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赣州下面有个叫樟木岭的村子,村子不大,四周都是山,山坳里挤着百来户人家。村里人大多姓罗,沾亲带故的,谁家有个红白事,不出半日全村都知道。
罗建平就是这村里的人。他今年三十八岁,个子不高,精瘦精瘦的,皮肤被日头晒得黑里透红。他在镇上开了间小修车铺,补胎、换机油、修刹车,手艺还算过得去。日子不算富裕,但一家四口也热热乎乎地过着。媳妇叫陈小梅,邻村嫁过来的,比他小两岁,模样周正,性格也好,从不跟人红脸。
罗建平有两个孩子。大的是女儿,叫罗雨桐,那年刚满六岁。小的是儿子,叫罗雨泽,才两岁多,刚学会走路。小梅在家带娃,种点菜,养了几只鸡。每天傍晚,罗建平从铺子里回来,还没进院门就能闻见灶上的饭菜香,听见雨桐脆生生地喊他爸爸,雨泽摇摇晃晃地扑过来抱他腿。那光景,他觉得这辈子值了。
可天有不测风云。
那年秋天,小梅去邻村表姐家帮忙摘茶籽,回来时搭了村里人的三轮车。山路窄,弯急,车子翻了,一车人摔出去七八个。小梅后脑磕在路边的石头上,送到医院时已经没了气。罗建平接到电话时正在给一辆摩托车补胎,手机从手里滑下来,砸在水泥地上,屏幕裂了几道缝。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脑勺打了一棍,眼前发黑,站都站不稳。
小梅走得太突然,连句话都没留下。罗建平料理完后事,在家里坐了三天。不吃不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堂屋墙上小梅的照片。照片是结婚时拍的,小梅穿着红衣裳,笑得眉眼弯弯。雨桐抱着他的胳膊哭,说想妈妈。雨泽不懂事,满屋子找妈妈,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妈妈,妈妈”。罗建平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小梅的娘家在隔壁乡镇,父母都健在,还有一个姐姐叫陈小兰。小兰比小梅大四岁,今年四十二了,早年嫁到县城边上,男人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人。小兰忍了十多年,后来男人酒精中毒死了,她就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叫周凯,去年考上了南昌的一所专科学校,读书去了。小兰在县城一家超市当理货员,租了个小房子,日子过得紧巴巴。
小梅走后,罗建平一个人带两个孩子。雨桐在村里读幼儿园,每天接送;雨泽太小,只能托隔壁邻居照看。修车铺那边也不能丢,家里没了小梅那份操持,样样都要钱。他早上五点起来,给两个孩子穿衣做饭,送完大的送小的,再赶到铺子里。中午赶回来热饭,晚上回来洗衣服、打扫屋子,哄两个孩子睡觉。一天下来,整个人像被抽干了水的井。
这样的日子过了大半年,罗建平瘦得脱了形。村里人看在眼里,都劝他再找一个,说两个孩子不能没有妈。罗建平只是摇头。他心里的坎过不去。小梅刚走,他连她的照片都不敢多看,更别提另娶。
最先提出来的是他丈母娘,也就是小梅的母亲。
那天丈母娘从邻镇坐班车过来,提着一篮子自己种的青菜,还杀了只老母鸡。进门后也不多话,系上围裙就做饭。把两个孩子喂饱,又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罗建平在修车铺还没回来,等他傍晚到家,饭菜已经热热地摆在桌上。丈母娘招呼他坐,说:“建平,妈有话跟你说。”
罗建平坐下,心里隐隐有些预感。丈母娘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小梅走了,我跟你爸心里也疼。可日子得往前过。你这么年轻,不能一个人扛着两个孩子。妈想给你说个人。”
罗建平低头扒饭,不说话。丈母娘又说:“你也认得,是小兰。她男人没了,一个人拉扯周凯,命也苦。姐妹俩长得像,性子也像。你要是愿意,她不委屈你,也不委屈孩子。雨桐雨泽还能有个亲大姨当妈,比外头找个不知根底的人强。”
罗建平手一顿,饭含在嘴里,嚼了半天没咽下去。他抬头看了丈母娘一眼,老人家的眼睛红红的,眼角的皱纹里像蓄着水光。他知道岳母是为他好,为两个外孙好。可那是小梅的亲姐。他连想都没想过。
“妈,这咋行。”他说,“小梅才走不到一年,这样别人咋说?对小兰也不公平。”
丈母娘叹了口气:“妈不管别人咋说。你一个人撑不住。小兰那边我问过了,她没意见。她说周凯大了,不在家了,她也想换个活法。你们俩,都是苦命人,凑在一起,互相拉一把。”
罗建平没答应,也没说不答应。那顿饭吃得沉闷,只听见雨桐和雨泽在旁边咿咿呀呀地说话。饭后,他把丈母娘送上回程的班车。临上车前,丈母娘拉着他的手,声音哽咽:“建平,你好好想想。别等把自己累垮了,两个孩子更可怜。”
车走了,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远。罗建平站在路边,抽了根烟。秋风吹过来,带着山上茅草的味道。他想了很久,想得脑瓜仁疼。
之后一个月,罗建平没有再跟丈母娘联系。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快撑不住了。雨桐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打架,因为人家说她没妈。雨泽夜里总醒,哭得撕心裂肺,他怎么哄都哄不住。有一回他发高烧,浑身没劲,两个孩子在床边哭着喊他。他躺在床上,眼泪从眼角滑进枕头里。那一刻他想,要是小梅在该多好。
一个月后的一个傍晚,陈小兰来了。
她没提前打招呼,直接找到了修车铺。罗建平正钻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换传动轴,满手油污。听见有人叫他,钻出来一看,愣住了。小兰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淡蓝色外套,扎着马尾,脸被风吹得有些红。她比小梅高一些,瘦一些,颧骨略高,眉眼确实有几分相像。但小梅看人是柔的,小兰看人却透着一股硬气。
“建平,我来看看孩子。”她说。
罗建平慌忙在裤子上擦手:“小兰姐,你咋来了?走,回家去。”
小兰跟着他回了家。雨桐认得大姨,见了面有些生,躲着不出来。雨泽倒是不怕生,被小兰抱起来也不哭,还伸手去抓她头发。小兰笑了,从包里拿出两个小玩具,一个兔子一个汽车,递给两个孩子。雨桐慢慢靠过来,接了兔子,小声说谢谢大姨。
那天晚上,小兰下厨做饭。罗建平要帮忙,被她赶了出来:“你歇着,别添乱。”她在厨房里忙了一阵,端出来三菜一汤。罗建平吃了,味道跟小梅做的不一样,但也好吃。两个孩子吃得香,尤其是雨桐,连吃了两碗饭。小兰坐在旁边,不停地给她们夹菜。
吃完饭,小兰洗碗。罗建平在堂屋里带孩子。等孩子们都睡了,小兰要走了。罗建平送她去村口。月光很好,白花花地铺在路上。两人并排走着,沉默了一路。
快上车时,小兰忽然说:“建平,我妈说的那事,你别为难。我不是来逼你的。我自己的日子能过。就是……我看不得两个孩子受委屈。你要是不愿意,我以后常来看看,帮衬帮衬,也行。”
罗建平站在月光底下,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闪,直直地望着他。那目光里有种东西,说不上是勇敢还是心酸。他忽然就觉得心里头什么东西被撬动了一下。
“小兰姐,”他说,“你让我想想。这不是小事。我不想亏待你。”
小兰点点头:“行,你想。想好了给我个话。”她转身上了车。车灯亮起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罗建平站在原地,一直到车拐出村口,看不见了,才慢慢往回走。
那一夜,罗建平又失眠了。他翻来覆去,脑子里一会儿是小梅,一会儿是小兰,一会儿是两个孩子。他知道,丈母娘说得对。他一个人真的扛不住。可他又怕。怕别人戳脊梁骨,说姐夫娶了姨姐,不伦不类。更怕委屈了小兰。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对小兰没有那种感情。至少现在没有。
可日子不等人。雨桐很快要上小学了,雨泽也需要人照顾。修车铺的生意越来越差,他想多接点活,就得早出晚归。家里没有个女人,那日子过得不像日子。
半个月后,罗建平给小兰打了电话。
电话通了,他憋了半天,说:“小兰姐,要不咱俩试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小兰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好。试试。”罗建平和小兰的事,像一阵风,不到三天就吹遍了樟木岭。村里人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罗建平有福气,姨姐愿意嫁过来,两个孩子不用跟后妈生分。也有人说闲话,说姐夫娶姨妹的姐姐,传出去不好听。更难听的也有,说罗家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埋汰得很。罗建平听了,闷头抽烟,不说话。小兰听了,也不恼,该来还来。她隔三差五从县城坐车过来,帮着带孩子、做饭、洗衣服。她话不多,但手脚利索,家里家外收拾得妥妥当当。雨桐慢慢跟她亲近了,夜里愿意让她搂着睡。雨泽更是整天追着她喊“大姨大姨”,喊得顺溜。
罗建平看在眼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觉得自己亏欠小兰。她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完全可以不用趟这潭浑水。县城里的日子虽然紧巴,但好歹清净。她偏要嫁过来,给他带两个孩子,还要受外人的指指点点。他好几次想开口问她,到底图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有些事,问得太明白了,反而伤人。
真正让罗建平下定决心的,是那年腊月的一件事。
雨桐半夜发高烧,烧到四十度,小脸通红,浑身滚烫。罗建平慌了神,抱着孩子就往外跑。小兰披上衣服追出来,说:“你去推车,我抱孩子。”两人一人抱孩子一人骑三轮车,顶着呼呼的北风往镇卫生院赶。到了医院,医生说再拖下去就要烧出肺炎了。小兰守在病床边,一夜没合眼。天快亮时,雨桐退了烧,睁开眼看见小兰,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
那声音轻轻的,像羽毛一样飘出来。小兰的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她赶紧扭过头去擦,怕被罗建平看见。罗建平站在病房门口,看得清清楚楚。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手心里。从那一刻起,他告诉自己,这辈子,不管别人怎么说,他都要跟这个女人把日子过下去。
过完年,两人去民政局领了证。没有办酒席,也没请客。罗建平提议在县城摆两桌,小兰不肯,说:“咱俩自己知道就行。钱省下来给雨桐交学费。”罗建平拗不过她,只在领证那天,带她和两个孩子去镇上照相馆拍了张合影。照片上,小兰坐在中间,雨桐和雨泽一左一右,罗建平站在后面,手搭在小兰肩上。四个人都笑着,背景是一块红布。
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小兰辞了县里超市的活,搬到了樟木岭。她跟罗建平商量,把家里那几亩地重新种起来,再养些鸡鸭,多少能贴补点。罗建平白天去修车铺,她在家里照看孩子、忙农活。两个人像一对搭伙多年的夫妻,日子虽然清苦,却过得有滋有味。
矛盾不是没有。雨泽小时候跟着外婆多,跟小兰不亲,有时候闹起脾气来,冲小兰喊:“你不是我妈妈,我要我妈妈!”小兰也不生气,把孩子抱起来,轻声说:“我知道你想妈妈。妈妈去了很远的地方。以后大姨陪着你,好不好?”雨泽在她怀里挣扎几下,慢慢安静下来。罗建平在旁边看着,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雨桐大一些,心思也重。她偷偷问罗建平:“爸,大姨以后会一直跟咱住吗?”罗建平摸摸她的头:“会。她就是咱家的人了。”雨桐低头想了想,小声说:“那我能不能叫她妈?别的小朋友都有妈。”罗建平鼻子一酸,说:“能。你愿意叫就叫。”第二天,雨桐就改了口,追在小兰身后喊“妈”。小兰哎了一声,背过身去,用袖子擦眼睛。
雨泽改口晚些。他大概觉得“大姨”和“妈”是两个人,叫混了不好。可有一天傍晚,他在院子里玩,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小兰跑过去把他抱起来,吹了吹伤口,又去屋里拿药水给他涂。雨泽窝在她怀里,眼泪汪汪地叫了声:“妈。”叫完之后,把脸埋进她脖子里,不肯抬头。小兰僵了一下,随即把他搂得紧紧的。罗建平从外面回来,正看见这一幕。他站在院门口,久久没有进去。
那年夏天,周凯放假回来了。他背着书包,提着一袋水果,来到樟木岭看小兰。这是他第一次来罗建平家。站在院门外,他犹豫了好一会儿。小兰从屋里出来,看见儿子,笑着迎上去:“来了咋不进门?站在外头干啥。”周凯跟着她进了院,罗建平从修车铺赶回来,有些拘束地跟他握手。周凯叫了声“建平叔”,算是认了这门亲。
雨桐和雨泽见来了个哥哥,也不怕,围着他转。周凯从包里掏出糖果分给他们。小兰在厨房做饭,周凯去帮忙烧火。灶膛里火苗跳动着,映在娘俩脸上。周凯低声说:“妈,你瘦了。”小兰笑了笑:“瘦点好,精神。”周凯说:“你在这边要是不顺心,就回县城。我快毕业了,能挣钱养你。”小兰瞪他一眼:“别胡说。这里挺好。你建平叔人实诚,两个孩子也懂事。妈不苦。”周凯不说话了,低头往灶里添了根柴。
饭后,周凯要走了。罗建平送他到村口。周凯站住,从兜里摸出个信封,塞给罗建平:“叔,这是我打工挣的一点钱,不多。你拿着,给我妈买身新衣裳。她这些年没穿过几件像样的。”罗建平不肯收,周凯硬塞过来,转身跑了。罗建平捏着信封,看着少年跑远的背影,心里头沉甸甸的。
晚上,他把信封交给小兰。小兰拆开一看,里面是三百块钱,叠得整整齐齐。她捏着那钱,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罗建平慌了:“咋了?孩子给你钱是好事,哭啥。”小兰擦了把泪,说:“我就是高兴。周凯长大了,懂事了。”罗建平说:“那明儿个去镇上,给你买件衣裳。孩子的心意,不能辜负。”小兰点点头,又摇头:“三百块得攒着。雨桐下学期要买新书包,雨泽也快上幼儿园了。”罗建平叹了口气,没再勉强。
到了秋天,罗建平的修车铺生意好了些。小兰养的鸡也卖了钱。家里添了几件新家具,都是旧的翻新,但看着亮堂。雨桐上了小学,每天背着小兰亲手缝的书包去学校,成绩在班里数一数二。雨泽也送进了村里的幼儿园,天天跟一帮小孩疯跑。罗建平有时候晚上收工回来,远远看见家里亮着灯,闻见厨房飘出来的香味,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满足。
有一回,丈母娘来了。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小兰忙里忙外,看着雨桐雨泽围着她喊“妈”,老泪纵横。她拉着罗建平的手说:“建平,妈当初没看错。你是个有良心的。小兰跟着你,我放心。”罗建平说:“妈,是小兰好。没有她,这个家早散了。”丈母娘点头,目光望向远山,像在望那已经走了几年的小女儿。良久,她轻声说:“小梅要是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那天晚上,罗建平躺在小兰身边,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睡颜很安静,嘴角微微翘着。他忽然想,当初岳母撮合他们时,他心里有多少不情愿,有多少顾虑。可日子过着过着,那些不情愿和顾虑就都化成了柴米油盐里的温热。他伸手轻轻握住小兰的手。小兰没醒,手指却自然地回握了一下。
罗建平闭上眼。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像在给这个新家唱着安眠曲。他知道,以后的路还长,可能还会有风雨。但有小兰在,有两个孩子在,他就不怕。他这半生,老天爷给过他甜,也塞过他苦。如今这苦里,又长出一点甜来。他得紧紧攥住,再不放。第二年开春,罗建平在修车铺旁边租了间小门面,卖些农机配件和机油。小兰把家里的地收拾出来,种了花生和红薯,又养了二十几只鸡。两口子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日子像解了冻的溪水,细细地流了起来。
雨泽也上了小学。小兰每天骑着那辆半旧的女式自行车,前面车筐里塞着雨泽的书包,后座上坐着雨桐,一路叮叮当当地送他们去学校。村里人见惯了,也不再多说什么。偶尔有外村的人问起,知道内情的就低声解释几句,不知道的只当是亲妈。小兰从不在意这些,她心里有杆秤,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可平静的日子总是过不长久。那年入夏,罗建平在修车时出了意外。一辆小货车的车主来换轮胎,千斤顶没支稳,车子侧滑下来,压住了他的右腿。送到县医院,诊断为胫骨粉碎性骨折。医生说要手术,打钢板,至少休养半年。
罗建平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那条裹满纱布的腿,头一回觉得天塌了。小兰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哭。她只问了一句:“疼不疼?”罗建平摇头,说:“不疼,就是心里堵。铺子怎么办?孩子怎么办?”小兰说:“铺子关几天。孩子有我。你安心养伤。”
话虽这么说,可家里的积蓄没多少。手术加住院,一下子把攒了两年的钱全掏空了。小兰白天在医院照顾他,晚上赶回村里。雨桐和雨泽年纪小,晚上不敢自己睡,她就把他们送到邻居家借宿。邻居说:“小兰,你一个人两头跑,哪受得了。不如请个护工。”小兰摇头:“护工一天要好几十。我在医院还能给他擦擦身子、喂喂饭,比外人强。”
罗建平在病床上听了这话,把脸扭向墙壁。他知道自己拖累小兰了。可腿上的伤让他连翻身都难,更别说帮她分担。有好几次,他半夜醒过来,看见小兰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毛巾。她的头发胡乱地扎着,脸色暗黄,眼窝深陷。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怕惊醒她,只能轻轻地把被子往她身上拽了拽。
住了一个月院,罗建平出院回了家。铺子暂时关了,家里彻底断了经济来源。小兰把养的那些鸡全卖了,又把地里的花生提前收了,凑了几百块钱。她跟罗建平商量:“你腿没好利索之前,我出去找点零活干。附近有个砖厂,我去搬砖,一天能挣六十。”罗建平一听就急了:“不行!那活男人干都累死,你一个女人家怎么受得了。”小兰说:“那你说咋办?家里米缸都快空了,孩子学费也要交。你腿不能动,我再不出去,一家人喝西北风?”罗建平被噎得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条吊在凳子上的伤腿,恨得攥紧了拳头。
小兰到底去了砖厂。她每天天不亮就出门,骑四十分钟车到工地,顶着大太阳搬砖、码坯、推车。中午吃自带的馒头就咸菜,晚上回来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可她从没在罗建平面前叫过一声苦。有时候罗建平看见她肩上的红印子和手上的血泡,心疼得直抽抽,却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趁小兰白天不在家,拄着拐杖,一只脚跳着,把家里能干的活都干了。扫地、喂鸡、洗衣服、削土豆。动作慢,但总比干等着强。
雨桐和雨泽似乎一夜之间长大了。雨桐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给罗建平倒水,然后搬个小凳子在灶前帮小兰烧火。雨泽也不出去疯跑了,蹲在院子里帮爸爸递东西。罗建平看着两个孩子,心里又酸又暖。
最让罗建平难受的是有一回,小兰从砖厂回来,连晚饭都没吃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去给她倒水,发现她脚上的解放鞋鞋底都快磨穿了,露出黑乎乎的脚趾。他蹲下去,想给她脱鞋,手一碰到她的脚,她就醒了。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脚,说:“你干啥?”罗建平说:“你鞋烂了。明天去买双新的。”小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摆摆手:“还能穿。再等等。”罗建平把鞋从她脚上取下来,说:“不等。明天我去镇上买。”小兰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罗建平拄着拐去了镇上。他买了一双最便宜的解放鞋,又割了半斤肉。回来的路上,碰见村里一个长舌妇,那人掩着嘴笑:“建平,你这条腿还没好利索,就出来给媳妇买鞋?你可真是个好男人。”罗建平没理她,继续走。那人又说:“不过你媳妇也厉害,听说在砖厂比男人还能干。怪不得你当初娶她。”罗建平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说:“对。我媳妇确实厉害。比这村里所有人都强。”那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回到家,小兰已经去砖厂了。罗建平把新鞋放在床边,又把肉炒了,等小兰回来。那天晚上,小兰看见床上的新鞋,愣了半天,然后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罗建平说:“快穿上试试。不合适明天去换。”小兰穿上,走了两步,说:“合适。”然后她走到他面前,说:“建平,往后别乱花钱。你腿还没好,咱得省着点。”罗建平说:“不花。就这一回。”小兰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疲惫,却透亮。
罗建平的腿渐渐好了。半年后,他扔了拐杖,走路虽然还有点瘸,但能干活了。他把修车铺重新开了起来,还在门口支了个打气补胎的小摊。小兰辞了砖厂的活,回来继续种地养鸡。日子慢慢恢复了元气。
只是小兰的身体垮了。砖厂那几个月,她的腰椎落下了病根,每到阴雨天就疼得直不起身。罗建平带她去县医院看,医生说是腰肌劳损加腰椎间盘突出,得慢慢调养,不能再干重活。罗建平从医院出来,一路沉默。小兰说:“没事,又不是什么大病。歇歇就好了。”罗建平忽然站住,转身看着她:“以后家里的重活我全包了。你只管带好孩子,把身体养好。”小兰说:“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罗建平说:“忙不过来就少挣点。你的命比钱金贵。”小兰没说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之后,罗建平真的包下了所有重活。他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送孩子上学,然后去铺子。下午回来下地干活,傍晚再赶去接孩子。小兰就在家里做做饭,喂喂鸡,腰疼得厉害时在床上躺一躺。她总觉得自己没用,有几次想伸手帮忙,都被罗建平拦住。他说:“你苦了那么多年,该我伺候你了。”小兰就笑,笑得眼泪流出来。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雨桐上了初中,雨泽读五年级。两个孩子都争气,成绩很好。雨桐尤其像小兰,性子稳,会照顾人。她每天放学回来,先帮小兰烧一壶热水,让她泡脚。晚上等弟弟睡了,她还要温书到很晚。罗建平劝她早点休息,她说:“爸,我不累。你和我妈供我们读书不容易,我得多用功。”罗建平听了,心里像灌了蜜。
有天傍晚,一家四口坐在院子里吃西瓜。雨泽啃得满脸汁水,雨桐嫌弃地拿毛巾给他擦。小兰靠在竹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罗建平在旁边劈柴。夏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稻花的香气。雨桐忽然说:“爸,妈,等我们长大了,你们就享福了。”罗建平笑了:“那得等多久啊。”雨桐认真地说:“不用很久。我以后要当医生,把妈的腰治好,把你的腿也治好。”雨泽也大声说:“那我当老板,给你们买大房子。”小兰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妈等着。”
那天晚上,罗建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侧过头,借着月光看小兰。她的鬓边已经有了白发,脸上也添了皱纹。可在他眼里,她比刚嫁过来时更好看。他想起当年她第一次来修车铺找他的情景,想起她蹲在灶前烧火的模样,想起她趴在病床边睡着的侧脸。原来这些年,她早就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活成了这个家的骨头。他罗建平能站着走到今天,全靠她在后面撑着。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小兰醒了,迷迷糊糊地问:“咋了?”他说:“没啥。睡吧。”小兰往他这边靠了靠,又睡了过去。罗建平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虫鸣和屋里妻子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心里踏实得像秋天的谷仓。他忽然觉得,命运虽然夺走了他很多东西,但也给了他一个陈小兰。这个与小梅血脉相连的女人,像一株从石缝里长出来的草,硬生生在他荒芜的日子里,铺出了一片绿油油的生机。雨桐初三那年,周凯从南昌毕业了。他在县城找了份工作,做机械维修,单位离樟木岭骑车不到半小时。他隔三差五回来,帮罗建平干点重活,或者带雨桐雨泽去镇上吃碗米粉。小兰嘴上数落他乱花钱,脸上却藏不住欢喜。雨桐和雨泽跟这个哥哥越来越亲,有时候周凯不来,雨泽还念叨。
那年秋天,周凯领回来一个姑娘。姑娘姓谢,叫谢晓丹,是他同事,本地人,圆脸短发,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小兰高兴得不行,把家里养的最肥的一只鸡杀了。罗建平也从铺子里提前回来,张罗了一桌子菜。饭桌上,谢晓丹嘴甜,一口一个“姨”叫着,把小兰乐得合不拢嘴。雨桐和雨泽躲在门后偷看,被周凯逮了个正着,揪出来推到桌前叫“姐姐”。谢晓丹笑着分糖给他们吃,屋里热闹得像过年。
饭后,周凯和罗建平在院子里抽烟。他望着屋里和小兰说话的谢晓丹,低声说:“建平叔,晓丹家条件还行,她爸是中学老师。她没嫌我没房没车,只说她家就她一个女儿,以后想离父母近点。”罗建平点头:“那挺好。人实诚比啥都强。”周凯弹了弹烟灰:“我和她商量了,等年底就订婚。妈这边,以后还得你多照应。”罗建平拍拍他的肩:“这话说得外道。你妈是你妈,也是我屋里的人。她在,家才像样。”
周凯走的时候,小兰站在院门口送了又送。谢晓丹挽着她的胳膊,说:“姨,您快回去吧,天凉了。”小兰说:“好,好。你们路上慢点。”看着两个年轻人走远,她才转身回屋。罗建平已经烧好了洗脚水,招呼她坐下泡脚。小兰坐在椅子上,脱了鞋袜,把脚伸进热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罗建平蹲下来,给她搓脚。小兰往后缩了缩:“我自己来。”罗建平说:“别动。你腰不好,我给你按按。”小兰就不动了,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给自己揉脚。炉火的光映在他脸上,黑红黑红的,额头上有了几道新皱纹。
“建平,”小兰忽然叫他。
“嗯?”
“你说,小梅要还在,咱这个家会是什么样?”
罗建平的手停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搓起来。他想了想,说:“不知道。可能比现在热闹点。”小兰轻轻笑了笑:“是啊。她比我活泼,会唱歌,会逗孩子。我这个人闷,以前周凯都嫌我不爱说话。”罗建平说:“你闷点好。家就该安安静静的。”小兰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轻声说:“其实我有时候挺想她的。想得厉害了,就看看雨桐。那孩子越长越像她妈。”
罗建平鼻子一酸,没抬头。他用力吸了口气,说:“像。也像你。”小兰笑了:“你净瞎说。”罗建平说:“没瞎说。雨桐那性子,一半像小梅,一半像你。”小兰没再说话。屋里只剩下水声和炉火偶尔炸开的轻响。
日子一天天过去,周凯和谢晓丹在年底订了婚。订婚那天,小兰穿上了罗建平托人从县城买的新衣服,站在酒店门口迎客,腰杆挺得直直的。罗建平在一旁看着她,觉得她今天格外精神。雨桐和雨泽像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逢人就笑。周凯端着酒杯来敬他们,说:“建平叔,妈,谢谢你们。以后我成家了,你们就少操点心。”小兰眼眶红了,端着饮料的手微微发颤:“你过得好,妈就放心了。”罗建平拍拍周凯:“去吧,招待客人。这儿有我。”
那天晚上回到家,小兰把收到的礼金数了又数,留下一些给周凯结婚用,其余的要拿去还债。罗建平说:“债不多了,慢慢还。你的礼金你拿着,别老贴家用。”小兰说:“什么你的我的,咱还分这个?你腿断那阵子,要没亲戚帮忙,咱能撑过来?这钱还了,心里踏实。”罗建平说不过她,只好由她。
春节前,罗建平的修车铺做了个决定,把隔壁门面盘下来,扩大经营。他雇了个小工,手把手教他补胎换油。小兰也把鸡舍翻新了,又养了一百多只鸡。日子越过越有样子。村里人再提起罗家,都是羡慕的口气。有人说:“建平这人,命硬。头个媳妇没了,又找了个贤惠的。”也有人说:“小兰傻,放着县城的清闲日子不过,去给人家当后妈。”小兰听了,从不辩解。她心里明白,这里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有她的汗水和惦记。这不是别人的家,是她的家。
雨桐中考那年,考了全县第三名,被市重点高中录取。罗建平高兴得在门口放了一挂长长的鞭炮。小兰给他和雨桐一人煮了两个荷包蛋,说:“这是咱家的大喜事,要记一辈子。”雨桐眼睛红红的,说:“妈,你放心,我一定好好读书。”雨泽在旁边拍手:“姐姐最厉害!我也要考第一!”小兰摸摸他的头:“好,你也要争气。”
开学前,小兰给雨桐准备了新被褥、新衣裳、新书包。罗建平骑车送雨桐去镇上坐班车。站台上,雨桐抱着小兰不撒手。小兰拍着她的背:“想家了就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雨桐嗯了一声,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上车前,她突然说:“妈,这些年,辛苦你了。”小兰愣了一下,笑着挥手:“快上车吧,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车开走了。小兰站在站台上,一直看到班车拐出镇口。罗建平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回吧。”小兰转过身,眼睛湿湿的,嘴角却带着笑。她深吸一口气,说:“回。家里还有鸡没喂呢。”两人并肩往回走。秋天的阳光暖洋洋的,把他们的影子投在路边的稻田里,一高一矮,紧紧挨着。
罗建平忽然哼起了小曲。小兰瞥他一眼:“今儿个怎么这么高兴?”罗建平说:“我闺女有出息,我媳妇在身边,我能不高兴?”小兰轻轻打了他一下:“没个正经。”嘴上这么说,脚步却轻快了起来。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谷成熟的味道。这味道,像极了那年他们刚领证时,从民政局出来闻见的气息。那时候前面是未知的日子,如今回头望去,那未知已经变成了一片金黄。而他们还并肩走着,像两棵把根扎在一处的树,风吹不散,雨打不断。市里读书的开销比镇上大多了。雨桐懂事,知道家里难,从不乱花一分钱。食堂里最便宜的是馒头和咸菜,她常常对付一口,剩下的钱攒着买学习资料。小兰每个月去学校看她一次,每次去都大包小包带一堆吃的。有回小兰发现雨桐瘦得厉害,问她在学校吃得好不好。雨桐笑着说:“好着呢,妈,我这是抽条了。”小兰不信,回来说给罗建平听。两口子一合计,决定每个月多给雨桐打两百块生活费。罗建平说:“苦了谁也不能苦孩子。咱紧一紧就过去了。”小兰点头。
可这钱从哪儿来?小兰又琢磨开了。她看村里有人种香菇,收益不错,就跟罗建平商量,把后山那块荒了的地整出来,搭两个菇棚。罗建平担心她腰受不了,小兰说:“种菇是手头活,不用弯腰,比搬砖强。”罗建平拗不过她,只好每天从铺子回来就去后山帮忙。搭棚子、搬菌棒、拉水管,两口子干了整整一个月,两个菇棚终于像模像样地立了起来。村里人见了,都说小兰有头脑,这日子是越过越会过了。
第一批香菇出来的时候,小兰高兴得像个孩子。她挑最大最圆的装了一篮子,先给罗建平的丈母娘送去,又给雨桐的班主任送了些。剩下的拉到镇上去卖。那香菇肉质厚,口感好,一上午就卖光了。小兰数着那几十块钱,心里头比吃了蜜还甜。从那以后,她每天早晚在菇棚里忙活,浇水、通风、摘菇。虽然累,但日子有奔头。
雨泽上了初中,开始住校。周末回来一趟,像个小大人似的,抢着帮小兰提水。他个子窜得快,一年工夫就比小兰高了半个头。罗建平笑他:“再长下去,咱家门框都得改。”雨泽挺着胸脯说:“长高了好,以后能背得动妈。”小兰听了,眼眶发热。这孩子虽然不是她生的,可这些年一句一个“妈”,叫得比谁都亲。
那年冬天,周凯结婚了。婚礼在县城办,谢晓丹家张罗得周到。小兰坐在主位上,罗建平陪在旁边。雨桐和雨泽也去了,一个上高中,一个上初中,站在人堆里格外显眼。周凯领着新媳妇来敬酒,新娘子叫了声“妈”,又叫了声“叔”。小兰笑得合不拢嘴,端起酒杯的手却有些抖。罗建平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替她跟新人碰杯。
婚宴散后,罗建平骑摩托载小兰回家。夜风冷得刺骨,小兰从后面搂住他的腰,脸贴在他背上。路上黑漆漆的,只有车灯照亮前头一小块路。罗建平骑得不快,嘴里哼着歌。小兰说:“累不累?要不歇会儿。”罗建平说:“不累。风有点大,你抱紧点。”小兰就抱得更紧了些。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世上的事,真像脚下这条路。黑是黑,可一直往前走,总能到家。
到家后,两人简单收拾就睡下了。小兰躺在被窝里,忽然说:“建平,今天周凯结婚,我高兴。咱周凯,总算成家了。”罗建平“嗯”了一声。小兰又说:“你说咱雨桐以后会找个什么样的对象?”罗建平笑了:“现在说这个太早了。雨桐有主见,不用咱操心。”小兰叹了口气:“是啊。可我还是会想。当妈的,哪有不操心的。”罗建平侧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睡吧。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操心了一辈子,该歇歇了。”小兰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转眼到了第二年开春。雨桐高二,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茅。老师说她有希望冲击重点大学。雨泽也争气,考进了县一中的实验班。家里两个学生,花销更大了,但罗建平和小兰都不觉得苦。菇棚的收成稳定,罗建平的修车铺生意也一年比一年好。他们在老房子的地基上,加盖了两间房,一间给雨桐,一间给雨泽。屋里贴了新瓷砖,院子里铺了水泥。那棵种了多年的桂花树,被他们移到了院角,秋天开花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
有天傍晚,罗建平收工回来,看见小兰蹲在院子里洗菜,旁边收音机里放着老歌。雨泽从学校打电话来,说下周要参加数学竞赛,想买本参考书。小兰说:“买,明天让你爸给你送钱去。”罗建平把外套搭在院门上,走过去蹲下来帮她一起洗。小兰说:“你忙一天了,去歇着。这点活我干得了。”罗建平说:“我不累。一起洗快些。”两人不再说话,只听见水声哗哗响,和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歌声。
洗到一半,小兰忽然停下手,说:“建平,这些年你后悔过不?当初娶我,本来是你丈母娘的主意。”罗建平抬头看她。夕阳正从西边照过来,把她的脸染成暖黄色。他想起当年那个在修车铺门口站着的女人,想起她第一次给雨桐做饭,想起她在砖厂搬砖,想起她伏在病床边睡着的侧脸。他笑了笑,说:“有啥好后悔的。我要是不娶你,这会儿说不定还是条光棍汉。家里两个娃,谁管?地里的活,谁干?我这条命,谁疼?”小兰低下头,眼圈红红的。罗建平又说:“小兰,这日子,是咱俩一天天熬出来的。往后别问这种话了。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咱俩就一个目标,把两个孩子供出去。然后在这院子里,安安稳稳地老下去。”小兰用力点了点头,把最后一棵菜捞起来,水珠滴滴答答地落进盆里。
那天晚上,两人早早躺下。罗建平说:“等雨桐考完了,咱带她和雨泽去趟南昌吧。看看周凯的新家,也当旅游。”小兰说:“好。我还没去过南昌。”罗建平说:“我也没去过。听说滕王阁可气派了。咱也去瞧瞧。”小兰笑了,翻个身面向他:“你咋突然想去了?”罗建平说:“就想跟你一块儿出趟远门。这辈子还没带你出去过。”小兰轻轻打了他一下:“日子好了,你倒学会浪漫了。”罗建平嘿嘿笑,伸手把她揽过来。夜很静,只有桂花树在风里轻轻响着。
他们谁也没有再说从前的事。那些苦的、难的、熬不下去的日子,像远山的雾,被风吹散了。剩下的,是脚下踏踏实实的土地,和身边触手可及的温暖。这温暖不灼人,像灶膛里的火,慢慢煨着,把往后所有的寒冬都挡在门外。雨桐高考那几天,罗建平和小兰都去了市里。小兰在学校附近找了个便宜的小旅馆,白天在考场外等着,手里攥着把扇子,太阳晒得她脖子发红。罗建平买了两瓶冰水,一瓶塞给小兰,一瓶自己拧开灌了几口。考场外站满了家长,有穿旗袍的,有举着向日葵的。小兰看着笑了:“这些人真会整。”罗建平说:“咱不会整那些,咱就在这儿安安稳稳地等。心到了就行。”小兰点头,伸长脖子往考场方向张望。
最后一科考完,雨桐从校门里出来,步子轻快。小兰一眼看见她,挥手喊:“桐桐!这儿!”雨桐跑过来,一把抱住小兰,又去抱罗建平。她瘦了,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可眼睛亮得惊人。她扬着手里的文具袋说:“爸,妈,我感觉考得还行。应该能去省城的大学。”罗建平笑得合不拢嘴:“那就好,那就好。走,爸请你下馆子!”
那天中午,他们在学校旁边的小饭馆里点了一条红烧鱼、一盘炒青菜、一碗汤。雨桐吃得香,小兰不停给她夹菜。罗建平喝了瓶啤酒,脸黑红黑红的,话也密起来。他说:“雨桐,你争气。你爹你妈没白供你。”雨桐放下筷子,认真地说:“爸,妈,等以后我挣钱了,你们就别这么累了。咱家的债,我来还。”小兰说:“傻孩子,你的任务是好好念书。家里的事,有我和你爸。”雨桐没再说话,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
出分那天,罗建平守在手机前,一遍一遍刷。小兰在灶前烧火,心不在焉地往灶里塞柴。雨桐自己躲在房间里,用那台旧电脑查。过了很久,她推开门出来,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罗建平心里咯噔一下,刚要开口,雨桐忽然笑了,说:“六百三十七分。”
小兰手里的火钳掉在地上,“哐当”一声。罗建平猛地站起来,一把抱住女儿,激动得说不出话。小兰也跑过来,把两人都搂住。雨桐这才哭出来,眼泪鼻涕蹭了罗建平一肩膀。雨泽从学校打电话回来,听见消息在电话那头欢呼,说:“姐!你太厉害了!”罗建平接过电话,声音颤抖:“好好读书,像你姐一样。”
那天晚上,罗建平买了挂鞭炮,在院门口放得震天响。村里人闻声都来问,知道雨桐考了高分,都竖大拇指。小兰搬出凳子,切了西瓜,分给大家吃。院子里热闹了大半个晚上。等人散了,罗建平拉着小兰坐在桂花树下,说:“雨桐说了,要报省城大学。离家近,能常回来。”小兰说:“好。省城好。周凯在那边也安定,能照应。”罗建平点头,仰头看着月亮,长长地舒了口气:“咱俩这半辈子,总算没白忙。”小兰靠在他肩上,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胳膊。
雨桐去了省城上大学。雨泽也升了高二,学习越发紧张。罗建平把修车铺重新规整了一遍,添了些设备,雇了个老师傅。小兰的菇棚扩大了规模,又种了一季秋菇。两人各忙各的,但每天晚饭时,都会打个电话给雨桐,问问吃了什么,学了什么,钱够不够花。雨桐笑着说:“你们天天打,我室友都以为我是妈宝女了。”小兰就说:“妈宝女咋了,有人惦记着还不好?”母女俩在电话里笑成一团。
那年中秋,雨桐没回来,说学校有活动。罗建平和小兰就带着雨泽去了县城,跟周凯一家一起过节。周凯有了个女儿,刚学会走路,肉嘟嘟的,见人就笑。小兰抱着孩子不撒手,满院子追着喂饭。罗建平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小兰,等雨泽也考上大学了,你就真能歇歇了。”小兰回头:“歇啥?我还得带孙女呢。”周凯在一旁笑:“妈,您就等着享福吧。”小兰瞪他一眼:“享福?我这人闲不住。”说得一屋子人都笑了。
回家的路上,月亮又大又圆。雨泽骑电动车带着两个老人,小兰坐在中间,罗建平坐在后面,三个人挤在一辆车上,慢悠悠地走。路两旁的稻田已经收割了,空旷旷的,月光铺了一地。雨泽说:“爸,妈,等我毕业了,我买辆车,带你们去旅游。”小兰说:“好。妈等着。”罗建平说:“你先把大学考上再说。”雨泽说:“肯定能。我姐都给我蹚好路了。”三个人都笑了。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干稻草的气味。罗建平忽然觉得,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从没觉得这么宽,这么亮。
日子像一条缓慢而坚定的河,载着这一家人,从苦的源头,流向了甜的入海口。罗建平有时候会想起从前。想起小梅出事那天的电话,想起他自己躺在病床上不能动弹,想起小兰在砖厂搬砖的背影。那些画面已经旧了,像老照片一样泛着黄。可正是那些旧画面,把他和小兰、和两个孩子、和周凯,紧紧地绑在了一起。他们不是天然的一家人,却胜似一家人。这中间的苦与甜,说不清,也道不明。只有那棵桂花树年年开花,香了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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