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乌的二次元，不会梦到同一个粉红和平世界

文 | 山中青橘

从一篇特殊的俄乌冲突文章说起

B站有一篇叫做《我们都曾经是东方众》的文章一直让我印象深刻，是记录在俄乌战争下分属于这两个国家但是同时又都爱好东方这个IP的粉丝。（东方project，是一个由日本人太田顺也创立的IP，曾经被誉为“日本三大同人奇迹之一”，其是最早一批将自己的版权开放给粉丝进行二次非商业创作的IP，因此有着许多的创作型爱好者与同人作品，在世界各地都有着一定的文化影响力，在国内也有着体量较大的粉丝社群网络）

乍一看，这是一篇呼唤和平，记录过去，表达哀伤的怀念性质作品。作者开宗明义地说：“我不喜欢看到同好之间的争斗和敌视，尤其是在误会和无奈之下，我也不希望任何的同好遭受苦难，尤其因为环境所迫时。”在最开始，我并不觉得这些话有什么问题，毕竟，和平（伦理学意义上的）确实是全人类的共同价值。

但看到后面，这篇文章的叙述却让我感觉到了不对劲。首先，作者在第一段用了很多的篇幅介绍了俄乌两国曾经的粉丝间交流，试图营造一种在战前，两国是处于十分友好，没有矛盾的状态。

然后直到2014年，这个避无可避的时间点，作者才不情不愿地承认:“从2014年俄罗斯占领克里米亚开始，俄乌之间的关系逐渐下滑，双方的网络巨魔（西方语境下的“喷子”）也因为政治话题而相互‘问候’”。

但作者又说，“然而此时的俄语东方圈却相对太平，很少能见到关于政治话题而引发的讨论……双方在某种程度上是有一个共识，即不将政治话题带入到爱好中。毕竟这是毫无意义的且伤害感情的行为，即便争论了什么，也不会有任何结果，对于当前的局势两边也都是无力改变现状的，因此或多或少地都对对方的处境产生了同情，况且大部分人也不关心‘政治’，不如继续交流东方。”

抛开一些倾向性的用词不说，作者似乎仍然只是把俄乌之间已经发生深刻变化的地缘政治冲突作为一种背景板，一种意外，不影响双边的交流。不过看到这里，我依旧只是认为这个作者是一个不关心政治，更关心自己爱好的人。若是如此倒也尚处于理解范围，他似乎真的只是“日子人”，被平白无故地卷入政治的漩涡，当然他也的确在前半段力图为读者营造这种假象。

为什么是假象呢？因为在后半段，他开始沉浸在一种叙事中，在这个叙事里，俄乌战争的爆发是俄罗斯的单方面行为，对于乌克兰，他的描述是：“恐慌”、“害怕”、“困惑”、“愤怒”等感受——“作为被入侵的一方，几乎每个人都可能面临各种危急的情况。”

还有“这是他们在战争中第一次见到了曙光，虽然战况依然很困难，但也给了他们自信。这个时间点上，乌克兰东方众也明显开朗起来了”（另外附上了乌克兰东方众创作的支持战争的meme）

而对于俄罗斯，他的描述是：“一些俄罗斯人反对这场战争，其中就包括了一部分俄罗斯东方众。在战争早期，人们就通过发布相关帖子来呼吁停止战争，甚至是参加反战游行，以期待获得更多人的关注和支持。但根据我的了解，这些反战行为在某种意义上是危险的”、“很多俄罗斯东方众也从开战时的反战立场转变为了中立立场，这是不容易的，绝大多数人都是普通人，都有自己的小日子要过，所谓‘明哲保身’。”

这套叙事自然不必多说，是站在西方立场上的叙事对俄罗斯一边倒的批判，以及对乌克兰一边倒的支持。这似乎是最合乎和平主义的立场，对侵犯自己家园的入侵者的反抗。可是这位作者的文本中却存在着一种断裂，“战争的爆发激起了很多乌克兰人的爱国主义思想，其中就包括一部分乌克兰东方众，尤其是在俄军进攻基辅期间，一些人成为了志愿者，并为基辅守军提供了后勤服务，另外有很少一部分人报名参加了乌克兰武装力量（非‘亚速营’）”

非亚速营？毫无疑问，这个下意识的风险规避动作却暴露了作者自身对俄乌冲突某种程度上的了解，他实际上了解亚速营这个法西斯主义组织。而了解这个组织，不就正意味着他在某种程度上了解俄乌冲突的根源吗？

2014年的事情并不是可以随意带过去的，在这一年的5月2日，乌克兰敖德萨的亲俄民众（同时许多还是左翼的乌克兰共产党与共青团员）聚集于敖德萨广场，手持印有镰刀锤子图案的抗议标识，进行和平游行。而乌克兰的右翼团体与这些人群发生了冲突，并且把这些人逼入了敖德萨工会大楼，并进行纵火，最终造成了48人死亡，两百余人受伤的敖德萨惨案。

2014年5月2日在敖德萨举行游行的左翼群众

2014年11月，亚速营正式并入乌克兰军队，开始对乌东平民的长期迫害，显然，只有知道这个雷点才能避开它。但也正是这个举动，揭示了我们这位“和平主义者”朋友的本来面目，他明明了解乌克兰的龌龊往事，却仍然选择遮掩。他听到了俄罗斯人的诉求，却对俄罗斯参加战争的缘由表示不可理喻，并且一直在文中暗示俄罗斯的不义战争终将失败，最后假惺惺地加上一句“最后，祝愿世界和平”，这岂不是很可笑吗？

而在这篇文章发表四年后的今天，亚速营系的势力已经膨胀到了一个惊人的规模。由其领导层掌握的部队已经达到了乌克兰总兵力的10%，其创始人比列茨基被泽连斯基亲手擢升为准将，甚至在上个月的前线换帅中进入了候选人名单，当下的乌克兰，已经与纳粹主义的幽灵逐渐融合。不知道当初信誓旦旦地支持乌克兰的文章作者，此刻作何感想。不过有一点毫无疑问的是，在我们当代所见到的和平主义者，也有太多是像这篇文章作者一样的人。

和平主义者，以及基于规则怪谈的国际秩序

和平主义者，这是一个看似“永远不会犯错”的身份类型，除了那些把战争当做世间唯一未来的人，没有人会反对和平。因此这是一个好用的面目，可以把历史的动能，战争的原因，以及引起世界变化的要素都埋在这下面。

当代的和平主义者主要有两种表现，一种是伤春悲秋的国际主义者，另一种是遮遮掩掩的美国治世支持者。第一种和平主义者经常会出现在那些有关战争的视频下方，或者出现在那些曾经扮演着“地球村”理想的承载物相关的视频下方。比如说在B站的14国合唱blessing下方，就有一条最近的有代表性的评论：

马克思曾经有言：“资本主义……它把宗教的虔诚，骑士热忱，小市民伤感这些情感的神圣发作，淹没在利己主义打算的冰水之中。”可是在冷战之后却出现了一种相反的现象，在利己主义的冰水中，小市民的伤感重新复活，结成了晶莹剔透的冰雕，当然这冰雕自然是带着杂质和气泡的，就像“正义的乌克兰”一样。

毫无疑问，小市民们是吃到了全球化的红利的，而正因如此他们便越发不能理解为什么看似和谐的全球化会开始崩溃，而对于背后的政治动因，他们也全都将其拒斥为不可理解之物。于是他们也就主动被排除在政治之外，只关注那些与自己个体感受相关的事，直到避无可避为止。

而第二种和平主义者，他们的面目看上去和第一类人很相似，而第一类人的身份也经常是他们的掩护。但是事实上他们很明白自身所处的立场，并且经常用各种各样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立场。第一类人只是把自身缩回到个体的场域里，但第二类人，却经常用“和平”作为幌子去反对那些对世界各地被压迫人民的支持，为体系内的压迫者涂脂抹粉，赋予其某种貌似中立公允的合理性，以上价值的高度包装自己实际上已经反动的立场。

这些人会大骂哈马斯在阿克萨大洪水中对以色列平民的攻击，但是却对以色列连儿童都在迫害巴勒斯坦人的现状置之不理。他们可以为日本已经逐渐右转的政治生态辩护，却对着想要进行对等反制的中国人民破口大骂。

无论是第一类人，还是第二类人，当代的和平主义者从来不言明但实际发生的是，他们所追求的和平从来不是像他们宣传的那样“伦理学和平”，他们捍卫的就是当下的和平，也就是基于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秩序下的和平，或者也可以被讽刺地称为“基于规则怪谈的国际秩序”。

规则怪谈是对当下国际秩序的最好形容。在规则怪谈的世界中，世界是一个自在存在的诡异之物，它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当下的环境与规则，这些没有来由的环境与规则，将没有姓名与身份的人规定为“游客”和“员工”，并且承诺只要遵循规则就能逃出，但是规则本身却互相矛盾，难以判断真伪。因此，对规则的遵循本身就导向了死亡之路。

对于生活在21世纪的人来说，新自由主义仿佛也是这样的东西。在1991年那个决定性的时刻之后，它仿佛失去了时间性，变成了某种自在之物，不仅取得了政治学上的唯一地位，甚至还取得了伦理学上的地位。曾经统治半个地球的资本主义和霸权世界当然没有消亡，但当华尔街的金融资本可以畅通无阻的跨越民族国家的边界，哈贝马斯的哲学与欧盟的技术标准获得丈量世界的权力，资本就已经成为了世界图景本身。

正如马克费舍曾说：“福山的论题‘历史随自由主义资本主义而达到巅峰’可能被广泛嘲笑，但在文化无意识的层面，它却被接受，甚至被假定为真。”

与新自由主义取得伦理学地位同时的，是能够反抗新自由主义统治的现实诸要素的隐遁，新自由主义的理想世界图景也就凝固在了1991年。这也就意味着，世界诸国都应当以一种失去了时间性的状态扮演1991年的角色。就像规则怪谈的世界，看似无目的，但在世界外存在着观众与作者。

基于规则怪谈的国际秩序，意味着一切的行动都应当在新自由主义的盖章下进行，“国际秩序”成为了合法性的唯一来源。而国际秩序背后的资本主义国家集团则成为实际的掌印人，资本主义的和平也就成为了不允许单方面改变现状的和平，一切都要交由协商谈判解决。当然资本主义国家自己不需要遵守这个要求，因为他们本身就处于警察的角色中，当他们认为有人可以威胁到国际秩序的时候，他们便会行动起来。

于是，这个基于规则怪谈的国际秩序运行到这里就出现了矛盾。本来按上面的逻辑，所有新自由主义的卫道士也应当以警察的面目出现。可在我们这个时代，新自由主义的支持者中的很大一部分却是“和平爱好者”。这岂非怪哉？这个矛盾的答案，还要回到资本的逻辑中寻找。

资本是战争狂还是和平主义者？答案是两者皆是。资本主义需要外部，以此进行负外部性的转嫁。具体的层面上，战争可以掠取原料，开辟市场，创造需求，并且把千百万人固定在事实上的被剥削者地位。

但同时，资本主义也需要安全，商品的销售是惊险的一跃，而来自外部环境导致的危机会导致资本主义过程的中断，以至于连锁反应的经济危机。于是资本主义需要保证自己的增殖过程的绝对安全，又得让自己存在一个存放危机与战争的外部。

冷战的胜利使得资本主义意识形态取得了一种“去意识形态”的效果，人们不再讨论传统意义上的左右之争，不再将国家、社会问题视为不同社会集团博弈的结果，而仅仅是在所谓的治理技术层面上进行讨论。同时期，绝大多数国家开始把自己已有的大量资产资本化、货币化，将自己的市场开放，这带来了GDP的快速增长，世界进入了“后政治”的时代。

后政治，即传统政治表达的解体，政治主体被退化为利己主义的个体，政治参与被以“社会治理”的名义交给那些以中立面目出现的精英。对于个体来说，既然无法动摇资本主义的秩序，坐享其成自然也是好的。

而他们的政治诉求也逐渐地远离现实，远离意识形态，变成普世主义却空洞的状态。最后，他们主动选择了成为末人，任由技术官僚与资本家掌控自己的生活，以象征性的拒绝姿态参与到资本主义的秩序中，欺骗自己可以用某些崇高价值保护与维持固态的和平。

这就是当代的和平主义者，他们对资本主义的贡献就是生产资本主义内部的稳定，他们的无所作为便是作为。在新自由主义欺骗他们之后，他们也在欺骗他们之外的人，以此维持着新自由主义千秋万代的美梦。

逐渐窒息的资本主义

如果和平不重要，资本主义者大概不会允许那么多人陷入和平的迷梦中。对于新自由主义时代的资本主义来说，和平就像是空气一样，虽然极端重要，但是鲜有人意识到它的存在。

并不是没有人意识到许多资本主义的象征城市（迪拜、新加坡）实际上处于巨大的地缘政治威胁中，也不是没有专家警告过当下的安全并不是永久性的，但是资本主义仍然是在绝对和平的假设中运动，以这样一种理由：只有假定和平的绝对性，当代的经济发展才能成立。

这也正说明，想象资本主义末日的无力，不仅仅是属于被压迫者的，同时也属于压迫者，只不过他们是以自信的态度展现自己的无力。但他们的自信并非无根之木，本质上来说根源于以下这些东西，新自由主义潜在反对者的配合（比如伊朗主动配合里根选举所进行的德黑兰事件）、绝对压倒性的武力，以及因为做梦而失去了反抗心的资本主义内部公民。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事情却逐渐起了变化。冷战后的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将世界上的一切地区都纳入了体系中，这也就来到了马克费舍的那个问题：“在太过成功地吸收外部性之后，它该怎样在没有一个它可以殖民和占有的外部的情况下继续运作呢?”

这个问题的本质在于，随着全球化的进行，外部与内部的界限不再分明的时候，资本主义运作中的和平与战争的矛盾，便逐渐成为资本主义的核心矛盾。于是，原本无人在意的空气，此刻却成为最稀缺，也最能让资本主义死亡的东西。

最典型的例子莫过于中国，从1992年的经济体制改革，2001年的加入WTO，以及后来的成为世界工厂，这一切无不是在新自由主义的秩序下进行的。而西方国家虽然曾经表达过敌对的态度，最终却并没有真正阻止中国的崛起，一些西方的跨国资本以及政客甚至深度参与了这个过程。

但中国并不如西方所愿的那样停留在一个单纯的外部状态，随着产业的发展，中国越来越嵌入了世界经济之中，直到变成占世界总生产力半数的大国，成为了这个秩序绝对的内部。而西方惊恐的发现，自己造就了同时具有外部性和内部性的利维坦，既是这个秩序离不开的基石，又是终将颠覆这个秩序的力量。它们不能依赖中国，但是又不能不依赖中国，不能对中国保持友好，但是又不能不对中国保持友好。

随着外部成为了内部，内部也成为了外部。全世界三十年来积累起来的危机和矛盾终于开始在新自由主义堡垒的外部和内部同时爆发。曾经沉迷美梦的和平主义者，在惊醒之后才发现自己处于一场巨大的幻梦中。而幻梦如今破灭了，他们因此而痛苦，不是痛苦于实在界的形状，而是痛苦于自己的苏醒再也无法沉沉睡去。

但“和平主义者”却不值得可怜，在他们苏醒之前，世界早已经是血淋淋的了。巴勒斯坦的孩子，生来就要被以色列的枪作为目标，乌克兰的共产主义者，在当代乌克兰政府的屠刀下纷纷折倒。就像有人在《欢迎来龙餐馆》的影评中所说的“了解中东后续历史的都知道，片尾邻国边防军救下孩子们，根本就不是大团圆结局，甚至不是结束的开始，而只是开始的开始。”

哪怕在资本主义的内部，对于“去政治化”的反感也使得民粹主义者掀起了再政治化的浪潮。历史没有终结，在和平主义者的视线之外，累积起的矛盾如同幽灵一样游历了整个世界，最终爬上他们的肩头，轻声说了一句：“欢迎来到实在界”。

刘慈欣曾经在《光荣与梦想》中借角色之口说过：“竞赛代替不了战争，就像葡萄酒代替不了鲜血。”这就是对我们当代的世界未曾过时的写照，虽然未来充满不确定性，但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曾经那个可以让人幻想地球村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而在这个时代所建立起来的繁荣，还有那些在繁荣中建立起来的个人兴趣——曾经被一些研究者认为能成为宏大叙事的替代品，也终究不是真正的鲜血。你可以依恋那些温存，也许战争中的双方都会留恋相同的东西。但是最后，人们又总会放下那些东西，到那时候，which side are you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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