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吉达的海风
二〇二四年三月,沙特阿拉伯,吉达。
红海的海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和高温。三月的吉达已经热得不像话,下午两点气温三十八度,柏油路面软得能踩出浅印子。
林晚站在阿巴迪亚墓地门口。她今年四十一岁,穿一件黑色的abaya(沙特女性长袍),头巾裹得很严,只露出一张脸。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下面两团青色——那是常年失眠的痕迹。
墓园不大,围墙是米黄色的石头砌的,门口有一扇铁门,半开着。里面一排一排的墓碑,白色的,朝同一个方向——麦加的方向。
她走到第七排左数第十三个。墓碑上刻着阿拉伯文,她认不全,但最下面一行数字是她熟悉的:1985—2023。
2023年11月17号。阿齐兹走的那天。
她蹲下来,用手拂去墓碑上的沙子。吉达的风大,沙子无孔不入,墓碑上永远有一层薄薄的灰。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湿巾,一点点擦干净。
"阿齐兹。"她用中文叫他的名字。没人纠正她——这里没人听得懂中文。
她坐下来,背靠墓碑。这个动作在沙特女性身上很不常见——在公共场合席地而坐,尤其是靠在墓碑上。但她不在乎了。她已经不在乎很久了。
"今天又汇了三万回去。妈收到了。她没说什么,就回了个'嗯'。还是老样子。"
风把她的头巾吹起来一角。她伸手按住。
"小雨今年高考,估分五百二十多。她说想考上海的大学。我说好。她说你回来陪我选志愿吧。我说——再说。"
她停下来。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我回不去。你知道的。"
远处传来宣礼塔的唤礼声。悠长、低沉、穿透热浪。她闭上眼,跟着那声音在心里默数。
这是她来沙特第七年。阿齐兹走了之后,她一个人又撑了一年三个月。
第二章 上海姑娘
林晚是上海人。一九八三年生,虹口区长大。她爸是造船厂的工程师,她妈在菜场卖水产。家里条件一般,但在上海不算差——至少房子是自己的,虹口老弄堂里一间二十八平的公房,二楼的亭子间,朝北,终年不见太阳,但冬天不冷,夏天有穿堂风。
她从小成绩中等,职高毕业——上海旅游高等专科学校,学酒店管理。毕业后在浦东一家五星级酒店做前台。工资不高,但够花。她长得不算惊艳,但耐看——单眼皮、高鼻梁、嘴唇薄,笑起来左边有个酒窝。性格外向,说话快,上海话和普通话切换自如。
二〇一六年,她二十八岁。家里催婚催得紧。她妈说:"你再不找,好的都被人家挑走了。"她爸不说话,但每次她带男朋友回家——前后带过三个——她爸都坐在沙发上喝茶,不评价,等人家走了才说一句:"不太像过日子的人。"
第三个男朋友是她同事介绍的,做IT的,浦东张江的,年薪三十万。她妈很满意。但她自己觉得不对——不是人品不好,是"没感觉"。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各看各的手机,聊的都是房价和股票。她想聊点别的——比如她上周去看了个话剧——对方说"哦,还行吧"。
她分手了。她妈骂了她三天。
"二十八岁了!你当自己是十八岁?人家年薪三十万,房子在张江,你还要怎样?"
"妈,我不想嫁一个一起吃饭都不看我的人。"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要会写诗的?要会弹吉他的?你醒醒吧!"
她没醒。或者说,她醒着做了一个"梦"。
二〇一七年春天,她在酒店接待了一个沙特商务团。带队的翻译叫阿齐兹·阿尔·哈里里,三十二岁,吉达人,在英国读的硕士,在一家沙特建筑公司做中国区采购。他中文说得不好,但英语流利。每次办入住、退房、咨询,他都很有礼貌,会微笑,会道谢。
最后一次退房那天,他走到前台,把护照递给她。
"Thank you for your help, Miss Lin."
"My pleasure, Mr. Al-Hariri."
他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
"My personal number. If you ever visit Saudi Arabia——"
他没说完。因为旁边他的同事在催他。
她收下了名片。没打过。一直放在钱包夹层里,忘了。
直到二〇一七年秋天。她妈又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一个离异带娃的,在静安区开公司的。她见了一次,回来就翻出了那张名片。
她加了他的WhatsApp。
"Hello, Mr. Al-Hariri. This is Lin Wan from the hotel in Shanghai. Do you remember me?"
三分钟后,他回了:"Of course I remember. How are you?"
就这样开始了。
第三章 远嫁
他们的恋爱谈了十个月。全程线上。
WhatsApp、微信、偶尔视频。时差五小时——上海晚上九点,吉达下午四点。每天这个时间,他们准时连线。
阿齐兹给她讲沙特的生活——吉达的海、麦加的朝觐、利雅得的沙漠。她给他讲上海——外滩的夜景、弄堂里的生煎包、她妈每天早上在菜场跟人讨价还价。两个人隔着屏幕笑得不行。
二〇一八年六月,阿齐兹来上海。他请了十五天假,住在她家附近的一家酒店。他们每天一起吃饭、逛街、看电影。她带他去吃了小杨生煎、南翔小笼、光明邨的鲜肉月饼。他吃不惯太甜的,但每次都说"好吃"。
她妈见过他一次。在楼下菜场门口,她远远地指给妈看:"那个穿白衬衫的。"
她妈眯着眼看了半天:"外国人?"
"沙特人。"
"你疯了?"
"没疯。"
"你跟一个沙特人谈恋爱?"
"对。"
"你知不知道沙特是什么地方?女人出门要裹黑布、不能开车、不能跟男人一起吃饭——你去那边怎么活?"
"妈,那是以前。现在沙特在改革。女性能开车了,能上学了,能工作了。"
"你信他?"
"我信他。"
她妈没再说什么。但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变了。她爸还是不说话。她妈开始在她面前叹气。
八月,阿齐兹回沙特。九月,他正式向她求婚——视频里,他穿了一件白色的thobe(沙特传统长袍),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放着一枚戒指。
"Lin Wan, will you marry me?"
她对着屏幕,点了点头。
二〇一八年十一月,她飞到吉达。婚礼在吉达的一家酒店举行。分男女两场——这是沙特的传统。她穿着白色的婚纱(不是西式婚纱,是一件定制的、长袖长裙的白色礼服),戴着头纱。阿齐兹穿着白色的thobe,戴着红色的ghutra(头巾)。
来参加婚礼的有一半是阿齐兹的亲戚——她一个都不认识。全程有人翻译。仪式很简单:签婚约、交换戒指、拍照。没有酒——沙特禁酒。甜点和果汁代替了香槟。
她爸没来。她妈也没来。她一个人飞了八千公里,嫁给了这个只见过十五天的男人。
第四章 吉达的日子
婚后的生活,比她预想的好,也比她预想的难。
好的是阿齐兹。他确实如他所说的那样——尊重她、爱护她、给她尽可能多的自由。他在吉达市中心买了一套公寓,三室两厅,有电梯,有空调。他让她布置成她喜欢的样子——她把客厅刷成了浅灰色,买了一张L型的布艺沙发,墙上挂了一幅上海外滩的油画。
他给她买了一辆车——一辆白色的丰田卡罗拉。沙特二〇一八年才允许女性开车,她去考了国际驾照转换,拿到了沙特的驾照。她成了吉达街上少见的女性司机之一。
他给她报了阿拉伯语课。她从零开始学,每天两小时。第一年磕磕绊绊,第二年能日常交流,第三年能看懂新闻。
难的是——孤独。
吉达是一个保守的城市。虽然比利雅得开放一些,但女性的活动空间依然有限。她不能一个人去咖啡馆坐太久——会被侧目。不能穿短袖短裤出门——即使在最热的夏天,她也必须穿abaya。不能跟不认识的男人说话——即使是在超市结账。
她没有朋友。阿齐兹的家人对她客气但疏离。他的母亲——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戴面纱,很少说话。每次林晚去婆家吃饭,老太太都会准备一桌丰盛的菜,但从不跟她同桌吃——沙特传统,女眷和男眷分开用餐。老太太在厨房吃,她跟阿齐兹的姐妹们一起吃。
她想念上海。想念弄堂里的烟火气、想念小卖部的阿姨喊她"小林"、想念她妈在菜场里跟人吵架的声音。
她跟阿齐兹说:"我想家。"
他说:"那我们每年回去一次。"
他们做到了。每年春节前后,他们回上海一次。每次回去,她妈都做一桌子菜,她爸坐在桌前不说话。阿齐兹每次都带礼物——给丈母娘的香水、给丈人的茶叶、给邻居的巧克力。她妈收了礼物,嘴上不说,但脸上的表情会软一些。
二〇一九年,她怀孕了。在吉达的一家私立医院产检——这家医院有国际医疗部,医生和护士都会英语。整个孕期还算顺利。二〇二〇年三月,女儿出生,取名林小雨——跟她姓。阿齐兹没有反对。他说:"这是你的选择,我尊重。"
小雨出生后的头两年,是林晚在沙特最开心的日子。她全职带娃,阿齐兹上班。每天上午她推着婴儿车在小区里散步——小区里有专门的"家庭区",女性和孩子可以不用穿abaya。下午她给小雨喂奶、换尿布、唱歌。她唱的都是中文儿歌——"小兔子乖乖"、"两只老虎"、"拔萝卜"。小雨听不懂,但每次听到她的声音都会笑。
二〇二一年,疫情。他们没能回上海。她妈在视频里看到小雨,眼泪哗哗地流。
"像你。眼睛像你。"
"妈,你什么时候能来看我们?"
"等疫情过去。"
疫情过去了。但她妈没来。
第五章 汇款
从二〇一九年开始,林晚每年往家里汇钱。
一开始不多——几千块人民币,给她妈买菜、买药。后来慢慢增加。二〇二〇年汇了一万,二〇二一年两万,二〇二二年三万,二〇二三年四万。
钱从哪来?
阿齐兹的收入。他在建筑公司做采购经理,年薪大约十八万里亚尔(约合四十八万人民币)。在沙特算中上水平。他每个月给她五千里亚尔(约一万三千人民币)作为家用。
但真正让汇款金额增加的,是她自己开始做代购。
二〇二一年,她在吉达认识了一些同样嫁到沙特的亚洲女性——有菲律宾的、印尼的、印度的、中国的。其中一个中国姑娘叫小雅,比她小五岁,嫁到了麦加附近的一个小镇。小雅在做代购——帮国内的朋友买沙特产的椰枣、藏红花、骆驼奶皂、香水。
林晚跟着她学。她注册了一个微信账号(翻墙出去的),开始在朋友圈发沙特特产的照片。一开始只是帮朋友带,后来朋友介绍朋友,订单越来越多。她从阿齐兹公司的一个同事那里借了一辆面包车,每周去吉达的批发市场进货,然后打包寄回国——通过迪拜中转,走国际快递。
代购的利润不算高——一单赚个几十到一百块人民币。但她量大。到二〇二三年,她每个月能赚三千到五千人民币。加上阿齐兹给的家用,她每个月能往家里汇三千到四千块。
她妈一开始不要。
"你自己在那边不容易,留着自己花。"
"妈,我这边够花。你收着。"
"你爸的药——"
"我知道。你收着就行。"
后来她妈就收了。每次收到钱都会回一条消息:"收到了。你那边注意身体。"
就这一句。不多说,也不少说。
林晚知道她妈在攒钱。不是给自己攒——是给小雨攒的。她妈说过:"小雨以后要回上海读书,上海学费贵。我帮她攒点。"
她没告诉她妈——小雨以后大概率不会回上海读书。沙特的国际学校一年学费两万多人民币,阿齐兹的公司有教育补贴。小雨从幼儿园开始就在国际学校上学,全英文教学。以后大概率会去欧美或中东的大学。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她妈心里那个"小雨回上海"的念想,是支撑她每天去菜场、每天做饭、每天等她电话的全部理由。
第六章 出事
二〇二三年十一月十七号。
那天是周五——沙特周末的第一天。阿齐兹说要去吉达海边拍日出。他喜欢摄影,业余爱好就是拍红海的日出和日落。
凌晨五点,他出门了。
她和小雨还在睡。小雨三岁半,前一天晚上闹觉,十一点多才睡。她也累,跟着一起睡沉了。
六点半,电话响了。
她迷迷糊糊接起来。是阿齐兹的同事卡里姆。
"Lin, where is Aziz?"
"他去看日出了。"
"他几点出门的?"
"五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Lin, the coast guard found a camera on the beach. They think it belongs to Aziz. Can you confirm?"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打开阿齐兹的Instagram——他每天都会发照片。最后一条是凌晨五点四十二分发的:一张红海日出的照片,配文"Beautiful morning"。照片里的海平面泛着金色,天空是深蓝色的,过渡很自然。
她放大照片。右下角有一个小小的影子——是阿齐兹的影子,映在沙滩上。
她看着那个影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卡里姆后来告诉她:阿齐兹站在礁石上拍照,一个浪打过来,把他卷进了海里。礁石区水流复杂,即使会游泳也很难脱身。他的尸体在当天中午被找到。法医说,死亡时间是六点十分左右。
她没去认尸。不是不想去——是沙特的风俗不允许。女性不能参加葬礼,不能去墓地,不能触摸遗体。她只能通过视频看了他最后一眼——屏幕里,他躺在一块白布下面,只露出一张脸。脸上有沙子,有擦伤,但表情是平静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小雨在旁边玩积木,抬头看了她一眼。
"妈妈,你怎么了?"
"没事。妈妈眼睛进沙子了。"
她转身进了洗手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没有声音。她连哭都是无声的。
第七章 守孝
沙特穆斯林的丧期是三天。三天内,亲友会来家里吊唁。女性不能见男客,所以林晚和小雨被安排在最里面的房间。她能听到外面男人的声音——念经、祈祷、低声交谈。偶尔有女人进来——阿齐兹的姐妹、婶婶、邻居——她们会抱抱她,说一些她听不太懂的安慰的话。
三天后,葬礼结束。阿齐兹被安葬在阿巴迪亚墓地。
她第一次去墓地,是葬礼后的第七天。阿齐兹的哥哥陪她去的——这是破例的。沙特女性一般不允许单独去墓地,但在丧偶的特殊情况下,直系亲属可以陪同。
她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白色的石碑。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生卒年月、和一句阿拉伯文的经文。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我会好好的",但说不出口。她想说"小雨会记得你",但觉得太轻了。她想说"我想你",但觉得太重了。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蹲下来,用手摸了摸石碑上的沙子。
从那以后,她每个月去一次墓地。每次都是阿齐兹的哥哥陪她去。每次她都坐下来,靠在墓碑上,跟他说说话。
说小雨的事——"小雨上幼儿园了。她今天画了一幅画,画的是海。她说这是爸爸看日出的海。"
说家里的事——"妈那边还好。我上个月又汇了三万。她没说谢谢,但发了张照片给我——她买了个新电饭煲。"
说自己的事——"代购的生意还行。上个月赚了四千多。我存起来了,以后给小雨上学用。"
说天气——"今天吉达又三十八度。你以前总说热,现在你不用热了。"
每次说完,她都会坐一会儿。风吹过来,沙子落在她的头巾上。她不拍掉。让它们留着。
第八章 留下还是回去
阿齐兹走了之后,林晚面临一个选择:留下,还是回国。
回国的好处很明显:回到熟悉的环境、回到家人身边、小雨可以接受中文教育、不用再穿abaya。
但回国的代价也很大。
第一,财产。阿齐兹名下有一套公寓(他们住的)、一辆车、一些存款和保险。沙特的法律规定,非穆斯林不能继承穆斯林的遗产——除非在婚约中有特别约定。他们的婚约是在沙特公证的,按照伊斯兰教法执行。林晚作为遗孀,理论上可以继承八分之一的遗产。但实际操作中,需要走漫长的法律程序,而且她作为外国人,面临很多障碍。
第二,小雨的国籍。小雨出生在沙特,父亲是沙特人,母亲是中国人。按照沙特法律,小雨自动获得沙特国籍。如果林晚带她回中国,小雨需要申请中国签证,而且将来在教育、医疗等方面都会面临身份问题。
第三,她自己的身份。她的居留权是通过婚姻获得的。丈夫去世后,她的居留权理论上可以保留到签证到期(二〇二四年六月)。到期后,如果她不续签(续签需要沙特雇主担保),就必须离境。
她咨询了律师。律师说:"你可以申请遗产继承,但过程会很慢,可能需要一两年。你也可以选择放弃遗产,直接回国。但放弃的话,以后不能再主张任何权利。"
她想了很久。
最终的决定是:暂时留下。
不是因为遗产——虽然那确实是一个因素。是因为小雨。
小雨四岁了。在沙特的国际学校上幼儿园中班。她会说中文(林晚教的)、英语(学校教的)和一点阿拉伯语(跟保姆学的)。她有朋友、有老师、有熟悉的 routine。如果突然把她带回上海,换一个完全不同的环境——语言、食物、气候、学校——对一个四岁的孩子来说太残忍了。
"等她再大一点。"林晚对自己说。
第九章 日子
阿齐兹走后的第一年,林晚过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早上六点半起床。给小雨做早餐——通常是煎蛋、面包、牛奶,偶尔做中式早餐(小米粥、鸡蛋饼)。七点半送小雨上学。八点回来,开始处理代购订单——回复消息、整理清单、联系供应商。
上午十点到十二点,她去吉达的一家语言学校教中文——这是她二〇二三年开始做的兼职。学校里有几个沙特女性想学中文,通过朋友介绍找到了她。一节课五十里亚尔(约一百三十人民币),一周三次。
中午十二点半,接小雨放学。回家做午饭。下午小雨午睡,她处理代购的发货——打包、贴单、叫快递。
下午四点,小雨醒了。陪她玩、读绘本、画画。
晚上六点,做晚饭。阿齐兹不在了,她不用再做沙特菜——她开始做中式炒菜。偶尔她会做一道红烧肉,香味飘满整个屋子。小雨每次都吃两碗饭。
晚上八点,小雨洗澡、讲故事、睡觉。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打开电视。电视里在播沙特的新闻——王储的"愿景2030"计划、NEOM新城的建设、红海旅游项目的进展。她听不太进去。她把电视关了,拿出手机,翻阿齐兹的照片。
他笑起来的样子。他穿白色thobe的样子。他抱着小雨的样子。他在海边拍照的样子。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第十章 汇款继续
阿齐兹走后,汇款没有停。
反而增加了。
二〇二四年,她往家里汇了六万人民币。比往年都多。
钱从三个来源来:阿齐兹的保险理赔(她最终拿到了一部分——经过九个月的诉讼)、代购的收入、和她在语言学校教中文的课时费。
她妈收到钱后,回了一条消息:"你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少汇点。自己留着。"
她回:"我有。你收着。"
她妈没再推辞。
后来她才知道——她妈把那些钱存了一个专门的账户。账户的名字是"小雨教育基金"。
她妈在视频里说:"这个钱,我一分都没动。等你以后回来,或者小雨回去读书,用得上。"
"妈,小雨可能不回去读书了。"
"我知道。"
"你知道?"
"我又不傻。你在那边安顿下来了,小雨也在那边上学。她回不来了。"
"那你为什么还存着?"
"存着。万一呢?万一你哪天想回来了呢?万一小雨以后想来中国上大学呢?"
林晚的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妈。"
"嗯。"
"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
两个人隔着屏幕,同时哭了。
第十一章 真相
二〇二四年十月,林晚回了一趟上海。
这是阿齐兹走后她第一次回来。签证还有两个月到期,她请了两周假,带着小雨一起飞了回来。
小雨四岁半。第一次来上海。在飞机上她一直趴在窗户上看云。落地浦东机场的时候,她兴奋地指着窗外喊:"妈妈!有飞机!"
她妈来接机。在到达口,她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白了很多。她推着行李车走出来,看到她妈的那一刻,脚步慢了下来。
她妈也看到了她。两个人隔着几米远,谁都没动。
小雨跑过去:"外婆!"
她妈蹲下来,抱住小雨。小雨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外婆你好香!"
"外婆身上是油烟味。"
"我喜欢油烟味!"
她妈笑了。笑完抬头看林晚。
"瘦了。"
"没有。胖了。"
"瘦了。脸都尖了。"
跟四年前一模一样的话。
回到家。虹口的老房子。二十八平。还是老样子——墙上贴着九十年代的年画,桌上摆着一个老式收音机,窗户上的铁栅栏锈了一层。
她妈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林晚爱吃的——红烧肉、腌笃鲜、油爆虾、炒青菜、番茄蛋汤。
小雨什么都吃。她第一次吃腌笃鲜,喝了三碗汤。
"外婆!这个汤太好喝了!"
"好喝明天再烧。"
林晚坐在桌前,看着她妈和小雨。灯光是暖黄色的,照在她们脸上。她突然觉得——这就是她拼了命也要每年往家里汇钱的真正原因。
不是因为钱本身。是因为这个画面。
因为她妈一个人在这二十八平米的老房子里,守着一桌子菜,等她回来。
第十二章 海边墓园
二〇二五年三月。林晚又去了阿巴迪亚墓地。
这次是她一个人去的。她找了阿齐兹的哥哥帮忙——他开车送她到门口,在车里等她。
她走到那块墓碑前。第七排,左数第十三个。
她蹲下来,擦干净沙子。
"阿齐兹。我回了一趟上海。妈挺好的。小雨也挺好的。她长高了,会背唐诗了——'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她背得不太标准,但我没纠正她。我想让她用自己的方式记住。"
"代购的生意还行。上个月赚了五千多。我存起来了。"
"妈那边,我汇了三万。她还是存着不动。我后来想通了——她存着就存着吧。那是她的念想。就像我每个月来看你一样。都是念想。"
"我今天来,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我决定续签了。签证六月到期,我已经找到了一家新公司愿意给我担保。我可以继续留在吉达了。"
"不是因为离不开。是因为——这里也是家了。你在这里。小雨在这里。我在这里。"
"我知道你不会说话。但我知道你听得见。"
"那就这样吧。我走了。下次再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abaya上的沙子。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墓碑在阳光下白得发亮。远处红海的海面泛着粼粼的波光。
她挥了挥手。
第十三章 后来
二〇二五年六月,林晚的签证续签下来了。有效期一年。她可以继续留在吉达。
她辞掉了语言学校的兼职——因为新公司的工作时间更灵活,她可以把更多精力放在代购上。代购的月收入已经稳定在五千到八千人民币之间。加上阿齐兹留下的保险理赔款(她最终拿到了约十五万人民币),她和小雨的生活不成问题。
小雨五岁了。在国际学校上大班。她的中文进步很大——林晚每天晚上给她读中文绘本,周末教她写汉字。她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很认真。
她妈还是一个人住在虹口的老房子里。她拒绝搬去养老院,也拒绝跟林晚去沙特。"我在这住了四十年,死也要死在这里。"她每次都说这句话,语气半真半假。
林晚每个月给她打两次视频电话。每次她妈都穿着那件深蓝色棉袄——即使夏天也穿。小雨每次都喊"外婆加油",她妈每次都笑。
二〇二五年春节,林晚和小雨在吉达过。她做了一桌子中式菜——红烧肉、清蒸鱼、炒时蔬、饺子。她给阿齐兹的家人送了一盘饺子过去。阿齐兹的母亲收下了,回了一盘自己做的椰枣糕。
两个女人隔着门,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没有拥抱,没有亲吻。但椰枣糕的甜味从门缝里飘出来,甜到了心里。
第十四章 尾声
二〇二六年春天,林晚在吉达的海边租了一个小店面。她开了一家小店——卖中式点心、茶叶、和一些沙特特产。店名是她自己起的:"晚风"。
"晚"是她的名字。"风"是——她觉得合适。
小店不大,三十平米。装修很简单——木地板、竹帘、几张小桌子、一个展示柜。墙上挂着一幅她自己画的画——红海的海面,远处是日落,近处是一个女人的背影。
她每天早上十点开门,下午六点关门。小雨放学后会来店里写作业。她坐在柜台后面,一边包点心一边看着小雨。
有时候客人少,她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处的海。
红海的海水在不同时间呈现不同的颜色——早上偏蓝,中午偏绿,傍晚偏金。她最喜欢傍晚的颜色。因为那个颜色让她想起阿齐兹最后一张照片里的海。
她每个月还是会去一次阿巴迪亚墓地。每次去,她都会带一样东西——有时候是一块她自己做的中式点心,有时候是一朵路边摘的花,有时候只是她的手。
她把手放在墓碑上,闭上眼。
风从红海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温暖。
她觉得——他还在。
不是以人的形式。是以风的形式、以海的形式、以阳光的形式、以每一个她想起他时心里涌起的那一小团暖意的形式。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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