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01年,我十六岁。
那年冬天,跟着父母搬到陕西略阳的周家坝,一个藏在大山褶皱里的小村子。我们在学校旁边租了间废弃的土房,屋顶漏风,墙皮簌簌往下掉,父母在村口支了个摊子卖杂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初冬的一天,父母要进城进货,来回得两天。临走前我妈叮嘱我:“晚上冷,憋着也别出去尿,屋里搁了夜壶。”我嘴上答应着,心里却不当回事——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小子,怕什么冷?
那天晚上,我是被膀胱叫醒的。屋外是浓稠的黑,只有风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地响。我摸出枕头下的电子表,荧绿色的光跳了一下:十一点半。
尿意很急。夜壶在床脚,但我嫌脏,不想用。我想着,就门口两步路,速战速决。
手刚搭上门闩,一股寒气就从木头的纹路里渗进掌心。我咬咬牙,把门拉开一道缝——风像刀子一样劈在脸上,直接从领口灌进脊背,冷得人当场矮了半截。厕所还在学校那头,两分钟的路,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漫长。
我缩着脖子退回来,犹豫了一下,决定就在屋檐下的墙角解决。反正没人看见。
我蹲下去,刚解开裤腰——
有人说话。
声音从屋前的方向飘过来,不远,像是就在那棵老槐树底下。一个男人的声音,三四十岁的样子,语调低沉,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可一个字都听不懂,像是某种方言。
我僵在那儿,心跳猛地砸了两下。十一点半,零下几度的冬夜,谁会在外面站着聊天?
我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听清。可那声音忽远忽近的,始终含混不清。我安慰自己:大概是隔壁谁家睡不着,在门口跟人说话吧。但我清楚地知道,隔壁那户人家的灯,早就灭了两个钟头了。
尿意又顶上来。不管了,先尿完再说。
水流砸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就在这时——
声音停了。
像是有人突然被掐住了喉咙。寂静猛地合拢过来,比刚才的风更冷。
两秒后。
一声鸟叫从屋前不到十米的地方炸开,尖利得像被生生撕出来的。那声音往上蹿,带着一股子凄恻的劲儿,拖着长长的尾音,朝屋后那片黑漆漆的山林飞过去,越来越远,最后化成一根细细的线,断了。
我尿到一半,活生生吓回去了。
裤子都没提利索,我猛地站起来,后背撞在门框上,生疼。退进屋里,手抖得厉害,插了两回才把门闩插上。钻进被窝,蒙住头,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架。被子是湿冷的,身体是滚烫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一下一下,砸在耳朵里。
第二天,我把这事说给村里一个同龄的女孩子听。她听完,脸色变了变,压低了声音告诉我:“你家门口不远,有个老地窖。以前村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下去取红薯,窖口塌了,闷死在里面。后来有人路过那儿,总说听见有人在底下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村里人晚上走路都绕着那块儿走。”
我没再往下问。
从那以后,夜里无论多急,我都老老实实拿起床脚那只夜壶。再也没在深夜推开过那扇门。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