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情最是台山柳

转自：人民日报海外版

何南

一

与黄柳霜这个名字的缘分起于数年前，我曾在一本书中辟专章写她。今天，在广东台山的博物馆展厅里，我又看到了“黄柳霜”这三个字。

彼时，黄柳霜以电影明星的形象“现身”于我笔下，我不惜笔墨，希望能写出她在好莱坞打拼出一片天地的辉煌。但此时此刻，我更关注的是她成功之后的传奇。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黄柳霜专心于支援抗战事业，献出大量时间与金钱，甚至因之忽略了她热爱的电影事业。

那时，黄柳霜边饰演《重庆英烈》《上海的女儿》中的女英雄，边利用自己的明星效应，发表演说、撰写文章，呼吁人们投身抗战；她变卖首饰、捐出家产，不遗余力为抗战聚热发光。

2022年，黄柳霜的头像被铸上美国25美分硬币。这是对她精湛演技与赤子之心的肯定。

黄柳霜祖籍台山。据当地朋友介绍，1936年4月，黄柳霜回到台山，在祖籍地盘桓10天左右。我想，这短暂的时间里，她的心定然暂时告别了漂泊。

此时，室外雨声连绵。但我屏蔽掉了雨声的吵闹，只余崇敬与缅怀。

二

在台山，除去美丽的景致不说，仅凭地名，“都斛”便足以让我心动。从字面意思来看，我想要将“都斛”理解为“盛粮食的大斗”。都斛，不仅是遥远美好的愿景，更是肉眼可见的事实。

之所以提及都斛，因为它是爱国华侨李月美的祖籍地。

1918年出生于马来西亚的李月美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其父李荣基既开医馆又经营橡树园橡胶贸易，是一位成功的华侨商人。她自小家境优渥，就读于当地华侨学校，内心深处对祖国有着深厚的感情。“七七事变”爆发后，日军对祖国的疯狂侵略让海外华侨忧心如焚。

为粉碎日本将中国变成“孤岛”的企图，1937年底，云南征集了近30个县约20万人赶修滇缅公路。仅用了10个月的时间，从缅甸腊戍至云南昆明，被誉为“抗战生命线”的滇缅公路开通了。

由于当时国内缺少驾驶人员，军需物资无人运输，很多会开车、懂修车的海外华侨华人纷纷回国，组成“机工团”，在滇缅公路上运送抗战物资，投身于抗日行动。

会开车的李月美也勇敢地报了名，渴望回国为抗战作贡献，却因性别遭拒。她剪掉秀发、身着男装，效仿古代“花木兰从军”的故事，在另一个报名点“蒙混过关”。李月美身高体健且性格外向，因此一直不曾“露馅”，直到她不幸受伤。

滇缅公路弯多、坡多、坑洼多、泥泞多，很多时候行车时还要躲避日军轰炸，难免险象环生，但李月美并不惧怕，只想多拉快跑，多为抗战做些事情。一次意外中，李月美不慎翻车，伤得很重，急需抢救。在医院里，参与抢救的医护人员第一时间知道了她的性别。

工友们的惊诧与敬佩无以复加，媒体争相报道。当时，廖仲恺夫人何香凝女士以“巾帼英雄”四字题赠予她；周恩来总理1954年访问缅甸时，李月美作为华侨代表参加了座谈会，得知她这段辉煌过往时，周恩来总理也热情称赞她。

中国人，中国心。李月美为两个儿子取名为善国、善中，此情拳拳，令人动容。

三

与很多台山人一样，黄柳霜的祖父自家乡远赴海外谋生，她的父亲黄善兴在洛杉矶开了一家洗衣店。黄柳霜祖父和父亲辛勤劳作的身影，是很多背井离乡的台山人不甘于贫困、从不屈服于生活和命运的缩影。

台山多山和丘陵，人多、耕地少，土地收入难以维系生计，无奈之下，原本安土重迁的老辈台山人忍痛暌离亲人，远渡重洋外出闯荡。当家乡成为故乡的那一刻，天涯路，何时归？

于是，这样的场面时常上演：远轮催发之时，岸上的万千不舍恨不得挽住行将远航的渡船。拨开岁月的尘烟，可以想见，当年，先辈们登上大船那一刻，有多少惜别的眼泪汇入江海？又有多少汹涌的思念淹没天空？

久久伫立于博物馆的展板前，我仿佛也置身于那令人不忍卒视的分别场景中。年轻的丈夫或身量刚刚抽条的儿子即将远行，此去吉凶难料，那些留下的女性痛断肝肠，但她们更不约而同地知道，不能哭。不仅如此，她们要成为那个站在生活最前面的人，她们要用自己的肩撑起这个家！上有老，下有小，她们要成为这个家的中流砥柱。唯有如此，肩上扛着家庭乃至家族希望的男人们才能安心上路，他们身处异国他乡才会少些后顾之忧。

据介绍，台山市常住人口90多万，却有约180万台山籍乡亲如星星般散落旅居于海外及港澳等107个国家和地区。而这背后，又有多少女子坚忍守家？台山，这个自明朝起被称为“新宁”的地方，涌动着多少让生活“簇新”“安宁”的美好祝愿！

四

胸怀长空歼敌壮志，因性别原因未能如愿，后衔恨病逝于南昌的黄桂燕；美国空军第一位华人女飞行员、世界第一位驾机飞越大西洋的华人女性，与战友先后运送超过5000架战机助力盟军作战，最终以身殉职的李月英；荣任第26任总督，成为加拿大历史上首位华人总督、史上第二位女性总督的伍冰枝……江山融血脉，云志付流传，作为台山的女儿，她们无不被打上台山的烙印，又时刻在为台山代言。

走出博物馆，在雨点与伞合作谱成的交响里，我陷入思索。是什么让台山籍女子如此杰出又富有韧性？密雨喧哗，并未给予我答案，直到我看到海永无波公园内的“海永无波”摩崖石刻。该石刻诞生于明成化三年，“永”字着意拉长的横与竖钩里，似乎藏着这个问题的答案：这是一种不屈的精神。女子的坚忍、男子的无畏，两条同根同源的河流汇合，便是台山的骨骼与灵魂、今昔与未来。这种精神早已融入台山的山水草木，成为每个台山儿女的精神。

霎时，所有的雨滴都有了方向，它们自历史纵深处呼啸而至，流向哲意深邃的未来。在雨滴的引领里，我又想起韦庄的诗句，并谨将其改为“多情最是台山柳”。是的，那根植于柳丝般柔弱而韧性的女子灵魂深处的情愫，震古烁今，感天动地，与日月同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