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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大哥糖尿病并发症去世了,今年 73 岁,得糖尿病 10 年人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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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我大哥糖尿病并发症去世了,今年73岁,得糖尿病10年人走了

电话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响的。我当时已经躺下了,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嗡嗡的震动声把我从迷糊里拽出来。我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是大侄女小慧打来的。那一刻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她很少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接起来她只说了一句,叔,我爸走了。后面的话她没说下去,电话那头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我攥着手机坐起身,窗外黑沉沉的,客厅里老伴翻了个身问谁啊,我说小慧,大哥没了。老伴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我陪你过去。

我今年六十八,我大哥大我五岁,整整五岁。小时候我妈常说,你大哥是替你挡灾的,他生下来那年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最凶的时候,家里没吃的,你奶奶煮榆树皮给他吃,把命吊住了。后来有了我,虽说日子也好不到哪去,但好歹不用吃树皮了。所以我妈一辈子念叨大哥的恩情,让我记着。我记着,怎么不记着,从小大哥护着我,谁欺负我了,他冲上去就跟人打架,打完回来鼻青脸肿的让我别跟妈说。那时候他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可站在我前面的时候宽得像堵墙。

赶到大哥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午夜。农村的夜黑得透透的,只有他院子里的灯还亮着,白晃晃的光从堂屋门口铺出来,照亮了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半边树干。我穿过院子的时候看见地上丢着几个烟头,还有一只拖鞋反扣在台阶下面,大概是哪个亲戚忙乱中踢掉的。堂屋里已经站了七八个人,大侄子小军蹲在门槛上一根接一根抽烟,眼睛红得不像话。小慧和她妈,我大嫂,坐在大哥平时躺的那张竹躺椅旁边,大嫂的头发散着,一件深灰色的旧毛衣袖子擦得脏兮兮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站在堂屋门口往里看,大哥就躺在那张老式的木头床上,床是他结婚那年我爹亲手打的,三十多年了,漆都磨掉了好几块,床头雕的那对鸳鸯只剩一个半。他盖着一条蓝白格子的薄被子,脸朝上躺着,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瘦得只剩个架子,颧骨高高撑出来,下巴尖得像把刀。十年前他刚查出糖尿病的时候一百五十多斤,膀大腰圆的汉子,往那一站跟半扇门板似的。可最后这两年,他一年比一年瘦,到上个月我去看他,身上已经没几两肉了,胳膊细得跟小孩似的,皮肤松松垮垮搭在骨头上,一攥一把褶子。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凉的,手指头贴上去那种凉从指尖一直窜到心口。我喊了一声大哥,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时候变了调,干干的像砂纸刮过。大嫂在旁边哭出声来,说你大哥走的时候还算安详,晚上喝了半碗粥,还跟小慧说明天想吃韭菜盒子,九点多我扶他上了趟厕所,睡下就没再醒。我十一多点过去看他,人已经没气了。大嫂说着说着又哭了,手攥着被角拧成一团,指节白得吓人。

我没哭。不知道为什么,那会儿我一点眼泪都掉不出来,只觉得心里堵得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我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小军递了根烟给我,我接过来点着抽了一口,呛得直咳嗽。我已经十几年没抽过烟了,可那会儿就想抽一根。小军靠着槐树说,叔,昨天白天他还坐着看了会儿电视,天气预报都看完了才让我关的。谁能想到这么快。我看着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想起了很多事情,那些事情像河底的石头,水一冲就露出来了。

大哥查出来糖尿病那年他六十三,刚办完退休手续不到两个月。他在镇上粮管所干了一辈子,从临时工干到仓库主任,一辈子跟粮食打交道,自己却管不住嘴。他爱吃甜的,尤其爱喝红糖水,每天早上起来先冲一大缸子,稠稠的能挂壁,他说这样才够劲。我妈活着的时候老劝他少喝点,他嘿嘿一笑说妈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你看我这体格,喝点糖水怕什么。

查出糖尿病那天是我陪他去县医院的。他那阵子总觉得口渴,喝多少水都不管用,晚上起夜七八趟,人还瘦了一圈。我劝他去查查,他还嘴硬说没事就是天热。后来实在扛不住了才让我开车拉他去。化验单出来的时候医生把他叫进办公室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害怕也不是难过,就是不理解,懵懵的,像没听懂。他拿着那张单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啥叫糖尿病,我咋就得这病了。

从那天起大哥就开始打胰岛素了,每天早晚各一针,打在肚皮上。我第一次看他打针的时候他把针头往肚子上扎,手哆嗦得厉害,扎了好几下才扎进去,疼得龇牙咧嘴的。我看得心里不是滋味,说要不我帮你打,他摆摆手说不用,自己来。后来他就天天自己打,肚皮上全是针眼,青一块紫一块的,跟花斑似的。

头两年他还挺上心,按时打针,隔三差五测血糖,甜的东西也忌了口。红糖水不喝了,逢年过节我们吃月饼粽子他就在旁边看着,咽口水也不动筷子。大嫂那时候还夸他自觉,说这样下去能控制住。可人这个东西,时间长了就容易松懈。过了三四年,他开始烦了,说天天扎针扎得烦死了,血糖高一点低一点不是照样活着。大嫂劝他他就急眼,说你知道天天往自己身上扎针啥滋味不,你知道啥都不能吃啥滋味不。

那时候我们一大家子逢年过节聚餐,大嫂端上来的菜都要单独给大哥留一份不放糖的。红烧肉里搁木糖醇,糖醋鱼就做成清蒸的,连凉拌黄瓜都不放糖。大哥看着满桌子菜闷闷不乐,说你们吃你们的,别管我。有一回过年我带了瓶好酒过去,他馋得不行,大嫂在旁边盯着,他就偷偷跟我使眼色。我给他倒了小半杯,他端起来一仰脖喝了,抹着嘴笑了一下说还是酒好。那是我那几年见他笑得最舒坦的一次。

可是血糖这东西你不搭理它,它就变本加厉还给你。大哥的血糖慢慢控制不住了,忽高忽低的,降糖药加了好几种,胰岛素也加量了,还是管不住。他开始说脚麻,脚底板像踩着棉花似的没知觉,走路有时候趔趄一下。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梗着脖子说看什么看,不就脚麻嘛人老了都这样。

后来脚麻变成了脚疼,疼得他夜里睡不着,整宿在床上翻来覆去。大嫂给我打电话说小叔你快来看看你大哥吧,疼得直哼哼。我过去的时候他蜷在床上,被子蹬到了脚底下,一只脚露在外面,脚趾头乌青乌青的,大拇指头边上还有个口子,不大,但周围一圈皮肤发黑发硬。我问他这口子咋弄的,他说不知道,可能是走路磨的,不疼就没注意。

我当时就急了,说这不行得上医院。他还是犟,说就是破个皮你大惊小怪的。我直接给大侄子小军打了电话,俩人连拉带拽把他弄上了车送去了市医院。大夫一看就摇头,说你们家属怎么不早点送来,这是糖尿病足,再不处理这脚趾头保不住。大哥听到保不住三个字才慌了神,拉着大夫的手说大夫你给我治,我啥都听你的。

那回在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每天清创换药,把坏死的组织一点点挖掉,疼得大哥咬着毛巾直哆嗦。我头一回见他哭,六十多岁的人了,疼得眼泪顺着腮帮子往下淌,一声不吭就那么淌。我在旁边攥着他的手,那手瘦得骨节突出,冰凉冰凉的,攥在我掌心里像攥了把干柴。我跟他说大哥你忍忍,好了就没事了。他看着我点了点头,嘴唇都咬出血印子了。

出院的时候那只脚的大拇指切掉了半截,走路更不稳了,拄上了拐杖。大夫千叮咛万嘱咐说血糖必须控制住,再烂下去就不是切脚趾头的事了。大哥那回是真怕了,回来以后老实了几个月,按时打针吃药,大嫂变着法给他做营养餐,什么苦瓜炒蛋、荞麦面条、杂粮窝头,难吃得要命他也捏着鼻子往下咽。

可是日子长了又不行了。人老了跟小孩似的,好了伤疤忘了疼。况且那几年大哥身上开始出别的毛病,眼睛看东西模糊,查出来是糖尿病视网膜病变,视力一天比一天差,到最后右眼几乎看不见了,左眼也只有点光感。他连打胰岛素都费劲了,针头戳不准地方,得大嫂帮着他扎。一个原来在粮管所管着几百吨粮食的汉子,到最后连给自己打针都做不到,那种窝囊感我懂。

大哥那两年脾气变得特别差,动不动就发火,骂大嫂、骂孩子、摔东西。有回我去看他,他坐在堂屋里听收音机,忽然把收音机砸地上了,砸得稀碎,嘴里骂骂咧咧说活着有啥意思,瞎了眼瘸了腿的废人一个。大嫂蹲在地上捡碎片,眼泪啪嗒啪嗒掉,也不敢出声。我把大嫂拉起来说嫂子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他难受。大嫂擦着眼泪说我知道,我不怪他,他遭罪。

可遭罪的何止他一个人。大嫂比他小两岁,今年也七十一了,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天天伺候他吃喝拉撒。他起夜大嫂跟着起,他摔跤大嫂扶不起来就趴在地上抱着他等孩子来。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有一回私底下跟大哥说,你冲谁发火也别冲嫂子发,她对得起你。大哥沉默了半天,嘴动了动说了句我知道,我就是恨我自己。

去年冬天大哥的病情急转直下。他的脚又开始烂了,这回是左脚,脚后跟裂了道大口子,怎么也长不好,天天往外渗黄水。县医院不收,说得上省城的大医院,可大哥的身体已经经不起折腾了,心肺功能都不好,还有肾衰竭的苗头,大夫说保守治疗吧,年纪大了做手术风险太高。我陪着大嫂在医院走廊里坐着,大嫂问我怎么办,我说保守就保守吧,让大哥少遭点罪。

那几个月我几乎隔两天就过去看他。他更多的时间是躺着,靠在床上半睡半醒的,醒了就让我给他念报纸,或者讲讲外面的事。有一回我跟他聊起小时候,说咱俩偷隔壁二大爷家的枣吃,你上树我在底下接着,结果二大爷突然回来了,你从树上跳下来摔了屁股蹲,枣撒了一地。大哥听着咧开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堆在一起,说二大爷追了咱俩半条街,你跑得比兔子还快,把我丢下了。我说哪有,我跑了一阵回头看你没跟上来,又折回去找你了。他说对,你又折回来了,咱俩一块挨了二大爷一顿骂,枣也没吃着。说完他就笑,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说老弟啊,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最后这两个月他几乎不怎么吃东西了,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大嫂给他熬小米粥,一勺一勺喂,他喝两口就摇头说咽不下去。有回我去看他,他拉着我的手说老弟,我怕是扛不过今年了。我说你别瞎说,好好养着开春就好了。他摇摇头说你不用哄我,我自己心里有数。停了一下他又说,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是个看仓库的,可我对得起你嫂子对得起孩子,对得起咱爹咱妈。就是这十年,活得太窝囊了,让一家人跟着我遭罪。

我说大哥你说的啥话,谁家没个病没个灾的,一家人不就是要互相照应。他攥着我的手紧了紧,说我知道,所以我谢谢你,这些年你帮衬我不少。我听着心里酸得不行,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来,就拍了拍他的手背。

上礼拜我最后一次见他,他已经下不了床了,说话也含含糊糊的,一句完整的话要喘好几次才说完。那天他精神头还行,非要坐起来,大嫂扶着他在背后垫了两个枕头。他坐起来喘了半天,忽然跟大嫂说想喝红糖水。大嫂愣了,说医生不让你喝甜的。他说我就喝一口,就一口,我都这样了你就让我喝一口。大嫂眼泪刷就下来了,去厨房冲了半碗红糖水端过来。大哥接过去喝了一小口,咂了咂嘴,说甜。那碗红糖水他就喝了那一口,剩下的让大嫂端走了。他看着那碗水被端出去的时候,眼里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满足,又像是舍不得。

现在想想,他大概是知道自己到时候了。

我把烟掐灭在槐树底下的泥地里,转身又进了堂屋。小慧已经给大哥擦好了身子,换了身干净衣服,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是他平时舍不得穿的那件,扣子扣得整整齐齐的。小慧哭着说爸走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好像在笑。我凑近了看,确实,他嘴角微微勾着,比平时那张苦着的脸松弛多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脑子里忽然浮现出另一个画面,是他四十多岁的样子,那时候他刚从粮管所分到一套两居室的房子,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请我们全家去吃饭。他自己下厨炒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拔丝地瓜,全是甜口的,吃得我们一个个直打嗝。他端着酒杯满脸红光地说,老弟你看,咱哥俩也算是熬出头了,有房有业有儿有女,咱爹咱妈在底下也能放心了。那天的他胖乎乎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个大哥跟床上躺着的这个人,我拼不到一起去。十年的糖尿病把他从一个大活人慢慢磨成了一具骨头架子,像一把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的,不让你一下子死,也不让你好好活。我有时候想,老天爷让人得这个病到底是图什么,让人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上的零件一件件坏掉,脚坏了,眼睛坏了,肾坏了,心也坏了,到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可我又想起一件事。去年中秋我来送月饼,大哥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身上盖着条薄毯子,脚上穿着大嫂给他做的棉布鞋,鞋底软软的不会磨脚。那天天气好,阳光透过槐树叶子洒在他身上,斑斑驳驳的。他眯着那只还剩点光感的眼睛,说今天太阳好暖和。我说嗯,秋天了太阳最舒服。他忽然说,老弟,咱爸妈走的时候我都记得,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太阳特别好,她靠在这棵槐树底下晒着晒着就走了。我那时候想,她挺有福气的,走得暖和和的。我要是哪天也能这样就好了。

我没想到他这句话说了一年就应验了。昨晚他走的时候外面下着小雨,屋里不暖和也不冷,大嫂说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睡过去了,嘴角还带着点笑。也许他真的如愿了,没遭太多罪,睡着睡着就走了。

天快亮的时候亲戚们陆续到了,院子里热闹起来,有人张罗着搭灵棚,有人去镇上买棺材,小军跪在地上烧纸钱,火光照着他的脸,年轻的脸上一片木然。大嫂被两个妯娌搀着进了里屋,哭得直不起腰来。我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个堵着的疙瘩忽然松动了一点,眼泪就顺着眼角淌下来了。不汹涌,就是慢慢往外渗,擦了又有,擦了又有。

我走到大哥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他的手。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指关节全都突出着。我攥着那只手站了很久,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小时候他的手牵着我去上学,长大了他的手递给我烟,后来他的手颤颤巍巍地给自己打针,再后来那双手连杯子都端不稳了。到最后,这双手什么也抓不住了。

大哥走了,享年七十三岁。在咱们农村,这个岁数算是喜丧了,可我心里还是难受。难受的不是他活到七十三还是六十三,难受的是最后这十年他过得苦,一家人都跟着苦。糖尿病这东西不咬人,但它磨人,一天一天地磨,磨光了你的耐心磨光了你的尊严,最后连命也给你磨没了。

大哥的葬礼办了两天,来的人不少,粮管所的老同事来了七八个,一个个都头发花白了,站在灵堂前面鞠躬的时候腰都弯不下去。有个姓刘的老头跟我站在一块儿,看着大哥的遗像叹气,说老周这个人一辈子实在,当仓库主任那会儿从来不占公家一粒粮食,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就是管不住自己那张嘴。他媳妇管了他一辈子,到最后还是让糖水把他带走了。

让糖水把他带走了。我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忽然明白了什么。大哥这辈子爱甜的,小时候没得吃,长大了拼命吃,吃了一辈子,最后也栽在这上头。可仔细想想,谁不是这样呢,一辈子的毛病都是自己惯出来的,惯着惯着就改不了了。大哥改不了喝红糖水的习惯,我也改不了有什么事就憋在心里的毛病。人这一辈子啊,说到底是跟自己较劲,较得过就多活几年,较不过就早走几年。

把大哥送上山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好得不像话,晒得人后背发烫。坟地选在村东头的山坡上,往南能看见镇上粮管所的那排仓库,红瓦顶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大嫂站在坟前哭得站不住,小慧小军一边一个架着她。棺材落下去的时候我别过脸没看,黄土一锹锹盖上,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心里头合上了。

下山的时候大嫂忽然拉着我的手说,小叔,你大哥走之前那几天老念叨你,说你小时候摔断胳膊是他背你去卫生院,三里地他一口气没歇。我说我记得嫂子,我记得。大嫂抹了把眼泪说,他还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你从小身子骨就弱,让你当心着点身体,别跟他似的。我听着鼻子一酸,扭过头去假装看远处的粮仓,那排红瓦顶在阳光底下晃得人眼睛发酸。

回来的路上我一个人走在后面,脚踩着田埂上的土疙瘩,深一脚浅一脚的。前面小慧扶着大嫂走得很慢,小军在旁边扛着铁锹,几个老亲戚在前面说说走走的。太阳挂在头顶上暖洋洋的,和去年中秋那个太阳差不多。

我想起大哥靠在槐树底下说的那句话,妈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太阳特别好。现在他自己也走了,走在一个下雨的晚上,可入土的时候太阳好得不得了。也许这是他挑的日子,他不舍得让送他的人淋雨。他一辈子就这样,自己吃苦行,不能让身边的人跟着遭罪。

回到大哥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站了一会儿,树上还剩几片黄叶子没掉,在风里头晃晃悠悠的。这棵树从我记事起就在了,大哥小时候爬上去掏过鸟窝,我爹在底下举着棍子要揍他。后来我妈靠在底下晒太阳,后来大哥也靠在底下晒太阳,再往后,这棵树还得陪着大嫂,陪着小慧小军,陪着这一院子的人过一年又一年。

树还活着,人没了。

我从兜里摸出烟盒,又抽了一根点上。这一次没呛,烟吸进去缓缓吐出来,在空气里散成灰蒙蒙的一片。我看着那团烟散了,把烟头摁灭在老槐树的树根边上,转身往家走。老伴还在家等着我,她一早起来给我煮了碗面条搁在桌上,怕我忙得顾不上吃饭。

回去的路上我忽然特别想给大哥打个电话,告诉他我今天晌午吃了碗热面条,让他放心。掏出手机划开屏幕才想起来,那个号码再也不会有人接了。我站在路边愣了好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兜里,继续往前走。

太阳还是那么亮堂堂的,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烫。我伸手揉了揉眼睛,不知道是太阳光晃的还是怎么的,眼角湿漉漉的。脚下的路笔直地通向前头,道两边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去。大哥就埋在那片麦田尽头的山坡上,往下看能看见他守了一辈子的粮仓。他总算不用再往肚皮上扎针了,也不用再忌嘴忌得馋得直咽口水了。他想喝红糖水就喝吧,想吃什么甜的吃什么,再也没人管他了。

我抹了把眼睛加快步子往前走,家里的面条还等我回去吃呢。大哥走之前念叨我要当心身体,我得好好活着,活得硬硬朗朗的,不能让他放心不下。这辈子当了他六十多年的弟弟,最后这点事我得替他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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