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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追校草送共感娃娃,当晚被掏棉洗净,闺蜜开膛破肚只剩一张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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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许安宁把那个娃娃递过来的时候,指尖在发抖。

"帮我送给他,"她说,"就说是你做的,别说我。"

娃娃是手工缝的,歪歪扭扭的线脚,棉花塞得太满,领口那块布都快撑裂了。脸是她熬夜画了两个月的成果,丙烯颜料一层盖一层,硬是把一团碎布画成了个会笑的少年模样。

顾冉伸手接过来,棉布蹭过掌心,有点硌。她低头看了一眼娃娃胸口别着的那枚徽章,是校篮球队的队徽,许安宁偷来的,用胶水粘上去的。

"他要是问起来——"

"他不会问。"顾冉把娃娃塞进书包,"程砚那种人,看见这种东西直接扔垃圾桶。你确定要送?"

许安宁没说话,咬了一下嘴唇,转身跑了。

那是三天前的事。

顾冉把娃娃塞进程砚的储物柜里,夹在一堆情书和零食中间,谁都没注意到。当天下午她就看见那个娃娃出现在球场边的长椅上,肚子被剖开一道口子,棉花掏得干干净净,只剩一张破皮歪歪斜斜地搭在椅背上,像被人剥了皮的什么东西。

程砚坐在旁边喝水,手腕上缠着新绷带。

顾冉没声张。她拍了张照片发给许安宁,配文就两个字:扔了。

许安宁回了一个字:哦。

顾冉以为这事就过去了。许安宁喜欢程砚喜欢了三年,递过七次水,送过十二次早餐,写过二十多封没署名的信。程砚收过,看过,扔过,连一个眼神都没给过她。

许安宁每次都说"最后一次了",然后下一次又红着眼眶跑过来,手里攥着新的东西。

顾冉习惯了。

周五上午最后一节是英语课,许安宁坐在她前面,马尾辫扎得歪了,露出后颈一小片苍白的皮肤。顾冉注意到她一直在抠指甲,把甲缝抠出了血丝。

下课铃响的时候,许安宁转过头来。

她的脸是白的。不是那种受惊后的白,是纸一样的、毫无血色的白。

"顾冉。"

"嗯。"

"娃娃,我看见他了。"

顾冉收拾书包的手停了一下。"谁?"

"程砚。"许安宁的声音很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把娃娃掏空了,扔在长椅上。"

"我知道,我跟你说了——"

"你不明白。"许安宁突然抓住她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那个娃娃,我能感觉到。"

顾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掐红的手腕,又抬头看许安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某种近乎慌张的、被冒犯的恐惧。

"你什么意思?"

许安宁松开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个小小的绒布口袋,打开来,里面是一把碎棉花,沾着暗红色的什么东西,像干涸的血。

顾冉认出来了。是娃娃肚子里的棉花。她亲眼看见程砚掏出来的那一团,雪白雪白的,堆在长椅扶手上。

"我缝娃娃的时候,往棉花里掺了东西,"许安宁的声音开始发抖,"我的头发,我的指甲,我的血……还有一截我的指尖。从小拇指上切下来的,缝在里面。"

顾冉盯着那把棉花,胃里翻了一下。

"你疯了。"

"我没疯。"许安宁把口袋攥紧,"我把我的感觉分了一部分给它。它能感觉到冷热,感觉到被触碰,感觉到——被撕开。"

下课铃后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撞了许安宁的肩膀一下,她没躲,整个人晃了晃。

"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许安宁说,"我在上课,突然感觉肚子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疼得我从椅子上摔下去了,政治老师还以为我低血糖。"

顾冉记得。昨天下午第二节政治课,许安宁从椅子上滑到地上,额头磕在桌腿上,磕出一块青紫。她说是没吃早饭头晕。

"然后,"许安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今天早上,我洗了个澡。我摸着肚子上的皮肤,还是完整的。但是……"

她没说完,只是把碎棉花往顾冉面前递了递。那些暗红色的东西在日光灯下显得更刺眼了,像是从什么地方渗出来的,浸透了棉花的每一根纤维。

顾冉闻到了一股极淡的铁锈味。

"你想说什么?"

许安宁抬眼看着她,眼眶是干的,一滴泪都没有。"他剖开它的时候,我感觉到的是他手指的温度。他把它洗干净的时候……"她停了一下,"他洗了很久。他对着水龙头冲了十五分钟,把每一根棉花都抽出来,冲干净,扔进垃圾桶里。十五分钟,我坐在马桶上,肚子里的东西像被一根一根往外扯。"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许安宁的名字,是班长了,催她去办公室拿作业本。

许安宁没动。

"你别管了,"顾冉把她的书包拉链拉上,递到她手里,"这事别再提了。我陪你去医务室,你低血糖又犯了——"

"顾冉,我发烧了。"

许安宁站着,校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但顾冉看见她脖子后面渗出了一层薄汗。十二月的天,教室里暖气烧得旺,但走廊里是冷的。她出汗了,整片后颈都是湿的。

"多少度?"

"三十九度二。早上量的。"

"那你还不回家——"

"回不去。"许安宁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挂在嘴角上,像被人用线扯起来的,"我后背缝了一道口子。用黑线缝的,跟娃娃肚子上那道口子一模一样。今天早上起来照镜子才看见,我一晚上都在发烧,我以为是自己着凉了。"

顾冉的手僵在半空中。

"程砚昨天下午洗娃娃的时候是冷水洗的,十五分钟,"许安宁继续说,"当天晚上我就发烧了。他把娃娃扔在长椅上,风吹了一夜,我也冷了一夜。今天早上……我身上长了一条线。"

她说"线"的时候,伸出手指在自己小腹上比划了一下,从左到右,大概十厘米。

顾冉盯着她比划的位置,校服下面是平整的布料,看不出任何异样。

"你脱了让我看看。"

"不行。"许安宁摇头,"上课了。"

预备铃响了。走廊里的人开始往教室涌,有人从她们中间挤过去,把两个人撞得分开了半米。许安宁转身往教室里走,顾冉跟在后面,看见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有点僵,像腰部不敢用力一样。

第三节课是数学,老师在黑板上画抛物线。顾冉盯着许安宁的后背,那件白色校服底下看不出任何线条和突起,干干净净的。但她注意到许安宁整节课都没往后靠,一直直挺挺地坐着,后背离椅背三指的距离。

下课的时候许安宁去了厕所。顾冉跟过去,隔着一扇门板,听见里面传来压得很低的抽气声。然后水龙头开了,冲了很久。

许安宁出来的时候脸更白了,嘴唇上多了一个血点,自己咬的。

"我本来以为,"许安宁靠在洗手台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能摸摸它就好了。哪怕就摸一下。结果他把它拆了。"

她说着,把手伸进校服下摆里,往上掀了不到十厘米。

顾冉看见了。

一道黑色的线,缝在许安宁左侧小腹的皮肤上,针脚细密整齐,线头打在尾端,打了三个结。线的两端陷进肉里,周围的皮肤是红肿的,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那不是画上去的,也不是贴纸。那是缝进去的。

线是棉线,黑色的,跟娃娃肚子上那道缝合用的线一模一样。顾冉记得很清楚,许安宁缝娃娃的时候用的是她妈妈做十字绣剩下的黑棉线,粗,硬,市面上买不到同款。

"还有吗?"顾冉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后背还有一道。"许安宁把衣服放下,"从肩胛骨到尾椎,更长。"

顾冉伸手摸了一下许安宁的额头。烫的。烫得她手心生疼。

"去医院。"

"去什么医院。"许安宁拍开她的手,"医生问我这线哪来的我怎么答?我自己缝的?我没那个技术。你看见那个针脚了,比裁缝缝得都齐。"

"那你想怎么办?"

许安宁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从慌张变成了一种冷静——冷静得不像她。

"娃娃还剩一张皮,"她说,"棉花在我这儿。程砚拆了它,但我还能缝回去。这次我换个方式。"

顾冉没听懂。"换个方式?"

"他不是要干净的吗,"许安宁的嘴角又扯了一下,"那我把东西缝在他身上。他拆一次,我缝一次。拆到他把棉花还回来为止。"

她的手指在洗手台边沿上划了一下,指甲刮出一声尖锐的响。

顾冉想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新消息,备注是"程砚"。

程砚从来没主动给她发过消息。

她点开。就一行字:

"那个娃娃,你做的?来一趟篮球馆,现在。"

顾冉抬头,许安宁正好也低头看她的手机屏幕,两个人同时看见了那条消息。

许安宁没说话,只是把那个装满碎棉花的绒布口袋塞进了顾冉的校服口袋。

"去吧,"她说,"他叫你。"

顾冉攥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没熄。篮球馆。现在。程砚。这三样东西排在一起,像什么预兆。

她还没迈步,手机又震了一下。程砚的第二条消息。

"带着棉花来。我知道你拿了。"

第2章

篮球馆的门没锁。

顾冉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只开了一半的灯,靠近球场的这半边亮着,看台那边暗下去,像一道切割线。球场上没人,地板上散着几个球,东一个西一个滚在边线上,没人捡。

程砚坐在最远的那排观众椅上,右腿翘在左腿上,手肘撑着膝盖。他换了件黑色的短袖,左胳膊上缠的绷带还是早上那条,边角已经蹭得发黄了。

他手里拎着那个娃娃。

布皮摊在他膝盖上,领口那枚队徽还没掉,脸被水浸过之后皱了,颜料洇开,五官歪成一团。肚子那道口子边缘起了毛边,白线头支棱着,像一张饿极了张开的嘴。

顾冉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棉花在你这儿。"程砚没抬头,声音从看台那边传过来,带着篮球馆特有的回音,"给我。"

"许安宁的。"

程砚这时候才抬眼。他眼睛不大,单眼皮,看人的时候眼皮往下压一半,什么情绪都挡在后面,只剩两个黑点似的瞳仁露出来。

"她做的?"他把娃娃拎起来晃了一下,"她说是你做的。"

"她让我送的。"

程砚把那块布皮举到眼前,迎着光看,从缺口处往里瞧,棉布内层粘着一层暗红色的痕迹,搓不掉了,水冲过也还留了影。

"她往里面塞东西了?"

顾冉没回答。

程砚把布皮放下,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点了几下,转过屏幕朝向她。是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储物柜,柜门开着,里面是一个已经拆封的透明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根头发,一小片指甲盖,还有一团被水泡过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我打开的时候以为她放了什么脏东西,"程砚把手机收回去,"她是不是有病?"

顾冉站在门口,脚底踩着篮球馆胶皮地板的接缝线。那条线正好从她脚下延伸到球场中线,把整个场地劈成两半。她站在阴影那边,程砚坐在灯光那边。

"你把娃娃拆了,棉花掏了,洗了十五分钟,"顾冉说,"然后呢?"

程砚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我洗了多久?"

"猜的。"

程砚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站起来。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影子从看台台阶上一格一格地落下来,像什么东西在往下爬。

"我拆它是因为里面有东西,"他说,"你摸不出来?这个娃娃肚皮鼓得不对劲,棉花塞太满也不会鼓成那样。我捏了一下,里面有硬的。"

他走到球场边缘,用脚尖把地上一个篮球拨开,站定。

"我打开看了,里面就是一堆头发和指甲,用线捆在一起,"他停了一下,"还有一小截肉。"

顾冉觉得后颈一紧。

"送这种东西,"程砚看着她,"恶心谁呢。"

他的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顾冉注意到他缠着绷带的那只手一直垂在身侧没动过,手指微微蜷着,像抓着什么东西没松开。

"你手上的伤,"顾冉问,"哪来的?"

程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胳膊。"拆娃娃的时候划的。"

"用什么划的?"

"布皮里面缝了根针。"他把娃娃又拎起来,在灯光底下翻了个面,从背面的缝合线里挑出一根银色的东西,针尖从布料里扎出来半毫米,反了一下光,"你以为我是专门拆它?我拿到的时候就被扎了。针上有血。"

他顿了一下。

"谁的血?"

顾冉没说话。许安宁昨晚跟她说缝娃娃的时候被针扎了三回,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各一个血点,裹了三天创可贴没让人看见。但那个娃娃在储物柜里塞了一晚上,第二天下午程砚才拿走的,针上沾的血早就干了。

程砚把针从布里抽出来,放在旁边的球架上。针身不长,手缝针那种型号,针眼上还缀着一截黑线。

"你回去告诉她,"他说,"东西我拆了,里面那些乱七八糟的我扔了。布皮还在,想要拿回去。"

"她不要了。"

"那就扔了。"程砚把娃娃布皮卷了卷,团成一个球,朝垃圾桶的方向抛过去。布皮在空中展开一半又缩回去,擦着桶沿掉在地上,滑出去半米,停在墙角。

他没回头看。

"还有,"他转身往更衣室方向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了侧头,"昨天下午开始,她有没有联系你?"

顾冉看着他的侧脸,灯光从上面打下来,把他下颌的轮廓描了一道亮边。

"你问这个干什么。"

程砚沉默了两秒。更衣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黑着灯,一股汗味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飘出来。

"她昨天下午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他说,"我没接。后来她发了一条语音,我听了。说话颠三倒四的,什么'我肚子疼',什么'你轻点',挂了之后又打过来,接了又不说话。"

顾冉站在那里,整条脊椎像被人浇了一桶冰水。

"什么时候?"

"下午两点多到三点吧,"程砚说,"我正好在训练。"

两点十七分。许安宁说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时间。

"她说什么了?你再说一遍?"

程砚转过身来,脸上那层平静终于裂了一道缝。他皱着眉,眉心挤出一道竖纹,像是在想什么想不通的事。

"她说——"他顿了一下,"她说'你弄疼我了'。说了两遍。"

篮球馆里安静得只剩通风管道的嗡鸣声。那盏半亮的灯忽然闪了一下,投在球场上的光斑晃了晃又定住。

顾冉把手伸进口袋,碰到了那个绒布口袋。棉花的触感隔着布传上来,软的,带着一点潮气。

"她人呢?"程砚问。

顾冉想起许安宁站在洗手台旁边的样子,发着三十九度二的烧,小腹上缝着一条黑线,她说"我要把东西缝在他身上"的时候,眼底那层平静让她整张脸都变陌生了。

"不知道,"顾冉说,"她说她要回家。"

程砚看着她,像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更衣室,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撞进槽里。

顾冉站在门外的阴影里,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许安宁发来的消息,一条语音,八秒钟。

她走到走廊拐角,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许安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压得很低,周围有风灌进去的呼啸声。她可能在室外,可能在楼顶,可能在某个没关窗的阳台上。

"顾冉,我把他缝上了。第一针,缝在左手腕上。他洗娃娃的时候用左手拧的水龙头,我看见了。"

语音结束。

顾冉把手机拿下来,屏幕自动转回聊天界面。许安宁的头像灰着,在线状态消失了。

她往上翻了两下,看见许安宁三分钟前发的一张照片,黑漆漆的,像是什么东西的局部特写,轮廓模糊看不清楚。照片角落有一截白色的边缘,像是绷带。

她点开照片放大,那片白色的东西上沾着一个黑点,细看是线头,黑色的棉线头,打了一个结。

下面紧跟着许安宁的第二条消息,文字,短得让她眼睛发烫。

"现在他跟我一样了。"

第3章

顾冉从篮球馆跑出来的时候,手机还在手里攥着,屏幕上的照片没熄。她把那张模糊的黑色图片又点开放大,盯着角落里那截白色绷带看了五秒,确认了位置——左手腕,程砚今天缠着绷带的那只胳膊。

她拨许安宁的电话,通了,没人接。再拨,忙音。第三次拨过去,被挂断了。

隔了五秒,许安宁的语音又发过来一条。顾冉点开,这回背景安静了,没有风声,像是从某个密闭的房间里传出来的。许安宁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但那种稳不像是镇定,像是透支之后的疲惫。

"他用的剪刀是铁的,我看见了,他放在球架底下。缝的时候黑线不够长,我接了一段白的。白线入肉会留疤,但我不在乎。"

语音停了。顾冉把手机贴回去,一共七秒。

她没再拨,直接打了辆车回家。路上给许安宁发了七个字:你在哪,我来找你。许安宁没回。十分钟后她又发了一条:你缝的是他哪只手,左手?许安宁回了两个字:左手。

顾冉到家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桌子上摊着没写完的卷子,窗帘拉了一半,外面路灯把对面楼的窗格印在天花板上,一格一格的,像牢房的铁栏。

她坐到桌前打开电脑,在搜索框里打了三个字:共感娃娃。搜索结果全是手工教程,怎么往布偶里塞心愿纸条,怎么缝制护身符,没人提血、头发、指甲和共感这回事。她换了个搜法,搜"布偶 缝合 身体反应",跳出来一堆灵异论坛的帖子,有人问"我给娃娃缝了头发之后自己总梦见同一个场景",底下回复清一色是"换个枕头"。

顾冉把电脑合上。她想起许安宁以前说过一句话,是上学期体育课坐在看台上晒太阳的时候说的。许安宁当时看着篮球场上的程砚,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就想跟他有一样的感觉。他摔了我知道疼,他笑了我知道开心,就够了。"

顾冉当时以为她在说情话。现在看来不是。

她站起来,去敲隔壁许安宁家的门。两家住对门,防盗门的颜色一样,门牌号挨着。她敲了三下,没动静。又敲了三下,门里传来脚步摩擦地板的声音,很轻,像穿着拖鞋在犹豫要不要走过来。

"安宁,是我。"

门开了一条缝。许安宁的脸从那道缝里露出来,比她下午看见的时候更白了,嘴唇干裂,嘴角起了一层白皮。她换了一件长袖的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把整张脸遮了一半,只露出下巴。

"你怎么回来了?"许安宁的声音哑了,像哭了很久,但眼眶是干的。

"程砚找我了,"顾冉说,"他拿针扎了手。"

许安宁的眼神没有变化。"我知道。"

"他问我,你为什么给他打电话说那些话。"

许安宁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只是左半边嘴角往上牵了一点,又放下了。

"他接了么?"

"没接。"

许安宁把门开大了一点。顾冉看见她左手小拇指上缠着创可贴,新的,白色那种,缠了三圈。

"你手指怎么了?"

"缝东西扎的。"许安宁把左手缩回卫衣袖子里,"你要进来吗?"

顾冉跨进门槛。许安宁家客厅的灯没开,窗帘拉了两层,整间屋子暗得像傍晚六点过后的教室。茶几上散着一堆东西:剪刀,针线盒,一团黑线,一小卷白线,还有一块裁好的白棉布,方方正正的,大概二十厘米见方,摆在正中央。

"你还缝了新的?"

许安宁走过去,把白棉布拿起来叠了两折,塞进茶几抽屉里。"缝到一半,不顺手,先放着。"

顾冉看着她动作,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步子比下午轻了一点,至少腰能直起来了。像什么东西松了,或者被转移了。

"你身上的线……"

"前胸那道没了,"许安宁说,声音还是哑的,"今天下午五点半没的。后背上那道还在,但变浅了。"

她掀起卫衣下摆给她看。左侧小腹上干干净净,皮肤光洁,上午那道红肿的黑色缝线连影子都没留下,像根本没存在过。但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新的红痕,细细的一条,横过腕骨,跟程砚左手缠绷带的位置基本重合。

"你把线从他身上缝到自己身上了?"顾冉盯着那道红痕。

许安宁把手腕翻过去,露出内侧的一小片皮肤。"他不是拆了娃娃洗了棉花么,那就代表他拒绝接受我给他的东西。那我把线换一下,换成我接受他的东西。"她停了一下,"我接受他拆它的动作。他拆的是娃娃,我用针缝上,缝的是我。"

顾冉的后背抵上了玄关的鞋柜,冰冷的铁皮贴着她后腰,激得她整个人一激灵。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

"你退烧了?"

"退了。"

许安宁把卫衣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走到厨房倒了两杯水,递了一杯给顾冉。她的手指碰到顾冉的指尖,是凉的。

"程砚不知道吧?"许安宁问。

"知道什么?"

"娃娃里面缝了我的指尖。"许安宁喝了口水,喉结动了一下,"他不知道是我做的,也不知道里面的东西是谁的。他只当有人送了个脏东西恶心他。"

顾冉没接话。

许安宁把水杯放下,从茶几底层抽出一张纸,是对折的A4纸,打开来是一张手绘图。图上画了一个人形轮廓,四肢展开,用红笔在左手腕、右肩胛、左膝外侧各画了一个圈,旁边标注了时间。

"今天下午缝了三针,"许安宁用手指点了点左腕的那个圈,"第一针,下水的地方。明天早上第二针,他扔娃娃的地方。"

"谁告诉你他会在那?"

许安宁抬头看了她一眼。"他明天早上七点要去球场训练,必经那条长椅。"

顾冉想说你怎么知道,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许安宁喜欢程砚三年,把他的课表、训练表、甚至周一到周五穿什么颜色的鞋都记住了。她当然知道。

"缝上之后会怎样?"顾冉问。

许安宁的手指停在右肩胛那个红圈上,没回答。

窗外对面的楼有户人家开了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许安宁脸上切了一道窄长的亮条,正好掠过她的眼睛。她眨了眨眼,那道亮条就从她瞳孔上滑走了。

"明早我去找他,"许安宁把图纸折起来,塞回茶几抽屉里,"我带着棉花。"

"棉花在我这。"

"我知道。"许安宁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绒布口袋,晃了一下,"我拿回来了。刚才你去篮球馆的时候,我去了趟学校,从你课桌里拿的。"

顾冉愣了一下,她记得自己出门前把绒布口袋塞进了书包夹层,夹层有拉链。

"你怎么开的我的锁?"

"你生日。"许安宁把口袋攥在手心,"你密码锁的密码是你生日,你自己告诉我的,忘了?"

顾冉确实忘了。去年开学的时候她换了个带密码锁的书包,许安宁在旁边看着她设的密码,说"你生日好记"。

"你要棉花做什么?"

许安宁低头看着手里的绒布口袋,里面的碎棉花被她攥出了一个凹陷,暗红色的痕迹从布面渗出来一点点,像洇湿的墨。

"我把这些东西缝回他身上,"她说,"这次用他的方式。"

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茶几上的剪刀刀刃折了一下窗外透进来的光,亮斑在顾冉脚边跳了跳,灭了。

顾冉走出许安宁家的时候,门在她身后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她站在两扇门中间的狭窄过道里,两边是灰色的墙壁,头顶的声控灯灭了,暗了三秒才重新亮起来。

她掏出手机,程砚在半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她刚才没看见。

"你跟许安宁说了什么?"

她没回。

又过了两分钟,程砚第二条消息进来了,比上一条长。

"我手疼。从下午六点开始疼的,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但绷带下面什么也没有。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冉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她想起许安宁说的"明天早上七点",想起那张图纸上画的三道红圈,想起茶几抽屉里半块没缝完的白棉布。

她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又删,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别去球场。"

程砚秒回:"什么球场?"

顾冉没再回复。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手心,站在过道里,听见自家门里传来微波炉运转的嗡鸣,隔壁许安宁家客厅的灯亮了,光从门缝底下溢出来一线,金黄黄的,淌在灰色地砖上。

那线光忽然灭了。

紧接着客厅灯又亮了,又灭了。开关被按了三下,最后维持在亮着的状态。像有人在调试什么东西。

顾冉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程砚的第三条消息,发在十秒之前。

"你是不是知道她去哪了?她刚给我打了电话,说她明天早上来找我。"

顾冉敲过去一行字:"你怎么说的?"

程砚回得很快:"我说别来。挂了。"

顾冉没再问。她靠着自家防盗门滑下去坐在门槛上,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半张脸。她翻开了许安宁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那张黑漆漆的照片上。

她把照片又放大了一次,这次看清楚了。那截白色绷带的边角底下有一小段黑色的线头,线头旁边是一个圆圆的、灰白色的东西,大小跟纽扣差不多。

她盯着看了三秒,认出来了。

那是程砚左手腕上那枚旧伤疤的边缘,她上午在球场边看见的,一个硬币大小的圆疤,颜色比旁边的皮肤浅,发白。

许安宁拍的是程砚的手腕。她从程砚身上拍回来的,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门里许安宁家的客厅灯又闪了一下,这次没灭,稳住了。

顾冉抬起头,隔壁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光忽然变了方向,像有人从里面贴住了门,用身体挡住了光源。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布料蹭过木头的摩擦音,然后没了。

她没站起来,坐在原地,伸手敲了两下隔壁的门。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两下。

门里传来许安宁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像从被子里发出来的。

"顾冉,别敲了,我没事。"

顾冉的手停在半空。她听见门里许安宁喘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吸到一半忽然断掉了,变成一声短促的吸气,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掐住了喉咙。

然后客厅灯灭了。

第4章

顾冉没回自己家。

她靠在门框边蹲了十分钟,腿麻了也没动。隔壁门缝底下那线光再没亮过,整扇门安安静静地嵌在墙里,像一块实心的木头。她想再敲,手指抬起来又放下。

最后她回了自己房间,锁了门,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上。

凌晨三点四十二分,许安宁发了一条消息,四个字:"我缝完了。"

顾冉没睡着,秒回:"缝的哪?"

许安宁回了一张照片。这次不是黑的了,开了闪光灯。照片上是一只摊开的手掌,许安宁的右手,掌心纹路清晰,中指指尖上多了个东西。一团黑线打的结,指甲盖大小,扎在指腹正中央,线头收得齐整,缝口周围的皮肤没有红肿,甚至没有出血,像是长了很久的痣。

顾冉把照片放大,看见那个线结底下连着一小截线头,延伸向掌心里面,像树根扎进土里那样消失在皮肉底下。

"你缝在手上?"她打字的时候指头有点抖。

"缝在娃娃的右手上。他是左撇子,撕娃娃的时候用的右手。"

顾冉反应过来。程砚拆娃娃的时候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她记得他坐在长椅上喝水,右手拿的瓶子。他左手缠着绷带,递给她手机看照片的时候用的是右手。他掏出针给她看的时候,也是右手。

许安宁的下一条消息进来了,语音,五秒。

点开之后背景声音里有一种绵长的、低频的嗡鸣,像风灌进空管道的回响。许安宁的声音混在里面,断断续续的:"他在睡觉。我碰了一下他的右边手指,他就攥了一下拳头。"

"你怎么知道他睡了?"

"我坐在床边。"

顾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凌晨三点四十五分,许安宁说"我坐在床边",说的不是自己家的床。

"你在哪?"

许安宁没回这条。过了两分钟她发了一段视频过来,十秒,画面晃得厉害,光线很暗,像是手机贴着什么东西拍的。屏幕里出现了一片白墙,墙上有挂钟,指针指向三点四十七。画面下移,拍到一张床沿,灰色的床单,一截人胳膊从被子底下伸出来,五指放松地摊着。右手。

画面晃了一下就结束了。

顾冉把视频又放了一遍,确认了那截胳膊的袖口是黑色的,短袖,袖口边缘有一圈白色的棉质滚边。是校篮球队的训练服。

程砚的房子。

许安宁没去过程砚家。顾冉知道,因为许安宁跟她说过,"我知道他家住哪,但我没进去过,我只在楼下看过他房间的灯。"

她从哪里拿到的钥匙?或者说,门根本没锁?

顾冉从床上坐起来,拨了程砚的电话。忙音响到第七声被接起来,那头传来程砚的声音,哑的,刚从睡眠里被拽出来的那种。

"喂?"

"你醒着?"

"现在醒了。"他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的,"你半夜打电话干什么。"

"你开门看看,家里有没有人。"

程砚沉默了两秒。"什么意思。"

"许安宁可能在你家。"

电话那头安静了。然后顾冉听见他掀被子的声音,赤脚踩地的声音,嗒嗒嗒几步走到门口。门锁转动的声音。门打开的声音。

外面是走廊的风声。然后程砚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隔了一个走廊的距离,比刚才远了。

"没人。"

顾冉握紧了手机。"你确认了?全部房间?"

"客厅没人,"程砚说,"厨房没人。厕所灯关着。"脚步声又响了几下,朝卧室方向去了,然后停住。

"床上没人。"

顾冉闭上眼,把凌晨四点的黑暗挡在眼皮外面。"你的右手。"

"什么?"

"你低头看看你的右手。"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她听见程砚的呼吸声变重了一点,然后是一声极短的抽气。

"这是什么东西?"他的声音忽然紧了,像喉咙被人从里面捏了一下,"我手上什么时候多了这个?"

"线结。"

"什么线——"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下去,"黑色的线,这什么东西。我白天没有这个。"

"许安宁缝上去的。"

程砚沉默了足足五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稳下来了,稳得有点过头:"她怎么缝的?"

"不知道。"

"我在睡觉。"

"她坐在你床边。"

程砚没说话。顾冉听见他走动的声音,脚步声比刚才重,急促,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一声响,像什么东西被甩在墙上。手机被放下了,远处传来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冲到一半又关了。

程砚重新拿起手机的时候呼吸是急促的,声音却压得很平。"冲不掉。我拿指甲抠了,抠不掉。线长在肉里面,扯了一下,整个中指都麻了。"

顾冉的拇指抵着手机边缘,用力到关节发白。

"你昨天下午两点十七分在干什么?"

程砚顿了一下。"训练。我说过了。"

"你当时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比如手指被什么东西碰了?"

程砚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我在练投篮,连续投了二十七个三分球。有一下手指脱力了,球没投出去,中指像抽筋一样蜷了一下。我以为是自己发力过猛。"

"几点?"

"两点多吧,我不确定。"

两点十七分。许安宁从椅子上摔下来,说"肚子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顾冉把头埋进枕头里,压住了喉咙里那声没来得及发出来的吸气。"你现在手指还疼吗?"

程砚顿了两秒,声音里那股平稳开始裂了。"你告诉我这到底怎么回事。她干了什么。缝上去的是什么。"

顾冉坐起来,把手机换了只手,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线灰蓝色的天光。凌晨四点零七分,外面开始发亮了。

"许安宁缝了一个娃娃,跟你说了,塞了头发指甲和血。她做了个共感娃娃,娃娃感觉到什么,她也能感觉到。你把它拆了之后,她身上出现了缝合线,位置跟你拆娃娃拆出来的口子一致。"

电话那边没声音。

"现在她把那些东西缝到你身上了。你拆娃娃拆了几刀,她就缝了你几针。你用的是右手,她就缝了你的右手。"

程砚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比之前都长,长到顾冉以为电话断了。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个调,像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今天下午两点半的时候,手指尖疼了一下。就一下。扎针的那种疼。"

"你被娃娃里的针扎了。"

"我知道我被扎了,"他说,"但那一下是反着的。扎进去是朝外的,那一下是朝里的。从里往外扎出来的感觉。"

顾冉把手机攥紧。许安宁昨晚跟她说缝娃娃的时候被针扎了三回,左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各一个血点。如果程砚手指尖那下"从里往外"的刺痛发生在下午两点半,那对应的是什么?许安宁在缝娃娃的时候,针尖戳破她自己的手指,程砚的手指在同一瞬间感觉到了反向的穿透?

"你的手指现在,"顾冉问,"除了线结,还有什么感觉?"

程砚的呼吸忽然急促了一下。"它在动。"

"什么?"

"那个线结。它在动。我刚才没看它的时候,它自己收紧了一下。"

顾冉后脑勺像被人拍了一掌,眼前黑了半秒。她想起许安宁说的"我把他的感觉还给他",想起那张图纸上右肩胛和左膝的红圈,想起许安宁说"明天早上第二针"。

明天早上。现在是凌晨四点零八分,已经"明天"了。

"你别碰那个线结,"顾冉说,"我马上过来。"

"你不用来——"

但她已经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往外跑。走廊里的声控灯被她脚步震亮了一路。她跑到楼下才发现自己穿着拖鞋,脚趾踩在十二月凌晨的水泥地上,冷得发麻。

她拦了辆出租车,报了程砚家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踩了油门。

路上她给许安宁发了消息:"你在哪?"

回复进来得很快,比之前都快。文字,一行:"我回家了。我在等七点。"

七点。球场。那条长椅。

顾冉看了一眼手机右上角的时间,四点二十三分。

车窗外面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路面干爽,没有雪也没有雨。她盯着前面那辆车的尾灯看了很久,红光在她视网膜上留了残影,眨一下眼就散成一团。

她的手机又震了,许安宁的消息,这回是照片。照片上是一只白棉布做的手掌,巴掌大小,歪歪扭扭地缝在一段布条上,布条底下拖着一截从棉布里露出来的线头,黑色棉线,末梢沾着一点点干涸的红。

下面一行字:"第三针,缝在他左手腕。明天七点,球场长椅。"

顾冉把手机翻过去,不让屏幕光再照着她的脸。她盯着司机的后脑勺看了一会儿,那人头顶有一撮白发,在路灯经过的时候亮一下又暗下去。

车子拐了个弯,程砚家所在的那条街出现在挡风玻璃前面。

她手机屏幕上许安宁最后那条消息旁边,显示的时间是凌晨四点二十六分。还有不到三个小时到七点。

她没再看手机。出租车停下来的时候,她推开车门,十二月的冷风兜头浇下来,拖鞋踩在人行道的砖缝上,冰凉的石砖嵌进脚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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