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刚入伏,广东佛山石湾镇沙岗村前头那座废弃了二十三年的老陶窑,梁仕荣在清窑洞时翻出一个陶罐。罐子青灰色,腰身粗圆,罐口用黄泥封得严严实实,泥巴干得裂了七八道缝。梁仕荣把罐子一摇,里头当啷响了一声。他抱回家,抄起柴刀背照准罐口黄泥砸了三下,泥块崩开,罐底只躺着两样东西,一把黄铜钥匙,一张卷成细筒的字条。字条摊在桌上,上面用毛笔画着几行字,落款处红彤彤一个指印,像刚按上去的。
梁仕荣今年五十五岁,土生土长的石湾沙岗村人,年轻时在石湾美术陶瓷厂干过十七年,拉坯、上釉、看窑火,什么活都干过。后来回了村,在村小学门口摆个小摊卖早点。那座老陶窑叫钟家窑,是沙岗村解放前就有的,窑主姓钟,祖上三代烧陶,改革开放后包给钟家后人。钟家最后一炉陶瓷是1994年冬天出的,那年钟家老大钟广兴在窑洞外头的工棚里突发脑溢血死了,钟家再没人敢烧窑,窑就这么荒了下来。二十三年来,窑洞里堆满了碎砖烂木,雨水顺着窑顶的裂缝往下淌,墙根长了一米多高的野草。村里人都说那地方不吉利,白天路过都绕着走。
2017年石湾镇搞文创旅游开发,要把老钟家窑改成陶艺展览馆。村委会找人把窑洞清出来,梁仕荣跟钟广兴的侄子钟启明搭班。七月十五号那天下午,两人清到窑洞最里头的装窑间,靠近烟道拐角的地方,梁仕荣手里的铁锹碰到个硬东西,蹲下去用手一扒,扒出来一个青灰色的陶罐。钟启明说这种罐子以前烧过一批,是放釉料用的,丢了算了。梁仕荣没听,把罐子抱到太阳底下,罐口那层黄泥是石湾本地红黄泥,泥里掺着粗砂和稻壳,干透了硬得跟石头一样。他拿水浇在泥上,泡了半个钟头,泥软了才敢敲。
罐子打开后,里面只有一把黄铜钥匙和一张字条。钥匙有两寸多长,铜质,上面锈迹斑斑,细看是青绿色的一层薄锈。字条卷成一个细筒,用一根麻绳捆着。梁仕荣把字条展开,纸张发黄发硬,但保存得还算完整。上面用毛笔写了三行字,第一行写着“庚午年七月十一日”,第二行写着“铜匙壹把,存于此处”,第三行是一个名字,已经模糊得认不出来了。落款处按着一个红指印,印泥年代久远,但颜色却异常鲜艳。
梁仕荣把字条压在桌子玻璃板底下,钥匙挂在堂屋门后的钉子上。当天晚上,他起来上厕所时,发现玻璃板底下的字条有点不对劲。他拉开灯,字条上的红指印看起来比白天更亮,红得发暗,像沾了血似的。他以为自己眼花,凑近了再看,那三行字里原本模糊不清的第三行,有好几个字居然比白天清楚了一些,能认出“钟四”“窑”“东墙”几个字。他以为自己白天没看清,没多想。第二天晚上,他特意又把字条翻出来看,情况更明显了。红指印在夜里会透出一种暗红色,像是被水泡过一样。最怪的是,字条上出现了新的痕迹,像从纸背面慢慢渗过来的,越看越多。钟启明听说后也来看了几回,两人试着把字条拿到窗户边对着月光看,月光下字条上的字迹会泛蓝。他们又试了把字条泡了水再晾干,晾干后新痕迹更清楚,有些字能拼出来。
村里人开始议论。有人说这是钟家老辈留下来的字据,也有人说钥匙能开哪处旧宅的地契箱。消息传开后,村里一些老人过来看,可谁也认不全字条上的字。有个八十多岁的老人叫张福娣,说认得庚午年是1983年,那时候钟家窑还在,但她也不清楚字条是什么事。
梁仕荣和钟启明决定把字条上的字迹搞清楚。梁仕荣去镇上买了放大镜和宣纸,把字条放在台灯下面,用纸笔一个字一个字描。描出来的内容断断续续,只能认出“辛未年五月初三”“钟四”“锁钥”“东墙老槐”这几个词。他们翻开沙岗村的老地契和钟家窑的旧账本,发现钟家确实有个叫钟四的人,是钟广兴的爷爷辈。他们查了钟家的旧宅,钟家的老屋在村子东头,门口早些年有棵老槐树,后来道路改建时被砍了。
他们找不到和钥匙匹配的锁。钟启明把老屋翻了个遍,能翻到的锁全都拿去试了,没有一个开的。梁仕荣又试着用钥匙开窑洞里的旧柜子,也不对。两人又猜测是不是有人恶作剧,故意把罐子封好扔进窑洞里。可黄泥里的稻壳和粗砂,做法一看就是老式的封口手艺,而且罐子埋在装窑间最里头的角落,地上积了半尺厚的灰尘,罐身和地面之间已经有粘连,绝不是十天半月能放进去的。村里的老人看了字条和钥匙,都说这是钟家的老物件,但不清楚为什么放在罐子里。七月底那几天,这两个人累得够呛,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能试的锁都试了,事情陷入了僵局。
梁仕荣通过钟启明联系了石湾陶瓷研究所的一位老师傅,名叫陈细妹。陈细妹带着便携式检测仪和一台老式扫描仪过来,还带了一个专门研究釉料化学的同事。他们来到梁仕荣家,把字条放在仪器的平板上,用不同波长的光扫描,又刮下一点黄泥粉末装进试管。陈细妹一看黄泥就说:“这泥里掺的不是普通砂子,是石英砂,还有铁锰结核。”他指着字条说:“这纸也不是宣纸,是佛山本地一种用竹浆抄的土纸,上面泛蓝,是纸上有一层薄薄的蓝铜矿粉末。”
陈细妹和同事对黄泥做了矿物成分分析,发现黄泥中富含氧化铁、氧化锰和硫化铁,稻壳在发酵过程中产生微量的有机酸。他们又测了字条上的红色指印,确认指印的红色物质是朱砂,即硫化汞,是旧式印泥中常用的颜料。接着,他们用紫外灯照字条,发现纸张上有几处荧光反应,这些反应集中在字条背面,和白天看不见的那些字迹完全重合。
陈细妹把数据拿到一起,给梁仕荣和钟启明讲起了原因。那座废窑的窑洞里积聚了大量窑灰,窑灰里有金属氧化物。罐子埋在那个角落,黄泥封口后形成了一个缺氧的环境。黄泥里的硫化铁和稻壳慢慢分解,产生了微量的硫化氢。铜钥匙长期和带有硫化物的湿润空气接触,表面发生了硫化反应,长出了铜绿。纸张里的竹浆纤维富含植物蛋白,在硫化氢的长期作用下,蛋白纤维被轻微硫化,一些原本用酸碱度较低的墨汁写的字逐渐隐去,在黑暗中反而会因为纸面残留的硫化物发光,看起来就像字迹变了样。
蓝铜矿是从窑洞墙上的釉料残留里渗进去的。旧时石湾陶瓷上蓝色釉料多用蓝铜矿做发色剂,窑洞里多年散落的釉料粉尘被风吹进罐口缝隙,落在纸面上。白天自然光下蓝铜矿粉不显眼,到了晚上,纸上的水分使蓝铜矿粉微微吸湿,造成色散,看上去就泛蓝。红指印发亮是因为朱砂本身有微弱的荧光特性,黄泥中的铁锰结核里的锰离子在紫外线照射下产生了荧光,使指印在夜间显得更鲜艳。
陈细妹拿着数据又指给两人看:三行字里那些新渗出来的痕迹,其实是纸背面原来就有的字。当年写字的人先把字写在另一张纸上,那张纸受潮后字迹反印到了字条背面,白天因为纸面纤维干燥,这些印痕不明显,到了晚上湿气上升,纸的纤维膨胀,反而把背面的印痕透了过来。两人把字条翻过来,用紫外灯照着,背面确实有字,虽然字迹是反的,但认得出“钟四”“窑”“东墙”几个字。至此,一切怪象都解释通了。
村里人知道了真相,都松了口气。钟家窑的旧账本也翻出来了,1983年钟四当家时确实丢过一把库房铜锁的备用钥匙,账本上写着“乙亥年八月,补配大锁壹把,旧钥封于釉罐”。原来那把钥匙是钟四故意封在罐子里备用的,黄泥是钟四亲手封的,稻壳和石英砂是防潮用的老法子。字条是钟四写的字据,时间地点和账本全对得上。后来石湾镇改造老窑,窑洞里挖出来的碎砖烂泥被清走,罐子露了出来。村里人再没人说钟家窑不吉利了。梁仕荣把罐子、钥匙和字条都捐给了村委会,说等陶艺展览馆建好了,给来参观的人讲一讲这段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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