服。
刘德明出门前,从兜里摸出三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放在桌上:“你拿着。给孩子们买衣服不够再跟我说。”
赵小琴推回来:“我有钱。”
“你有是你的。给志强晓雨买东西,该我出。”
赵小琴没再推,把钱叠好放进口袋。
刘德明骑踏板车去了工地。赵小琴带着两个孩子去镇上。
镇上离家有七八里地,赵小琴在村口搭了一辆过路的三轮车,给了两块钱。到了镇上,她左手牵着晓雨,右手拉着志强,一家店一家店地看。
晓雨很少来镇上,看见什么都新鲜,小脑袋转来转去,最后停在一家童装店门口不走了。店门口的小模特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小裙子,上面绣着蝴蝶。
赵小琴蹲下来问晓雨:“喜欢那个裙子?”
晓雨点点头,又摇头:“肯定很贵。”
赵小琴心里一软。三岁半的小女孩,居然知道说“贵”。她牵着晓雨走进去,让老板娘把那条裙子拿下来。晓雨穿上,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得像朵花。
“多少钱?”赵小琴问。
“四十五。正版棉的,不贵。”
赵小琴从口袋里掏出钱,付了。又给志强挑了两件T恤和一条裤子,花了一百多。最后给他买了一个新书包,蓝色的,上面印着卡通恐龙。志强抱在怀里不撒手,嘴巴一直咧着。
从童装店出来,已经快中午了。赵小琴带两个孩子去吃了碗牛肉面。晓雨吃不完,赵小琴把她剩下的面全扒拉到自己碗里,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饭,她带着两个孩子往回走。路过镇上那家照相馆,她停了一下。玻璃橱窗里摆着好多照片,有婚纱照,有全家福。她想起小燕结婚那年,和德明在镇上照了一张合照,小燕穿一件红衣裳,笑得特别甜。
“姨妈,你走不走?”志强在前面喊。
赵小琴回过神来,跟上去。
回到家,赵小琴把新衣服下水洗了,晾在院子里。志强抱着新书包舍不得放下,连上厕所都要带着。晓雨穿着新裙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像只粉蝴蝶。
晚上刘德明回来,晓雨扑上去:“爸,你看我的新裙子!姨妈买的!”
刘德明把女儿抱起来,看见她身上那件粉裙子,眼里露出笑:“好看。像个小公主。”
“姨妈说我是最漂亮的小公主!”
刘德明看向赵小琴,她正在厨房门口摘菜,听见这话,抬头笑了一下。那个笑比她之前所有的笑都要深一些。
晚饭后,刘志强抱着新书包在饭桌上写作业。写完了,他走到赵小琴面前,小声说:“谢谢姨妈。”
赵小琴愣了一下,摸摸他的头:“不用谢。好好读书。”
刘志强点了点头,又跑回东屋去了。晓雨已经趴在赵小琴腿上睡着了。
刘德明去西屋给赵小琴铺床。前两天他新买了一床凉席,洗干净了铺上去。他把灯开开,看见床头上放着一个本子,就是赵小琴记账的那个。他犹豫了一下,没动。
赵小琴进来的时候,看见他在弄电风扇,说:“这个风扇有点响。”
“明天我看看,可能是轴承缺油了。我拿机油点两下。”
“不用管,能扇就行。”
刘德明还是拿了一小瓶机油来,把电风扇拆开,给转轴滴了几滴。再装好,果然安静了不少。
赵小琴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你还会修电风扇?”
“以前在东莞电子厂待过几年,啥都学了一点。后来在工地上,也爱琢磨这些。家里的小东西坏了,能自己弄就自己弄,省钱。”
赵小琴点点头,坐在床沿上,低头把本子翻开,又写了几行字。
刘德明站到门口,回头问她:“你那个本子上都写些啥?我见你天天写。”
赵小琴抬起头,笑了一下:“没什么。就是每天花什么钱,几月几号,记下来。我在外面这些年,养成了一个毛病,不记账睡不着。”
“这毛病好。我以前也记,后来一个人忙不过来,就不记了。”
赵小琴没说话,合上本子。两个人在安静里待了一会儿。刘德明说:“你早点睡。明天我休半天,上午把鸡舍修一修。”
“我帮你。”
“不用,你歇着。你回来这几天,天天在家忙活,当自己是干活的牛。”
赵小琴笑了:“我从小就闲不住。你让我坐一天,我浑身不自在。”
刘德明也笑了一下,转身回东屋去了。
他躺在床上,听着儿子均匀的呼吸声,女儿偶尔翻个身。他伸手把被子给晓雨盖好,又摸摸志强的额头,没发烧。
这是他一个人在深夜最常做的事。三年了,每天晚上都是这样。摸一摸孩子的额头,确认他们好好的,才能安心闭上眼睛。
可今天,他心里多了一点东西。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多年干旱的田里,忽然冒出了一点水汽。不激烈,但真实。
他闭上眼睛,赵小琴在灯下记账的样子,在眼前晃来晃去。
06 屋顶上的那双眼睛
刘德明的假期只有半天,上午修鸡舍,下午还得去工地。
赵小琴说到做到,早上吃完饭就跟着他一起弄。她递钉子、扶木板,干得利索。鸡舍后墙塌了一角,刘德明搬来砖头和水泥,把墙重新砌起来。赵小琴在一旁和水泥,脸上溅了好几个泥点,她也不擦。
“差不多了。”刘德明砌完最后一层砖,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把汗。
赵小琴端了杯水递给他:“歇会儿,我给你煮了绿豆汤,在锅里晾着。”
刘德明接过水杯一饮而尽。绿豆汤清甜解渴,他连喝了两碗。
中午,赵小琴炒了两个菜,一家人围着桌子吃饭。志强和晓雨一边吃一边说话,赵小琴给他们夹菜,自己吃得很少。刘德明想给她夹一块肉,筷子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最后还是把肉放进了儿子碗里。
下午,刘德明骑车去工地。赵小琴带着晓雨把院墙根的杂草拔了,又给柚子树浇了水。
“姨妈,我妈妈是不是也浇过这棵树?”晓雨忽然问。
赵小琴停下手里的活儿,蹲下来看着小外甥女:“是啊。这棵树就是你妈妈和你爸爸一起种的。”
“我妈妈长什么样?我都记不清了。”晓雨低着头,手指抠着泥土。
赵小琴心里一阵钝痛。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她和赵小燕的合影。那是赵小燕走之前一年,两姐妹在镇上拍的。照片里赵小燕已经很瘦了,但笑得仍然好看。
“这就是你妈妈。”赵小琴把手机递到晓雨面前。
晓雨盯着照片看了好久,小声说:“我妈妈好漂亮。”
“对,很漂亮。她笑起来这里有个小窝窝。”赵小琴指了指自己的嘴角。
晓雨伸出小手,碰了碰赵小琴的嘴角:“姨妈这里也有。”
赵小琴笑了,眼里有泪光:“是,姨妈也有。我们像。”
“那我长大了也会有吗?”
“会的。你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晓雨开心地跑到一边去了。赵小琴把手机收起来,擦了擦眼角。
傍晚,刘德明回来得比平时早一些。他手里拎着一袋桔子,是工友给的小半袋。
一进院子,他看见赵小琴站在梯子上,正往屋顶上盖瓦。他心里一紧,把桔子往地上一扔,跑过去:“你下来!那么高,摔下来怎么办!”
赵小琴低头看他:“没事,我年轻时候在厂里爬高装箱,习惯了。”
“这是屋顶!比箱子高多了!”刘德明稳住梯子,“你慢慢下来,剩下的我来。”
赵小琴见他脸都白了,只好下来。她手里还拿着两片瓦,小心地递给刘德明。
刘德明爬上屋顶,把新瓦补在漏雨的地方。他往下看的时候,看见赵小琴站在院子里,仰着头看着他,夕阳落在她脸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刘德明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别过脸去,继续干活。
从屋顶上下来,天已经黑了。赵小琴把饭做好了,炖了一只老母鸡。刘德明看着那只鸡,问他:“哪来的鸡?”
“买的。后院张婶家买的。你这些日子瘦了,我给你补补。”
刘德明坐下喝汤。汤很鲜,他喝了两碗。志强和晓雨各吃了一个鸡腿。赵小琴夹了一块鸡胸肉在自己碗里,也不说话,慢慢吃。
“大姐,你明天带志强去镇上打防疫针吧。学校通知说秋季要打流感疫苗,要家长带着去卫生院。”
“行。明天上午去。你上你的工,我去就行。”
刘德明点点头,又像想起了什么,起身去东屋,翻出一本破旧的存折,递给赵小琴。
“里面还有八千块钱。密码是志强生日。你明天要用钱就从里面取。”
赵小琴没接:“打针用不了几个钱。我有现金。”
“你拿着。”刘德明把存折放在她面前,“这个家不能老花你的钱。你要是不拿,以后你给孩子们花的钱我一分不少全还给你。”
赵小琴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些复杂。最后她拿起存折,放进了口袋里:“行。我保管着。用多少记多少,月底对账。”
刘德明忽然觉得好笑:“你还要跟我对账?”
“为什么不?这钱是你的,又不是我的。我给你管着,心里有数,日后说清楚。”赵小琴说得很认真。
刘德明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没再说什么。但他知道,这个女人就是这样,一条一条都弄得清清楚楚,不占别人半分便宜,也不让别人为她多操一点心。
晚上,他睡不着,披了件衣服到院子里。月光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白花花的。柚子树投下一团黑影子,像个人蹲在那里。
他忽然听见西屋的门轻轻响了一下。赵小琴也出来了,站在门口。
“你也没睡?”她问。
“睡不着。今晚太热了。”
赵小琴走到柚子树下,抬头看树上的青柚子:“这树上结了不少。再过两个月该熟了。”
“去年也结了不少,没顾上摘,掉了一地。”
“今年我摘。晒点柚子皮,冬天炖肉吃。”
刘德明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夜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的桂花香。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白天在屋顶上看见的那个画面:她仰着头看他,夕阳把她的脸照得那么柔和。
“大姐。”他叫了一声。
“嗯?”
“你……你明天打了针回来,要是没什么事,就去看看妈。我昨天给妈打电话,她说腿又开始疼了。”
赵小琴转过身,面对着他。月光下,她的脸不是很清晰,但眼睛在发亮。
“好。我明天去。德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直接赶我走。”
刘德明心里一哽。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我怎么会赶你走。”
07 卫生院偶遇
第二天,赵小琴带着志强去镇卫生院打流感疫苗。
卫生院里人很多。赵小琴抱着晓雨,拉着志强排队挂号。快到他们的时候,身后有人拍了她一下。
“小琴?真的是你?”
赵小琴回头,看见一个跟她年纪相仿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花裙子,脸上擦着粉。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来:“二英?”
“可不是我嘛!哎呀,多少年没见了。你怎么在镇上?”二英嗓门大,周围的人都往这边看。
赵小琴笑笑:“带我外甥来打针。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带孙子来。我儿子去年结的婚,今年给我添了个大胖孙子。”二英说着,从后面拉过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这是我儿媳妇。”
赵小琴点点头,道了声喜。
二英把赵小琴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我听说你回来了,还听说你要嫁给你妹夫?真的假的?”
赵小琴脸上的笑淡了下去。她没回答,只是说:“你听谁说的。”
“村里传遍了。小琴,不是我说你,你咋能走这一步?你一个没嫁过人的大姑娘,给人当后妈都够呛,还当自己亲外甥的后妈。你让志强长大了叫你妈还是叫你姨妈?叫哪个都别扭。”
赵小琴低头整理志强的衣领,没说话。志强站在旁边,小脸绷得紧紧的。
“你是不是傻?你妹妹不在了,你帮她带孩子,那是你心善。可你要把一辈子搭进去,你对得起你自己吗?你在外面这么多年,挣的钱全往这个无底洞里填,图什么?”
赵小琴抬起头,看着二英:“我不图什么。我乐意。”
二英被噎了一下,摇摇头:“你呀,还是那个犟脾气。十几岁的时候就倔,现在四十二了还倔。你等着吧,有你好果子吃。”
她说完,拉着儿媳妇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小琴,改天来我家坐坐,我给你介绍个镇上的。我有个表哥,前年老婆跟人跑了,带着一个闺女。人老实,有房有铺子。你俩要能成,比你现在这个事强一百倍。”
赵小琴没应声,只是摆了摆手:“快去排队吧。”
等二英走远了,志强抬头问赵小琴:“姨妈,那个阿姨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来,该咱们了。”
打完针,志强胳膊上贴了个棉花球,得意得不得了,觉得自己勇敢。晓雨倒是在看到针头的时候就哭了,赵小琴哄了好半天。
从卫生院出来,赵小琴带两个孩子去给王桂香送药。王桂香住在隔壁村,走路要二十分钟。到了那里,王桂香正在院子里筛米。看见他们来,又惊又喜,赶紧放下簸箕去煮糖水鸡蛋。
赵小琴把药放在堂屋的柜子上:“妈,这个药一天吃两次,早晚各一粒。别跟别的药一块儿吃。”
王桂香应着,把鸡蛋端上来。志强和晓雨一人一碗,吃得很开心。
“德明呢?没跟你们一块儿来?”王桂香问。
“他去工地了。我打完针过来看看你。”
王桂香挨着赵小琴坐下,拉着她的手:“小琴,你的事,德明松口了没?”
赵小琴看着碗里的鸡蛋汤,摇了摇头:“还没。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心里有负担。”
“有啥负担?你跟他说了没,这是你自己的想法?”
“说了。他不信,总觉得我在委屈自己。”
王桂香叹了口气:“德明这孩子,就是太实诚。他怕委屈你,可你看看你,在外面打工也累出一身病。你回来,你们搭伙过日子,怎么不好呢?”
赵小琴没接话,只是搅着碗里的鸡蛋。
“你上次说,你在浙江那厂里,老板总拖工资。现在怎么样了?”王桂香问。
“快了。我走之前去找过劳动局,他们说帮忙催。应该这个月能发。”赵小琴说这话时,语气很淡。
“那你干脆别回去了。就回来,找个轻省点的活。镇上超市招人,一个月两千多,也够你花了。跟你妹夫把日子过起来,妈这心里就踏实了。”
赵小琴拍了拍母亲的手:“妈,我再待几天看情况。德明要是真过不了心里那个坎,强扭的瓜不甜。”
王桂香红了眼眶:“你说小燕怎么就这么狠心,丢下两个孩子和一个好男人。她走了倒是一了百了,留下咱们活受罪。”
赵小琴低下头,什么都没说。
从王桂香家离开的时候,天上下起毛毛雨。赵小琴抱起晓雨,让志强拉着她的衣角,三个人在细细的雨里往家走。路过村口那棵大樟树时,志强忽然说:“姨妈,你会一直住在我们家吗?”
赵小琴停下脚步,蹲下来,跟志强平视。六岁的小男孩,头发被雨打得湿漉漉的,贴在前额上。
“你想让姨妈留下来吗?”
志强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想的。家里有姨妈在,爸爸就不那么累了。”
赵小琴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把他搂了一下:“好孩子。姨妈答应你,不管以后怎么样,姨妈都常来看你。”
志强似懂非懂地“嗯”了一声。
回到家,刘德明已经先回来了。他正在收晾在院子里的衣裳,看见他们淋着雨回来,赶紧拿了干毛巾跑出来:“怎么不找个地方躲躲雨?孩子淋感冒了怎么办?”
赵小琴把晓雨递给他:“路上没地方躲。你赶紧给晓雨擦擦,我去烧热水。”
刘德明抱着晓雨进了屋,拿干毛巾给她擦头发。晓雨一边打喷嚏一边笑:“爸爸,我今天打针了,我哭了。”
“不哭不哭,爸爸抱抱。”
赵小琴从厨房出来,端着一锅热水:“给志强也擦擦。等会儿泡个脚再吃饭。”
忙了一阵,两个孩子洗了热水脚,喝了一碗热汤,早早在床上睡了。刘德明和赵小琴坐在堂屋里,屋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瓦片上像炒豆子一样。
“屋顶补了那几片瓦,东屋不漏了。”刘德明说,“你补得还行。”
“那下次还让我上。”
“想都别想。”刘德明语气硬得很。
赵小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像一把展开了的旧折扇。
刘德明看着她的笑,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笑起来,跟小燕还是有几分像的。可仔细看,又完全不一样。
“德明,今天在卫生院,遇到二英了。她问起咱们的事。”赵小琴忽然说。
刘德明皱起眉头:“她说什么了?”
“说了一堆不好听的。还说要给我介绍一个镇上的。”
刘德明沉默了一下,问她:“你咋想的?”
“我拒绝了。”
“为啥拒绝?要是人条件合适,你也可以……”
赵小琴打断他:“德明,你是要把我往外推吗?”
刘德明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看着桌面上的木纹,像是要把那些纹理都数清楚。
“我如果真的想找一个,浙江工厂里有的是追我的。可我都没答应。你知道为什么吗?”赵小琴的声音很平静,但刘德明听出里面有一丝颤抖。
“为什么?”
“因为我不放心你。”她说完,站了起来,走到门口。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她脸上,“不放心你,不放心志强,不放心晓雨。小燕走的那年,我回来看你们。你坐在这个门槛上,抱着晓雨,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一样。我问你吃饭了没,你说吃了。可我看见锅是冷的,碗是干的,你连火都没生。那时候我就想,这个男人要是不拉一把,就垮了。”
刘德明听着,喉头一阵阵发紧。
“所以你这几年,逢年过节回来,总是忙着收拾家务,给孩子们买东西……”他的声音有些发哑。
“嗯。我帮不了大忙,只能做点这些。我在浙江,夜里躺在床上,老是梦见小燕。她跟我说:‘姐,德明太累了,你帮我拉他一把。’”
赵小琴说到最后,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了。雨声轰隆隆地响着,把她的尾音吞了进去。
刘德明走到她身后,想说点什么。可他看见她的肩膀在轻微地颤抖,一下子慌了神。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搭在她肩上。
“别哭。我不往外推你了。”
赵小琴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流泪。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释然,也有多年积压的疲惫。
“那你是要我了?”她问。
刘德明看着她,郑重地点了点头。
08 我娶你
那晚之后,刘德明和赵小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变化。不再那么客气疏离了,可也没有变得亲近。像两条平行的河道,忽然间找到了汇合的方向,但水还没有真正流到一起。
第二天一早,刘德明没有去工地。他给工头打了个电话,说家里有事,请一天假。
赵小琴在厨房做早饭,看见他站在门口,有些意外:“你今天不去上工?”
“不去。今天有重要的事。”
“什么事?”
“你换身衣服,等会儿跟我去个地方。”
赵小琴没多问,回屋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短袖衬衫。她很少穿白衣服,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
吃完早饭,刘德明让赵小琴跟他走。两个人出了村,走过一片稻田,再翻过一个小土坡,来到一座山脚下。赵小琴认出来了,这是去赵小燕坟上那条路。
她没有说话,跟着刘德明往山坡上走。山路很窄,两旁的杂草长得老高,有些地方要用脚踩开路才能过去。刘德明走在前面,时不时伸手拨开草叶,让赵小琴好走些。
到了半山腰,一块不大的坟地出现在眼前。坟上长满了杂草。坟头前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先妣赵氏小燕之墓。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夫刘德明 泣立。
刘德明蹲下来,动手拔坟上的草。赵小琴站了一会儿,也蹲下来,帮他一起拔。
“快清明了。今年清明我来的时候,草没这么多。”刘德明说。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手背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
赵小琴拔着草,忽然问:“她走的时候,疼吗?”
刘德明的手停了一下:“疼。最后一个月,瘦得只有六十多斤。我给她翻身,她疼得浑身冒汗。她咬着枕头不叫,怕吵到旁边的病人。”
赵小琴没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草叶上。
“她走的那天早上,精神突然很好,还让我给她梳头发。她说,她梦见自己回家了,看见志强和晓雨在院子里追鸡玩。她让我以后一定多给他们拍照片,等她回来了看。”刘德明的声音在发抖,“我知道她回不来了。可我不能跟她说。”
赵小琴终于哭出了声。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刘德明没有安慰她,只是蹲在旁边,一下一下地拔着草,手指被草根勒出一道道红印。
过了好一会儿,赵小琴的哭声渐渐小了。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
“德明,你要是真的想好了,今天就在小燕面前说一句。让她也安心。”
刘德明看着墓碑上赵小燕的名字,心里的闸门终于打开了。他跪在坟前,握着石碑的一角。
“小燕,我今天来,是要告诉你一件事。”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晰,“我要娶你姐了。不是别人劝的,是我自己想好的。她是个好女人,对你俩的孩子好,对咱妈好。我刘德明不发达,没本事,但我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你在那边放心。”
说到最后,他额头抵在石碑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赵小琴站在旁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山风从林子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花的气味。远处有几只鸟扑棱棱飞起来,又落在另一片树丛里。
从坟上下来,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走到半路,刘德明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赵小琴。
“你不问问,我想了多少个晚上才想通?”
赵小琴抬头看他。
“从妈提出这事到现在,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我老是觉得对不起小燕,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志强晓雨。可今天,我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小燕活着的时候,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你要好好的’。我要是这么苦熬下去,把自己熬坏了,让孩子跟着遭罪,那才叫对不起她。”
刘德明看着赵小琴的眼睛:“我想好了。我娶你。不是搭伙,不是将就。是我刘德明心甘情愿娶你赵小琴。”
赵小琴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一把。
“你可想清楚了。娶了我,以后就不能反悔了。我这个人轴,认死理。你要敢对我不好,我拿刀砍你。”
刘德明笑了,笑得眼睛发亮:“你砍我,我不躲。”
赵小琴踢了他一脚,也笑了。笑完又哭,哭了又笑。她四十二岁了,从来没有在哪个男人面前这样失态过。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山路上,又哭又笑。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把赵小琴额前的一缕头发吹到耳后。
那天晚上,刘德明把两个叫到跟前,当着赵小琴的面说:“以后姨妈就在咱们家住了。你们要听她的话,跟听爸的话一样。”
志强歪着头看赵小琴:“那我还叫姨妈吗?”
刘德明摸了摸儿子的头:“你想叫啥就叫啥。叫姨妈也行,叫妈也行。”
志强想了一会儿,小声说:“我叫姨妈。”
“好。叫姨妈。”
晓雨从赵小琴怀里钻出来,抱着她的脖子喊:“姨妈!姨妈!你天天都给我穿新裙子好不好?”
赵小琴搂着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天天给你穿新裙子。”
09 来路与归处
事情在村里传开后,各种反应都有。
有说刘德明有福的,大姨子主动上门;有说赵小琴傻的,好好的城里日子不过,回来给人当后妈;也有说闲话的,说这算什么事,姐姐给妹妹填房。刘德明尽量不去听这些,但总有那么几句飘进耳朵里。
工地上的工友也爱拿这事开玩笑。老李私底下找到他,说了一句:“你小子行啊,大姨子都拿下了。”
刘德明当时脸色就沉了下来:“老李,你要当我是兄弟,以后别说这种话。她是我要娶的人,你尊重她。”
老李被他这话震了一下,收起笑:“得,我错了。晚上我请你喝酒,赔罪。”
刘德明摇摇头:“不喝酒。家里熬了汤,我得回去喝。”
老李瞪大眼睛:“这人还没过门呢,就把你管住了?”
“不是管。是有人在家等着,心里踏实。”刘德明说完,骑上踏板车走了。
老李在后面喊:“行行行,你踏实!我也回家喝我老婆熬的汤去!”
刘德明到家的时候,汤果然在锅里。赵小琴炖的是冬瓜排骨汤,放了几个红枣。她说:“你工地上累,喝点汤水润润肺。”
刘德明喝完汤,去冲了个凉水澡。出来的时候,看见赵小琴在院子里收衣裳。他走过去,从她手里接下一半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我自己来就行。你歇着。”
“两个人叠得快一点。”
赵小琴没再推。两个人站在夜色里,一个递一个叠,默契得很。
“德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赵小琴说。
“你说。”
“我请的假还剩五天。我想提前回浙江一趟,把那边的工作辞了,东西寄回来。你……你跟我一起去吗?”
刘德明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嗯。厂里还有些工资没结。我上次跟劳动局反映了,他们拖了我三个月。你去了,帮我壮壮胆。我一个人去,他们老爱糊弄我。”赵小琴低声说。
刘德明想了想,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行。我明天去工地请几天假。志强晓雨先让妈过来看着。”
赵小琴“嗯”了一声,头低着。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德明,到了那边,你住我宿舍附近的小旅馆,可能条件很差。你别嫌弃。”
“我什么苦没吃过。你一个女的能住,我一个大老爷们还怕条件差?”
赵小琴笑了:“也是。我在厂里住了十几年,也没觉得多差。”
三天后,他们一起坐上了去浙江的大巴。十几个小时的车程,赵小琴靠着窗坐,刘德明坐在她旁边。车厢里空气混浊,人声嘈杂,有人吃泡面,有人外放短视频。赵小琴被吵得头疼,刘德明把外套脱下来叠成枕头,让她靠在上面睡。
赵小琴起初还不好意思,后来实在困得不行,就靠在他肩上眯了一会儿。刘德明坐得端端正正,怕动一下惊醒她。
到了浙江已经是第二天早晨。他们先去找了个小旅馆开了两间房。赵小琴回厂里办离职手续。刘德明在附近转了转。这一带全是工厂,大大小小的厂房一个挨一个,灰扑扑的。路边的小吃摊冒着油烟,早班的工人排着队买包子豆浆。
他想起自己十几年前也在东莞的厂里待过,跟赵小燕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那时候他们多年轻,以为只要出了老家,就能挣大钱。结果干了十年,还是两手空空。
赵小琴从厂里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刘德明迎上去:“怎么样?”
“他们不给结。说我是自己辞职,要扣一个月的工资。还说我之前请了假没到时间就回来办离职,违反了厂规。”
刘德明皱了皱眉:“你干多少年了?他们随便扣你钱?”
“十一年了。从二十七八岁那会儿就在这个厂,一直到现在。”赵小琴苦笑了一下,“就是因为干得久,他们才敢欺负。知道我不会闹。”
“那现在就闹给他们看。”刘德明攥了攥拳头,“走,我跟你再去一趟。”
赵小琴拉住他:“德明,别冲动。我回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他们最多拖,不敢真不给。我找劳动局,劳动局让等通知。你去了也帮不上忙,可能还跟他们起冲突。”
“那你打算怎么办?”
“等两天。我有个工友叫阿玉,人很好。她说劳动局那边已经立案了,一两天就有结果。你既然来了,就陪我等等。”
刘德明没再坚持。他知道赵小琴的性子,凡事求稳。他想了想说:“那这两天,你带我去你住的地方看看,顺便把要寄的东西收拾了。”
赵小琴带他去了宿舍。那是一个四人间,上下铺。她的床在最里面,收拾得很整齐,床单洗得发白。床头堆着几本书,刘德明看了看,有一本是《平凡的世界》,还有一本是《读者》的合订本。角落里放着一个旧行李箱,拉链已经坏了一截,用绳子绑着。
“这条件……”刘德明喉头一哽。
“不错了。刚来的时候住的是八人间,连个转身的地方都没有。后来厂里给我们老员工调了四人间,有热水器。”赵小琴说得云淡风轻。
她打开衣柜,把衣服一件件叠进行李箱里。衣服不多,大半都是厂服。唯一一件像样的外套,还是三年前过年时买的。
刘德明帮她把书装进一个纸箱里。他摸了摸那本《平凡的世界》的封面,磨得都起毛了:“你在这厂里,就靠这些书熬过来的?”
赵小琴低头整理衣服:“也不全是。还有每个月给妈寄钱,给志强晓雨买衣服,给你们寄吃的。有这些事做,日子就过得快。”
刘德明说不出话。他站在那张窄窄的床前,忽然觉得自己对赵小琴的过去了解得太少了。她这十几年,一个女人在外面,是怎么一天一天熬过来的,他根本没有细想过。
“你恨我吗?”他忽然问。
赵小琴抬起头,一脸不解:“恨你什么?”
“恨我当年娶了小燕,把你一个人留在外面。你是她姐姐,我们家却没帮上你什么忙。”
赵小琴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小燕在的时候,每个月给我打电话。她过得好,我比什么都高兴。德明,你给了她一个家。她到死都说,这辈子跟了你,不后悔。”
刘德明转过身去,肩膀轻轻发抖。
“你别在这儿哭。”赵小琴说,“让工友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
刘德明深吸一口气,转过来时已经平静了许多。他笑了笑:“我不哭。我刘德明要是再掉一滴泪,你就拿刀砍我。”
赵小琴被他逗笑了:“行,我记着了。”
10 老厂风云
第二天,劳动局打来电话,让赵小琴去一趟。刘德明陪她去了。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办事员,听赵小琴说明情况后,打电话到厂里去。
“他们跟我说,工资已经在核算了。但是按照厂规,辞职需要提前一个月申请,她突然走,要扣一部分。”女办事员放下电话,对赵小琴说。
赵小琴刚要说话,刘德明先开了口:“同志,这个厂规合不合理?她不是突然要走,她写了辞职申请,厂里也批了。批的时候没说扣钱,现在要结工资了才说要扣。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
女办事员看了刘德明一眼,说:“你说得有道理。我再给他们打一个。如果他们还不给个明确说法,你们就投诉到劳动监察大队。这个案子我们接了。”
从劳动局出来,赵小琴明显松了一口气。刘德明问她:“你以前是不是从来没想过投诉?”
赵小琴摇摇头:“总觉得人在他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忍就忍了。”
“以后别忍了。该是你的,就得去争。你越忍,他们越得寸进尺。”
赵小琴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这人,平时不吭不响的,到了关键时候倒挺能说。”
“那得看为谁。”刘德明说完,脸一热,往前走了两步。
下午,厂里果然打来电话,说工资已经打到她卡上了。赵小琴去银行一查,八个月工资一分不少,还补了两千块补偿金。
她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机里的数字,眼眶发红:“我还以为这钱要拖到明年。”
刘德明说:“走吧,去把该买的买了。给你妈带点东西,给志强晓雨也买点。”
赵小琴点点头。两人在镇上逛了一下午,买了一些土特产,又给王桂香买了件棉袄。赵小琴自己什么都没买。刘德明看中一双运动鞋,让她试。她一看价格两百多,说不要。刘德明直接让店员开票,把鞋塞进她手里。
“你给我买了那多东西,我给你买双鞋怎么了?”
赵小琴抱着鞋盒,低着头,好半天才说了句:“谢谢。”
“谢什么。你是我……你是我要娶的人。”刘德明把“老婆”两个字咽了回去,他还没好意思当街叫。
赵小琴抬起头,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他们回到旅馆,赵小琴把工资分成了三份。一份给王桂香养老,一份给志强和晓雨存着当学费用,还有一份她塞给刘德明。
“这个钱你拿着,把外债还了。小燕治病欠的钱,也该还了。”
刘德明不接:“你的钱你自己管。我欠的债我自己还。”
“你拿什么还?一个月在工地挣四千多,养两个孩子,还要还债。德明,你跟我结了婚,我的就是家里的。我不分你的我的。你把钱还了,我心里才踏实。”
刘德明看着她,半晌接过了钱。他数了数,有两万三。他拿了个本子,工工整整写上:借赵小琴两万三千元整,用于还债。然后签上自己的名字和日期。
赵小琴看见,哭笑不得:“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之间还要写借条?”
“要写。这钱是你十几年攒的辛苦钱。我不能让你白出。等我还完了债,我每个月给你存钱,存到你放心为止。”
赵小琴看着那张借条,鼻子一酸。她没有再推辞,把借条折好,夹进自己的记账本里。
在浙江的最后一个晚上,刘德明请赵小琴吃饭。他们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三个菜一个汤。刘德明还要了一瓶啤酒。
“明天就回去了。”他给赵小琴倒了一杯。
赵小琴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她没怎么喝过酒,才喝了半杯脸就红了,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德明,你后悔吗?”她忽然问。
“后悔什么?”
“后悔答应娶我。你想想,以后你要管我叫老婆。叫的是你亡妻的亲姐姐。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你?志强晓雨在学校里,同学知道了会怎么笑他们?这些你都想过了没有?”
刘德明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小琴,我刘德明做的决定,从来不后悔。小燕走的那天,我跟她说,我会把两个孩子带大,我会好好过。我娶你,就是好好过。至于外面的人怎么说,我管不了那么多。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不是过给他们看的。”
赵小琴的眼眶一点一点地红起来。她低下头,装作吃菜,不让眼泪掉下来。
刘德明伸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粗糙,指节上有常年做工留下的茧。他的手也很粗,两只粗糙的手握在一起,严丝合缝。
“回了家,咱就好好过日子。”刘德明说。
赵小琴用力点了点头。
11 回家
从浙江回来后,赵小琴就正式搬进了刘德明家。王桂香知道消息,高兴得直念“阿弥陀佛”。她把自己陪嫁的一只银镯子给了赵小琴,又给刘德明缝了一双鞋垫,绣着“平安”两个字。
村里人议论了几天,见刘德明和赵小琴日子过得稳当,渐渐也就消停了。只有刘三婶偶尔见面还爱逗两句:“德明啊,这大姨子变老婆,感觉怎么样啊?”刘德明都当没听见。
赵小琴回来之后,先去镇上超市找了一份工作,每天八小时,月休四天。工资不高,但离得近,能顾家。刘德明还是干他的泥瓦工,有时候接点私活,日子一天天往前过。
两个孩子慢慢适应了家里有赵小琴的日子。志强还是叫她姨妈,但吃饭时会给她夹菜了。晓雨则越来越黏她,晚上一定要她给洗澡、讲故事才肯睡。
一天晚上,志强从学校回来,书包里揣着一张数学考卷。他站在堂屋里,扭扭捏捏地不肯把卷子拿出来。刘德明问:“怎么了?考多少分?”
志强小声说:“八十九。”
刘德明一听,眉头皱起来:“上回不是九十五吗?这次怎么退步了?”
志强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有一道题……我看错了。我把‘加’看成‘减’了。”
“你眼睛干什么去了?看错题?考试的时候想啥呢?”刘德明声音不自觉地高了起来。
志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哭。
赵小琴从厨房出来,看见这架势,走过去把志强拉到身边,看了看卷子:“志强,姨妈看看。这个题是粗心了,不是不会。下次仔细一点就行了。爸爸也不是骂你,是替你觉得可惜。你明明会做的题白白丢了分,对不对?”
志强点点头。
刘德明张了张嘴,还想说两句,被赵小琴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晚上吃完饭,志强去写作业。赵小琴把刘德明叫到院子里,低声说:“你以后别当众那么凶他。他本来考得不好已经难过了,你再凶他,他就更怕考试了。”
刘德明叹了口气:“我就是急。他马上要上一年级期末了。他妈妈以前最在乎他的学习。”
“我知道你在乎。但孩子需要的是鼓励,不是压力。你越骂他,他越觉得自己不行。咱们慢慢来,我以后晚上多帮他看看功课。”
刘德明点了点头:“你懂这些。我听你的。”
赵小琴看了他一眼:“德明,你这些年在外面做事,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已经很不容易了。以后家里的事,咱们一人一半。你心里有什么想法,就跟我说。别一个人闷着。”
刘德明“嗯”了一声。月光照在院子里,两个人站在柚子树下,影子叠在一起。
期末考试完,志强考了年级第三名,拿回一张大红奖状。赵小琴把奖状贴在堂屋最显眼的墙上。刘德明特意去买了两斤排骨,做了一顿红烧排骨。饭桌上,志强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赵小琴碗里:“姨妈,你吃。”
“给你爸吃。你爸这些日子在工地上累得很。”
“我碗里有。”刘德明笑着说。
一家人在灯下吃得热气腾腾。晓雨坐在赵小琴腿上,啃排骨啃得满脸油光,像只小花猫。
12 柚子树下
日子过得很快,转眼到了秋天。院子里那棵柚子树上的柚子熟了,一个个青黄青黄的,挂满了枝头。
赵小琴挑了一个最大的摘下来,剥了皮,分成几瓣,先给王桂香送去一瓣,又给两个孩子一人一瓣。最后剩下一瓣,她和刘德明分着吃。
柚子肉多汁微酸,带一点清苦的回甘。刘德明嚼着嚼着,忽然说:“这棵树,小燕也吃过一次。”
赵小琴问:“就一次?”
“嗯。头一年结果,她只吃了一口,就说太酸了,让我也少吃。后来第二年,她没等柚子熟就走了。”刘德明说着,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赵小琴把手里最后一瓣柚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那一年,她回来奔丧。那几天下大雨,院里的柚子掉了一地,混在泥水里。她蹲在雨里捡柚子,刘德明走过来,把她拉起来,说:“别捡了。树还在,以后还会结。”他的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如今,树还在,果真又结了果。吃柚子的人也换了。
赵小琴把柚子皮收起来,切成条,用盐水泡了,准备晒干了留着冬天炖肉。刘德明在院子里劈柴。斧头一下一下劈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德明,我有个事想跟你说。”赵小琴一边翻柚子皮一边说。
“什么事?”
“我想把咱家西边那间空房收拾出来,给你妈——不是我亲妈,我是说你妈,她不是一直在湖南那边跟着你舅过吗?我听说她身体不太好了。要不要把她接过来?”
刘德明劈柴的动作停住了。他母亲李桂芳,今年快七十了,一个人住在湖南衡阳老家,由他舅舅照看着。这些年他一个人在江西,母亲来过两次,住不惯,又回去了。赵小燕生病那阵子,母亲来帮过忙,后来赵小燕走了,母亲身体也不好,就回了湖南。
“接过来住哪?家里就这么几间房。”刘德明说。
“你妈住西边那个小屋。我和晓雨住东边,你和志强住堂屋后面那间。我算了,住得下。你妈年纪大了,一个人在湖南,你也不放心。接过来,我伺候她。”赵小琴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刘德明把斧头插进木桩里,走到她旁边,蹲下来,看着她的脸:“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玩笑?”赵小琴把柚子皮一条条码在竹筛上,“你妈也是我妈。她在湖南,你心里总挂念。接来了,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
刘德明鼻子一酸,低声说:“小琴,这些事本来不该你操心的。”
“你这是什么话。你娶我,你的妈就是我的婆婆。我伺候婆婆,天经地义。”赵小琴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我不是什么金贵的人。我在厂里那么多年,什么苦都吃过。照顾个老人,不算什么。”
刘德明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手上沾着的柚子汁擦掉。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贵重的瓷器。
“那你得打电话跟你妈说。让她心里有数,别到时候以为咱们不诚心。”赵小琴说。
“好。我晚上就打。”
那天晚上,刘德明给湖南老家的母亲打了电话。电话那头,李桂芳听了半天,只问了一句:“德明啊,你过得还好吗?”
刘德明握着手机,眼睛发涩:“好。妈,你来吧。小琴她……她人很好。你来了就知道了。”
李桂芳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好。妈去。”
挂了电话,刘德明走出堂屋。赵小琴正在收院子里的衣裳,看见他出来,问:“你妈怎么说?”
“她说来。”刘德明走过去,接过她手上的衣服,“小琴,你进门到现在,一件件一桩桩,全都是在为这个家好。我刘德明……不知道怎么谢你。”
赵小琴拍了他一下:“你要谢我,就把身体养好,把两个孩子供出来。别天天想那些有的没的。”
她转身回屋,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你妈睡觉怕冷。我明天去镇上买几斤好棉花,给她弹一床厚被子。你别跟我抢着花钱。”
刘德明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踏实。那是一种在风雨里飘了太久的人,终于踩上了岸的感觉。
13 婆婆来了
农历八月底,刘德明的母亲李桂芳从湖南衡阳来了江西。
刘德明专门请了一天假,带着赵小琴和两个孩子去县城火车站接人。火车晚点了四十多分钟。李桂芳从出站口走出来的时候,刘德明一眼就认出了她——瘦小,驼背,一个旧蛇皮袋扛在肩上,头发白得差不多了。
“妈!”他跑过去,把蛇皮袋接过来。
李桂芳看见他,笑得一脸褶子:“德明,我来了。”又看见后面的赵小琴和两个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这是志强?长这么高了!这是晓雨?哎呀,我的乖乖!”
志强和晓雨有点认生,躲在赵小琴身后。赵小琴把两个孩子轻轻推上前:“叫人啊。这是奶奶。”
“奶奶好。”志强小声喊了一声。
晓雨也跟着喊了一声,声音脆生生的。
李桂芳弯下腰,一手拉一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眼眶红了:“好孩子,都长这么大了。奶奶在湖南天天想你们。”
赵小琴接过婆婆手里的一个小包:“妈,走,咱们回家。”
到家后,赵小琴把西屋收拾得整整齐齐。新弹的棉花被叠在床上,旁边放着一个暖水袋。她给李桂芳打来热水,让她洗把脸,又端上一碗热腾腾的荷包蛋。
李桂芳端着碗,看看赵小琴,又看看刘德明,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妈,你先吃。不够我再给你下。”赵小琴说。
李桂芳点着头,低头吃蛋。吃着吃着,眼泪掉进了碗里。
“妈,你怎么了?”刘德明赶紧问。
“没怎么。我是高兴。”李桂芳拿袖子擦眼泪,“德明啊,你算是熬出来了。小琴……小琴是好女人,你要对得起人家。”
赵小琴站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晚上,李桂芳睡在西屋。赵小琴怕她冷,又给她多添了一床薄毯。李桂芳拉着她的手,小声说:“小琴,你过来,我跟你说句知心话。”
赵小琴坐到了床沿上。
“德明这个人,嘴笨,心实,不会说什么好听的。但他对一个人好,就是实打实地好。你嫁给他,日子不会大富大贵,但不会让你受气。”李桂芳顿了一下,又说,“只是有一件事,我怕你心里有疙瘩——我是小燕的婆婆,你是小燕的姐姐。可我是真心想把你当亲闺女看。你要是不嫌弃,就叫我一声妈。”
赵小琴眼眶发热,轻轻喊了一声:“妈。”
李桂芳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好。我又多了个闺女。”
从那以后,李桂芳就在儿子家住了下来。她身体不好,干不了重活,但能帮忙看看孩子。赵小琴每天下班回来,做好饭端到桌上,给婆婆盛汤夹菜。李桂芳起初还不太习惯,后来也渐渐自在了。
刘德明看在眼里,心里又酸又暖。他想起赵小燕活着的时候,婆媳俩关系也不错,但总归有一些隔阂。如今赵小琴做的,比很多亲闺女做的还要周到。
14 一场高烧
入冬后,天气转冷。晓雨有一天从幼儿园回来,小脸通红,浑身发烫。赵小琴一摸她额头,惊叫起来:“德明!晓雨发烧了!”
刘德明从工地赶回来,已经快天黑了。两个人抱着晓雨就往镇上卫生院跑。卫生院的大夫给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说是急性扁桃体发炎,先退烧,如果明天不退,就要转县医院。
赵小琴抱着晓雨坐在输液室里。晓雨烧得迷迷糊糊,小手抓着赵小琴的衣领,嘴里一直喊“妈妈”。
赵小琴心里揪着疼。她轻轻拍着晓雨的背,低声说:“姨妈在。姨妈不走。晓雨不怕。”
刘德明在旁边干着急。他去交费拿药,又去倒热水,忙得团团转。回来的时候,看见赵小琴怀里的晓雨已经睡着了,但眼角还挂着泪珠。
“你歇会儿,我来抱。”刘德明说。
“没事。她刚睡着,别动。”赵小琴声音很轻。
两个人就这么在输液室里坐着。头顶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窗外下起了雨,滴滴答答地打在玻璃上。
“德明,你累不累?”赵小琴问。
“不累。你才是累。明天你还要上班,今晚得熬。”
“超市那边我明天请一天假。晓雨这样,我哪能上班。”
刘德明叹了口气:“这个冬天,孩子们总生病。上次志强咳嗽,这次晓雨发烧。你说是不是我这房子不保暖?”
赵小琴摇摇头:“小孩子冬天都这样。等明年,我把西屋再加一层顶,院子里那面墙也重新粉一下,就暖和了。”
“你手里还有多少钱?前两天我不是把最后一笔债还了吗?我现在手头还能拿得出一点。等这个月工资下来,我给你打两千,你存着。”
“我不缺钱。你不要老想着给我钱。你的工资留着自己花,还有志强的学费、家里的开销。”
刘德明还想说什么,晓雨忽然动了动,赵小琴赶紧轻轻拍她。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看着刘德明:“德明,我不跟你算那些。我既然嫁给你,这个家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你的钱就是我的钱,我的钱也是你的。以后别再说借啊还啊的话。”
刘德明点点头:“好。不说。”
天亮的时候,晓雨终于退烧了。赵小琴把晓雨交给刘德明,自己站起来,腿已经坐麻了,踉跄了一下,刘德明一把扶住她。
“没事,麻了。”赵小琴笑了笑。
“走吧,回家。我给你熬稀饭。”
两个人抱着孩子走出卫生院。雨停了,天边透出微光。早晨的风很冷,但吹在脸上并不难受。
回到家,李桂芳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粥。看见晓雨退烧了,嘴里直念“菩萨保佑”。赵小琴把孩子放进被窝里,自己也顾不上休息,又去给李桂芳拿药。
刘德明站在东屋门口,看着这个忙忙碌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就是家吧。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两个孩子,一个老人。一日三餐,早起晚睡。有争吵,有妥协,有柴米油盐,也有生病时的一碗热粥。
他走到赵小琴身后,从后面轻轻抱住了她。
赵小琴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大早上的,你干什么……”
“没什么。就想抱抱你。”刘德明把脸埋在她后颈上,声音闷闷的,“小琴,谢谢你。”
赵小琴没说话,但刘德明能感觉到,她的手不再僵硬了,轻轻地覆在他的手上。
15 又是一个新年
腊月二十八,刘德明在院子里杀了一只大公鸡。赵小琴在厨房里炸米粿,香喷喷的味道飘满了整个院子。志强带着晓雨在院子里放小烟花,噼里啪啦地响。李桂芳坐在堂屋里,给志强改一条新棉裤。
赵小琴把炸好的米粿夹了一碗端进堂屋:“妈,你尝尝。我今年炸得多,给你留两斤带回去给我舅。”
李桂芳拿了一个咬一口,连声说好吃。又感慨:“小燕在的时候,过年也炸这个。她的手艺还是你教的吧?”
赵小琴点点头:“是她跟我学的。那时候她刚嫁过来,什么都问我。我说你炸米粿要先放糯米粉再放籼米粉,她记不住,每次打电话都问一遍。”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李桂芳拍拍赵小琴的手:“都过去了。现在你在这儿,这个家就还在。”
年夜饭做了一大桌子菜。有鸡有鱼有腊肉,还有赵小琴包的饺子。刘德明开了一瓶酒,给王桂香也倒了一小杯。王桂香精神不太好,但坐在上席笑得合不拢嘴。
“来,吃饭。”刘德明举起杯子。他看了赵小琴一眼,又看了看两个母亲和两个孩子,“我不太会说话。今年这个年,咱们家人齐了。希望以后每年过年,都能这么齐整。”
王桂香红着眼圈说:“只要我还能动,每年都来。就怕拖累你们。”
“妈,你说的什么话。你要是不来,我这年夜饭都做不下去了。”赵小琴说。
志强站起来,给每个大人都鞠了一躬:“奶奶,外婆,爸爸,姨妈,新年好。”
晓雨也学着哥哥的样子,奶声奶气地喊:“新年好!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一屋子人都笑了。刘德明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给志强,一个给晓雨。赵小琴也准备了两个,塞到孩子们手里。王桂香和李桂芳也都给了。
志强拿着红包,认真地对赵小琴说:“姨妈,我以后长大了,也给你发红包。发最大的。”
赵小琴摸摸他的头:“好。姨妈等着。”
窗外响起了鞭炮声,烟花一朵朵升上天空,把夜色染得五彩斑斓。刘德明走到门口,抬头看天。赵小琴跟出来,站在他身旁。
“新的一年了。”她说。
“嗯。新的一年了。”刘德明转过头来看着她。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他忽然觉得,这三年里所有的苦和累,都随着这一夜的烟花,落进了黑黑的天空中。
他伸出手,把赵小琴的手握在掌心里。
“小琴,往后年年,都有你在。”
赵小琴回握了他的手,很用力。
“嗯。有你在,有孩子,有家。我哪儿也不去了。”
他们并肩站在门口。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鞭炮的火药味和泥土的清香。屋子里传出一阵阵笑声,志强在给晓雨表演翻跟头,王桂香和李桂芳在包饺子守岁。
那棵柚子树,在夜色里安静地站着,枝桠上挂着一盏小小的红灯笼,是志强挂上去的。灯光柔柔地照在地上,照出一对影子,挨得很近很近。
全文完
作者:小郑说事
故事写到这儿,心里挺感慨的。刘德明和赵小琴这一对,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也没有惊天动地的转折,有的只是两个被生活捶打过的人,靠在一起取暖。日子苦的时候,有人给你一碗热汤,比你一个人硬扛强一百倍。
人这一辈子,最难的就是“有勇气重新开始”。刘德明有,赵小琴有。他们不是为了给别人看,而是为了自己,为了那两个孩子,为了这个家。
如果你也正在经历难熬的日子,希望这个故事能给你一点力气。哪怕路再难,总有人愿意跟你一起走。如果还没有,那就先把自己照顾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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