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建军,江西赣州人,二零二一年冬天,我老婆秀兰走了。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拖了七个月,最后瘦得只剩六十多斤,走那天攥着我的手说“照顾好孩子”。秀兰头七还没过,岳母就来我家了,她坐在我那张破沙发上,端着我给她倒的茶,吸溜了一口,张嘴就是:“建军啊,秀兰没了,孩子还小,我想着让秀红过来跟你搭伙过。”秀红是秀兰的亲姐姐,比我大四岁,那年四十二。我当时手里正抱着我闺女哄睡觉,一听这话,差点把孩子摔地上。
第一章 妻子咽气那天,岳母嘴里的话比丧钟还刺耳
秀兰是十一月十七号走的。
那天赣州下着小雨,天阴沉沉的,窗户外头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都快掉光了,剩下几片黄叶子在风里打哆嗦。我坐在病床边的塑料凳上,握着秀兰的手,她的手凉得跟从井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监护仪上的线越来越平,报警声“滴滴滴”响着,护士进来看了一眼,出去叫了医生。医生过来检查了一下,摇了摇头,把白单子从脚那头往上拉了,盖过秀兰的脸。
我没哭。那一整天天我都没哭,就坐在那儿,手还伸在被子里头攥着秀兰的指尖,摸着她指甲盖上头那些白月亮。边上站着秀兰她妈,我岳母赵桂香,还有秀兰她姐秀红,还有秀兰她弟秀军。秀军拿着手机跑出去打电话了,秀红靠在墙上捂着脸哭,赵桂香站在床头,两只手攥着包带子,指节都攥白了。
病房里就剩下监护仪的报警声和秀红抽抽搭搭的动静。过了一会儿赵桂香开口了,第一句话说的不是“我闺女没了”之类的话,她转过脸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说了句:“建军,秀兰走了,你一个人拉扯两个小的,你弄得过来?”
我抬起头看着她,没说话。我嗓子眼堵得慌,根本发不出声。
赵桂香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我肩膀:“秀红还没嫁人,你俩搭伙过日子,孩子也有个妈,你说呢?”
我猛地松开秀兰的手站起来,凳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动静。“妈,你说什么呢?”我嗓子哑得跟砂纸一样,“秀兰刚咽气你跟我说这个?”
赵桂香被我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但嘴没停:“我说的是实话。你这大男人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大宝才五岁,小宝两岁都不到,你还要上班,你是准备把孩子拴裤腰带上带出去跑货运?”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想办法。”我闷着声说了一句,转身就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灯惨白惨白的,照得地面反光。我靠在墙上,仰着头看天花板,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就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秀红从病房里追出来了,站在我旁边,拿手肘碰了碰我胳膊:“建军,你别听我妈瞎说,她就是急糊涂了,你当我妈没说过这话就行。”
我转过头看她,她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刘海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手里还攥着给秀兰擦脸的湿毛巾。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那天后头的事儿都是秀军和他媳妇帮忙张罗的。太平间、殡仪馆、墓地,我整个人跟踩在棉花上一样,别人跟我说什么我都点头,给单子我签字,给通知我转发,忙完了回到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家里头灯亮着,是我妈在带孩子。她中风之后身体就不太好,走路一瘸一拐的,左手使不上劲儿,平常都是秀兰照顾她。这会儿她坐在沙发上,左手托着大宝,右脚一踮一踮地哄着小宝睡觉,小宝哭得嗓子都哑了,整个小脸通红通红的。
我一进门,大宝就扑过来了:“爸爸,妈妈呢?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我蹲下来把他搂进怀里,小宝在沙发上蹬着小短腿也嚎,我妈腾不出手来,只能喊:“建军你快抱抱小宝,他闹一整天了,奶瓶也不喝,尿不湿换了三回了。”
我把大宝抱到一边,又过去抱起小宝,在客厅里来回走。小宝趴在我肩膀上还抽噎呢,鼻涕眼泪蹭了我一领子。我妈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的眼神里头全是心疼:“秀兰的事儿,都办妥了?”
“嗯。”我抱着小宝在客厅转圈,“妈你别操心了,你先去睡吧,孩子我来弄。”
我妈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一瘸一拐往自己屋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建军,日子得往下过,孩子还小,你要撑住。”
“知道。”
我妈进屋关了门。客厅里就剩下我和两个孩子,大宝坐在沙发上仰着脸看我,五岁的小人儿,脸圆圆的,像极了秀兰,尤其那双眼睛。他问我:“爸爸,妈妈是不是去天上当星星了?”
我嗓子又堵上了。我蹲下来,一手抱着小宝,一手摸他的脑袋:“对,妈妈去天上了,她以后在天上看着咱们呢。”
大宝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子:“那妈妈还回来吗?”
我说不出话,就把他搂过来,父子仨挤在客厅地板上。小宝在我怀里睡着了,大宝趴在我腿上,眼皮也慢慢耷拉下来。
客厅的灯亮了一整夜。我一个人坐在地板上,抱着两个睡着的孩子,看着墙上一家四口的合照。照片是去年秋天拍的,秀兰头发还没掉,脸圆圆的,抱着小宝笑得跟花一样。我盯着那张照片,盯到天亮。
第二天一大早,门就被人敲响了。我拖着两条麻了的腿去开门,门口站着岳母赵桂香,身后跟着秀红。赵桂香手里拎着一兜子菜,进门就往厨房走:“我估摸着你这几天肯定没好好吃饭,买了条鱼,炖个汤给你补补。”
我拦在厨房门口:“妈,我吃不下。”
赵桂香绕过我直接进了厨房,把菜兜子往台面上一搁,拧开水龙头洗鱼:“吃不下也得吃,你垮了孩子怎么办。”她顿了顿,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来,“建军,我昨天在病房里跟你说的那个事,你考虑过没有?”
我后槽牙咬得咯吱响:“妈,秀兰才走了一天。”
“我知道我知道。”赵桂香拿围裙擦了擦手,“可我就是因为知道,才要跟你说。趁你现在还没被两个孩子拖垮,得早做打算。秀红没结过婚,这些年她在外面打工,也没谈个对象,你俩正好——孩子是她的亲外甥外甥女,她肯定疼。”
我深吸了一口气:“秀红知道这事儿吗?”
赵桂香朝客厅努了努嘴:“你问她。”
我转头看客厅。秀红正蹲在沙发边上,拿着个拨浪鼓逗小宝玩,小宝刚醒了还在哼唧,她嘴里哼着儿歌,声音轻轻的。秀红好像感觉到了我在看她,抬起头来跟我对上眼,脸一下子红了,赶紧低下头去拨弄小宝的衣角。
我站在厨房门口,鱼汤的腥味飘过来,混着屋里那股子药味儿和奶味儿,熏得我太阳穴直跳。
第二章 灵堂香还没烧完,岳母当着所有人面把亲事挑明了
秀兰的葬礼定在十一月二十一号。
那几天我一直忙得像陀螺,殡仪馆、墓地、请先生看日子、订花圈、写挽联、通知亲友,手机通讯录翻了个底朝天。大宝送到我姐家去了,小宝放我妈屋里,岳母一家也过来帮忙,秀红主动揽了做饭的活儿,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厨房里头忙活。
葬礼那天来了好多人。秀兰她娘家的亲戚坐了两大桌,我们家这边的叔伯婶娘也来了不少。灵堂设在老屋堂屋,香烛点着,烟雾缭绕,秀兰的黑白照片摆在正中间,照片上她穿着我给她买的那件红毛衣,笑得眉眼弯弯。
我穿着孝服跪在灵前,一遍一遍往火盆里烧纸钱。大宝穿着一身小白孝服,跪在我旁边,他不明白什么是死,还以为是过年,兴致勃勃地往火盆里扔纸,扔一张喊一声“妈妈过年啦”。我姐在旁边看得直抹眼泪。
赵桂香坐在灵堂侧面的椅子上,穿了一身黑,胳膊上别着孝章,眼圈红红的,但始终没掉泪。她这人就这样,心里再难过也是板着脸,看着比谁都硬。
中午吃席的时候,大家围了好几张桌子,菜是村里请的厨子做的,大锅大灶,炖鸡红烧肉管够。我端着碗扒拉了两口就搁下了,实在没胃口。正想找个没人地方抽根烟,赵桂香站起来敲了敲酒杯。
“叮叮叮”三声,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赵桂香端着半杯白酒,站在席面中间,清了清嗓子:“今天是我闺女秀兰出殡的日子,我老婆子难受归难受,可有些话我得趁人都在说清楚。”
我预感到不对,放下筷子想站起来拦她,可我旁边坐着我爸我妈,我爸按住了我胳膊。
赵桂香接着说:“秀兰没了,留下建军的两个孩子,大宝五岁,小宝才一岁多。建军一个大男人,又要跑货运挣钱又要带孩子,难不难?难。咱们做亲戚的,不能袖手旁观。”
席面上嗡嗡的议论声响起来。我姐在对面冲我使眼色,意思是“你岳母要干啥”。
赵桂香抬手往下压了压,声音拔高了半度:“我大闺女秀红,今年四十二了,还没嫁人。她在外面打了十几年工,回家来也是一个人住。我想着,让秀红跟建军搭个伙,秀红过来帮着带孩子,两个人过日子,孩子还是我们家的血脉,别人带我不放心,她自己亲姨带,我放心。”
席面上“哄”的一声炸开了。有人倒吸凉气,有人交头接耳,有个婶子筷子都掉地上了。秀红当时正在厨房帮忙盛汤,手里端着一大碗鸡汤出来,正好听见这话,碗差点脱了手,汤洒出来烫了手背,她“嘶”了一声赶紧把碗搁桌上了。
我“蹭”地站起来:“妈,你别说了!”
赵桂香看着我:“我说错了吗?你一个大男人,你拍拍良心说,你一个人带得过来吗?秀红愿意帮忙你还不乐意?”
“这不是乐意不乐意的事儿!”我嗓子都劈了,“秀兰尸骨未寒,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个,你让秀兰在下面怎么想?”
席面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我俩。我爸在底下拽我裤腿,我妈瘸着一条腿要站起来拉我,被我姐按回去了。
秀红低着头从人群里挤出来,脸涨得通红,声音细得像蚊子:“妈,你别闹了……”说完转身就往外走,快步出了院子,走到外头那棵大樟树底下站着,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抖一抖的。
赵桂香看着秀红出去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但嘴硬:“我闹什么了?我说的是正经事。秀兰走了,活着的人还要活,你当我乐意说这话?我是为了谁?我是为了你陈建军,为了那两个孩子!”
她说着说着声音也高起来了,眼眶终于红了,拿袖子蹭了一把:“我闺女没了,我心不痛?可我更怕外孙没人管!秀红是自己人,她嫁过来对谁都好,你就是犟!”
我爸终于站起来打圆场:“亲家母,今天这日子不合适说这话,咱们先把秀兰的后事办完行不行?”
赵桂香看了我爸一眼,到底没再说什么,坐下去了,端起桌上的半杯白酒一口闷了。
席面重新热闹起来,可那股子尴尬劲儿谁都闻得出来。大家嘴上说着别的事儿,眼神都往我脸上瞟。我坐不住,搁下筷子出了院子,走到大樟树那边。
秀红还站在树底下,背对着我,拿袖子一下一下擦脸。我走过去,离她两步远停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秀红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眼睛红通通的,鼻头也红,但她冲我扯了个笑:“建军你别管我妈,她那人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我回头跟她好好说。”
我看着她手背上烫红的那一片,心里头不知道什么滋味:“你手没事吧?”
“没事,凉水冲过了。”她把手往背后藏了藏,“你快回去招呼客人吧,里头好多人呢。”
我“嗯”了一声,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秀红已经蹲下去了,在地上捡了根枯树枝划拉着土,一下一下的,动作很慢。阳光透过樟树叶子照在她后背上,她的棉袄是深棕色的,上头沾了一点灶灰。
我看了两秒钟,转过身回了院子。
院子里头大宝正追着一只芦花鸡跑,咯咯笑着。我走过去一把把他抱起来,他扭着身子喊“爸爸我要抓鸡”,我把他搂紧,脸埋在他头发里。
第三章 大宝半夜发高烧,我翻遍抽屉找不到退烧药
葬礼过后的日子,才真正难熬。
秀兰在的时候,家里头每天都有人气儿。她早上五点半就起来,先把粥熬上,然后给小宝冲奶、给大宝穿衣服、伺候我妈吃药,忙活到七点才坐下吃饭。晚上我出车回来晚了,她总是留一盏走廊灯,饭菜搁在锅里温着。
现在那人没了。
我头几天还能撑住,该洗衣服洗衣服,该做饭做饭,可干了三天就露馅了。给小宝冲奶粉掌握不好水温,烫了一回凉了一回,小宝喝了拉肚子,屁股红了一大片,一换尿不湿就嗷嗷哭。大宝更别提,早上送幼儿园天天迟到,老师打了好几个电话来问。
我妈中风之后左手使不上劲,右手也只能干点轻省的,抱孩子根本抱不住,有一回差点让小宝从沙发上滚下来,吓得我后脊梁全是冷汗。
那段时间我瘦了得有十来斤,裤腰松了一整圈。
真正压垮骆驼的是大宝生病那回。
那天晚上我出车回来得晚,跑了一趟南康,来回三百多公里,到家快十二点了。客厅灯还亮着,我妈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睡着了,大宝躺在她旁边盖着一条毛毯,小脸红得不正常。我伸手一摸额头,烫得跟火炉子似的。
我赶紧把我妈叫醒,从抽屉里翻退烧药。抽屉翻了个底朝天,药盒倒是不少,秀兰以前吃的那些抗癌药还在,小孩的退烧药一点没找着。我这才想起来,上次大宝发烧是秀兰带着去社区医院开的药,药吃完了盒子扔了,一直没补。
“建军你赶紧送医院!”我妈急得瘸着腿站起来,左手使不上劲,拿右手直拍大腿。
我一把抱起大宝,顺手抓了件外套裹他身上,趿着拖鞋就往楼下跑。夜里冷得很,楼道声控灯不灵,我摸黑往下冲,在二楼拐角差点绊一跤,膝盖磕在台阶棱上,疼得我“嘶”了一声。大宝烧得迷迷糊糊的,在我怀里哼哼唧唧叫“妈妈”,一声一声叫得我心揪成一团。
到了社区医院挂了急诊,值班医生检查了一下说问题不大,扁桃体发炎引起的发烧,开点药回去吃就行。我坐在输液室里,抱着大宝坐在塑料椅子上,看他扎着留置针的小手蔫蔫地搭在扶手上,脸蛋烧得红扑扑的,嘴唇都起皮了。
旁边的老太太也在陪孙女输液,她瞅了我两眼,问:“孩子他妈呢?”
我喉咙动了动:“……没了。”
老太太“哎呀”了一声,就没再问了,从包里掏了个橘子塞给我:“给孩子吃点,补充维C。”
我道了谢,把橘子揣兜里,低头看着大宝。输液室的灯管嗡嗡响着,冷白色的光照得人眼睛发花。我坐那儿坐着坐着,忽然觉得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秀红发的微信,就一句话:“建军,你们还没睡吧?小宝今天在我这儿呢,晚上哭了一回,我哄睡了,你别操心。”
我这才想起来,今天下午我妈打电话给秀红,让她过来搭把手看小宝。秀红来了之后就一直没走,陪我妈说了半天话,还给小宝洗了澡喂了饭。
我盯着那条微信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一分钟,秀红又发了一条:“我看家里退烧药没了,我明天去买两盒备着。大宝你看着点,晚上要是烧起来别硬扛。”
我心里头酸了一下,回她:“知道了,谢谢。”
“谢啥,跟我还客气。”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好久。输液室里安安静静的,大宝的呼吸渐渐平稳了,额头也不那么烫了。我把手机揣回兜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我想起秀兰住院那阵子,秀红从外地辞了工回来,在医院帮忙照顾了整整两个月。那时候秀兰化疗难受得吃不下饭,秀红就变着花样给她熬粥,白粥里加山药泥,加南瓜泥,加碎肉末,一小碗一小碗地端到床边。秀兰吐了,秀红就给她擦嘴;秀兰疼得哭,秀红就握着她的手,一句话不说,就坐在旁边陪着。
那时候我只觉得她是个好姐姐,心疼妹妹。现在想想,她一个没结过婚的女人,在医院里伺候病人、端屎端尿,一干就是两个月,那得是什么心肠。
输液输到凌晨两点多,大宝烧退了,护士拔了针,我抱着他出了医院。外头冷风一吹,我打了个哆嗦,把外套裹紧了些。大宝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嘟囔着喊了一声“爸爸”,又睡过去了。
我抱着他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
到家的时候秀红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听见门响立刻站起来,接过我怀里的大宝摸了摸额头:“退烧了?”我点点头。她把大宝抱到床上盖好被子,出来轻声问我:“你吃饭没?”
我想说吃了,可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秀红没说话,转身进了厨房,开火,打鸡蛋,切葱花,几分钟就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上面还卧着一个荷包蛋。
“吃吧。”她把筷子递给我,自己坐在对面剥橘子。
我端起碗,热汽扑了一脸,葱花和猪油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我扒拉了两口,忽然鼻子一酸,差点把眼泪掉进碗里。
第四章 岳母拉着秀红住进我家,街坊邻居开始在背后戳脊梁骨
大宝病好了没过一个礼拜,赵桂香拉着秀红来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下午两点多我正给小宝喂米糊,小宝坐餐椅里“噗噗”往外喷,糊得围兜上全是,我一只手喂一只手擦,忙得满头汗。赵桂香推门就进来了,后头跟着秀红,秀红左手提着一只行李箱,右手拎着一兜子菜。
“妈?你们这是……”我拿袖子抹了一把脸上的米糊。
赵桂香在客厅中央站定,像领导视察似的把屋里扫了一圈,皱眉头:“这家里乱成什么样了,你看看地上这玩具,沙发上这衣服,建军你是怎么过日子的?”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秀红就已经放下东西开始收拾了。她先把沙发上那一堆脏衣服抱到卫生间分门别类,浅色一盆深色一盆,然后撸起袖子去厨房看了一眼,出来说“碗橱里的碗都没洗干净,我重洗一遍”。她手脚麻利得很,十几分钟就把客厅拾掇得清爽了不少。
我端着米糊碗傻站在一边,赵桂香走过来把我拉到阳台上。
“让秀红搬过来住。”赵桂香开门见山。
“妈……”
“你别跟我打马虎眼。”赵桂香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客厅,“你看看你自己,米糊喂成那样,厨房碗堆了两天不洗,大宝这几天上学是不是老迟到?小宝屁股上的红疹子好了吗?你一个大男人,这些细碎活你干得过来?”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确实,干不过来。这些天我每天早出晚归跑车,回到家累得跟散了架一样,给孩子洗澡都打瞌睡,奶瓶泡了一个晚上忘洗,第二天早上全是味儿。
“秀红反正没工作,她回来也是闲着,让她帮帮你,你给她开份工钱也行。”赵桂香语气放缓了些,“建军,我不是逼你非要跟秀红怎么着,你就当请了个保姆,行不行?”
我张了张嘴,最后挤出一句:“那别人怎么说?”
“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嘴长在人家脸上,你还能拿针线给缝上?”赵桂香瞪我,“你要是觉得亏待秀红了,那你们就正儿八经把事儿办了,我当妈的没意见。”
“我还没想好。”我说。
“没让你现在想好。”赵桂香拍了拍我胳膊,“先让秀红住下,处一处再说。住着合适就住着,不合适再让她搬走,谁还能把她吃了?”
我到底还是点了头。那会儿说实话,我是真的撑不住了。白天出车累,晚上回来还得折腾孩子,我妈身体又不好,我要是再硬扛下去,迟早得倒。
秀红就这么住下来了。她住书房,拿了个折叠床支起来,墙上挂了一块布帘子隔了一下,算是她的窝。
头几天我别扭得很,吃饭的时候对面坐着秀红,我总感觉浑身不自在,筷子都不知道往哪儿搁。秀红倒是挺自然的,该盛饭盛饭,该夹菜夹菜,还老往我碗里夹肉:“你多吃点,瘦了太多了。”
可街坊邻居的嘴就没那么客气了。
第一天秀红抱着小宝在楼下晒太阳,隔壁单元的李婶就凑过去了:“哟,这不是秀红吗?咋住你妹夫家里来了?”秀红笑着说帮忙带带孩子,李婶“哦”了一声,那尾音拖得老长,眼珠子在秀红身上转了转。
过了两天,我推着自行车从小区门口过,看门的老孙头叫住我:“小陈啊,听说你把大姨姐接到家里住了?”
“嗯,帮忙看孩子。”
老孙头咂咂嘴:“你岳母可真是个能人……小陈,你可想清楚了啊,这传出去不好听。”
我没接话,推着车走了。
又过了几天,我姐给我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建军,你岳母是不是让秀红住你那儿了?”我说是。我姐沉默了半天:“你可得想好了,你一个大男人带着小姨子住一块儿,外人怎么想?你让大宝小宝以后出去怎么抬头?”
我心里窝火:“姐,秀红是来帮忙带孩子的,啥事儿没有。”
“我知道我知道,可别人不这么想啊!”我姐在电话那头叹气,“你听姐一句劝,要么就让秀红搬走,要么你就正儿八经摆酒把事儿办了,不清不楚的,到时候吃亏的是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愣。秀红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搁茶几上,看了我一眼:“谁打的?”
“我姐。”
秀红“哦”了一声没再问,坐下来拿牙签叉了一块西瓜递给我。我没接,她就把西瓜搁我手里了,自己拿了一块小口小口地啃。客厅里开着风扇,“嗡嗡”转着,吹得她额前的碎发飘来飘去。
我看着她侧脸,忽然问了一句:“秀红,你住这儿,你心里不别扭?”
秀红啃西瓜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我帮的是我妹妹的孩子,我有什么好别扭的。”
“那别人说你闲话呢?”
秀红把西瓜皮搁在茶几上,拿纸巾擦了擦手:“我妈说了,嘴长在别人脸上,管不住的。我要是怕闲话,当初就不会辞了工回来照顾秀兰。”
她说完站起来,端起盘子回厨房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那块西瓜搁了半天没吃,瓜汁顺着指缝流下来,凉丝丝的。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书房传来秀红轻声哄小宝睡觉的动静,“噢噢噢,宝宝乖,乖乖睡……”唱的是《小星星》,调子跑得七扭八歪的,可小宝在她怀里很快就没了声。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
第二天早上起来,我去阳台晾衣服,无意间瞥见秀红晒在竹竿上的衣裳——一条碎花睡裤,一件灰扑扑的棉布衫,还有一个粉色蕾丝边的文胸。我赶紧别开眼,手忙脚乱把衣服搭上去,耳朵根烧得通红。
第五章 秀红手腕上那道疤,让我半夜辗转反侧了整宿
秀红住进来半个月之后,有件事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傍晚我在卫生间洗手,秀红在厨房切菜,刀钝了,她让我帮忙磨一下。我去厨房拿刀的时候不小心碰了她手腕一下,她猛地缩了缩,衣袖滑上去一截,我无意间瞥见她左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发白的疤痕,大概三四厘米长,横在腕子中间,看着像是很久以前留下的。
她见我盯着看,赶紧把袖子拽下来了,转过身去继续切菜:“刀在那边的磨刀石上,你磨完了放回刀架就行。”
我应了一声,拿着刀出了厨房,可那道疤印在我脑子里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多。秀红这四十多年是怎么过的?我认识她十几年了,她就一直单身。听秀兰说过,秀红年轻时候谈过一个对象,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散了,之后就再没找过。她二十来岁就出去打工了,深圳、东莞、厦门,哪儿都去过,做缝纫工、做过饭店服务员、在电子厂流水线上站过,攒了点钱回来盖了间房,剩下的全寄给家里了。
秀兰生病那会儿,秀红二话没说就把攒了半辈子的积蓄掏出来了,一分没剩。
可她自己呢?她手腕上那道疤是怎么回事?以前是不是有过想不开的时候?一个人在外面漂了二十年,过年回来也没人给她张罗对象,家里头就剩一个整天惦记着把她塞给妹夫的亲妈。
我越想越睡不着,起来倒水喝。路过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线光,秀红还没睡,正坐在折叠床上看手机,小宝在她旁边睡得四仰八叉的。我犹豫了一下,敲了敲门框。
“还没睡?”我问。
秀红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机屏幕扣下了:“嗯,看看新闻,你咋也没睡?”
我端着水杯靠在她门框上,想问她手腕上的疤,又不知道怎么开口。憋了半天问了句别的:“你以前在深圳打工,累不累?”
秀红笑了一下:“累啊,咋不累。在电子厂的时候一天站十二个小时,脚底板全是茧子,回宿舍倒头就睡。”
“那后来咋回来了?”
“秀兰生病了嘛,家里没人照顾,我就辞了。”秀红说得轻描淡写的,“反正一个人在哪都是过,回来还能帮上忙。”
我心里头酸了酸:“你这辈子净替别人活了。”
秀红愣了一下,低头搓了搓手指:“我自己乐意。”
房间里头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外机嗡嗡响着。小宝翻了个身,呓语了两声,秀红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嘴里哼了两句歌。
“秀红,”我叫她,“你手腕上……”
秀红的手一顿,过了好几秒钟才开口:“以前的事儿了,不想提。”
“不想提就不提。”我没再追问。
可那天晚上我还是没睡着。我脑子里翻过来倒过去地想,想秀红这些年怎么过来的,想赵桂香那天在灵堂上说的那些话,想秀红低着头走出院子去大樟树底下的背影。
第二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我多看了秀红两眼。她给小宝喂粥,一勺一勺吹凉了送进嘴里,嘴巴还学着张大,“啊”的一声逗小宝张嘴,眉眼间温柔得跟秀兰一模一样。大宝坐在旁边啃馒头,秀红顺手给他擦了一下嘴角的豆沙馅,嘴里念叨着“慢点吃别噎着”。
我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头某根弦忽然被拨动了一下。
赵桂香又来了,拎着一兜子橘子,进门就笑盈盈地瞅着我跟秀红:“哎哟,看着像不像一家四口?”秀红白了她妈一眼:“妈你别瞎说。”赵桂香把橘子搁茶几上,坐下来翘着二郎腿:“我瞎说啥了?你俩处得不是挺好的嘛,建军你觉得呢?”
我把粥碗搁下:“妈,这事我得慢慢想。”
“慢慢想慢慢想,你慢慢想到啥时候去?秀红都住进来半个月了,你说没想法别人都不信了。”赵桂香剥了个橘子,“你俩干脆把证领了,摆两桌酒,名正言顺,省得外头那些人嚼舌根。”
我看了秀红一眼。秀红低着头给小宝马尾辫,脸绷着,耳根微微泛红,但没说话。
“妈,”我说,“再给我点时间。”
赵桂香还想说什么,被我打岔岔过去了。她走了之后,秀红进了厨房洗碗,我抱着小宝在客厅里转悠。水龙头哗哗响着,秀红的背影映在厨房玻璃门上,模模糊糊的。
我把小宝放沙发上,走到厨房门口:“秀红,我妈那天说的话,你要是觉得不乐意,你就直接跟我说,我让她死心。”
秀红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我妈是我妈,我是我。建军,我是来帮你带孩子的,不是来给你添堵的。你要是觉得我住这儿让你难做,我明天就搬出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别说了。”秀红转回去继续洗碗,“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别想那么多。”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后脑勺。她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碎发掉下来几缕,在水汽里头微微打着卷。她洗得很仔细,碗沿挨个拿拇指搓一遍,冲干净了码在沥水架上,整整齐齐一排。
我忽然想,要是当初嫁给我的是秀红,日子会不会不一样?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摁下去了。我甩了甩脑袋,回客厅逗小宝去了。
第六章 小宝发烧住院那晚,秀红在医院走廊上哭了
事儿发生在十月底。
那天下午秀红带小宝去打疫苗,回来之后小宝就一直蔫蔫的,不玩也不闹,窝在秀红怀里直哼哼。秀红摸了摸他额头说有点发热,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二,给喂了退烧药,哄着睡下了。
到了晚上九点多,小宝忽然哭醒了,一摸额头烫得吓人,体温飙到三十九度五。秀红急了,把我从卧室喊起来。我一看这情况,抱上小宝就往医院跑,秀红跟在后头,拿了件小外套裹着小宝,又往包里塞了水杯和尿不湿。
急诊医生检查之后说是疫苗反应加上有点病毒感染,得住院观察。办完住院手续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小宝在病床上挂着点滴,小脸通红,呼吸又急又重,嗓子眼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我坐在床边攥着他的小手,秀红坐在对面,两个人都没说话。
病房里还有其他几个孩子,哭闹声此起彼伏。小宝受了感染也跟着哭,秀红赶紧凑过去轻轻地拍他胸口,嘴里哼着那首跑调的《小星星》。哼了十几分钟,小宝终于安静下来了,眼皮慢慢合上。
秀红直起身子的时候,我看见她眼泪“啪嗒”一下掉下来了。
我愣了一下。认识秀红这么久,从秀兰生病到去世,她从来没在人前哭过。葬礼那天她也是背对着大家掉眼泪,没让人看见。可那天晚上,她坐在医院塑料凳子上,眼泪一颗一颗往外掉,拿手背擦都擦不及。
“你咋了?”我小声问。
秀红摇摇头,吸了吸鼻子:“没事,我就是……看着小宝躺在床上打针,想起秀兰了。那时候她也是这样,躺在床上,手上扎着管子,我坐在边上什么忙都帮不上。”
我伸手过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她的手冰凉冰凉的。
“秀兰走了之后,我这心里头一直空了一块。”秀红低着头,声音闷闷的,“以前我在外面打工,想家了就给秀兰打电话,她跟我说家里的事,说大宝学会走路了,说小宝会叫妈妈了,我在电话这头听着就觉得踏实。现在这个电话再也没有了。”
我握着她的手紧了一下:“秀红,你还有我们。”
秀红抬起头看我,眼睛湿漉漉的,嘴唇抖了抖:“建军,你说咱们这算啥呢?我住你家帮你带孩子,别人说三道四,我妈又天天催,我有时候半夜醒了躺床上,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往哪儿走。”
我看着她,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冲动。我张开胳膊把她搂过来了。秀红靠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很轻,眼泪洇湿了我衣服领子。
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小宝的呼吸声平稳下来,点滴一滴一滴往下落。走廊里偶尔有护士走过去的脚步声,踢踏踢踏的。
我抱着秀红,下巴搁在她头顶。她头发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儿,跟我家用的那个牌子一样,是薰衣草香的。我闭上眼,闻着那个味道,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和秀红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夜。小宝中途醒了两回,秀红都给哄着了,我靠在椅背上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发现秀红给我肩上搭了一件她的外套,外套上还是那股薰衣草味儿。
天快亮的时候小宝烧退了,小脸蛋恢复了正常的颜色,还冲我伸着小手要抱。秀红去楼下买了粥上来,小米粥拌着肉松,一勺一勺喂小宝,小宝“吧唧吧唧”吃了大半碗,秀红脸上才露出一点笑来。
医生说观察一天没事就可以出院了。我抱着小宝在病房里转悠,秀红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我问她怎么了,她犹豫了一下说:“我妈打电话来了,问咱俩进展怎么样了。”
我没说话,等她的下文。
“我说你别老催了。”秀红把手机揣兜里,“我妈在电话那头骂我没出息。”
我笑了笑:“你妈那个脾气,你跟了她几十年还没习惯?”
秀红白了我一眼:“习惯了,可有时候真的烦。她老觉得把我塞给你就完事儿了,可她压根没想过你愿不愿意,也没想过我乐不乐意。”
“那你乐意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问得太突兀了,像把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池塘,咕咚一声,水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
秀红愣了一下,看着我,脸慢慢红了。她扭过头去收拾床上的东西,声音压得很低:“你问这个干啥。”
我没再追问。可那四个字悬在病房的空气里,像一只气球飘在半空,谁都没去戳破它。
第七章 我翻出结婚证准备去办离婚手续,手抖得半天打不开
回家之后,我跟秀红的关系变得有些微妙。
说不清是更近了还是更远了。以前我俩说话直来直去的,现在偶尔对视一眼,两个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她给我盛饭的时候还是往碗里压肉,可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尖碰到我手背,会飞快地缩回去。
我妈好像是看出了什么端倪。有一天下午她把我叫到屋里,坐着那把她常用的藤椅,右手端着一杯茶,看着我:“建军,你跟秀红的事儿,你到底咋想的?”
我坐在床沿上,搓着手:“妈,我还没想明白。”
“有啥想不明白的?”我妈抿了一口茶,“秀红对你咋样你心里有数,对孩子咋样你也有数。人这一辈子遇上个知冷知热的不容易,你错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可她是秀兰的亲姐……”
“秀兰的亲姐咋了?”我妈把茶杯放下,正色看着我,“秀兰要是在天有灵,她也不想看着你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更不想看着她亲姐孤孤单单过一辈子。你们两个搭伙过日子,对孩子好,对你俩也好,秀兰能有什么不愿意的?”
我低着头不吭声。我妈叹了口气:“你爸走得早,我一个老婆子又中风拖累你,你要是再不成个家,我这心里头怎么放得下?”
我抬起头:“妈,你别这么说。”
“那你就给我个准话。”
我深吸了一口气:“我再想想。”
我妈看着我没再逼问,摆摆手让我出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秀红在隔壁哄小宝睡觉,轻轻哼着歌,调子断断续续的。我听着那歌声,脑子里翻江倒海。
我想起秀兰。想起她刚查出癌症那会儿,从医院回来的路上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窗摇下来半截,风吹着她的短发。她跟我说:“建军,要是我不行了,你给大宝小宝找个好妈,别让他们受委屈。”
我当时还骂她胡说八道,让她别瞎想。她笑了笑没再说。
现在想想,秀兰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她是不是心里头已经隐隐约约觉得,秀红会接她的班?
我从床底下翻出一个铁盒子,里头装着户口本和结婚证。结婚证是大红色的,上头贴着我和秀兰的合照,二寸照片,她穿着白衬衫,我穿着西装外套,两个人都笑得有点傻。那是我们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照的,那天太阳特别好,她靠在我肩膀上,说“这辈子就跟你了”。
我把结婚证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手抖得不行。照片上的秀兰眉眼弯弯,笑出了一对酒窝。我伸手摸了摸照片上她的脸,指腹划过那一层薄薄的覆膜,凉凉的。
“秀兰,”我在心里头说,“你给我托个梦吧,告诉我该怎么办。”
那天晚上我真的梦到秀兰了。梦里她站在一片雾茫茫的地方,穿着一件白裙子,头发长长的,不像生病时候那么短。她冲我笑,还是那对酒窝。她朝我招了招手,我跑过去想抱住她,可怎么跑都跑不到她跟前,中间隔着一团雾,越来越浓。她的声音从雾里头飘过来,飘飘忽忽的:“建军,好好过日子,别让我操心。”
我猛地醒了,枕头湿了一片。窗户外头天已经蒙蒙亮了,隔壁传来秀红轻轻走动的声音,还有小宝咿咿呀呀的动静。
我躺在床上平复了好一会儿呼吸,然后把结婚证重新装进铁盒子,搁回床底下了。
吃早饭的时候秀红看了我两眼:“你眼睛咋肿了?”
“没睡好。”我低头喝粥。
秀红没再问,往我碗里加了个剥好的水煮蛋。蛋白剥得光溜溜的,一点壳没沾。我闷头把蛋吃了,心里头那个决定,终于像种子一样发了芽。
第八章 岳母在家庭会上拍了桌子: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
赵桂香终于按捺不住,召集了一场家庭会议。
地点定在秀军家,秀军是秀兰和秀红的弟弟,在赣州市区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过得还算殷实。那天晚上除了赵桂香、秀红和我,还有秀军跟他媳妇,秀军家两个孩子也在,被轰到里屋看电视去了。
晚饭吃了排骨汤和炒几个小菜,大家嘴上说着不着边际的话,可谁都心知肚明今晚的主题是什么。果然,碗筷刚收下去,赵桂香就清了清嗓子,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好了,人到齐了,今天我把话说明白。”
秀军他媳妇赶紧去给各人倒了茶,然后坐回秀军旁边,一副看好戏的表情。秀红坐在我右边,低着头剥手指甲,一句话不说。
赵桂香从兜里掏出手机翻了翻日历:“建军,秀红在你家住了一个多月了,大宝小宝跟她处得也挺好,我看这事儿差不多就定了吧。下个月十六号日子不错,先把证领了,过完年摆酒,行不行?”
我放下茶杯:“妈,这事儿我还得再想想。”
“还想想?”赵桂香嗓门高了一度,“你想想可以,孩子等得了吗?大宝现在上幼儿园大班了,人家小朋友都有爸妈,就他天天秀红姨接秀红姨送,你不知道早上送大宝的时候别的家长怎么看他?”
“妈,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会管。”我声音也沉了。
“你自己管?你管什么了?你早上几点出门?晚上几点回来?孩子一天跟秀红待在一块儿的时间比跟你多得多,你当这是你家请的保姆呢?”
秀红终于抬起头:“妈你别说了,建军有他的打算。”
赵桂香瞪了秀红一眼:“你有什么出息?你住人家家一个多月了屁都不放一个,你倒是说说你到底想不想跟建军过?”
秀红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张了张,一个字没吐出来,又低下头去了。我看她那个样子,心里头那根弦又被拨了一下。
秀军在旁边打圆场:“妈,你这急啥嘛,人家两个人的事儿让人家自己商量去。”
“商量?你姐都四十二了!你再让她商量两年她就四十五了,还能生孩子吗?建军两个孩子还小,以后总得再要一个吧?”赵桂香越说越来劲,“我这当妈的还能害她?亲上加亲有什么不好?孩子喊秀红喊妈,那是她亲姨,能亏待了吗?”
我站起来:“妈,能不能别把生孩子这事儿挂嘴上?”
“我挂嘴上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
秀红“腾”一下也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妈你别再说了!”她声音发颤,眼眶已经红了,“你从秀兰走那天就开始说这事儿,你问过我愿意不愿意没有?你问过建军愿意不愿意没有?你就自己在那儿安排,你把我和建军当什么了?当配种的牲口吗?”
屋里头一下子静了。赵桂香被秀红这一嗓子吼愣住了,嘴巴张了张,第一次没接上话。秀军两口子面面相觑,秀军媳妇偷偷在底下拽秀军袖子,秀军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假装喝水。
秀红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外走。我看了赵桂香一眼,也站起来追了出去。
外头下着小雨,秀红走在小区路灯底下,步子走得又快又急,外套搭在头上挡雨,雨水溅湿了她的裤腿。我追上去拽住她胳膊:“秀红!”
她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鼻尖红红的,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前。
“建军,”她声音哑哑的,“我对你什么心思,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住你家帮忙带孩子,没想过要图你什么。可我妈一天到晚把我往你跟前推,搞得我好像上赶着嫁给你一样,我心里头憋屈。”
我伸手把她脸上的雨水抹了抹:“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挡开我的手,“你不知道我半夜醒了看天花板的时候有多烦。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想跟你过日子,还是就是觉得孩子可怜、你觉得孤单。分不清,我分不清!”
我看着她,雨点打在路灯罩上“噼里啪啦”的。我把她拉过来,抱住了。
“分不清就慢慢分。”我说,“我不逼你,你也别逼自己。”
秀红在我怀里闷声闷气地“嗯”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秀军家拿东西,赵桂香没再说一个字,就是坐在沙发上脸色阴着。秀军偷偷把我拉到一边,小声说:“姐夫,你别跟妈一般见识,她那个人刀子嘴豆腐心,她就是着急。”
我点了点头:“我知道。”
回家的路上秀红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雨已经小了,雨刷一下一下刮着玻璃。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呼吸均匀,好像睡着了。我看了她一眼,她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水珠,嘴唇微微抿着,脸上终于松下来了。
第九章 我妈中风摔了一跤,秀红守在床边三天三夜没合眼
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是我妈摔那一跤。
十一月六号那天傍晚,我还在外面跑车,接到秀红电话的时候正在高速上。电话那头秀红声音都变了调:“建军你快回来!妈在卫生间摔倒了,右半边身子不能动了,我打了120,正往医院送呢!”
我方向盘差点打滑。靠边停车之后我腿软了半天,脑子里嗡嗡的。我妈本来就有中风病史,摔跤对她来说是要命的。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我妈已经在急诊室了。秀红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身上穿着那件棕棉袄,棉袄上沾了好几块脏印子,袖口还湿着。她见我来了赶紧站起来:“大夫说是有血栓,得住院观察,里头在办手续。”
“你怎么发现的?”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卫生间里头‘咚’一声响,跑过去一看妈躺地上了,右半边身子不能动,嘴都歪了。”秀红说着说着眼圈又红了,“我都吓傻了,赶紧打了120,跟着救护车一路过来的。”
我握住她的手:“秀红,谢谢你。”
她摇摇头:“谢啥,那是咱妈。”
那个“咱”字从我耳朵里钻进去,直往心里头钻。我看了她一眼,她没察觉自己说了什么,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地说医生交代了什么事、需要办什么手续。
我妈在ICU住了三天,转普通病房又住了十几天。那十几天里,秀红几乎就钉在医院了。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粥,装在保温桶里带到医院;白天陪我妈说话、按摩手脚、翻身擦背;晚上回来给大宝小宝做饭洗澡哄睡觉,等我出车回来才去洗把脸歇一歇。有时候我半夜回来晚了,秀红就从沙发上爬起来给我热饭,饭搁在桌上,她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手机还亮着屏幕,里头是搜索“中风后康复注意事项”的页面。
有一天下午我去医院接秀红的班,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看见一幕。我妈半靠在床上,右半边身子还是不太能动,左手使不上劲,右手拿着勺子颤颤巍巍地喝粥,秀红坐在床边,拿纸巾一下一下给她擦嘴角漏下来的粥水。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秀红肩膀上,绒绒的一层光。
我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秀红才察觉我来了,转头冲我笑了笑:“你看妈今天好多了,能自己喝粥了。”
我妈也冲我含糊不清地笑:“建军……秀红……好姑娘……”
我嗓子一紧,走过去坐在床另一边,伸手接过我妈手里的粥碗:“我来喂吧。”
“你喂啥,你手粗。”秀红把碗又接回去了,“你坐着歇会儿吧,跑了一天了。”
我没跟她争,就在旁边坐着看她一口一口喂我妈喝粥。我妈嘴角的粥水被她擦得干干净净,连下巴上的褶子都给抹平了。我妈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头亮晶晶的。
我妈出院那天是秀红张罗的,叫了辆大一点的车,把轮椅折叠好放后备箱,又把住院那些东西归拢了三大包,自己拎着上楼。我背着我妈上五楼,她在我背上哼哧哼哧喘气,还嘀咕着“对不住孩子”。秀红跟在后面说“妈你别瞎说,咱们回家好好养着”。
那天晚上在家吃晚饭,大宝坐在秀红腿上,小宝在餐椅里拍桌子,我妈坐在沙发上喝汤。秀红忙前忙后给大家盛饭夹菜,自己最后才坐下来吃。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又完整了。
晚上我妈睡着了,大宝小宝也睡了,秀红在厨房擦灶台。我走过去,在背后叫了她一声。
“嗯?”她回过头。
“秀红,”我深吸了一口气,“咱们领证吧。”
秀红拿着抹布的手停在半空,水龙头“哗哗”流着,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把水关了,转过身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咱们领证吧。”我看着她的眼睛,“我想清楚了。这些天你为这个家做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我也知道我心里头是什么感觉。秀兰走了,日子还得往下过,我想跟你一起过。”
秀红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你确定?”
“我确定。”
她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笑得眼尾全是褶子:“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
那天晚上我搂着秀红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十一月的夜风有点凉,可她身上暖乎乎的,我胳膊圈着她,她在里头靠着我的胸口,两个人看着楼底下的路灯和零星亮着灯的窗户,谁都没说话。
第十章 大宝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老师打电话让我去一趟
领证的日子定在十二月八号。
可在那之前,发生了一件事,把我跟秀红的关系又往前推了一把。
十二月初的一天下午,我正跑车呢,大宝幼儿园的老师打电话来了。老师说:“大宝爸爸,您有空来园里一趟吗?大宝今天画了一幅画,我觉得您应该看一看。”
我心里头有点打鼓,以为大宝在幼儿园跟人打架了,赶紧跟客户请了假掉头往幼儿园赶。到了幼儿园门口老师把我领进教室,从大宝的书包里掏出来一张A4纸,上头用水彩笔画了一幅画。
画上画了五个人。左边画了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头发画得根根竖起,旁边歪歪扭扭写着“爸爸”。右边画了一个留着长头发的女人,脸上画了两坨大红的腮红,旁边写着“妈妈”。
我愣了一下。那个“妈妈”旁边又画了一个女人,头发短一点,也画了红腮红,旁边写着“秀红姨”。然后底下画了两个小豆丁,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写着“哥哥”“弟弟”。
老师指指点点给我解释:“大宝今天上美术课的主题是画‘我的一家’,他画了五个人。我问他为什么有两个妈妈,他说妈妈在天上当星星,秀红姨在下面当妈妈。”
我蹲下来,把大宝叫到跟前。他跑过来扑进我怀里,仰着脸看着我:“爸爸,我画得好不好?”
我嗓子发堵,把他搂紧了:“画得真好。”
大宝趴在我耳边小声说:“爸爸,秀红姨对我好,还给我买奥特曼,我可喜欢秀红姨了。她是不是以后就是妈妈了?”
我摸摸他的脑袋:“大宝想让秀红姨当妈妈吗?”
大宝使劲点头:“想!秀红姨会做蛋炒饭,还会唱小星星,妈妈以前也唱小星星。秀红姨唱得跟妈妈一样好听。”
老师站在旁边笑了笑:“大宝爸爸,这孩子心思挺细腻的。您要是家里有什么情况,不妨跟孩子沟通一下,他能接受。”
我谢过老师,把大宝抱起来往外走。大宝在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小脸蛋贴着我的脸,他嘴巴里哈出来的气热乎乎地喷在我耳朵上。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幅画。五个人,整整齐齐。大宝已经认定了秀红是家里的一份子,比我自己还笃定。
到家之后我把那幅画拿给秀红看。秀红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鼻子一抽一抽的,最后“噗嗤”笑出来了:“大宝把我画得跟唱戏的一样,两坨这么大的腮红。”
“他喜欢你。”我说。
秀红把画折好放在茶几抽屉里:“我也喜欢他。”
她说完就进厨房做饭了,可我看她进厨房之前,抬手蹭了一下眼角。
那天晚上睡觉之前,我坐在客厅里,把铁盒子又掏出来了。我打开结婚证,最后看了一眼秀兰的照片,然后合上,搁在了茶几上。
“秀兰,”我轻声说,“我要把户口本改一改了。你要是同意,就托个梦给我。”
那天晚上我没梦到秀兰。可我一觉睡到天亮,醒过来的时候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床头。秀红已经在客厅里忙着给孩子们穿衣服了,大宝叽叽喳喳说话,小宝咿咿呀呀跟着学,笑声一阵一阵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动静,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第十一章 领证那天在民政局门口,赵桂香头一回当着面落了泪
十二月八号,天晴。
我和秀红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秀红翻出了她最好的一件呢子大衣,深蓝色的,还是几年前在深圳买的,熨得挺括括的。她还在镜子跟前梳了半天头,拿卡子别了个鬓角,问我“这样行不行”,我看着她说了句“好看”,她脸红了一下。
大宝知道我俩要去领证,兴奋得满屋跑,喊着“我有两个妈妈啦”。小宝也跟着起哄,在餐椅里拍手,糊了一脸的米糊。
赵桂香一大早就来了,穿了一身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还破天荒地涂了一点口红。进门看见秀红穿大衣的样子,愣了两秒钟,然后嘴一撇:“总算像个女人样了。”
秀红白了她一眼:“妈,你今天可别哭。”
“我哭什么哭,我高兴。”赵桂香嘴上说着高兴,眼圈已经泛了红。
我爸我妈也起来了。我妈坐在沙发上,右半边身子恢复了不少,右手能拿勺子了,说话也清楚了一些。她拉着秀红的手拍了又拍:“好闺女,以后就是一家人了。”秀红蹲在我妈跟前,“哎”了一声,声音有点哽咽。
去民政局的路上是赵桂香坐副驾驶,秀红和两个孩子坐后头。赵桂香难得一路没催没唠叨,就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嘴里轻轻哼着一首老歌。
到了民政局门口,我停好车,大家下来。大宝牵着小宝在门口的空地上跑来跑去,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赵桂香站在台阶底下,仰头看着民政局那块牌子,忽然“哇”一声哭了。
她哭得猝不及防,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秀红赶紧过去扶她:“妈你咋了?”
赵桂香拿袖子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我闺女……我闺女秀兰当年也是在这儿领的证……今天她姐又来领证……我这心里头……”她说不下去了,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
秀红的眼眶也红了,她抱住赵桂香的肩膀轻轻拍:“妈,你别哭了,秀兰在天上看着呢,她肯定也高兴。”
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伸手拍了拍赵桂香的背:“妈,以后秀红跟我好好过,你放心。”
赵桂香抬起头看着我,擦了把眼泪鼻涕,使劲点了点头:“进去吧,别让人家等。”
我和秀红走进民政局大厅的时候,她偷偷攥了一下我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汗,热乎乎的,我反手把她攥住了。
填表、拍照、盖章,一套流程下来不到半小时。工作人员把红本本递给我们的时候笑着说“恭喜恭喜”,秀红接过本子,翻开来看了半天,嘴角翘得压不下去。
出了民政局门,我把结婚证揣进内兜里,秀红去台阶下面跟孩子们玩。阳光照在她身上,深蓝色大衣被晒得泛了一点点光,大宝扯着她的衣角转圈圈,小宝坐在台阶上拍手笑。
赵桂香站在我旁边,拿纸巾擤了擤鼻子,瞅着我:“建军,你可别亏待秀红。”
“不会。”
“她这辈子太苦了,从小家里穷,十六岁就不上学了去厂里干活,挣的钱全往家里寄。对象谈散了一个,就再也不找了,一耽误就是二十多年。”赵桂香说着说着又抹眼睛,“我这当妈的心里有愧。现在她跟着你了,你对她好点,也算我这当妈的一块心病落了地。”
我看着秀红蹲在地上跟孩子们玩的样子,阳光下她的侧影柔和得像一幅画。我用力点了点头:“妈,你放心。”
赵桂香没再说话,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快步往公交站走去。她走路的背影有点驼了,暗红色的棉袄在人群里一颠一颠的。
我收回目光,走下台阶,加入秀红和孩子们的圈子里。大宝拽着我的手喊“爸爸抱”,我弯腰把他举起来架在脖子上,小宝拽着秀红的裤腿喊“抱抱”,秀红笑着把小宝揽进怀里。
一家四口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暖融融地照着。不远处有几只鸽子在广场上踱步,咕咕叫着。
秀红转头看着我笑了笑:“走吧,回家。”
“走,回家。”
第十二章 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管别人怎么说呢
领证之后的日子,跟之前好像也没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秀红还是每天做饭带孩子伺候我妈,我还是每天跑车挣钱。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外人问起来,秀红可以大大方方说“我是建军媳妇儿”,不用再躲闪了。我也能理直气壮地拍着胸脯说“这是孩子他妈”,不用再解释“这是姨”。
街坊邻居的嘴巴还是没闲着。李婶在楼下碰见我照样拉着我八卦:“哟建军,真跟你大姨姐领证啦?你岳母可真有两下子。”我没好气地回她:“李婶,我们家日子过得好着呢,您操心操心您家那阳台漏水的事儿吧。”李婶被噎得没话说,讪讪走了。
我姐那边倒是想通了。她来家里吃过一回饭,看着秀红把大宝小宝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又给我妈喂饭按摩,私底下跟我说:“弟,这个姐找对了。以前是我多嘴。”
我笑了笑:“姐,日子是自己过的,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
那天晚上吃过饭,我坐在客厅看电视,秀红收拾完厨房出来,坐到我旁边。大宝在阳台上拿水彩笔画画,小宝趴在地毯上追着一只玩具小汽车轱辘轱辘地推来推去。
秀红把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叹了一口气:“建军,你说咱们这一路走的,是不是太着急了?”
“还急?你妈从秀兰走那天就开始催,催了快一年了。”
秀红笑了:“也是。我妈那个人,干啥都急,连我出嫁都急。”
我搂了搂她的肩膀:“你后悔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侧过头看着我:“不后悔。就是有时候半夜醒了,还会想起秀兰。想起来她以前跟我说的话,她说‘姐,建军这个人实在,就是话少,你多担待’。她好像早就知道会有今天似的。”
我心里头一酸,把秀红搂紧了一些:“秀兰那个人,从来都是想得比谁都远。”
“嗯。”秀红把脸埋在我胸口,闷声说,“建军,咱们以后好好过,把大宝小宝带大,把妈伺候好。秀兰在天上看着呢。”
我低头亲了亲她头顶:“好。”
阳台上大宝举着他的画跑进来,嚷嚷着“爸妈你们看我画的”。画纸上画了一片歪歪扭扭的大树,树下站着四个人,手拉着手,每个人脸上都画着大得夸张的笑。秀红把画接过来端详着,笑着说“大宝越来越会画了”,大宝得意地扭着屁股跑回去接着画了。
小宝趴在地毯上玩累了,撅着小屁股拱到沙发边上,拽了拽秀红的裤脚。秀红弯腰把他抱起来,拢在怀里轻轻晃着,嘴里哼起了那首《小星星》。
跑调的旋律在客厅里飘着,大宝在阳台上叽叽喳喳跟秀红说他的画,我妈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电视机开着音量调得小小的,在播一部乡村剧。
我坐在沙发上,左边靠着秀红,右边坐着小宝,阳台上大宝正把一笔红色涂在天上,说是画了个太阳。
客厅里暖烘烘的,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可来年春天它还会发芽。
日子就是这么一天一天过下去的。
那张黄花梨桌子还在客厅角落安安静静站着。噢不对,那是上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的餐桌是我爸留下的旧榆木桌子,桌面上还有秀红今早刚洗过的桌布,蓝格子纹的,边角飘在风里微微摆着。
秀红的歌声还在飘,跑调,难听,可小宝在她怀里已经闭上眼了,小手攥着她衣领子攥得紧紧的。
我闭上眼,闻着屋里饭菜香混着洗衣粉味儿,心里头那杆秤终于放平了。
日子啊,是自己过出来的。
管别人怎么说呢。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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