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城记|宁阳皋山：兼具汶水之秀与古建之韵

文|范廷伟

久闻泰山脚下的宁阳皋山，兼具汶水之秀与古建之韵。趁着假期天气晴好，我与女儿、女婿去到宁阳。

皋山距县城不足二十公里，北依大汶河，因“皋”字的本义是指水边的高地而得其名。此山古时候称高山，亦名虎山。虽然海拔仅两百余米，却是四面如削，孤峰卓立。车行至山脚，路右侧有一块巨石巍然卧立，石上镌刻着“鹤山省级地质公园”的字样。而素有“峰峦秀举，势如飞鹤”之称的鹤山，与皋山咫尺相望。环顾之间，先有松涛入耳，满目苍翠随即奔入眼帘。据传皋山森林覆盖率超九成，真不愧是一处令人神往的天然氧吧。

那日清晨，一夜春雨刚歇，天空澄澈，云絮轻飘，绿树经雨更显葱郁，繁花带露愈发动人。节假日的喧嚣与人潮被隔绝在山外，山间游人稀疏，正是静心寻幽的时机。拾级而上，青石步道蜿蜒山间。沿途古柏苍劲挺拔，枝丫交错，树影婆娑，在石阶上投下斑驳光影。步履所至，指尖轻轻抚过斑驳的石痕、风化的碑刻，千年岁月的沧桑感扑面而来。

行至山腰稍作休憩，忽见“古寨墙”的标识牌。寨墙石块依山势垒砌，周遭山势陡峭、怪石嶙峋，寨门狭窄逼仄，天然形成“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格局。相传此处为金元时期百姓避战乱所筑，也有说法称始建于北宋。民间传说《水浒传》中的孔明、孔亮兄弟曾在此占山栖身，与盘踞鹤山的鲁智深、武松、杨志遥相呼应，后来一同投奔梁山。岁月流转，主寨建筑早已湮没无存，只留遗迹静立山间。

登顶之路陡而不险，步行约半小时便可抵达山巅。山顶视野豁然开朗，古寨墙、龙王庙、玉皇庙等古建错落掩映。一路青石台阶相伴，松柏古木相随，青砖黛瓦与蓝天白云相映成趣。古朴的龙王庙石墙敦厚结实，一门两窗，形制简约。当地百姓素有“收西南雨”之说：皋山周边雨水调匀，少有狂风冰雹肆虐，故而庙中供奉西海龙王，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皋山之巅的这座玉皇庙，始建于明嘉靖年间。庙前石壁之上，一处天然红色圆痕嵌于白璧之间，人称“皋山红月”，乃大自然雕琢的天然之景。伫立玉皇庙旁，凭高远望，更觉皋山北临大汶河，踞河而立，愈发雄峻苍拔，水畔高台，四面斗绝。女婿小李是本地人，虽是初次登临皋山，说起本地山水掌故，总比我这个外来客了解得多一些。路上他告诉我，当地人皆言，皋山生来便是为眺望汶河而存。女儿对《诗经》素有研习，她道：“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一诗所提到的“九皋”，指的便是皋山周边的这片水土。

他人说熟悉的地方无风景，我便说陌生的地方有诗情。立于皋山之巅，初来乍到的我满心好奇。趁他们在此歇息，我绕玉皇庙缓步慢行一圈。庙北山脊上有游人走来，我随口相问：“山下景致怎么样？”来人不约而同指向身后：“风月亭那边景致最好。”顺着他们所指方向望去，绿树掩映间，一座六角攒尖亭阁隐约显露。我循着山路快步下行，不多时，一座青石基座，灰瓦飞檐的六角凉亭映入眼帘。

将至风月亭，我的目光被一块心形石刻的标识牌吸引，一方硕大红色的“心”字石刻静卧路旁，字体苍劲有力，韵味悠长。标识牌上写道：“无心之心，谓之真心；真心之心，万物一体，无分彼此。”短短数语，劝人放下杂念、心无旁骛、与万物相融。只是寻常人静心品读，难免觉得拗口费解，不易参悟。想起青州云门山上的那方巨型“寿”字，暗含“人无寸高，何须自大”的警醒，教人谦卑处世；而驻足这心形石刻前，更能悟得“心宽则安，心安则静，心静则远”的真谛。

细读风月亭简介，方知此亭又名“望汶亭”。立身于此凭栏远眺，大汶河自东向西蜿蜒奔流。河水遇皋山顺势放缓，环抱山麓洲岛，汇成碧波荡漾的琵琶湖。两岸绿意连绵，包括泗皋、大中皋在内的九座古村落星罗棋布，九皋风物一览无余。西北牟山、西南杏山群峰拱卫，整座皋山呈“群山拱秀、一水中流”之势。听身边的游人介绍，“皋山观汶”为清代宁阳八景之一，风月亭便是皋山观景核心点位，众多摄影爱好者远道而来在此取景。

都说一江春水向东流，而此次皋山之行，竟顺带解开了我心中多年的一桩疑惑：原来汶水竟是西流。早年本家兄长在泰安工作，曾说起大汶河“倒流”的奇景，当时任凭他百般解释，我始终难以信服。此刻伫立风月亭中，女婿小李为我解开谜底：大汶河发源于沂蒙与泰山山脉，亿万年前地壳运动致使泰山山地持续隆起，西部东平湖一带渐次沉降，自然造就西流地势。水流千遭终归海，大汶河众支流从南北山地汇入干流，顺势向西南汇入东平湖，再经东平湖注入黄河，成就了这一独特的地理奇观。

这次最让我感慨、感念的，是心底那份历经岁月却未曾泯灭的童心与好奇。正是这份初心，让我甘愿放慢脚步，拾级下行，邂逅心形石刻，登临风月亭，遇见了此行最美的风景。由此我深深懂得，世间无限风光，不只在险峰，不只在高处，更在转角之处，在每一份未曾磨灭的好奇里。

想起陶渊明笔下的“武陵渔人”：若非心生好奇，便不会走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桃花源。那年，我与年近七旬的散文作家谢大光先生同游济南九如山，若非他童心未泯，也很难最后登上峰顶，写下“环顾左右，仅余五人。山顶风光自然不同，群山拱列，天际苍茫，俯仰天地，只有白云飘在头顶”的句子。他寻得一份清幽寂寞，却留下一篇题为《九如山无亭小记》的美文。

一日皋山行，远离人潮喧嚣，唯有松风绕谷、古建凝韵、汶水含情、文脉绵长。这座朴实低调的鲁西名山，以奇石为骨，古寺为魂，汶水为韵，藏尽自然野趣。车子将驶离景区时，回首远望，我与皋山竟然有些难舍难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