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一年冬天,冀南平原上的风已经带刀子了。
孙传庭的秦军从陕西一路开过来,过蒲坂、渡黄河、穿太行东麓,往保定方向走。这支队伍在晚明算个异类,他们顶住了重重压力,要到北京勤王。因为,皇太极入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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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本身就有点异类,他麾下的部队不同于左良玉那种"因粮于村"的半匪帮,也不是京营那种站在北京城头上领一百文自己去买饼的饿殍拉胯队。孙传庭治军,非常有一套,几乎已经达到了当年岳家军的水平。
按他后来在疏辩里自己写的,"凡兵丁入民舍取一薪一菜,斩;窃民一衣一布,斩;撤民草棚燃火取暖,斩"。几条死线画在那儿,秦兵怕他甚于怕贼。黑水峪抓高迎祥那年,他就已经是这种路数,令出如山,犯者立决,不需要通融。
否则, 高迎祥百战老将,怎么也倒在了一个书生出身的孙传庭身上?
这支"贼见愁"的队伍,走到晋州地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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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州属真定府,在石家庄东边一点,此时,刚被清军入塞的余波扫过。正月里多尔衮、岳托那路清兵从青山口进去,绕北平、破济南、执德王,畿南七十余城挨个点名,晋州虽没破城,但"兵过如篦"把老百姓吓唬得够呛。
去年哪支保兵来借道,把城南王家庄的驴槽都掀了;前年哪伙辽丁过夜,留了三户人家闺女半个月不敢出门;再往前,己巳之变的勤王兵更不必提,顺义、蓟州、通州一线村市为之一空,晋州人听逃难来的亲戚讲过,记在心里。所以崇祯十一年的晋州村庄,看见远处黄尘起、旗角露,第一反应不是"王师来了",而是赶紧跑,躲起来。
孙传庭的大队在官道上行进,按制度,士兵不许散入村落。但马要吃草,骡要喂料,兵部拨的那点刍秣早在中途折色发了饷。钱在兵部账上,草在百姓地里。营务官照例派小队士兵出去"买草",带着铜钱、带着官家发的骡子、带腰牌,按市价交易,不许强取。这是孙传庭的规矩,也是他敢说自己"秋毫无犯"的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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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秦兵,周太、许汉,揣着几串钱,牵着两头官骡,拐进晋州西边一个村子。按军令,二人先找保长,保长不在,找甲长,甲长躲了,最后在村口场院遇见几个老乡。两人比划着要买干草,掏钱出来,钱是真钱,崇祯通宝,一串一百文那种。
村里两个帮闲,徐应湖、贾思恭,带着一帮人看见两个带刀带骡的秦地口音汉子站在场院。秦地口音在崇祯十一年的冀南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黑水峪、意味着高迎祥。周太许汉越客气,越像卧底。太客气=在摸存粮底数=回头大队来收。村民不掌握孙传庭的军法条文,他们只掌握一条经验律,穿号衣的开口讲买卖,九成九是铺垫。与其等夜里营头围村,不如趁这两人落单,先下手为强。
粪叉、镐头、铡刀,围着就上。两个无辜士兵被活活打死,两头官骡被牵走。周太许汉倒在场院柴堆边,血渗进冻土缝里。村里没人声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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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军大队发现前哨没回,立刻上报。孙传庭派拔营的保定兵左让等几个人去寻人。保定兵也是他节制的,但保定兵和秦兵不是一码事。保定兵多是本地口音,这些晋州村民看见左让几个人进村,照样当祸事来处理。左让刚问一句"可见两个买草的兄弟"?就被抢了腰牌,接着被劫杀于当场。同一波人动手,张应祥、周好玉等人拿梭标刺伤了标下守备李栖凤。
李栖凤没死,爬回大营报信。
孙传庭刚在晋州城外扎营,和刘宇亮会师十八万,正被杨嗣昌从背后催着出塞追赶清军。营里突然报进来说两个买草兵没回来,派去寻人的又死了伤了,官骡丢两头。他第一反应不是"民变",而是有奸民乘军队行进间抢劫。
哪个村民敢在十八万大军抵达时搞抢劫,活腻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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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传庭做了一件任何明末将帅都会做、但只有他做得这么硬的事,立刻派兵围了那个村子,按保甲册抓徐应湖、贾思恭、张应祥、周好玉一干人,锁送军前究问。
这一抓,抓出个尹三聘。
尹三聘是保定府学教谕,科举系统的底层官,管府学秀才,不算朝廷命官里的实权派,但在当地士绅里是个牌面。巧的是,徐应湖贾思恭是他同乡,或者说保定府学圈子里的子弟姻亲。
孙传庭锁人送审的文书一到保定,尹三聘跳起来,写揭帖告御状,骂孙传庭"滥捕良民""纵兵扰境""假军法泄私愤"。时间掐得很准,此时,崇祯正好对孙传庭非常反感。十一年底到十二年初,杨嗣昌正跟孙传庭掰手腕,嫌他反对"抚虏剿寇"、嫌他秦兵不肯轻易北调、嫌他耳朵聋了还不上班。尹三聘这封告状,顺着监军渠道直递御前,和杨嗣昌造谣孙传庭托疾规避,不敢追击清兵,凑成一套罪名。
孙传庭当年五月被革职,七月锦衣卫缇骑到易州,把这位刚在潼关南原把李自成打剩十八骑的督师锁了进京,下诏狱。自那以后,关了三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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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州村口那两头官骡、两具秦兵尸体、一个被杀的保定兵、一个带伤的守备,最后换来的,是明朝最后能打的一位总督在狱里蹲近三年,等放出来时李自成已经坐大河南,汪乔年死在襄城,杨嗣昌自己也在沙市驿馆上吊了。
这里有个特别拧巴的细节, 李栖凤是军官,穿甲胄,按说村民该怵,但村民不停刺他要死。 周太、许汉是正经士兵,正经拿钱去买货物,结果被人不分青红皂白打死,如果他们去抢呢?可能根本没任何自身伤害。
这种兵民仇恨不是孙传庭制造出来的,大明王朝摇摇欲坠,社会动荡,各种仇恨值拉满,就像蓄水池。孙传庭的兵刚好来舀第一瓢,就溅一身。 晚明军队军纪越严,越挨百姓打。
这种社会性糜烂,导致大明再也无法挽回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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