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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前,汽车运输市场曾上演过一幕罕见景象:滚装船一舱难求,部分车企不得不把汽车装进集装箱,甚至临时改装散货船,将车辆运往海外。彼时,不少人把这种现象归因于疫情后的供应链紊乱,认为随着新船集中交付,运力紧张迟早会结束。
但到了2026年,市场正在用另一种方式重演2024年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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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威汽车运输巨头华轮威尔森预计,今年将有约200万至400万辆汽车从中国出口时,不得不借助集装箱船、散货船等非专业滚装运力。公司判断,这部分货量最终仍将回到滚装船市场,而要真正承接这些汽车,全球船队还需要增加相当规模的有效运力。
这个判断值得重视。它意味着汽车船市场面对的可能不是一轮短暂的运价反弹,而是全球汽车产业版图迁移所带来的结构性重估。
市场过去担心“船造得太多”,现在更应该问的是:全球是否低估了中国汽车出口的持续性,又是否高估了新增船舶转化为有效运力的速度?
中国汽车出口不是临时泄洪
围绕中国汽车出口,海外市场长期存在一种颇为方便的解释:国内需求放缓、产能过剩,于是车企只能低价向海外“倾销”。
这种叙事简单,却越来越难以解释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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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轮威尔森首席执行官拉塞·克里斯托弗森公开否定了“中国汽车滞销并堆积在欧洲港口”的说法。作为同时经营远洋运输、码头和汽车物流服务的企业,华轮威尔森掌握着比普通市场观察者更接近真实销售链条的数据。公司没有发现大规模中国汽车运抵海外后卖不出去的证据。
更关键的是,中国汽车的竞争力已经发生质变。
过去,中国汽车依赖价格进入市场;今天,其优势已扩展到电动化技术、智能座舱、软件能力、功能配置、产品迭代速度乃至工业设计。它不再只是“便宜的替代品”,而正在成为越来越多市场中的主动选择。
这正是判断汽车船需求时最容易被忽视的一点:如果中国汽车出口只是国内库存压力下的短期释放,那么新增滚装船确实可能很快过剩;但如果中国汽车正在获得持续性的全球市场份额,那么所谓“运力过剩”就未必真的存在。
2026年的现实已经给出部分答案。尽管中国国内汽车需求承压,出口量依然维持高位。与此同时,过去一年汽车船即期运价和一年期期租价格上涨约80%。如果新增船舶交付真能轻易压垮市场,运价本不应出现如此强劲的反应。
市场此前只盯着船厂的交付表,却忽略了全球汽车贸易流向正在被重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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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船很多,不等于有效运力充足
汽车运输不是简单的“有船就能运”。
一艘滚装船能否形成有效运力,取决于航线网络、挂港安排、码头资源、回程货源、车辆集疏运、清关交付以及船岸之间的系统协同。新增船舶可以增加名义车位,却无法自动建立一套全球物流体系。
这也是为什么在大量新造汽车船交付的同时,中国出口汽车仍要寻找集装箱船和散货船。
非滚装运输能够缓解燃眉之急,却很难成为长期方案。集装箱运输单车成本较高,装卸效率和车辆保护能力也不及专业滚装船;利用散货船运输汽车,则需要支架、绑扎、防火和通风等额外安排,操作复杂,风险更高。它们更像是运力极度紧张时期的“溢流阀”,而不是汽车物流的终局。
华轮威尔森预计,当前由非滚装船承接的200万至400万辆汽车,未来仍将回流专业汽车船。换言之,现在被集装箱船和散货船吸收的货量,并不代表滚装需求消失,恰恰说明专业运输能力尚未跟上贸易增长。
因此,汽车船市场真正需要观察的不是全球船队总运力,而是能够服务中国出口航线的可用运力。
部分新船已经被欧洲、日本和韩国车企通过长期合同锁定;部分船舶需要满足特定港口、货种和客户要求;部分航线面临去程满载、回程不足的问题;还有部分运力受制于码头泊位和陆侧交付能力。纸面上的车位增长,经过这些约束之后,能够进入中国出口市场的数量会被大幅折扣。
所谓“新船洪峰”,未必会变成运价崩塌,更可能演变为一轮船队更新和运力重新分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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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运公司的角色正在升级
更值得关注的,是中国车企与国际汽车物流企业之间的关系正在改变。
过去,中国车企采购海运服务往往具有较强的交易属性:询价、订舱、比价,谁能提供船期和较低运价,就把货交给谁。如今,随着出口规模扩大、销售目的地增加,汽车运输已经从单纯的运费问题变成全球供应链问题。
车企需要的不只是一段海运舱位,而是稳定班期、海外码头、车辆检测、仓储分拨、售前整备、内陆运输乃至交付后的数据反馈。出口规模越大,对全链条确定性的要求就越高。
华轮威尔森对此看得十分清楚。其管理层称,中国客户正在从短期交易转向战略合作,中国车企需要“朋友”,也需要能够提供全球网络的物流伙伴。对这家欧洲航运巨头而言,这是一块不容错过的巨大蛋糕。
这番表态听起来友好,背后却同样包含现实的商业计算。
中国汽车正在成为全球汽车船市场最重要的增量货源之一,而国际头部滚装船公司控制着大量现役船舶、长期航线和核心码头资源。谁能够与中国主流车企签订中长期合同,谁就有机会提前锁定下一轮市场周期的货源,并在运价、航线安排和综合物流服务上获得更强的话语权。
因此,这场合作从来不是单向的“中国车企需要国际船东”。国际滚装船公司同样需要中国货源来消化新船、优化船队利用率并支撑长期收益。
双方彼此需要,但议价能力并不会天然对等。
中国车企不能只靠“买船解决问题”
面对运力紧张,一些中国车企和航运企业选择直接订造汽车船。这是必要动作,却不是完整答案。
如果把汽车船当作简单的运输工具,风险很容易被低估。滚装船投资金额高、使用周期长,一旦出口目的地、车型结构或贸易政策发生变化,船舶调配的灵活性远低于集装箱船。尤其是在欧美贸易壁垒上升、区域市场分化加剧的背景下,仅凭当前出口增速推算未来二十年的船队需求,可能付出昂贵代价。
中国企业真正需要建立的,不只是“拥有多少条船”,而是对全球汽车物流链的组织能力。
一方面,车企应通过自有船、长期租船和第三方承运相结合的方式构建弹性运力池,避免在高位周期中把所有风险压在重资产船队上;另一方面,应尽快补齐海外码头、堆场、铁路、公路运输和售后备件网络。船开出去只是第一步,能否高效卸船、快速清关并将车辆送到经销商和消费者手中,才决定出口业务能否真正盈利。
中国航运企业也需要改变思路。若只是增加几条滚装船、承接单程出口货物,最终仍可能陷入低水平价格竞争。未来竞争的核心将是全球班轮网络、双向货源组织、港口控制力和端到端服务能力。
尤其要解决回程货源问题。中国汽车出口航线普遍存在去程强、回程弱的结构性矛盾。如果不能搭配工程机械、二手车、重大件和其他滚装货物,船舶全航次收益将受到明显影响。谁能建立复合货源体系,谁才能在运价回落时继续保持竞争力。
高运价未必永恒,但高需求可能更持久
华轮威尔森第二季度实现利润1.38亿美元,较上年同期的4.03亿美元显著下降;营业收入也从13.5亿美元降至13亿美元。燃油价格上涨继续压缩业绩,不过公司预计将通过燃油附加费机制在未来数月逐步回收成本。
汽车船市场仍将面对新船集中交付、燃油价格波动、贸易保护主义、地区冲突和港口拥堵等多重变量。未来运价不太可能永远停留在极端高位,船东的盈利高峰也可能已经过去。
但周期回落与产业机会消失是两回事。
汽车船行业正在从“异常高运价”阶段转向“结构性高货量”阶段。前一个阶段依靠稀缺赚钱,后一个阶段则要依靠网络、效率和客户黏性赚钱。对传统船东而言,真正的挑战不是还能否维持疫情后那种暴利,而是能否把中国汽车出口的增量转化为十年期合同、全球物流网络和稳定现金流。
对中国企业而言,问题也不再是能否订到一条船,而是能否掌握出口通道的主动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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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机会,是重建全球汽车物流秩序
“全世界都在要中国汽车”或许带有商业宣传色彩,但它揭示了一个已经无法回避的趋势:中国正在从全球最大的汽车生产基地,走向全球汽车贸易的核心出发地。
美国市场通过高关税和政策壁垒将中国汽车挡在门外,并不意味着全球需求不存在。相反,东南亚、中东、拉美、非洲和欧洲部分市场仍在持续吸收中国品牌。未来出口增量也未必只来自纯电动车,插电式混合动力、燃油车、商用车和工程车辆都可能成为新的运输需求来源。
这将推动全球滚装航线从过去围绕日本、韩国和欧洲车企构建,逐渐转向更加多中心的格局。上海、宁波、广州、深圳、天津等港口不再只是全球航线中的装货点,而有可能成为新一代汽车物流网络的枢纽。
所以,所谓“巨大机会”,绝不只是船东还能多收多少运费,也不只是中国船厂还能接多少订单。
更大的机会在于:谁能够围绕中国汽车构建稳定、可控、覆盖全球的运输与交付体系,谁就可能掌握下一代汽车贸易的基础设施。
国际滚装船巨头已经开始争夺中国客户,并试图把货源锁进自己的全球网络。中国车企、船东和港口如果仍将彼此视为临时的买方、卖方和装卸服务商,就可能错过建立长期优势的窗口。
中国汽车出海已经迈过“有没有人买”的阶段,开始进入“谁来控制通道”的阶段。
汽车是货物,航运却是权力。未来几年,真正决定中国汽车全球化上限的,可能不只是产品竞争力,而是谁掌握船舶、码头、航线、数据和交付网络。全球都在要中国车,但中国企业更需要回答的是:当需求真正到来时,我们是否拥有把车送到全世界的能力,以及对这条通道足够强的控制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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