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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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年前,丈夫外派出国。
航班起飞前,他唯独带走了我的闺蜜。
他说,她更需要我。
六年后,他回国述职。
推开顶层会议室大门。
集团所有董事正襟危坐。
而我,正坐在那把唯一的董事长座椅上。
指尖转着笔,对他歪头浅笑。
慕容先生,迟到扣半年奖金。
他身后,闺蜜脸色惨白如纸。
京澜市的秋天来得格外早。
梧桐叶刚泛黄,风里已经带了凉意。
我站在国际出发大厅的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的波音787。
手里捏着两杯热美式。
一杯是我的。
一杯是给慕容玦的。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
「等我,马上到。」
我回了句好,又加了个笑脸表情。
他没有再回复。
广播开始催促,飞往洛森尼亚的航班即将停止值机。
我拨通他的电话。
忙音。
再拨。
还是忙音。
第三遍的时候,终于接通了。
「阿玦,你到哪儿了?要误机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他的声音,低沉,平淡,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清焰,我登机了。」
我愣了愣。
「登机了?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和温芷在一起。」
温芷。
我的闺蜜。
从高中到大学,十五年的朋友。
我拿着咖啡的手晃了一下。
滚烫的液体溅在虎口,我竟然没觉得疼。
「你说什么?」
「温芷她……出了点状况,我必须带她一起走。」
他的语气依然平静。
「那边的分公司刚起步,我需要她帮忙。」
我听到背景音里有空姐轻柔的提示声。
还有温芷低低的,带着哭腔的说话声。
「清焰,对不起……」
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关机。
我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那架波音787缓缓滑出机位。
滑向跑道。
加速。
抬头。
冲入灰白色的云层。
消失不见。
两杯美式凉透了。
我一口都没喝。
无名指上的婚戒硌得指骨生疼。
我摘下来,攥在手心。
金属的凉意从掌心一路蔓延到心脏。
那天是九月十七日。
我们结婚两周年,纪念日。
晚上回到家,婆婆慕容夫人的电话就追过来了。
「沈清焰,你是怎么当妻子的?」
她的声音尖锐刻薄,像指甲划过玻璃。
「自己丈夫出国,不跟着去照顾,现在倒好,让小芷替他操心?」
我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
电视开着,没有声音,画面忽明忽暗地闪。
「妈,是慕容玦他……」
「别叫我妈!我们慕容家没你这么没用的儿媳!」
她打断我。
「两年了,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现在连丈夫都看不住!」
「我告诉你,小芷这次要是能帮阿玦站稳脚跟,你就该识趣点,自己让位!」
电话挂断的忙音尖锐刺耳。
我慢慢滑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还摆着早上出门前插好的玫瑰。
花瓣边缘已经有些发蔫了。
接下来的日子,慕容玦的手机永远是忙音。
温芷的微信头像换成了洛森尼亚的落日。
朋友圈里,是她和慕容玦在一家中餐厅的合影。
配文:「异国他乡的第一顿晚餐,有你在,真好。」
照片里,慕容玦难得露出了我许久未见的放松神情。
他穿着我为他整理好的深灰色衬衫。
袖口的袖扣,是我用第一笔项目奖金买的生日礼物。
我点了个赞。
然后注销了微信账号。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离婚协议书。
国际快递,洛森尼亚寄出。
慕容玦的字迹我太熟悉了。
凌厉,果断,就像他这个人。
协议条款很简单。
他净身出户。
京澜市的婚房归我。
车库里的两台车归我。
存款归我。
他甚至详细列明了清单,细致到连我买的那套骨瓷餐具都特意标注出来。
唯独没有提到他自己。
仿佛这段两年的婚姻,于他而言,只是一件可以随时清理的行李。
我拿起签字笔,在签名栏上方停顿了很久。
无名指的戒痕已经很淡了。
笔尖落下,划破了纸张。
沈清焰。
三个字,写得有些变形。
我合上协议,没有立刻寄出。
把它放在书架最顶层,一本厚厚的法律辞典压在上面。
(02)
离婚协议我没有寄出去。
慕容玦也没催。
我们之间那根唯一的,叫做婚姻的细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断了。
我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工作。
京澜市金融圈的竞争残酷而直接。
我所在的风启资本,不过是汪洋里一艘小船。
而慕容家的华璜集团,是这片汪洋里的航空母舰。
当初嫁给慕容玦,婆婆慕容夫人最不满意的,就是我的出身。
普通工薪家庭,父母是高中老师。
在她眼里,这叫高攀。
如今慕容玦远走洛森尼亚开拓新市场,华璜集团本部由他父亲慕容老爷子坐镇。
而慕容夫人,把控着集团的财务和人事大权。
我这样一个被丈夫遗弃的弃妇,自然成了她的眼中钉。
公司晨会上,我提交的关于新能源产业的投资分析报告被当众驳回。
「沈经理,你的评估模型太激进了,风险过高。」
说话的是顶头上司,投资总监廖仲禾。
四十出头,永远西装革履,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是慕容夫人的远房外甥。
「廖总,我的模型是基于对上游供应链和下游市场连续三个月的实地调研……」
「够了。」
他敲了敲桌面。
「集团目前战略是稳健,不是冒险。你的报告放一放吧。」
会议结束,同事陆续离开。
廖仲禾叫住我。
「清焰,舅妈让我带句话。」
他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神意味不明。
「她说,你要是识大体,主动点,别占着不该占的位置,慕容家不会亏待你。毕竟……」
他笑了笑,压低声音。
「温芷那边,听说已经住进慕容玦的公寓了。」
我没说话,收起笔记本,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尽头的落地窗外,是繁华的京澜市天际线。
我记得和慕容玦刚结婚时,他站在这栋楼的顶层,指着窗外说。
「清焰,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选择没有错。」
那时他刚接手华璜集团一个边缘部门,急于证明自己。
而我,是他身边唯一的支持者。
现在,他选择了温芷。
我回到工位,打开电脑。
邮箱里躺着一封匿名邮件。
标题是「洛森尼亚的风景」。
点开,附件是几十张照片。
慕容玦和温芷。
他们在超市采购。
在餐厅对坐吃饭。
在夜晚的街头散步。
温芷挽着他的手臂,笑得温婉动人。
照片角度刁钻,显然是偷拍。
最后一张,是公寓门口。
温芷踮起脚尖,吻在慕容玦的脸颊上。
慕容玦没有躲。
我把邮件彻底删除,清空了回收站。
下班后,我没有回家。
开着车在四环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电台里放着不知名的英文歌,慵懒的女声反复吟唱着失去与告别。
手机响了。
是母亲。
「焰焰,吃饭了吗?」
「吃了,妈。」
「别骗我,肯定又在加班。」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
「焰焰,和慕容玦……真的就没办法了吗?夫妻哪有隔夜仇……」
「妈,我们挺好的。」
我打断她,语气平静。
「就是工作忙,分居两地而已。您别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你自小就有主意。只是……」
母亲叹了口气。
「别太委屈自己。」
挂掉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
不远处是京澜市有名的汀江。
江面辽阔,倒映着两岸的灯火。
我和慕容玦曾在这条江边走过无数遍。
那时他刚创业失败,背负巨债。
我陪他吃了一个月的泡面,帮他整理资料,陪他一家家拜访投资人。
温芷偶尔会来,带些水果和点心。
她总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听我们讨论方案。
等慕容玦去打电话,她会拉着我的手说。
「清焰,你眼光真好,慕容玦以后一定会成功的。」
眼神真诚,笑容无害。
后来,慕容玦凭借一个跨境并购案,重新获得了慕容老爷子的认可。
回归华璜集团,平步青云。
求婚那天,他包下整座江景餐厅。
单膝跪地,举着钻戒。
「沈清焰,嫁给我。我会用一辈子证明,你今天的选择,值得。」
我哭着点头。
温芷是伴娘。
她替我整理头纱时,眼眶微红。
「清焰,一定要幸福啊。」
我拥抱她。
「你也是,我们都要幸福。」
回忆被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断。
是公司同事沈洛。
「清姐,不好了!你负责的那个新能源项目,前期投资的三千万,资方突然要撤资!」
我猛地坐直身体。
「什么原因?」
「说是……风险评估不达标,有人向资方提供了我们内部未公开的调研报告,显示项目存在重大隐患。」
沈洛声音焦急。
「那份报告,就是今天早上廖总监驳回的那份!」
我握紧方向盘,指节泛白。
那份报告,只有公司内部极少数人看过。
而廖仲禾今天早上,刚刚在会议上看过我的详细陈述。
我深吸一口气。
「知道了,我来处理。」
启动车子,调头,驶向公司。
深夜的高架桥车流稀疏。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
我忽然想起,和慕容玦婚礼那天。
温芷喝多了,靠在我肩上。
「清焰,我真羡慕你。」
「羡慕什么,你将来也会遇到那个人的。」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远处正与人应酬的慕容玦。
眼神幽深,带着某种我不曾见过的,灼热的光。
当时我以为是错觉。
如今想来,是我太迟钝。
(03)
三千万的撤资危机,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
激起的涟漪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资方是业内以稳健著称的磐石资本。
他们宁可赔付违约金,也要坚决撤出。
这背后如果没有充足的理由,绝无可能。
而这个理由,就是我那份被廖仲禾驳回的评估报告。
我连夜赶到公司,调出项目所有资料。
逐一比对。
沈洛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清姐,磐石那边负责和我们对接的林总,是我学长,我旁敲侧击问了一下。」
他顿了顿。
「他说,有人匿名给他们高层发了一份补充评估,显示我们项目最大的潜在风险,是政策突变。而我们在原始报告里,对这部分轻描淡写。」
我猛地抬头。
「政策突变分析,我只在早上的内部会议上有过口头补充,根本没来得及写入正式版报告!」
沈洛的脸色也变了。
「你的意思是……」
「有人把我口头说的内容,断章取义,当成我们的正式评估结论,送给了磐石。」
我关掉电脑屏幕,站起身。
办公室的灯光明亮得有些刺眼。
「这件事先别声张。你去稳住磐石,就说我们愿意重新做一份更详尽的补充说明,给他们一周时间。」
沈洛点头,匆匆离开。
我独自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
廖仲禾。
慕容夫人。
温芷。
这些名字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
他们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我,是他们眼中必须清除的节点。
天光大亮时,我去了趟华璜集团总部。
不是去找慕容夫人。
而是去人事部,调取我自己的档案。
接待我的是人事部副总监,秦舒砚。
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性,妆容精致,笑容得体。
「沈经理,您要调取个人档案,按流程需要您直属上级签字。」
她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疏离。
「当然,如果是慕容夫人特批,也可以。」
我看着她。
「我的档案,我自己都看不得?」
秦舒砚笑容不变。
「抱歉,这是规定。」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她桌上。
「那这个呢?」
她打开,里面是一份股权证明书。
风启资本,百分之五的原始股。
持有人,沈清焰。
「根据华璜集团子公司管理条例,持有子公司百分之三以上原始股的股东,有权直接调阅与该子公司业务相关的所有集团备案资料。」
我看着她逐渐收敛的笑容。
「风启资本,是华璜控股的子公司。我的档案,属于与业务相关的备案资料。」
「现在,秦副总监,还需要谁的签字吗?」
秦舒砚的脸色变了几变。
最终,她站起身。
「请稍等。」
十分钟后,我拿到了自己的档案袋。
密封完整,没有被提前打开的痕迹。
我当场拆开。
档案很厚,记录着我从入职到现在的所有资料。
业绩考评,项目记录,奖惩情况。
一页页翻过去,直到最后一页。
我停住了。
那是一张家庭关系调查表的补充页。
配偶栏,慕容玦的名字还在。
但旁边多了一行手写的备注。
「婚姻关系存续存疑,建议列入潜在风险观察名单。」
落款日期,是一个月前。
笔迹,是慕容夫人的。
我把这张纸抽出来,用手机拍下。
然后将档案袋重新封好,还给秦舒砚。
「谢谢配合。」
转身离开时,秦舒砚忽然开口。
「沈经理。」
我回头。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放低。
「温芷上个月回来过一次,办工作签证。慕容夫人亲自设宴,就在华璜顶层。」
我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推门而出。
走出华璜大楼,阳光有些晃眼。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来自洛森尼亚。
我接起。
「清焰?」
是温芷的声音,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细微杂音。
「你还好吗?」
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广场上,声音平静。
「很好。」
「清焰,对不起。我知道你恨我。」
她的声音里带着熟悉的柔弱和哽咽。
「但我和阿玦……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感情的事,真的没办法控制……」
我打断她。
「温芷。」
「嗯?」
「你办工作签证,需要用到华璜集团的公章。」
我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那个章,在慕容夫人手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继续说。
「所以,你上个月回京澜,不是只为了签证。」
「你是在向慕容家,正式递交投名状。」
沉默蔓延。
然后,温芷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很轻,却和以往柔弱无害的语调截然不同。
「沈清焰,你还是这么聪明。」
她的声音褪去了所有伪装,变得冷静甚至有些锐利。
「既然话说到这里,我也不妨告诉你。」
「慕容夫人答应过我,只要我帮阿玦在洛森尼亚彻底站稳脚跟,让老爷子看到阿玦的能力,华璜集团未来女主人的位置,就不会再是你。」
「而你今天去查档案,应该也看到了吧?她已经等不及要清理你了。」
「清焰,识时务者为俊杰。你斗不过慕容家,也争不过我。」
电话挂断。
我站在广场中央,周围是熙攘的人群和喧嚣的车流。
阳光很暖,我手脚却有些发凉。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抬起头,看着华璜集团那栋高耸入云的玻璃大厦。
顶层,是慕容老爷子的办公室。
我认识他六年,他一直对我客气而疏远。
不算亲近,但也从未为难过我。
可他也从未阻止过慕容夫人做任何事。
包括对温芷的接纳。
慕容家真正做主的,是这位久不露面的老爷子。
而他想看到的,是慕容玦成为一个足够合格的继承人。
至于这个继承人的妻子是谁,或许没那么重要。
重要的是,谁能为慕容家带来利益。
或者,谁能被轻易掌控。
我转身,走向停车场。
发动车子时,手机再次响起。
这次是沈洛。
「清姐,不好了!」
他声音急促。
「磐石资本那边突然改口,说撤资可以暂缓,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们要求风启资本的实际控制人,也就是华璜集团,出具一份担保函,保证项目未来三年的收益率!否则免谈!」
「华璜那边怎么说?」
「廖总监亲自去沟通了,回来脸色很难看。听说……慕容夫人直接拒绝了,说风险项目,集团不兜底。而且……」
沈洛压低了声音。
「她还说,这是你沈清焰个人主导的项目,出了问题,你自己负责。如果能摆平,算你本事。摆不平……」
「摆不平怎样?」
「主动辞职,离开风启,离开京澜。」
我挂掉电话,握紧方向盘。
慕容夫人,温芷,廖仲禾。
他们织的网,终于收紧了。
要么,我独自扛下三千万的窟窿。
要么,我认输离开,给温芷让位。
没有第三条路。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慕容玦的脸。
六年前,他登机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眼神,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机场的玻璃,我看不真切。
如今想来,那里面,到底是不舍,还是如释重负?
(04)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
白天,和磐石资本的团队反复沟通,重新梳理项目数据。
晚上,独自开车去汀江边,坐在车里发呆。
偶尔会和慕容老爷子通电话。
他总是几句话就挂断。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只让我做好分内事。
我没再联系过慕容玦。
也没回复过温芷。
那个洛森尼亚的号码,被我拉进了黑名单。
一周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
既然华璜集团不兜底,那我就自己找兜底的人。
我动用了我能想到的所有人脉。
大学同学,前同事,甚至包括一些仅有一面之缘的商业伙伴。
一个个电话打出去。
一次次被拒绝。
三千万不是小数目。
更何况,这背后还隐隐有慕容家的影子。
谁也不愿趟这浑水。
最后,是沈洛牵线,联系上了云州的一家私募基金。
负责人姓容,单名一个修字。
容修。
电话里,他的声音年轻而沉稳。
「沈小姐,你的项目资料我已经看过了。很有意思。」
「容总,条件您开。」
「见面谈吧。明天下午三点,我在云州等你。」
我连夜飞往云州。
这座南方城市潮湿闷热,和京澜的干冷截然不同。
容修的办公室在江边一栋老洋房的顶层。
他比我想象中年轻,三十岁上下,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
眉眼清俊,眼神却很锐利。
「沈小姐,比照片上更好看。」
他开门见山,笑容里有几分玩味。
我微微皱眉。
「容总见过我照片?」
「华璜集团前太子妃,慕容玦的弃妇,风启资本最年轻的投资经理。」
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
「你的名头,在圈子里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响亮。」
我忽略他话语里的试探。
「容总,我的来意……」
「我知道。」
他打断我,放下茶杯。
「三千万,我可以投。但我有个条件。」
「请说。」
「不是投项目。」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视我。
「是投你,沈清焰。」
我一怔。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三千万,我给你。但你要签一份对赌协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两年内,你名下所有资产,包括你在风启的股份,以及你未来可能获得的一切收益,作为抵押。如果两年后,你无法让这笔投资产生百分之三百的回报……」
他笑了笑,指尖轻点桌面。
「你将一无所有,包括你正在住的,慕容玦留给你的那套婚房。」
「当然,如果你赢了,回报会超乎你的想象。」
我拿起协议,一页页翻看。
条款清晰,冷酷,不留余地。
是一场豪赌。
赌上我现有的一切。
「容总,我想知道,为什么?」
我放下协议,看着他。
「以你的身份,没必要在我身上冒这个险。」
容修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滔滔江水。
「因为我讨厌慕容家。」
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天气。
「准确地说,我讨厌慕容夫人。十年前,她用同样的手段,逼走了我姐姐。那个项目是我姐的心血,最后被慕容家巧取豪夺,我姐抑郁而终。」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幽深。
「现在,同样的事落到你头上。不过,你比我姐幸运。」
「你还有我可以利用。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不签。」
我沉默了大概十秒。
然后拿起桌上的笔。
在签名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沈清焰。
和签离婚协议时的感觉不同。
那次是结束。
这次,是开始。
容修看着我的签名,挑了挑眉。
「爽快。」
他伸出手。
「合作愉快,沈小姐。」
我握住他的手。
干燥,温热,有力。
「合作愉快,容总。」
从云州回来后,一切似乎回到了正轨。
三千万资金注入,磐石资本撤回了撤资要求。
廖仲禾在会议上脸色铁青,却也无话可说。
慕容夫人那边,暂时没了动静。
沈洛偷偷告诉我,容修的资金背景很深,似乎不是普通的私募。
我对此并不意外。
他敢叫板慕容家,必然有所依仗。
只是夜深人静时,我回到那套空荡荡的婚房。
依然会觉得冷。
容修的投资是一场与虎谋皮的赌博。
我赢了,能换来喘息之机。
输了,就真的一无所有。
但至少,我把命运握在了自己手里。
而不是等着慕容夫人和温芷来施舍或践踏。
一天深夜,我加完班回家。
洗完澡,裹着浴巾站在卧室窗前。
楼下路灯昏黄,树影摇晃。
手机忽然响了。
是容修。
「还没睡?」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深夜的慵懒。
「刚忙完。容总有何指教?」
「没什么,提醒你一下。你的老对手,好像有新动作了。」
「温芷?」
「嗯。我收到消息,她下周会回京澜,正式入职华璜集团总部,职务是总裁办特别助理。」
总裁办特别助理。
那是距离慕容老爷子最近的位置之一。
能接触到集团最核心的决策层。
「另外,」容修继续说,「慕容夫人最近频繁接触几位董事会成员。不出意外,是在为慕容玦的回归铺路。」
「慕容玦要回来?」
我下意识握紧手机。
「没那么快。洛森尼亚那边,还有一个大项目在收尾。不过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容修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正经。
「沈清焰,你做好准备。等他回来,你要面对的可不只是一个慕容夫人和一个温芷。」
「是整个慕容家三代人的意志。」
挂掉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江对岸的灯火明明灭灭。
像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我拉上窗帘,转身回床。
躺下的瞬间,指尖触碰到枕头下一样东西。
凉凉的,硬硬的。
是那枚婚戒。
我把它摸出来,放在掌心。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得钻石微微反光。
我把戒指攥紧,又松开。
最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它扔了进去。
关上抽屉时,我对自己说。
沈清焰,该醒了。
(05)
温芷入职华璜总部那天,京澜市下了第一场雪。
消息是沈洛发来的,配了一张内部OA系统截图。
总裁办特别助理,温芷。
隶属部门,董事会办公室。
汇报对象,董事长,慕容鹤岑。
也就是慕容老爷子本人。
「清姐,她这算是……一步登天了吧?」
沈洛在微信里小心翼翼地加了个惊恐的表情。
我回了个句号,关掉对话框。
下午,我去华璜总部参加一个跨部门协调会。
会议结束,在电梯口遇到了温芷。
她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奶白色套裙,长发挽起,妆容淡雅。
和六年前那个总是跟在我身后,穿碎花裙子,笑容怯怯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身边还跟着两个总裁办的秘书,对她毕恭毕敬。
「清焰。」
她率先开口,笑容温婉得体,恰到好处地露出八颗牙齿。
「好久不见。」
电梯门开了,我们一前一后走进去。
秘书识趣地没跟进来。
「是挺久的。」
我按下1楼,她按了B1。
「回来还习惯吗?」
「挺好的。慕容伯伯和慕容夫人都很照顾我。」
她微微侧头,看着我。
「阿玦下个月也能回来了。洛森尼亚那边的项目提前完成了,老爷子很高兴。」
「那恭喜你们。」
电梯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清焰,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她忽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曾经的柔弱。
「我知道你怪我。但这些年,我陪在阿玦身边,帮他处理了多少麻烦,挡了多少明枪暗箭。你身在国内,根本想象不到。」
「如果没有我,他在洛森尼亚站不稳脚跟。」
「这些,都是你做不到的。」
电梯在1楼停住。
门打开,外面是空旷的大堂。
我迈步走出去,然后回头。
「你说得对,我的确做不到。」
我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不会在朋友背后捅刀子。」
温芷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电梯门缓缓合拢,遮住了她的脸。
走出华璜大楼,雪下得更大了。
我站在门廊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慕容玦要回来了。
这个消息像一根细针,扎进心口。
不深,却持续地疼。
手机响了,是容修。
「有空吗?带你去看点东西。」
半小时后,他的车停在楼下。
一辆低调的黑色辉腾。
「去哪儿?」
「到了你就知道。」
车子驶离市区,上了绕城高速。
容修今天话很少,专注开车。
收音机里放着昆曲,《牡丹亭》的游园惊梦。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杜丽娘的声音哀婉缠绵。
车子停在了城南高新开发区。
这里聚集了京澜市近半数的科技企业和初创公司。
容修带我进了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小楼。
没有电梯,我们走楼梯上了天台。
雪已经停了,天台积了薄薄一层白。
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开发区,甚至能远远望见华璜集团那栋鹤立鸡群的玻璃大厦。
「看到什么了?」
容修点燃一支烟,呼出的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楼。」
「再看。」
我凝神望去。
那些灰扑扑的建筑里,夹杂着几栋造型独特的玻璃小楼。
楼顶的LOGO在雪后初晴的阳光下闪闪发光。
有一些名字,我耳熟能详。
都是近两年在各自领域异军突起的新锐公司。
「那些公司,」容修掸了掸烟灰,「有一半,用了不到三年时间,从零做到了行业前三。另一半,已经死掉了。」
他转头看我,眼神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亮。
「华璜集团就像一栋参天大楼,宏伟,坚固。但它太大了,大到内部早已臃肿不堪,派系林立。它的每一次转身,都无比缓慢。」
「而这里,才是未来。」
「互联网,新能源,生物科技,人工智能。这些新赛道,华璜不是不想进,是它的体制决定了它进不来,进来了也玩不转。」
他指间夹着烟,遥遥点了点华璜大厦的方向。
「慕容家守着一座日渐风化的金矿,却以为能千秋万代。」
「沈清焰,你想翻身,想让他们真正看到你,甚至仰望你。」
「你的战场,不在那里。」
他的手指,划向眼前的开发区。
「在这里。」
我站在天台上,寒风吹得脸颊生疼,脑子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容修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我心里。
和慕容玦结婚两年,我在华璜体系内兢兢业业。
努力融入,努力证明自己。
可最终,只换来了慕容夫人的一句「高攀」,和温芷的一句「你做不到」。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在他们的棋盘上,按照他们的规则去下棋。
规则是他们定的。
裁判也是他们。
我永远赢不了。
除非,我掀翻棋盘,另开一局。
「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转头看向容修。
他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风启资本太小,华璜集团太大。你现在两头都不靠。」
「我给你一个建议。」
「辞职。」
「离开风启,自立门户。我出钱,你出力。专注投资那些华璜看不上的,却又真正有未来的赛道。」
「总有一天,你会让那栋大楼里的人,不得不正视你的存在。」
我沉默了。
辞职,意味着彻底脱离华璜这棵大树。
也意味着,我和慕容家最后一点表面上的维系,将荡然无存。
慕容夫人会高兴。
温芷会高兴。
她们巴不得我早点消失。
但如果我留下来,继续在风启,在廖仲禾手下做事。
三千万的危机只是开始。
后面还会有无数个类似甚至更阴险的陷阱在等着我。
我能扛过第一次,未必能扛过每一次。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
容修笑了笑,伸出手。
「但别太久。市场不等人,机会也不等人。」
从天台上下来,回到车里。
暖气驱散了身上的寒意。
容修发动车子,随口问。
「送你回家?还是去公司?」
「去汀江边吧。」
车子驶入绕城高速,车窗外是灰白的天际线。
我靠在副驾椅背上,脑子里思绪翻涌。
辞职,创业。
六个字,重若千钧。
意味着和过去彻底割裂。
包括那个可能即将回国的,我名义上的丈夫。
「容修。」
「嗯?」
「你为什么帮我?仅仅因为恨慕容家?」
车子安静地行驶了一段。
容修才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我姐走后,我一直在找机会。但慕容家根深蒂固,想扳倒他们,必须从内部瓦解,或者从外部颠覆。」
他顿了顿。
「你,是那个最好的选择。有动机,有能力,有在他们内部浸淫多年的经验。而且,你足够聪明,也足够……狠。」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勾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签对赌协议的时候,你眼睛都没眨一下。」
「我看人很准。沈清焰,我们是一类人。」
我没接话。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像这六年的时光。
汀江到了。
我让他把我放在江边步道入口。
「决定了告诉我。」
容修摇下车窗说了一句,然后辉腾无声滑入车流。
我沿着步道慢慢走。
雪后的江边人很少,空气冷冽清新。
我想起很多年前,和慕容玦在这里散步。
他指着对岸的灯火说,将来要买下那一片地,建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
以为未来有无限可能。
以为牵了手就能走一辈子。
(06)
辞职信交上去的第三天,廖仲禾批了。
快得让我有些意外。
没有挽留,没有谈话,甚至没有按惯例的离职面谈。
只是一封公事公办的邮件,通知我去人事部办理手续。
秦舒砚依然挂着得体却疏远的笑容,递给我一堆需要签字的文件。
「沈经理,您名下的股份,按公司规定,离职后需要在一个月内完成处置。您可以优先转让给公司其他股东,或者由公司回购。」
「我会处理。」
我快速浏览文件,签字。
「另外,慕容夫人托我转告您一句话。」
秦舒砚的声音放低了些。
「她说,祝您前程似锦。希望您离开华璜后,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位置。」
我笔尖顿了顿,然后继续签完最后一个名字。
「替我谢谢她的祝福。」
我把笔搁下,拿起属于我的那份离职证明。
走出华璜大楼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把整栋玻璃大厦染成一片金红。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栋工作了六年的建筑,转身离开。
没有回头。
新公司选址在城南开发区,就是容修带我去的那个天台附近。
一栋小楼的三层,三百平米,空旷简陋。
容修动作很快,资金、手续、团队核心成员,不到半个月全部到位。
公司名字叫「焰修资本」。
取自我们两人的名字。
「俗气。」
我第一次看到LOGO设计时评价。
「好用就行。」
容修不以为意,指挥工人搬运办公设备。
公司开张那天,没有花篮,没有剪彩,甚至没有正式的通知。
只有我和容修,还有最初招募的五个年轻人。
沈洛也来了,他辞了风启的工作,执意要跟着我。
「清姐,我信你。」
他挠挠头,笑得憨厚。
我们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开了第一个全员会议。
窗外,能远远望见华璜大厦尖顶的红色航空障碍灯,在夜色中一明一灭。
「从今天起,我们没有退路了。」
我站在一块移动白板前,用马克笔写下第一行字。
「目标:三年内,跻身京澜市一线投资机构。」
笔尖划过板面,发出刺耳却令人振奋的声响。
创业的日子比想象中更艰难。
资金有限,人脉有限,时间更有限。
我们像嗅觉敏锐的猎犬,在海量的初创项目中寻找那些被低估的璞玉。
容修负责找钱,我负责找人,找项目。
他背后的资金来源神秘而稳健,我从不多问。
他偶尔会提起一些往事,关于他姐姐,关于慕容家当年如何用卑劣手段夺走一切。
「所以你投资我,本质上还是一场复仇。」
某个深夜,我们加班结束,在楼下便利店吃关东煮。
我喝着热汤,随口说。
「一半一半吧。」
他咬着鱼丸,含混不清。
「另一半是什么?」
「看你翻身,比较有意思。」
他笑了笑,眼神在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有些莫测。
三个月后,我们投出了第一笔钱。
五百万,给一家濒临倒闭的智能家居初创公司。
创始人是个刚从国外回来的技术宅,木讷,不善言辞,但手里的专利技术确实过硬。
公司帮他重整团队,梳理商业模式,对接供应链。
半年后,这家公司拿下了一个省级智慧社区的改造订单。
估值翻了五倍。
第一场胜仗,来得不算晚。
庆功宴上,沈洛喝多了,抱着酒瓶哭。
「清姐,我们做到了……真的做到了……」
我拍拍他的肩,看向窗外。
华璜大厦依然矗立在那里,灯火通明。
但此刻,它看起来似乎没那么遥不可及了。
焰修资本的名头,开始在圈子里悄悄流传。
我们的投资风格和传统机构截然不同。
更激进,更聚焦,更愿意陪伴初创企业成长。
容修形容这是「野蛮生长」。
我知道,这种生长方式,根基还不够扎实。
我们太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来证明自己不是昙花一现。
机会很快来了。
一个名叫「深空计划」的商业航天项目进入了我们的视野。
项目团队来自国内顶尖的航天院所,技术实力雄厚,但极度缺乏商业化运营经验和资金。
他们接触过几乎所有一线投资机构,包括华璜。
但都被拒了。
理由很简单:周期太长,风险太大,回报遥遥无期。
华璜内部甚至有人放话:「投商业航天,不如把钱扔水里听响。」
「这个项目,我要了。」
我在立项会上,拍板决定。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连容修都微微挑了挑眉。
「清姐,」沈洛咽了口唾沫,「我们账上能动用的资金,全砸进去都不够他们一轮的零头。而且,这玩意儿太烧钱了……」
「我知道。」
我站在白板前,快速画着项目逻辑图。
「所以,不是我们一家投。我们要做的是领投,搭建架构,引入联合投资方。」
「谁会跟?华璜都不看好的东西。」
容修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语气审慎。
「有一个人,或许会感兴趣。」
我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中央写下两个字。
磐石。
沈洛愣住了。
「磐石资本?清姐,他们上次可是差点坑了我们……」
「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
我用笔尖点了点那两个字。
「磐石的投资策略表面稳健,但他们的新掌门人林栩,我研究过,是个有野心的人物。他这两年一直在试图突破传统地产和能源的舒适区,寻找新的增长点。」
「商业航天,符合他的野心。」
「而且,我们手里有他们需要的技术尽调能力和项目主导权。他们有钱。各取所需。」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半晌,容修放下手臂,向前倾身。
「有几成把握?」
「五成。」
我看着他。
「但如果我们做成了,焰修资本就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夹缝里捡食吃的小公司了。我们会直接跃升到能跟华璜在某些领域平起平坐的位置。」
容修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时,眉眼间的那股沉郁会消散一些,显出几分少年气。
「那就干。大不了,从头再来。」
接下来的三个月,是我职业生涯中最忙碌,也最紧绷的时期。
无数次和「深空计划」团队沟通,打磨商业计划书。
无数次飞往各地,和磐石资本的团队谈判,拉锯。
林栩是个比容修更难缠的对手。
年轻,精明,笑容温和却寸步不让。
他提出的条款苛刻程度,甚至超过当初容修给我的那份对赌协议。
「沈总,商业航天不是造手机。这东西可能十年都看不到回头钱。」
他在一次谈判间隙,端着咖啡杯,慢悠悠地说。
「我砸几十个亿下去,总得为这笔钱的耐心,讨个合适的价钱。」
「林总想要的价钱,是什么?」
我坐在他对面,保持着同样的从容。
林栩放下咖啡杯,看着我,眼神里带着探究。
「我要「深空计划」未来成立独立运营公司后,百分之三十的股权。以及,和焰修资本在商业航天领域的优先合作权。」
百分之三十。
这意味着我们未来的话语权将被大幅稀释。
「太多了。」
我摇头。
「百分之二十。优先合作权可以给你,但仅限于民用载荷发射服务领域。」
谈判陷入僵局。
那段时间,我几乎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咖啡当水喝,胃病犯了好几次。
容修偶尔会强行把我从办公室拽出去,塞进车里,开到江边吹风。
「你不要命了?」
他皱着眉,递给我一盒温热的牛奶。
「林栩那小子,就是看准了你势在必得,才敢狮子大开口。」
「我知道。」
我捧着牛奶,暖意从掌心蔓延。
「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如果错过「深空」,焰修未来三年内都很难再有同等量级的项目。」
「慕容玦要回来了。」
容修忽然说了一句无关的话。
我手指微微一紧。
「我知道。」
「他这次回来,听说是直接空降华璜集团副总裁。董事会已经通过了。」
「不意外。」
「温芷现在是老爷子的左膀右臂,据说好几个关键并购案都是她在背后推动。慕容夫人对她赞不绝口,就差直接认作干女儿了。」
「所以呢?」
我转头看他。
「你想表达什么?」
容修靠在车门上,看着夜色中的江面。
「我想表达,你的时间不多了。等慕容玦坐稳副总裁的位置,等温芷彻底融入华璜核心层,等慕容老爷子真正放权……你再想撼动他们,难如登天。」
「所以,「深空」这个项目,必须成。」
我语气平静而坚决。
最终,经过又一轮艰难的谈判,林栩松口了。
百分之二十五的股权,优先合作权范围做了更细致的界定。
协议签署那天,京澜市下了入秋后的第一场雨。
我站在磐石资本顶层会议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城市。
林栩走过来,递给我一杯香槟。
「沈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我接过酒杯,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说实话,我很佩服你。」
林栩抿了口酒,看着窗外。
「敢在华璜明确不看好的领域,押上全部身家。而且,是在你前夫即将高调回归的当口。」
「这不是赌博,是投资。」
我纠正他。
「对未来的投资。」
林栩笑了笑,镜片后的眼神深邃。
「希望你是对的。否则,我们都会成为笑话。」
我喝掉杯中最后一口酒。
香槟的气泡在舌尖炸开,微甜,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
(07)
深空计划的首轮融资发布会,定在十一月下旬。
地点选在京澜市国际会议中心。
邀请函发出去的那天,我独自开车去了趟陵园。
不是清明,也不是忌日。
我就是想去看看。
车子停在山脚,我徒步走上去。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两旁的松柏苍翠欲滴。
墓碑很干净,嵌着父母的合影。
他们笑得很温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我把带来的雏菊放在碑前,蹲下身,擦了擦照片上的水渍。
「我辞职了,自己开了家公司。」
「挺难的,但还能撑得住。」
「慕容玦要回来了。还有温芷。」
「他们现在应该过得很好。」
我顿了顿,看着照片里父母永远定格的笑容。
「不过没关系。」
「我会过得比他们更好。」
山风穿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像低语,也像叹息。
发布会前一天,我失眠了。
不是紧张,而是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醒。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脑子异常活跃。
很多画面像默片一样闪过。
机场大厅,慕容玦的背影。
离婚协议上,我签下的名字。
华璜人事部,秦舒砚那得体的笑容。
容修在天台上指间的烟。
林栩在落地窗前的侧脸。
还有温芷,在电梯口那个八颗牙齿的标准微笑。
最后,定格在父母墓碑上那张泛黄的照片。
他们去世时,我刚和慕容玦结婚半年。
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双双罹难。
慕容玦陪我办完后事,一周后,就飞了洛森尼亚。
他说项目催得紧,必须走。
走之前,他抱着我说,清焰,坚强点。
后来我才知道,那趟航班上,还有温芷。
凌晨三点,我索性不睡了。
起床,打开电脑,最后一遍审核发布会的流程和讲稿。
邮箱里,静静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慕容老爷子。
只有短短一行字。
「听说你搞了个航天项目。不错。」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这是六年婚姻里,他对我为数不多的,带有肯定意味的言辞。
或许只是客套。
或许是他对华璜错失这个项目,多少有些遗憾。
也或许,是他终于开始正视,我这个被慕容家扫地出门的前儿媳,正在做的事情。
我没有回复。
关掉邮件,继续看PPT。
天亮了。
阳光穿透云层,给深秋的京澜镀上一层淡金色。
国际会议中心,贵宾厅。
媒体区架满了长枪短炮。
业内同行,合作伙伴,潜在投资者,陆续入场。
我穿着一身藏青色的职业套裙,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向台下。
第一排,坐着容修,林栩,沈洛。
他们表情各异。
容修在闭目养神。
林栩正侧头和助理低声交谈。
沈洛紧张地搓着手,东张西望。
忽然,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人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慕容老爷子,拄着那根他用了多年的黄梨木手杖。
身旁是慕容夫人,挽着他的手臂,穿着一身绛紫色的旗袍,雍容华贵。
他们身后,跟着两个人。
男人身形挺拔,西装革履,面容比六年前更加冷峻成熟。
是慕容玦。
女人一袭香槟色长裙,妆容精致,温柔浅笑。
是温芷。
我的前夫,和我的前闺蜜。
他们来给我捧场了。
场内许多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地瞟向那个方向。
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蔓延。
慕容老爷子神色如常,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坐下。
慕容夫人下巴微抬,目光扫过台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慕容玦坐下的瞬间,抬眼看向台上。
隔着幕布的缝隙,我们的视线似乎有一瞬间的交错。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沉寂多年的古井。
看不出任何情绪。
温芷在他身边落座,微微侧身,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
动作自然,亲昵。
沈洛匆匆跑进后台,脸色发白。
「清姐,他们……他们怎么来了?!谁给他们发的邀请函?」
「我发的。」
我收回视线,平静地整理袖口。
「清姐?!」
沈洛瞪大了眼睛。
「你……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发布会,不只为了融资,也不只为了做给同行看。」
我转过身,看着他。
「我要让他们亲眼看看,沈清焰离开华璜,离开慕容家,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幕布外,主持人已经上台,宣布发布会开始。
聚光灯亮起,照亮了整个舞台。
「下面,有请焰修资本创始人兼CEO,沈清焰女士。」
掌声响起。
我深吸一口气,踏着聚光灯,走上台。
台下,无数双眼睛聚焦在我身上。
好奇,审视,惊讶,探究。
还有几道,是复杂的,带着各种过往烙印的目光。
我站在演讲台前,调整了一下话筒。
「各位,早上好。」
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大厅。
「感谢大家今天来到这里。今天我要分享的项目,或许在很多人看来,是一场豪赌。」
「它周期漫长,风险巨大,短期内看不到任何回报。」
「就像六年前,有人告诉我,我的婚姻是一场稳赚不赔的投资。」
我微微停顿,台下响起了几声低笑。
「很遗憾,那个项目失败了。」
笑声更明显了些。
我目光掠过台下第一排边缘的位置,慕容老爷子面无表情。
慕容夫人脸色微沉。
慕容玦依然看着我,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温芷保持着微笑,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僵硬。
「但没关系。」
我继续说道,声音依旧平稳。
「失败教会了我两件事。」
「第一,永远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尤其是名为婚姻的那个篮子。」
「第二,真正的价值投资,不是追随那些已经矗立的参天大楼,而是去发现那些还在荒野里燃烧的,看似微不足道的星火。」
我按下遥控器,身后巨大的电子屏幕亮起。
「深空计划」四个大字,在深邃的宇宙背景上浮现。
「今天,我要向大家介绍的,就是这样一颗星火。」
「一个关于如何让普通人触摸星辰的计划。」
台下安静下来。
媒体的闪光灯开始密集闪烁。
我开始了关于「深空计划」的详尽阐述。
技术路径,商业模式,市场前景,风险控制。
每一个数据都烂熟于心,每一张图表都反复打磨。
我站在聚光灯下,面对着台下数百双眼睛,包括那些曾经或正在试图轻视我,抛弃我,践踏我的人。
语速平稳,逻辑清晰。
(08)
发布会进行得很顺利。
至少表面上如此。
媒体提问环节,有记者单刀直入。
「沈总,众所周知,华璜集团此前曾明确表示不看好商业航天赛道。而您作为华璜前董事会成员慕容玦先生的前妻,此番高调进军该领域,是否可以被视为对华璜决策层的某种……挑战?」
全场目光再次聚焦到台下慕容家那一排。
慕容夫人脸色已经可以用铁青来形容。
慕容老爷子闭着眼睛,仿佛事不关己。
慕容玦微微侧头,和身边的温芷低声说了句什么。
温芷轻轻摇头。
我站在台上,等了几秒,才对着话筒回答。
「商业决策,无关个人恩怨。华璜有华璜的战略,焰修有焰修的选择。我们敬畏风险,但更敬畏未来。至于挑战……」
我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
「如果坚持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也算一种挑战的话。那么,是的。」
场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另外,我纠正一下。」
我继续说道,语气依旧平和。
「我是焰修资本的创始人及CEO,沈清焰。我的身份,不需要通过和任何人的关系来定义。」
提问的记者愣了一下,然后低头迅速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发布会结束,人群陆续散去。
慕容老爷子率先起身,拄着手杖,在助理陪同下离场。
临走前,他往台上望了一眼。
眼神依旧古井无波,却似乎比往日多了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慕容夫人紧随其后,经过我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丢下一句。
「哗众取宠。」
然后昂着头,踩着高跟鞋走了。
我面不改色,和前来道贺的合作方一一寒暄。
一只手伸到我面前。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样式简单的铂金戒指。
不是婚戒。
「讲得不错。」
慕容玦的声音比六年前更低沉了些,带着些许陌生的沙哑。
「数据详实,逻辑清晰。准备得很充分。」
我握住他的手。
干燥,微凉。
礼节性的一握,随即松开。
「谢谢慕容副总。」
他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消失。
「清焰,我们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他说了和温芷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我看着他的脸。
六年前在机场,隔着玻璃没看清的那个表情,此刻近在咫尺。
眉骨,鼻梁,下颌线。
比记忆里更冷硬了些。
「慕容副总说笑了。」
我笑了笑,语气随意。
「您是我请来的贵宾,理当客气。」
「你请我?」
他微微皱眉。
「确切地说,是邀请华璜集团代表。你们刚好坐在那个区域。」
我纠正道。
慕容玦沉默了几秒,目光从我脸上移开,看向我身后巨大的「深空计划」海报。
「这个项目,华璜投委会否决过三次。风险太大,不可控因素太多。」
他转回视线,看着我。
「你这是在走钢丝。」
「钢丝走通了,就是桥。」
我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
「没走通呢?」
「那就是我还不够资格走。摔下去,粉身碎骨,与人无尤。」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还想说什么。
温芷走了过来,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
「阿玦,陈董他们在那边等我们,该过去了。」
她转向我,笑容温婉依旧。
「清焰,恭喜你。发布会很成功。希望项目也能一样顺利。」
「谢谢。」
我点头。
温芷挽着慕容玦,转身离开。
走了两步,慕容玦忽然停下,回头。
「清焰。」
我看着他。
「那份离婚协议,你还没签。」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温芷挽着他的手臂微微一僵。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深吸一口昭示着我依然没有彻底斩断过去的空气。
「我会尽快处理。」
我回答得十分公式化。
会场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容修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身后,递给我一瓶拧开了盖子的矿泉水。
「戏演得不错。」
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你前夫看你的眼神,不太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
我接过水,喝了一口。
「大概是没想到,当年那个只会围着厨房和报表转的女人,还能站到这种台上。」
「不。」
容修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慕容玦和温芷离去的背影。
「那是一种,猎物脱离掌控后,猎人下意识的警惕和不甘。」
「他不是后悔。他只是在重新评估你的威胁等级。」
我拿着水瓶的手紧了紧。
「那不是正好。」
我迈步往后台走。
「我正等着他评估呢。」
发布会后,「深空计划」和焰修资本的名字频繁出现在各大财经媒体的头条。
标题五花八门。
「前华璜太子妃杀入商业航天,剑指前夫阵营?」
「焰修资本:用航天梦对抗传统豪门?」
「沈清焰:我的身份,不需要通过和任何人的关系来定义。」
沈洛把这些报道收集起来,兴高采烈地发给我看。
「清姐,你火了!真的火了!」
我看着那些标题,有些哭笑不得。
媒体的关注度是一把双刃剑。
既带来了流量和潜在机会,也把我们彻底推到了聚光灯下。
包括焰修资本的背景,资金来源,核心团队成员。
都被扒了个底朝天。
容修的身份自然也瞒不住。
他父亲是南方某个低调但实力雄厚的实业集团掌门人,母亲出身金融世家。
当年他姐姐的事情,也被人重新提起。
网络上开始出现一些阴阳怪气的评论。
「怪不得敢叫板华璜,原来是找到了新靠山。」
「二婚女配豪门少爷,各取所需罢了。」
「什么独立女性,还不是靠男人。」
沈洛气得要和那些评论对骂,被我拦住了。
「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
我关掉网页,打开下一份需要审核的项目书。
「等我们把火箭真的送上天,这些声音自然就消失了。」
「可是清姐……」
「没有可是。」
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做我们该做的事。」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几天后,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出现了。
我们正在洽谈的第二轮融资,一家原本意向很强烈的国资背景基金,忽然态度变得暧昧起来。
负责人支支吾吾,不肯明确原因。
林栩那边也传来消息,说磐石资本内部出现了不同声音。
有董事对「深空计划」的烧钱速度和潜在政策风险表达了担忧。
「有人在背后搞鬼。」
林栩在电话里言简意赅。
「我查了一下,放风声的源头,来自一家叫明石投资的机构。而明石背后的实际控制人……」
「是华璜。」
我平静地替他说完。
「没错。」
林栩顿了顿。
「沈总,你们的家务事,现在影响到我的生意了。我需要一个解决方案。」
「给我一点时间。」
挂掉电话,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华璜大厦那个模糊的轮廓。
慕容夫人。
还是温芷。
或者,是慕容玦本人。
这盆冷水,泼得精准又及时。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
「沈小姐,久仰了。」
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中年男声,带着几分倨傲。
「哪位?」
「明石投资,费明。」
果然来了。
「费总,有何指教?」
「没什么指教,就是想和沈小姐谈笔生意。」
费明笑声干巴巴的。
「我们对「深空计划」也很感兴趣。听说沈小姐第二轮融资遇到点小麻烦?明石愿意帮忙。」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焰修资本让出项目主导权,明石领投第二轮。当然,为了保障各方利益,项目的实际运营权,我们建议交由更专业、更有经验的团队负责。比如,华璜旗下的航天技术子公司。」
我几乎要笑出声。
这是想直接摘桃子。
先用手段打压,再出面收购。
典型的华璜式操作。
「费总,」我对着话筒,声音平稳,「您说的那个华璜航天子公司,如果我记得没错,去年刚因为技术专利纠纷,赔了对方两个亿。专业?经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沈小姐,逞口舌之快没意义。」
费明的声音冷下来。
「商业社会,讲究的是实力。你那个小公司,加上一个背景复杂的容修,再加一个野心勃勃的林栩,这个草台班子,真以为能撼动航天这个行业?慕容副总让我带句话给您。」
「洗耳恭听。」
「见好就收,别把自己最后一点退路都堵死了。否则……」
「否则什么?」
「否则,等火箭掉下来那天,砸到的可不只是你自己。」
电话挂断。
我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气流声。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被驳回的项目书。
退路?
六年前,慕容玦带着温芷登上那架航班时,就已经把我的退路堵死了。
现在,他们站到了高处,想要来堵我的前路了。
那就试试看。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林栩的电话。
「林总,第二轮融资的事,我有办法了。」
「哦?愿闻其详。」
「我们不要国资背景的那家了。」
「不要了?那资金缺口从哪儿来?」
「我们自己筹。」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沈总,你认真的?你知道第二轮要烧多少钱吗?至少十个亿。」
「我知道。我和容修商量过,他那边还能再拿出一部分。另外,」我顿了顿,「我打算接受经纬资本的入资。」
「经纬资本?!那个互联网巨头旗下的投资平台?他们也对航天感兴趣?」
「他们感兴趣的不是航天,是「深空计划」的商业化落地场景。智慧城市,物联网,无人驾驶,这些都需要天基网络支持。他们之前一直在寻找合适的入口。」
「你有把握?」
「五成。」
我重复了当初对容修说的那个词。
「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说。」
「暂时稳住你们内部的反对声音。给我两周时间。两周后,我会带着经纬的意向书,去你们董事会做说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栩一声无奈的笑。
「沈清焰,我有时候真不知道,投资你是对是错。」
「但我就是欣赏你这股疯劲儿。」
「行。两周。我顶多帮你顶两周。」
挂掉电话,我立刻联系容修。
他听完我的计划,没有多问,只说了句。
「经纬那边,我有熟人。但最终能不能成,看你自己的方案。」
「明白。」
接下来的两周,我带着团队不眠不休。
重新打磨针对经纬资本的投资方案。
更侧重商业化的落地路径,更详尽的市场规模测算,更清晰的风险对冲机制。
我和经纬资本的投资团队开了无数轮电话会,视频会。
飞了三次他们的总部。
每一次,都是艰难的攻防。
他们提出的问题尖锐而专业,有些甚至直指我们此前方案的软肋。
「沈总,我们必须确认,这项技术未来不会因为某些我们无法控制的因素,而被锁在实验室里。」
经纬资本那位以犀利著称的合伙人,在一次深夜的视频会议中,盯着我,一字一句地问。
「您如何保证这一点?」
我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京澜市凌晨四点的夜空。
「我不能保证百分百。」
我坦诚地回答。
「但我可以保证,焰修资本的团队,会穷尽一切合法合规的方式,去推动它的商业化落地。我们的核心专利布局,供应链选择,市场策略,都充分考虑了您担心的风险因素。」
「如果有人试图通过非市场手段来干预呢?」
他追问。
「比如,某些在传统领域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大集团?」
我知道他指的是谁。
「那我们会战斗到底。」
我看着摄像头,目光没有丝毫回避。
「商业的归商业。技术的归技术。这是我的底线。」
两周后,我带着新鲜出炉的、厚达三百页的投资意向书,飞往磐石资本总部。
林栩的办公室里,坐着几位面色凝重的董事。
我站在投影幕布前,讲了整整两个小时。
从航天科技的未来前景,到「深空计划」的技术壁垒。
从商业模式的可行性,到潜在风险的应对方案。
最后,我拿出了那份盖着经纬资本鲜红印章的投资意向书。
「各位董事,这是经纬资本对本项目A+轮融资的意向确认。」
我将文件投影到屏幕上。
「他们认为,「深空计划」所构建的天基物联网系统,是未来智慧城市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之一。他们愿意为此投入战略级资金。」
会议室里的气氛明显松动了。
几位董事开始交头接耳。
林栩靠在椅背上,对我露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微笑。
会议结束,我走出磐石总部大楼。
阳光有些刺眼。
手机响了。
是慕容老爷子的私人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起。
「你做得很好。」
老爷子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比我预料的好。」
「谢谢慕容伯伯。」
「不用谢我。」
他顿了顿。
「华璜那边,明石的小动作,我有所耳闻。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我一怔。
「您……」
「我不是在帮你。」
他打断我,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
「我是在提醒有些人,别把手伸得太长,坏了规矩。华璜还没到他们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步。」
「另外,我很好奇。你这一步,接下来打算怎么走?」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金融街上。
「慕容伯伯,深空计划只是第一步。」
我缓缓说道,抬头看向天空。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发射几枚火箭。」
「我要的是,从今天起,在这座城市,在这个行业,建立一个新的规则。」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老爷子轻轻叹了口气。
「后生可畏。」
他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
头顶,是京澜市秋日高远辽阔的天空。
几缕白云,正被风吹散。
(09)
慕容老爷子的电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
表面波澜不惊,水下的暗涌却悄然改变着方向。
明石投资那边,费明没再打来电话。
第二轮融资那些暧昧不明的阻碍,仿佛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国资背景的基金重新变得热情。
林栩告诉我,磐石内部反对的声音也平息了。
「老爷子出手了?」
他在电话里问,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不算出手。只是提醒。」
我回答得谨慎。
「不管怎样,这是个好消息。沈总,看来华璜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林栩的笑声透过听筒传来。
「我们的项目,活下去的机会更大了。」
我没有林栩那么乐观。
老爷子这番表态,与其说是帮我,不如说是敲打慕容夫人和慕容玦。
华璜集团这艘巨轮,内部权力结构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老爷子看似放权,实则依然掌控着核心命脉。
慕容夫人背后的娘家势力,慕容玦作为继承人逐渐显露的野心,以及温芷这个新晋红人在其中扮演的微妙角色。
三方角力,暗流涌动。
我不过是被这场内斗的余波,偶然推了一把。
但机会既然送到眼前,没有不抓住的道理。
焰修资本的发展速度超出了几乎所有人的预料。
深空计划A+轮融资顺利闭合。
经纬资本和磐石资本两大巨头联手注资。
消息一出,整个投资圈为之侧目。
我们那栋位于开发区的小楼,从最初的三百平米,迅速扩张到占据整整三层。
团队从最初的七个人,发展到近百人。
沈洛从当初那个紧张搓手的年轻分析师,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投资总监。
容修依然是那副看似懒散,实则把控全局的做派。
他负责资金端,我负责项目端。
配合默契,像两台咬合精准的齿轮。
偶尔深夜加班,我们还会去楼下的便利店吃关东煮。
「当初投资你,是我做过最划算的买卖。」
他咬着鱼丸,含混不清地说。
「怎么,容大少爷也学会算账了?」
我喝着热汤,揶揄他。
「一直会算。只是以前懒得算。」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在便利店的白色灯光下显得清亮。
「但现在,我有点兴趣了。」
焰修资本的崛起,自然逃不过媒体的眼睛。
各种报道铺天盖地。
我的过去,我的婚姻,我的家庭背景,再次被翻出来反复咀嚼。
只不过这一次,口风悄然转变。
「弃妇逆袭」、「独立女性典范」、「资本圈新贵」。
这些标签被贴到我身上,和当初「高攀豪门」、「生育机器」、「无能妻子」的嘲讽,形成鲜明对比。
对于这些,我一概不予回应。
沈洛偶尔会愤愤不平。
「当初踩我们最狠的那几家媒体,现在转头就来跪舔,真够恶心的。」
「不用理会。」
我忙着审阅下一季度的投资规划。
「媒体要的是流量,不是真相。我们做好自己的事。」
然而,树欲静风不止。
一天下午,我正和团队讨论一个新项目的估值模型。
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推开。
沈洛神色古怪地走进来。
「清姐,那个……有人找。」
「谁?」
「温芷。」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几个团队成员面面相觑。
「让她在会客室等。」
我合上电脑,站起身。
会客室里,温芷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助理送来的咖啡。
她穿着一身米白色的职业套装,长发披肩,妆容依然精致得体。
只是眉宇间,少了几分上次见面时的意气风发,多了些难以掩饰的疲惫。
「清焰,打扰你工作了。」
她站起身,笑容有些勉强。
「没关系。有事?」
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示意助理出去。
门关上。
会客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温芷没有立刻开口。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指腹轻轻摩挲着杯沿。
安静了几秒。
「清焰,我遇到了点麻烦。」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微红。
「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看着她,没有说话。
眼前这个女人,和六年前机场电话里那个柔弱的声音重叠。
和一个月前发布会现场,那个挽着慕容玦手臂,笑容温婉的女人重叠。
现在,她坐在我的会客室里,向我求助。
「什么麻烦?」
「是华璜内部的事。」
温芷咬了咬下唇。
「老爷子最近在查账。有一笔两年前的投资,经手人是我。当时手续都是齐全的,但现在……现在有人向老爷子举报,说那笔交易存在利益输送,损害了集团利益。」
「那笔交易,跟我有什么关系?」
「投资对象,是当时和焰修资本有竞争关系的一家公司。」
温芷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当时负责尽调,在报告里……刻意压低了那家公司的估值,导致华璜放弃了投资。后来,那家公司拿到了焰修的投资,现在估值已经翻了十几倍。」
我回忆了一下。
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时焰修刚成立不久,和一个叫「云洲数据」的初创公司接触。
同时竞争的还有华璜旗下的一个投资部门。
后来华璜不知为何突然退出,我们顺利投了进去。
「所以,你的意思是,你当年利用职务之便,帮我清除了竞争对手?」
我看着温芷,语气平静。
「你是想让我领这个情?」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温芷急忙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
「我当时……我当时只是……」
「只是什么?」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
「只是想给阿玦一个惊喜?证明你能帮他做成事?还是想在他面前压我一头,证明你比我更有用?」
温芷的哭声哽住了。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耸动。
会客室里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声。
「清焰,我求你……这次只有你能帮我。」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
「老爷子很生气,可能会开除我,甚至追究法律责任。阿玦那边……阿玦他也很为难。慕容夫人一直看我不顺眼,这次更是落井下石……」
「我没有人可以求了……」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
然后,膝盖一弯。
竟然跪了下去。
「清焰,看在过往十几年的情分上……你救救我……」
我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温芷。
她哭得浑身发抖,精致的妆容哭花了,露出底下苍白憔悴的皮肤。
过往十几年的情分。
一起上学,一起逛街,一起分享心事。
她穿着碎花裙子,笑容怯怯地叫我「清焰」。
她在我婚礼上帮我整理头纱,眼眶微红地说「一定要幸福」。
她在洛森尼亚的机场,挽着慕容玦的手臂,回头的那个眼神。
一幕一幕,像快速切换的幻灯片。
「温芷。」
我开口,声音很轻。
她止住哭,抬头看我,眼里燃起一丝希望。
「你要我怎么帮?」
「你……你只要跟老爷子说,当初那个项目,是你主动找我的,不是我在背后运作……我愿意作证,那份尽调报告是我个人失误,跟其他人都没关系……」
我几乎要笑出声。
这是要我帮她撒谎。
帮她洗脱罪名。
然后把所有责任揽到自己头上,证明她温芷只是「个人失误」,而不是「恶意构陷」。
「你觉得,我会这么做吗?」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温芷愣住了。
「清焰……」
「你跪在这里,求我帮你。用的理由,是过往十几年的情分。」
我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可当初,你拿走我的婚姻,践踏我的信任,帮着别人往我身上泼脏水的时候。」
「那十几年的情分,被你放在了哪里?」
窗外,是繁华的开发区。
焰修资本所在的小楼,和远处华璜那栋参天大厦遥遥相对。
「你回去吧。」
我没有回头。
「这件事,我帮不了你。」
身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然后是衣料摩擦声,温芷慢慢站起了身。
「沈清焰。」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褪去了刚才的柔弱和哀求,变得冰冷,甚至有些尖刻。
「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转过身。
温芷站在会客室中央,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
眼神里刚才的凄楚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我从未见过的怨毒和不甘。
「你今天拒绝我,你会后悔的。」
她盯着我,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华璜这潭水,比你以为的深得多。慕容老爷子护得了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慕容玦……呵。」
她冷笑了一声。
「你以为他对我还有多少真心?他心心念念的,始终是那个他得不到的,或者已经失去了的东西。」
「包括你那个破火箭项目。等着吧,飞得越高,摔得越惨。」
她拿起沙发上的限量款手包,转身走向门口。
拉开门,停住脚步。
「对了,忘了告诉你。」
她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婉,却透着一股诡异的凉意。
「那枚袖扣,他至今还留着。」
门被轻轻带上。
会客室里恢复了安静。
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空。
那枚袖扣。
是我用第一笔项目奖金买给慕容玦的生日礼物。
温芷刚才那句话,像一把细小的针,精准地扎进心口某个我以为早已麻木的位置。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内线。
「沈洛,通知法务部和风控部,全面核查当年云洲数据那个项目的所有历史档案和往来记录。任何有瑕疵的地方,立刻启动合规审查。」
「还有,以后华璜集团那边,不管是谁,未经预约,一律不见。」
(10)
温芷离开后,京澜市进入了漫长的冬季。
天气干冷,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深空计划的火箭发动机地面试车取得了关键性成功。
消息传来,整个焰修资本沸腾了。
沈洛激动得眼眶发红,容修难得开了瓶珍藏的红酒。
媒体再次蜂拥而至,连篇累牍地报道这个即将挑战传统航天格局的民营新锐。
华璜集团那边,却显得有些沉寂。
慕容老爷子对外宣称身体抱恙,减少了公开露面。
集团日常事务,据说更多由慕容玦和几位资深副总裁共同处理。
慕容夫人依然活跃在各种慈善晚宴和名流聚会上,只是看我的眼神,愈发冰冷。
温芷在那次登门之后,销声匿迹了一段时间。
听沈洛打探来的小道消息,说她被调离了总裁办,去了一个边缘部门。
老爷子最终没有深究,但也不再重用她。
这或许比直接开除,更让她难受。
新年过后,一个消息开始在坊间流传。
华璜集团内部出现了严重的财务分歧。
慕容玦主张加速集团转型,加大对科技和新兴产业的投资。
而以慕容夫人为首的保守派,则坚持固守传统地产和能源版图。
双方在董事会上数次激烈交锋,据说有一次甚至摔了杯子。
更微妙的是,有传闻说,慕容老爷子的健康问题,比外界知道的更严重。
这场继承人之争,正在提前白热化。
一天深夜,我处理完最后一份文件,准备下班。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来。」
门推开,进来的人让我有些意外。
是慕容玦。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肩上还带着些许室外的寒气。
没有助理,没有提前预约。
就这么一个人,出现在我的办公室里。
「这么晚,还没走?」
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正准备走。慕容副总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我坐在办公桌后,没有起身。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走到会客区的沙发前,坐下。
「路过,看到你这层灯还亮着,就上来了。」
「华璜大厦在城东,焰修在城南。慕容副总这个路,绕得有点远。」
我在他对面坐下。
助理已经下班,茶水都得自己动手。
「喝点什么?」
「不用了。」
他靠在沙发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个动作,和六年前他熬夜工作时一模一样。
「清焰,我今天来,是想和你谈一件事。」
「公事,还是私事?」
「都有。」
他放下手,看着我。
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却将他脸上的棱角照得更加分明。
比六年前更成熟,也更疲惫。
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比上次发布会时更浓。
「华璜准备成立一个新的战略投资基金,专注于前沿科技领域,包括商业航天。首期规模,一百亿。」
他开门见山。
「董事会已经初步通过了。这个基金,由我主导。」
我心中微微一动。
一百亿,华璜亲自下场。
看来慕容玦是铁了心要推动转型。
「恭喜。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希望,焰修资本能参与进来。不是作为被投资方,而是作为联合管理人之一。」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眼神专注。
「你在这个领域的判断力和资源整合能力,我很清楚。我们可以互补。华璜有资金和产业背景,焰修有敏锐度和灵活性。」
「清焰,这对我们双方,都是最好的选择。」
他说得很诚恳。
如果没有过去那六年,这或许真的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商业提案。
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的眼睛。
「慕容副总,我想确认一下。」
「请说。」
「这个合作提议,是基于对我的能力的认可,还是掺杂了其他因素?比如,愧疚?补偿?还是温芷最近失势,你需要一个新的、更有力的合作伙伴来制衡慕容夫人?」
慕容玦的眼神微微一缩。
他沉默了几秒。
「都有。」
他坦诚得让我有些意外。
「我不否认有私人因素。但更重要的,是商业逻辑。你的价值,现在整个市场都看到了。我不想因为过去的……关系,错过这个机会。」
「而且,」他顿了顿,「这对你来说,也是一个机会。和华璜合作,焰修能更快地站到行业最核心的位置。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吗?这是最快的路。」
我静静地看着他。
这个男人,还是和六年前一样。
总能用最理性,最符合商业逻辑的方式,来包装他所有的决定。
包括当初带着温芷离开。
包括现在,试图用合作来重新建立联系。
「慕容玦。」
我开口,直呼其名。
他微微一怔。
「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一定要站到你划定的那个核心位置上去?」
我语气平淡。
「华璜的核心,是你和你的家族定义的核心。六年前,我努力想融入那个核心,结果是被抛弃,被践踏。」
「现在,我自己建了一个核心。焰修是我的,规则由我定,方向由我选。我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主场,跑去你的地盘上,继续当那个需要被认可、被接纳的角色?」
「联合管理?说得好听。以华璜一贯的强势风格,用不了多久,焰修就会被彻底吞并,成为你们庞大体系里又一个失去独立性的附属品。」
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沉睡中的开发区,路灯蜿蜒如星河。
「你刚才说,合作是最快的路。」
我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灯火,看着沙发上的慕容玦。
「但对我来说,那不是路。」
「那是回头。」
办公室里陷入长长的沉默。
慕容玦坐在那里,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过了很久,他缓缓站起身。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或者说,是某种意料之中的了然。
「清焰,你变了很多。」
他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过,我还是那句话。华璜这潭水,比你以为的深。你想要建立新规则,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小心温芷。她背后的人,可能不止是慕容夫人那么简单。」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文件。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
慕容玦最后那句话,像是一个警告,也像是一种变相的提醒。
温芷背后还有谁?
老爷子?不像。
慕容夫人?她们之间更像是互相利用。
难道华璜内部,还有另一股我未曾察觉的势力?
我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想给容修打电话。
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
夜已经深了。
有些事,不急于一时。
窗外,远处华璜大厦顶层的灯光,依然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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