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章武三年四月，刘备死在永安宫。消息传到魏国，朝堂上是一片道贺声。
偏偏有个人没笑。
他叫黄权，巴西阆中人，蜀汉降将，已经做了曹魏的镇南将军。满殿的人都知道，刘备一死，蜀汉少了主心骨，西南那块硬骨头，往后就好啃了。
黄权坐在那里，只把喜色收住。
那滴眼泪，史书没有替他写出来，只留下四个字：“权独否。”
这四个字，比哭出声还重。
黄权第一次见刘备，不是在刘备帐下，而是在刘璋身边。
那时益州还姓刘璋。别驾张松劝刘璋迎刘备入蜀，说请他来打张鲁。成都官署里，黄权站出来拦。
他把话说得很直：“左将军有骁名。”
刘备不是普通客人。
若按部下待他，他不会满足；若按贵客待他，一国又容不下两个主人。黄权又补了一句：“客有泰山之安，则主有累卵之危。”
主客一换，益州就要变天。
刘璋没听。
黄权被外放为广汉长。后来刘备果然袭取益州，郡县纷纷归附，黄权却关上城门，守着不降。
他不是看不清形势。
他在等刘璋最后的态度。
直到刘璋向刘备低头，黄权才走出城门，去见新主。刘备没有计较他当年反对自己，给了他偏将军的名号。
这一关，黄权过得沉默。
一个刚刚拒过刘备的人，转身在刘备帐下做事，最难的不是别人怎么看，而是自己心里那道坎。
可黄权很快又说准了一件大事。
曹操平定张鲁后，汉中落到北方强敌手里。益州诸将还在犹豫，黄权把汉中两个字摆到刘备面前。
他说，若失汉中，三巴不振，这等于割掉蜀地的股臂。
这不是漂亮话。
益州山川险固，可汉中正卡在门口。门一开，北军顺势南下，成都再富，也只能等人来敲。
刘备听进去了。
往后破杜濩、朴胡，杀夏侯渊，据汉中，黄权的谋划被摆在前面。刘备进位汉中王后，仍领益州牧，黄权做了治中从事。
黄权从刘璋旧臣，成了刘备的心腹谋士。
可真正把两个人绑在一起的，不是汉中之功，是夷陵那场败仗。
章武元年，刘备称帝后，要东伐孙权。关羽已死，荆州已失，蜀汉上下压着一口气。
黄权又站出来劝。
这一次，他不是拦着不打，而是劝刘备别把自己放到最险处。他说吴人善战，水军顺流，进容易，退很难。自己愿意做先锋去试敌，皇帝应当坐镇后方。
刘备没听。
他让黄权做镇北将军，督江北军，防备魏军；自己带主力在江南推进。
一个在江北。
一个在江南。
陆逊火攻连营之后，刘备败退，南军溃散。江水、敌军、败兵，把黄权回蜀的路截断了。
他有两个方向。
往东，是孙权。
往西，路断。
往北，是曹魏。
黄权没有降吴。他带着所部去了魏国。
败军之将到了洛阳，曹丕亲自问他，难道你是舍逆效顺，要学陈平、韩信吗？
这句话带刺。
黄权没有顺着新主子的话往上爬。他答得很硬：“臣过受刘主殊遇，降吴不可，还蜀无路，是以归命。”
刘备待他太厚，降吴不行；回蜀无路，只能归魏。
他又说，败军之将，能免一死就是侥幸，哪里敢追慕古人。
曹丕听完，反而很高兴。
黄权被拜为镇南将军，封育阳侯，加侍中，还能陪乘。一个降将，待遇到了这一步，已经算厚。
可黄权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放下。
蜀中有人传话，说他的妻子儿女已经被处死。曹魏这边等着看他反应，甚至要他发丧。
黄权没动。
他说自己与刘备、诸葛亮推诚相待，事情没有确证，请等后问。
他信刘备。
而永安宫里的刘备，也确实没有动他的家人。
蜀汉官员按法请求收捕黄权妻子儿女，刘备只说了一句：“孤负黄权，权不负孤也。”
这句话传开，黄权在魏国就更难笑了。
一个降将最怕什么？
怕旧主杀家人，怕新主疑自己，怕天下人把“背主”两个字刻在墓碑上。
刘备偏偏没让这把刀落下。
他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不是黄权负我，是我负了黄权。
章武三年，永安宫传来死讯。
魏国群臣都来道贺。对他们来说，刘备一死，曹魏少了一个老对手；蜀汉新主年少，诸葛亮再能撑，也要先收拾内外人心。
黄权却不能贺。
他已经穿着魏官的衣冠，站在魏国的朝堂上，可他这一生最重的恩义，仍有一半留在蜀地。
曹丕看在眼里，没有治罪。
他大概也明白，这样的人，可以为魏所用，却不能逼他把旧恩一口吞下。
后来，曹丕还试过黄权。
他派左右召黄权，在使者还没到时，又一遍遍催促，马使在路上来回奔驰。黄权身边官属侍从都吓得失色，只有黄权举止颜色自若。
他没有乱。
一个连生死、荣辱、旧主新君都经过的人，已经不容易被几匹快马吓倒。
黄权后来官至车骑将军、仪同三司，景初年间去世，谥号景侯。
他在魏国有儿子黄邕承爵。
可另一个儿子黄崇，留在蜀汉。
多年后，邓艾偷渡阴平，诸葛瞻率军抵抗。到涪县时，黄崇一再劝诸葛瞻赶快据险，不要让敌军进入平地。
诸葛瞻没有采纳。
黄崇急得流泪。
绵竹之战，黄崇率军死战，阵前被杀。
黄权的一生，像被三国的版图撕成两半：人在魏，名在魏，官爵也在魏；可妻儿在蜀，旧恩在蜀，儿子的血也流在蜀。
刘备死讯传到洛阳那天，魏国群臣相贺，黄权独坐其间。
别人举杯，他没有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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