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0悬疑经验”的新手，如何勇闯迷雾做黑马？| 专访导演明焱

人物塑造的度，张力推进的度，信息释放的度，这些方向与分寸的把控，正是明焱这场创作挑战中的关键。

作者：倪兰‍‍‍‍‍‍‍‍‍‍‍‍‍‍‍‍‍‍‍‍‍‍‍‍‍‍‍‍‍‍‍‍‍‍‍‍‍‍‍‍‍‍‍‍‍‍‍‍‍‍‍‍‍‍‍‍‍‍‍‍‍‍‍‍‍‍‍‍‍‍‍‍‍‍‍‍‍‍‍‍‍‍‍‍‍‍‍‍‍‍‍‍‍‍‍‍‍‍‍‍‍‍‍‍‍‍‍‍‍‍‍‍‍‍‍‍‍‍‍‍‍‍‍‍‍‍‍‍‍‍‍‍‍‍‍‍‍‍‍‍‍‍‍‍‍‍‍‍‍‍‍‍‍‍‍‍‍‍‍‍‍‍‍‍‍‍‍‍‍‍‍‍‍‍‍‍‍‍‍‍

编辑：王子之‍‍‍‍‍‍‍‍‍‍‍‍‍‍‍‍‍‍‍‍‍‍‍‍‍‍‍‍‍‍‍‍‍‍‍‍‍‍‍‍‍‍‍‍‍‍‍‍‍‍‍‍‍‍‍‍‍‍‍‍‍‍‍‍‍‍‍‍‍‍‍‍‍‍‍‍‍‍‍‍‍‍‍‍‍‍‍‍‍‍‍‍‍‍‍‍‍‍‍‍‍‍‍‍‍‍‍‍‍‍‍‍‍‍‍‍‍‍‍‍‍‍‍‍‍‍‍‍‍‍‍‍‍‍‍

版式：王威

导演 明焱

一位在悬疑剧上经验为零的导演，猛然闯入高手过招的迷雾剧场，他的东西能成吗？

所有人都曾没有底。

直到明焱端着那份100多页的导演阐述，坐到了爱奇艺的会议桌前。

一页一页展开后，怀揣着故事生活的面店老板和快车司机，敢破坏她们的小日子就敢让你尝到厉害的中年女人们，那些普通日常下的深潭，勾画出了《昨夜将至》的特别味道。

更有很多惊艳的东西，是落到了细微处；就像其中那份由“金鱼”所承载起的核心意象。

在明焱的感触中，金鱼穿着“流苏长裙”、缤纷夺目，却困在方寸之间，只供人欣赏把玩，恰似美月、玲姐、阿妹的前半生；但同时，在藏传佛教中它也象征着自由与重生，这更是她们存于底色中的不甘与希望，串联出后半生的奋力挣扎。

后来它也确如一道弧光，在观众眼前划过深深的痕迹——当年轻的姐妹们深陷泥潭看不到希望，自哀像“金鱼一样游在这儿，死在这儿，埋在这儿”时，美月却将金鱼从鱼缸中抓出、一把扔往远方，正是写下反抗命运的重重一笔。

最寻常不过的日常，却有命运呼啸而过，更有不可忽视的力量，最终这就是《昨夜将至》的独特形状。

明焱并不是一个新导演，但《昨夜将至》于他却是一个非常难得的新机会。

过去一直在做情感剧的明焱，已意识到重复性创作中，新鲜表达的“枯竭”，他渴望吸收新的东西，挑战新的物种——这个本子到来之时，他就正在《东极岛》剧组，跟着师父费振翔导演学习高难度题材的筹备。

现在这个机会来到眼前，明焱非常清楚，在悬疑剧领域他“不是一个让人很有信心、感到踏实”的导演。

十几年创作者生涯的功底没人可以否定，但明焱需要建立信任。

那份花了大量时间完成的导演阐述，是他对这个项目最基础的诚意与敬意。这里头，选题立意、核心概念、影调风格、镜头调度、美术风格、造型风格……所有关于这部剧能想到的部分，他都先做透了自己能做的功课，跟每个部门主创去提前沟通磨合。

而在这之上，明焱要让自己做《昨夜将至》导演这件事真正成立，得拿得稳那些最关键处的理解与判断。

事实上，《昨夜将至》与明焱的连接并非那么“冒险”，而有其天然性。正如前面提到，这部剧虽处“悬疑”之列，但不是传统的命案谜题创作，而是人物谜题创作。

“主体就是做人物和人物关系，三集之后事件已经很明了了，看的就是两难境地之中这些人怎么做抉择，人物关系怎么发生变化。”

把握到了这个核心，其实一定程度上就到了明焱的拿手项；他拿捏起来颇游刃，又很有些大胆、出彩。

比如对于十年后已“上岸”成精英女性的阿妹，明焱偏没有“顺着”做完美的高知感，他强调她的“野性”留存，“她的经历太沉重，再怎么翻上去，底子不会变，内里就是从泥泞里爬出朝人嘶叫的野猫”。

他要让开局把观众吸引住，于是林美月与阿妹相隔十年再见的那场戏，从眼神之间的闪躲暗流，到阿妹抡圆了胳膊给美月的一巴掌，要的是“像久别重逢的恋人一样的演法，这样才会制造出巨大的谜团，让观众好奇她们到底是什么样的关系”。

玲姐可恨了半部剧，到了订婚宴揭开阿妹过往这一可恨的至高点，继而她被掀掉头套之时，正是剧中人物情感与剧外观众情感的剧烈转折点，如何处理玲姐的姿态，是关键细节。明焱让她从强悍到脆弱快速收束：前一秒与阿妹绝望地攻击撕扯，下一秒自己的保护壳被打破、创伤一下显露，所有虚张声势的狠绝突然偃旗息鼓，只剩下生活和病痛重重打击下的可悲。

明焱更是说服制片人们争取来了《女人花》的版权，只为在它的包裹中，让大部分时候看起来够“反派”的玲姐，最终与美月、阿妹定格出滋味更为复杂的恩怨纠葛。

那么对于悬疑新手明焱来说，做《昨夜将至》，真正的挑战在哪？当我们完成整个采访会发现，对于“方向与度”的把握，这是最为考验功底的关键，也是花了流水功夫不断打磨的重点。

首先是人物层面。悬疑中烈度越大，往往更有类型的奇观吸引力；但创作者就是需要在戏剧性、逻辑性、伦理要求这不同维度上，进行更纯熟的把握。

比如韩栋这个人物，他正是一个处于“进退之间”的典型：在观众看过的一些作品中，他可能就会是一个主要担任情感作用的“工具人”，一个被隐瞒和受伤的老实人丈夫；而在有些故事中，他又可能走得更远，是一个隐藏的狼。从剧本阶段一直到演员加入进来，明焱与编剧王嫦、饰演者佟大为，围绕很多种可能都进行了深入探讨。

“比如我们曾有过一个尺度更大的版本——就是在孙海涛强奸赵晓琪时，韩栋也被迫参与了。但如果他参与了，他就是个黑色人物，而不是灰色人物了，后面的人物发展和人物之间的关系就掰不回来了。”明焱分享说，“可是如果他不参与犯罪，他就是个白色人物，那他为什么要沉默？到底什么是这个人物动机的合理性，又能融入整个故事的逻辑合理性，我们进行了很多推演。”

于三个女性人物的把控，同样如此；正因为这部剧中出现了一组当下少见的，因瑕疵与力量而格外独特鲜活的中年女性群像，所以塑造力度更会慎重。明焱告诉我们，因为女制片人们和女编剧的作用，整个创作中会思考她们在现实中见到的“阿妹和玲姐”，这提供了一种重要的判断，不因用力过猛而“让味道和调性跑偏”。

进一步来说，悬疑层面的度，更是明焱此次要拿稳的重点。因悬念性本就关于信息的组织和呈现方式，“藏着拍还是露着拍，信息量怎么控制”，从拍摄期到剪辑期，对于明焱是一项堪称马拉松式的长线任务。

明焱告诉我们，比如那场孙海涛被“海绵宝宝”绑架的怪趣情节，原本剧本是顺叙的线性叙事，“先撞车，然后绑架威胁、假装伤害，再把人拉到交通大队”；但在大家后期读剧本时，越讨论越意识到应该“扣住”悬念，倒着慢慢揭开盖子，才能有更新颖的呈现。于是就有了孙海涛被撞晕之后一睁眼就在交通大队，混乱、荒诞的记忆碎片一方面让他这个恶人吃上了一回哑巴亏，一方面上帝视角的观众却在慢慢拼出全貌，最终既有黑色幽默感、又打破了常规剧集叙事的体验，确实实现了足够精彩的效果。

“包括韩栋到王超出租屋的一场戏，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在透露信息，我们同演员们就‘多了少了多了少了’现场一直在聊一直在调。”

“等菜都到了剪辑台上，我就每天晚上梦见很多积木在不停挪动，就是海量的工程”，明焱说。

守着佟大为、王佳佳、马苏、任重、江疏影这样“漂亮”的表演阵容，整个拍摄中会有非常多精彩的对手戏，但为了故事整体的张力，明焱必须做出自己果断的判断，与有理据的取舍。

比如第2集中，马苏饰演的玲姐被王佳佳饰演的美月关在地下室，两人之间原本有一场更长的对抗逃脱戏份，火花四溅，但到后期捋时会意识到“一些点上漏题太早了”，“忍痛也必须放弃”。

同样的，第3集中佟大为饰演的韩栋，出车时被张百乔饰演的王超挟持，拍摄时两人间有一场15分钟的天台对峙重场戏，从威胁试探到大爆发再到大和解，极难演也极用心，但在剪辑台上明焱也不得不果断剪掉，因为“它会过早破坏两个人物之间的后续张力，无法让观众再产生强期待”。

事实上，即便下了很多功夫，明焱也毫不避讳地说，没有类型经验的自己，一定程度上就是这个作品的“短板”。这部作品从原本的“小而美”定位，能成长为这样具有更强内容力、甚至被市场认知为“黑马”的状态，真实地得益于这个堪称“天团”的创作团队，每个人超出本职的支撑与贡献。

悬疑领域资深的制片人们，手把手喂给类型经验；摄影指导陈琳、造型指导陈敏正、美术指导宋晓杰、剪辑指导何永祎、音效指导刘磊，甚至作为资深导演与摄影指导的李奇星来帮忙“干辛苦活”、做这部剧的B组导演，“每个位置上都是前辈、都是长板”，几乎每个主创都称得上这部作品某个维度上的“灵魂人物”。

迷雾剧场敢用新手导演，更全力搭建强大的创作阵容来支撑新手，正是明焱此次顺利跑通悬疑剧创作、闯出一份成绩的重要依靠。

追光……

黑白文娱：听说你们一直在做剧本，结局甚至有四种方案？怎么考虑的？

明焱：因为这部剧重在做人物关系，所以我们希望最后的发展和抉择，所有的演员和创作者都能认可。

第一种是在伦理层面上更有力度的。第二种是在动作层面上很有力度，韩栋和王超把孙海涛制服，然后设计了一个观众爽点，就是在押送过程中孙海涛被车撞死了，坏人不得好死。第三种是在情感层面更有烈度的，就是林美月当年的事情曝光后，韩栋、阿妹都希望去为林美月牺牲，三个人彼此救赎，但这就是都犯了罪，比较灰色调。

在这个过程中，大家进行了很多讨论，最后用了现在的这个结局，是因为觉得这个方向更真实、更落地，就是现实生活中哪有那么多普通人的厮杀，老百姓如果真的遇到这种事儿，更多还是要么等待，要么求助警察、求助媒体，也就是我们把更现实的一种结局给观众展现出来。

黑白文娱：这次的演员阵容这么好，怎么说动他们参与的？

明焱：首先是靠总制片人赵君的努力和平台的协助，然后我在和演员们的沟通中，也掌握了不少心得——他们更多是看人物。之前的作品谈演员时，可能我会更在意把故事、事件做得很精彩，这次剧本给出去时，事件可能还不够完善，但他们看到这些人物有大有可为的地方，是比较生动或者是更全面的人，很吸引，就会很想要演。

黑白文娱：你作为导演与他们的合作方式是怎样的？

明焱：有时候我会告诉他们明确的“度”，这段太生活化了，我们要一个更类型化的，更干脆一些、人狠话不多；而另一段，我们就是要生活化，有真实的情感互动在里面。

但更多的时候，就是把环境创造好。我觉得最好的表演就是不演，你让整个环境氛围到位了，前后逻辑捋明白了，这些对手戏演员本身就足够好，他们一碰立刻就有最好的效果。

比如关于那一个“巴掌”，江疏影老师在进组前，我们俩已经在线上探讨了一个多星期，到底要怎么打更能起到作用，更能扎实地开好局。

在现场某段情节，我对马苏老师提出试着换一种演法时，她会坐到监视器认真看回放，说“你说得对，除此之外我这四个点也不够好，一会如果再犯你一定要提醒我”。

而在KTV美月降服韩栋的哥们杨璐时，我当时希望王佳佳老师演出“白切黑的狠劲”，她却给了我们更大的惊喜，给出了一个更丰富的层次，既用霸气压制也用感性打动，显出了这个人物底色的沉稳智慧。

我觉得演员们自己就好像在赛马一样，既专注自己的人物，又在对表演的追求上你来我往，所以观众最终都非常喜欢他们认可他们。

黑白文娱：你第一次拍悬疑剧，摄影、美术等主创部门，给了你哪些帮助？

明焱：摄影指导陈琳是一位非常好的创作者兼服务者，他可以在你的宏观想法下，帮你实现很多细节。而且他是悬疑片的资深摄影指导，所以可以给我很多建议，什么样的更悬疑，什么样的会更快。因为毕竟电视剧是个生产工作，每天有那么大的量要拍，他帮我把那一部分的工作都做得非常完备和利落，使得我留出了很多空间，可以去做别的工作，比如想表演上的事情，去想怎么去营造悬疑氛围等等。

美术指导宋晓杰和造型指导陈敏正两位老师，都是殿堂级的，给我的帮助非常大。宋老师会不断地给我打气，同时从他实战的角度去给我一些方向。比如说金佰郦夜总会，他给我最大的一个启发就是不要去搭景，因为搭景做出来一定会假，再厉害的美术、花再多的钱，都不会有那个岁月感，因为它没有生活过的痕迹。他经常会说如果是做电影的话，他可能搭完景之后，真的让人住进去，在里面随意去倒腾，弄乱，弄散，弄出油渍，那就是真的生活的痕迹。但是我们这部剧肯定是来不及干这件事情，所以除了地下室，是因为很难找到特别合适的位置和空间，其他基本上没有搭过景。

我觉得这个是提纲挈领式的，就是找对了方向。所以你看剧里质感都是对的，在这一点上它不会让观众有一种突然间离的感觉，不会一下从生活化突然变成一个工业品。

陈敏正老师就更厉害了，这样的大前辈，从2024年夏天开始，每天晚上陪我在线上开会，选衣服；有时候半夜两三点钟的时候，还跟我一直在聊某个人物的造型应该是什么样的，应该有哪些细节。我记得开机后有一天，有一件林美月去酒店找阿妹时，阿妹穿的瑜伽服，之前的那件不太满意，我希望可以再再弄。然后我夜里十一二点收工回来，陈老师就给我发信息去服装间看一下。我去了服装间，发现陈老师在对着一个假人模特不断比划搭配瑜伽服，看见我进去他就说，你看有这些，你喜欢哪一个，哪一个更合适。因为我们时间确实很紧张，他是从一早6点多开始起来就在准备那些衣服，一个非常大咖的级别，事无巨细、亲力亲为，到夜里眼睛都熬得通红，我真的很感动。

黑白文娱：在后期剪辑时，大概是怎样的状况？有哪些主要调整？

明焱：剪辑指导何永祎老师经验特别丰富，他的风格其实是很擅长把时间线打乱进行叙事呈现，我们经常说简单故事复杂讲、复杂故事简单讲，这点上帮了我很多。

当时这个12集的故事，其实每集拍出有70~80分钟那么长，需要进行大幅删减，就是我要在男女两条线中间做一个取舍，就像两部电影我要怎么弥合在一起。我们达成的默契就是我先不干涉何老师的剪辑方式，让他以一个第三者深度创作进来，他怎么理解就怎么剪，然后我进来再做调整。所以何老师从他的感受出发，剪辑先更偏向男性视角，我又向女性视角去做回归，这方面我们两个有过一段时间的磨合，再接下来其实就是很顺利了。

当然，虽然只有12集，但是每天都在剪，也剪了三个多月，每天晚上做梦都一直在拼积木拼拼图。有好多场大戏都删了。比如第2集中，玲姐被美月关在地下室，两人之间原本有一场更长的对抗逃脱戏份，马苏和王佳佳演得非常精彩，但到后期捋时会意识到一些点上漏题太早了，就必须放弃。第3集中韩栋出车时被王超挟持，佟大为与张百乔拍了一场15分钟的天台对峙重场戏，从威胁试探到大爆发再到大和解，很难演，但到了剪辑台上我也得果断剪掉，因为发现它会过早破坏两个人物之间的后续张力，会没办法让观众再产生更强的期待。

总制片人戴莹老师也有上手帮我调了剪辑，删了一些镜头。你不要以为删镜头是减少信息量，她一下让信息量丰富了，而且让逻辑变得非常顺。

就比如韩栋第一次去赵晓琪家，赵晓琪不是发癫痫了吗？那场戏原本有一个非常绕的逻辑是，我们想把这个女性的悲惨展现给观众，就是她其实那个时候来了月经，整个白裙子下面全染红了，她看到那个红色把自己吓到了，就发生了癫痫。这个是创作时我们觉得一位女性因受害生活都不能自理的这么一面，让这个男主看到了，他会更内疚。

戴莹老师提出说，首先作为女性，这个呈现的观感，她觉得不太舒服，可能大部分女性看了都会不舒服；其次是整个逻辑，会不容易看明白。所以我们就用特效把裙子上的血都抹除了，直接就把她看见韩栋那一刻，和癫痫剪在了一起，一下子就变得很清爽。因为对悬疑片观众来说，信息的有效传递很重要，不能看着看着没看明白再倒回去一下，那个气儿就断了。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