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上妻子跟前男友告白,我没拦着,拿起话筒说一句她转身跪下
楔子
婚礼进行曲响到一半,林微月忽然夺过司仪的话筒。她的目光越过我,落在角落里那个灰色西装的男人身上,嘴唇轻颤:“周彦,我这辈子唯一爱过的人只有你。”满场死寂。我缓步上前,拿起另一支话筒,声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林微月,你父亲的心脏移植手术,同意书上签的是我的名字。”她猛地转过身,脸上血色褪尽,双膝一软,跪在了满地玫瑰花瓣里。
第一章 她的告白
“周彦,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
林微月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宴会厅,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在座宾客的耳朵里。她穿着我花了三个月工资定制的婚纱,站在灯光璀璨的舞台上,对着台下那个两手插兜、嘴角挂着似笑非笑弧度的男人,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司仪愣在一边,手里的话筒被抢走了,尴尬得不知道该往哪儿站。伴娘团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伸手想去拉林微月的裙摆,被她一把甩开。
“从高中到现在,整整十年。”她的声音哽咽着,却无比清晰,“我嫁给你旁边的这个人,不过是因为我爸的手术费。周彦,你当初为什么要走?你知不知道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台下炸开了锅。
我妈坐在主桌,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盘子上。我爸的脸色铁青,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而我对面,林微月的母亲捂住了嘴,眼眶通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枚准备交换的戒指。戒指内圈刻着我们俩的名字缩写,是我跑了好几家店才定做的。此刻戒指硌在掌心里,凉得有些刺骨。
周彦终于开口了。他往前走了两步,西装裤腿擦过地毯,微微俯身,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调说:“微月,当初是你家里看不上我。现在你结婚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推脱,可他的眼睛在笑。那种笑意我很熟悉,是猎人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时的得意。他身后还坐着两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人,此时正交头接耳,目光在宴会厅里扫来扫去,像在打量什么东西值钱。
林微月哭得更凶了:“我可以不结这个婚!周彦,只要你一句话,我现在就跟你走!”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整个宴会厅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的风声。
我岳父——准确地说,是即将成为前岳父的林建国,颤巍巍地站起来,指着他女儿,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挤出两个字:“你……你……”
我走过去扶住了他。
“爸,您先坐下。”我把老人家按回椅子上,顺手理了理他胸前歪掉的胸花,“心脏才换了不到半年,医生说过不能激动,您忘了?”
林建国抬起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歉意和心疼。他抓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像是要把什么话通过这只手塞进我心里。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转身走向舞台。
一步一步踩在红毯上,皮鞋底和地毯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两旁的宾客全都盯着我,有人在拿手机录像,有人在窃窃私语,有人脸上写满了同情。我的好兄弟陈磊从第三桌冲出来拦住我,低声说:“陆时寒,别冲动,这事儿咱们回头——”
“没事。”我绕开了他。
林微月还站在舞台中央,握着话筒的手在发抖。她看着我走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张,但很快又被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取代了。
“陆时寒。”她叫我的名字,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坦然,“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不想骗你。当初答应嫁给你,确实是因为我爸的病。周彦离开以后,我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可你今天也看见了,我放不下他。对不起。”
她说“对不起”的时候,眼泪又落了下来,妆都花了,睫毛膏在眼下晕出两团乌青。
我看着她,这个我追了两年、爱了三年、倾尽所有去呵护的女人,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说完了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这么平静。按照她的设想,我此刻应该暴跳如雷,或者失魂落魄,再不济也该红着眼眶质问几句。可我什么都没有,就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她面前,像在问她今天晚上吃什么。
“说……说完了。”她的气势莫名矮了半截。
我点了点头,从司仪手里拿过了另一支话筒。
司仪如释重负地把话筒递给我,退到舞台边缘,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背景板里。音响师大概也懵了,手忙脚乱地把音量调好。
我把话筒举到嘴边,环顾了一圈全场。六百多位宾客,有我的亲戚,有她的亲戚,有公司的同事,有大学的同学,还有各种拐弯抹角的关系。他们全都望着我,等着看这场闹剧怎么收场。
然后我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谁。
“林微月,你父亲的心脏移植手术,同意书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话筒把这句话清清楚楚地送到了每一个角落。
林微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手里的话筒“咚”一声掉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了舞台边缘的花柱。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尖利起来,“那笔手术费不是医保报销的?不是慈善基金——”
“一百三十八万。”我打断了她,“手术费、住院费、后期抗排异药物的费用,一共一百三十八万七千六百块。医保报销了不到二十万,慈善基金是后来补的手续,钱是我出的。签字那天你人在上海出差,电话打不通,是我签的手术同意书,我签的‘家属’那一栏。”
林微月的嘴唇在发抖,她整个人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一样,摇摇晃晃地往后退了两步。她转头看向主桌,看向她的母亲。
林母早已泪流满面,拼命点头,声音沙哑地喊着:“微月,是真的!是时寒拿的钱,是他签的字!你爸的命是时寒救回来的!你知不知道啊!”
林建国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用粗糙的手掌捂住了脸。
全场再次陷入死寂,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完全不同。之前是看热闹的兴奋,现在是令人窒息的震撼。
林微月缓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她转身了。
婚纱的裙摆太长,她被绊了一下,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紧接着双膝一软,直直地跪在了舞台上。玫瑰花瓣被她的膝盖碾碎,汁液染红了白色的缎面。
“陆时寒……”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像是被整个世界碾过一遍,“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她。
这个我深爱过的女人,穿着我为她挑选的婚纱,跪在我的面前,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狼狈得不成样子。
我忽然觉得很累。
“你不用跪。”我把话筒放到旁边的桌子上,声音透过旁边收声的那一支依然传了出去,“我不需要你的忏悔。”
说完,我摘下胸口的新郎胸花,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台阶上。
转身,朝宴会厅的大门口走去。
身后传来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和无数人此起彼伏的惊呼。
我没有回头。
第二章 一百三十八万的真相
我走出宴会厅的时候,酒店走廊里的冷气扑面而来,激得我打了个冷战。
衬衫背后全是汗,黏在皮肤上,刚才那短短的几分钟里,我的心跳一直维持在一百二以上。此刻骤然放松下来,四肢百骸都涌上来一种虚脱般的酸软。
“陆时寒!”
陈磊从后面追了出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你就这么走了?那婚礼怎么办?后面那些宾客怎么办?”
“不是还有我爸妈在吗?”我靠在墙上,摸出口袋里的烟,叼了一根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着,“他们会处理的。”
陈磊是我大学四年的室友,也是我在这座城市里最铁的兄弟。他看着我吞云吐雾,欲言又止了好几次,最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你早就知道她心里有别人?”
“知道。”烟雾在我面前散开,“但以前总觉得,人心是肉长的,我对她好,她总能看见。现在想想,是我太天真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手术费是你出的?你他妈——”陈磊把后面的词硬生生咽了回去,换成了,“你瞒着她干嘛?”
我把烟灰弹进旁边的垃圾桶,苦笑了一下:“你觉得我要是提前说了,她会信吗?在她眼里,我就是个拿死工资的程序员,一个月到手一万出头,拿什么掏一百三十八万?”
这是实话。
林微月对我最大的印象,大概就是“老实可靠但没什么大出息”。她以前半开玩笑地说过,嫁给我就是图个安稳,不指望我大富大贵,只要不拖后腿就行。
所以当医院催费、她急得四处借钱的时候,我拿出那笔钱,她第一个反应不是感激,而是质问。
“你哪儿来这么多钱?”那天在医院走廊里,她抓着我的胳膊,眼睛里全是怀疑,“陆时寒,你是不是去借高利贷了?”
我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告诉她钱是干净的,先救爸要紧。
后来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一笔慈善基金的救助款,刚好和手术缺口差不多,就自然而然地以为那笔钱来自基金。我再没解释过,她再没追问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陈磊问,“就这么算了?”
我把烟头摁灭,抬起头看着酒店走廊尽头那幅巨大的婚纱照海报。照片上,林微月笑得眉眼弯弯,我站在她身旁,两人看起来幸福得无懈可击。
“先回家换身衣服。”我说,“这身行头太扎眼了。”
陈磊愣了一下,然后扑哧笑出来:“你可真是我见过最冷静的新郎官。”
我没接话。
冷静吗?也许吧。人在极度失望之后,反而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平静,像暴风雨中心的那个空洞,四周狂风骤雨,中间却一丝风都没有。
我确实付出了真心,也做好了被辜负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她会选择在婚礼上当众打我的脸。
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我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门滑开,一个穿黑色衬衫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朝我微微欠身。
“陆总。”他低声说,“夫人在车里等您。”
我脚步一顿。
陈磊不明所以地看着我:“谁啊?”
“没事。”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先回去,回头我再找你。”
陈磊张了张嘴,大概看出我不打算多说,只好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商务车。
车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座椅是真皮的,恒温系统把温度维持在最舒适的二十六度。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女人坐在后排,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腕上一只冰种翡翠镯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她是我妈,陆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沈若清。
“挨了这么大一个巴掌,还笑得出来?”沈若清看了我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笑不出来。”我在她旁边坐下,车里的冷气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些,“您都知道了?”
“你陈叔在现场。”沈若清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段视频,正是刚才婚礼上的画面。拍摄角度很好,把林微月跪下那一幕拍得格外清楚。
“拍得还行。”我把手机还给她,“就是把我拍胖了。”
沈若清没理会我的贫嘴。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我的眼睛,问:“那个叫周彦的,你打算怎么办?”
我沉默了几秒钟。
周彦这个人,我其实查过。他和林微月是高中同学,大学时候在一起过,毕业那年分了手,原因是周彦在外面欠了一屁股赌债,林微月的父母死活不同意。后来周彦消失了好几年,最近才又冒了出来。
“他欠了外面不少钱。”我说,“这次回来找林微月,估计是为了钱。”
“那你打算让他拿吗?”沈若清问。
我摇了摇头。
“微月被骗也好,自己选也好,那是她的事。但她爸的命是我救的,我不能让一个赌鬼把这家人拖进火坑里。”我顿了顿,“更何况,他今天的场子是冲着砸我脸来的。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
沈若清看了我很久,眼神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最后她叹了口气,伸手理了理我歪掉的领带。
“从你大学毕业那年说要自己去闯,我就知道拦不住你。你说不想靠家里,要凭自己的本事活出个人样来,我由着你。你找个普通姑娘谈恋爱,说要结婚,我也由着你。但儿子,”她的手指在我胸口点了点,“你是我沈若清的儿子,陆家的独孙。受了委屈,不能白受。”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流光溢彩从眼前掠过,忽然觉得很累。
“妈。”我闭上眼睛,“让我自己处理。”
第三章 跪下的新娘
林微月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地上站起来的。
她的膝盖还在发抖,婚纱的下摆沾满了碾碎的玫瑰花瓣,像一团脏污的血迹。满堂宾客的目光像无数根针,从四面八方扎过来,刺得她体无完肤。
周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她记得她跪在地上的时候,余光扫到周彦起身的背影。他走得很急,那两个染黄头发的跟班紧随其后,连桌上的红包都没拿。
她想叫住他,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后是伴娘团的两个闺蜜把她从地上架了起来,扶着她跌跌撞撞地进了新娘休息室。门一关上,外面嘈杂的议论声就被隔绝了大半,只剩下嗡嗡的低响,像夏天窗外的蝉鸣。
“微月,你疯了吗?”闺蜜方瑶把她按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你知道你今天干了什么吗?你在婚礼上当众跟别人告白!你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林微月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看着墙上的穿衣镜。镜子里是一个面目全非的女人,妆花得一塌糊涂,头纱歪在一边,像一棵被台风刮过的树。
“他说钱是他出的。”林微月忽然抓住了方瑶的手,指甲几乎掐进对方的肉里,“方瑶,你告诉我,那笔钱到底是不是他出的?”
方瑶被她抓得生疼,却没有抽手。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点了点头:“是。手术那天你联系不上,是陆时寒交的钱、签的字。他跪在医生办公室求人家先用最好的药,说钱他一分都不会差,不够就去卖房。这些事我们都不敢告诉你,因为他不让我们说。”
林微月的手松开了。
她缓缓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价值不菲的婚纱。这件婚纱,是陆时寒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买的。她记得那天去试纱,她在镜子前转圈,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温柔的光。
“好看。”他说,“微月,你穿什么都好看。”
那时候她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却在手机屏幕上。屏幕里是周彦刚发来的微信,只有一句话:“听说你要结婚了?恭喜。”
就这一句话,让她整个试纱过程都心神不宁。
她从来没有真正把陆时寒放在心上过。在她眼里,这个男人老实、本分、没什么脾气,适合过日子,但永远不会让人心动。她嫁给他,一半是为了父亲的手术费,一半是因为和谁过不是过呢?
可现在她才知道,那个在她眼里“没什么出息”的男人,默默地扛起了她整个家。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林微月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颤抖,“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啊……”
方瑶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着她的背:“告诉你有用吗?微月,你自己心里清楚,就算当时你知道了,你会感激他吗?还是会觉得他另有所图?”
林微月说不出话来。
是的,如果当时陆时寒告诉她钱是他出的,她第一个反应一定是怀疑。她会想,你一个拿死工资的,哪来这么多钱?是不是借了高利贷?以后是不是要让我和你一起还?
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他。
门被推开了,林母搀着林建国走了进来。老爷子的脸色灰白,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他走到林微月面前,抬起手,像是要打下去,最终却只是重重地垂了下来。
“微月啊。”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知不知道,你爸这条命,是时寒跪着求回来的?医生最开始不肯做手术,风险太大,是时寒在医生办公室跪了整整一下午,跟人家保证出了任何问题他自己承担,求人家给你爸做。这些事,他一个字都没跟你提过。”
林微月浑身一震,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跪了整整一下午。
她忽然想起那天她出差回来,陆时寒来接她,走路的时候膝盖有点僵,她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他只是笑着说没事,搬东西扭了一下。
她没放在心上。
“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林微月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细得几乎听不见。
“因为他怕你心里有负担!”林母哭着说,“时寒跟我们说过,你心气高,要是知道钱是他出的,你在他面前就抬不起头了。他不愿意让你觉得欠他的,所以宁可让你以为钱是基金出的。你这个傻孩子,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啊!”
林微月从沙发上滑下来,又一次跪在了地上。这一次不是对着陆时寒,而是对着她的父母。
“爸,妈,我错了……”她哭着,声音断断续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以为他不重要……我以为他可有可无……”
林建国蹲下来,把女儿抱在怀里,老泪纵横:“别跟我们认错,我们没资格原谅你。你要认错,去找时寒认。那个孩子把心都掏给你了,你不能这么对他。”
林微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然后猛地站起来,拖着脏污的婚纱就往外跑。
“你去哪儿?”方瑶追上去。
“去找他!”林微月头也不回,“我去把他找回来!”
她跌跌撞撞地冲出酒店大门,街道上车水马龙,霓虹灯闪得刺眼。她在路边拦出租车,拦了好几辆都有人,急得直跺脚。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一看,是周彦的电话。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微月,刚才那一出可真够劲的。”周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轻佻的笑意,“你老公被你气跑了?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不要来我这儿?”
林微月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这一刻她才发现,她曾经为之疯狂的这个人,声音听起来是那么的陌生和油腻。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这声音让她心动呢?
“周彦。”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冷了下来,“你走吧,以后别再联系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彦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阴恻恻的:“林微月,你跟我开玩笑呢?你把我叫来参加你的婚礼,当众跟我表白,现在跟我说别联系了?你当我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林微月浑身一冷:“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周彦冷笑了一声,“林微月,你老公挺有钱的嘛,一百三十八万说掏就掏了。你告诉他,让他准备点钱,我手里有些东西,你们肯定不想让别人知道。”
林微月的手脚冰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这些年我留了一些照片和视频,你说我要是发到网上去,你那个深情款款的老公,还会要你吗?”
电话挂断了。
林微月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第四章 尘封的档案
商务车在陆家老宅门前停下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换了身衣服,从楼上书房里翻出了一个尘封已久的档案袋。袋子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上面没有任何标注。
回到客厅,沈若清还在沙发上坐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决定好了?”她问。
我在她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茶几上:“周彦这个人,三年前因为网络赌博欠了将近两百万的外债。催债的人找到他老家,把他爸妈的房子都泼了红油漆。他消失了两年,最近半年才重新露面,一露面就找上了林微月。”
沈若清放下茶杯,拿起档案袋里的文件翻了翻,眉头微微皱起:“这些你都查过?”
“决定结婚之前就查了。”我说,“我知道他迟早会找上门来,只是没想到他选的是婚礼这天。”
“那你留了什么后手?”沈若清把文件放回去,抬头看我。
我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给她。照片上是周彦和两个年轻人在某个夜总会的包间里,桌上摆满了空酒瓶和几部手机。角落里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画面被特意放大打印出来,是一个境外赌博网站的登录界面。
“他还在赌。”我指着照片说,“而且变本加厉了。他现在不光自己赌,还给境外的网站拉人头、抽佣金。这些事虽然在国内不犯什么大罪,但如果那些被他拉进去的人知道了真相,会怎么对他?我手里至少有七个被他坑过的赌客的联系方式。”
沈若清看了我很久,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不愧是我儿子。”
“跟您学的。”我把档案袋重新封好,“妈,我的事我自己能处理,您不用操心。”
“我不操心你的事。”沈若清站起身,拢了拢披肩,“但你记住,陆家的门不是好欺负的。那个姓周的如果不识相,你随时可以动用家里的资源。你爸虽然嘴上不说,但今天这事他也很不高兴。”
我点了点头。
沈若清上楼以后,我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很久。窗外花园里的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线映在落地窗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一直在响,全是林微月打来的电话。我看着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没有接。她打了十几通,又改发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陆时寒你在哪儿?你接电话好不好?”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周彦威胁我,他手里有以前的照片,他说要发到网上。”
“时寒你帮帮我,求你了。”
最后一条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我确实没想到周彦还留了这么一手。
不过也好,新账旧账一起算。
我回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十点,中山路的那家茶楼,把你爸妈也叫上。”
消息发出去,对面的状态立刻变成了“对方正在输入……”,输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会儿眼。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画面和声音搅成一团——林微月穿着婚纱跪在地上的样子,周彦嘴角那抹得意的笑,我爸在主桌上铁青的脸,我妈在车里平静的语调。
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把日子过得很普通。找个喜欢的姑娘,结个普通的婚,买套不大的房子,生个孩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可现在看来,普通的日子也不是那么容易过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陈磊发来的语音消息:“老陆,你那边怎么样了?我刚送你爸妈回家,你爸气得血压都高了。还有那个姓周的小子,我让人跟着他了,他这会儿在城东的一个出租屋里,跟他那两个跟班不知道在商量什么。”
我给陈磊回了个电话。
“让你的人盯紧一点。”我说,“周彦这个人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别让他再靠近林家。”
“知道了。”陈磊顿了顿,声音忽然放低了,“老陆,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打算原谅林微月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说,“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怎么告诉你?”
“那你对她还有感情吗?”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感情这东西,不是水龙头,说关就能关的。三年的相处,每一次她笑的时候我心里泛起的暖意,每一次她生病时我守在床边的揪心,每一次她睡着时我看着她侧脸的满足感,这些东西是真真切切存在过的。
但今天她在婚礼上当众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也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里。她选在那个时间、那个场合,当着六百多个人的面,把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
这道坎,过不过得去,我现在真说不好。
“先把周彦的事情解决了再说吧。”我最后说了一句。
挂了电话,我起身上楼。路过主卧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沈若清低低的声音,像是在和我爸通电话。
“……你自己的儿子你还不了解?他嘴上说没事,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你别催他,让他自己慢慢想……那个周彦你让人查了没有?嗯,行,先别打草惊蛇,等时寒自己处理……”
我没再听下去,轻手轻脚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间房我从大学毕业后就没怎么住过。当年决定出去自己闯,跟家里闹了不小的矛盾。我爸觉得我应该进陆氏从基层做起,将来好接班,但我就是不想走他铺好的路。
我想靠自己的本事活出个人样来,想谈一场不问出身的恋爱,想娶一个不图我家里条件、只图我这个人好的姑娘。
我以为我做到了。
可现在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水晶灯,我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年活得像个笑话。
水晶灯折射出的碎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盯着那些光斑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第五章 茶楼对决
第二天上午十点,中山路的茶楼里茶香袅袅。
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选了一个靠窗的包间。包间不大,一张红木茶桌,一圈太师椅,墙上挂着幅山水画,气氛倒是清雅得很。
林家人比我先到。林建国坐在轮椅上,由林母推着进来的。老爷子一晚上没睡好,眼窝深陷,看见我的时候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颤声喊了一句:“时寒……”
“林叔,您坐。”我起身帮他挪了挪轮椅的位置,让他靠窗近一点,光线好,人也舒服些。
林建国抓着我的手不放,浑浊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时寒,叔对不起你。微月那个丫头不懂事,是我们没教好……”
“林叔,今天是来说周彦的事的。”我轻轻抽回手,给他倒了杯茶,“您先喝口茶,缓一缓。”
林微月是最后一个到的。她换掉了昨天那身婚纱,穿了一件素净的白衬衫和牛仔裤,头发随意扎了个马尾,脸上的妆也很淡。看得出来一晚上没睡,眼睛肿得厉害,眼下一片青黑。
她进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看着我的目光里全是躲闪和愧疚,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我的名字,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在离我最远的椅子上坐下了。
“人到齐了。”我把茶壶放回茶台上,声音很平静,“那就开始吧。微月,周彦手里到底有什么?”
林微月身体微微一僵,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牛仔裤的膝盖部分。她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艰难地开口:“是他和我以前在一起的时候拍的照片和视频……有些比较私密。他昨晚打电话说,如果不给他钱,他就发到网上。”
林母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刷地白了。林建国攥着轮椅扶手,骨节咯咯作响。
“他要多少?”我问。
“五十万。”
“你打算给吗?”
林微月猛地抬起头,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我怎么可能给!我再也不会给他一分钱!我……我昨天从酒店出来就想明白了,周彦从头到尾就是在骗我。他根本不关心我,他只是知道我要结婚了,想在我身上再榨一笔钱。我竟然蠢到这个地步,在婚礼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她说不下去了,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铁观音的回甘在舌尖上慢慢化开。我放下杯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茶桌上,推到林微月面前。
“打开看看。”
林微月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拿起了档案袋。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叠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聊天记录截图和几张照片。
她一张一张地翻看,脸色越来越白。
“这是……”她的声音在发抖,“这些都是周彦的?”
“是他过去两年在境外赌博网站上的投注记录,总额超过三百万。”我指着那叠纸说,“你往下翻,还有他去年年底签的一份借款合同,他跟一个叫豹哥的人借了六十万,月息五分,逾期不还的后果你应该能想象得到。”
林微月的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那几张纸。她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用手机拍的照片,照片上周彦跪在地上,满脸是血,旁边站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壮汉。
“这是他上个月因为还不上钱被催债的人堵在巷子里拍的。”我淡淡地说,“他现在的处境比你想象的危险得多。他找你要五十万,不是为了挥霍,是为了保命。因为豹哥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这个月底之前凑不齐八十万,后果他自己清楚。”
包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林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沙哑地说:“这个畜生……”
“所以他现在是狗急跳墙。”我把档案袋重新封好,“威胁你是他最后的办法。如果从你这里拿不到钱,他还会想别的招。不过你们放心,他蹦跶不了几天了。”
林微月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你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结婚之前我就查过了。”我说,“我知道他迟早会来找你,所以提前做了些准备。”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你要是早点告诉我他是这种人,我就不会……”
“你就不会怎么样?”我打断了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林微月,如果我婚礼之前告诉你周彦是个赌鬼加骗子,你会信我吗?还是会觉得我在故意抹黑他,好让你死心塌地嫁给我?”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你心里一直有他,我知道。”我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淡金色的茶汤,“所以我说什么都没用。有些路,要你自己走一遍才能明白。有些坑,要你自己摔一次才知道疼。我说一万句,不如你亲眼看见他是什么人来得有用。”
林微月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茶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对不起……”她哽咽着说,“陆时寒,对不起……我太蠢了,我蠢到把鱼目当珍珠,把石头当美玉……我配不上你……”
“这些话以后再说。”我收回目光,拿出手机晃了晃,“当务之急是解决周彦。我手里有他赌博和非法集资的证据,虽然这种事情构不成什么严重的问题,但足够让豹哥那些人知道他在外面还藏着什么心思。我已经托人把一部分材料递到豹哥那里了,不出三天,周彦自己就会焦头烂额,顾不上来威胁你了。”
林微月瞪大了眼睛:“你……你把材料给了讨债的人?”
“他威胁你的时候,可没想过后果。”我把手机收起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中午吃什么,“对付流氓,有时候用流氓的办法最有效。”
林建国抬起头看着我,目光里有震惊,也有一丝隐隐的钦佩。他做了几十年小生意,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自然听得出来我这话背后意味着什么。
一个能拿到境外赌博网站流水、能联系上地下钱庄头目的人,怎么可能是他女儿口中那个“老实巴交、没什么出息”的普通程序员?
“时寒。”林建国忽然开口,声音很沉,“你跟叔说实话,你到底是什么人?”
包间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林微月也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多了一层复杂的探究。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
“一个被您女儿在婚礼上当众退婚的人。”
说完我站起身,把茶杯里剩下的茶一饮而尽,拿起公文包准备离开。
“陆时寒!”林微月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你等等!我还有话没说完!”
我在包间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昨天在婚礼上说的那些话……那些伤害你的话……我不求你原谅我。”她的声音急促而颤抖,“但你不能就这么走了,你总得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
“弥补?”我转过身来看着她,目光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林微月,你知道昨天那六百多人里,有我妈派来的人吗?”
她愣住了。
“我妈是陆氏集团的董事长夫人。”我一字一顿地说,“我是陆家的独生子。你口中那个老实巴交、没什么出息的男人,名下有一家科技公司,年营收八位数。你父亲的换心手术,我签字的时候用的是我的真名,只是你从来没有费心去查过。”
林微月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层一层地褪去。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从来就没有真正了解过我。你甚至没有问过。”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分明,“三年了,你问过我家里是做什么的吗?你问过我的公司叫什么名字吗?你问过我有没有压力、需不需要帮忙、累不累吗?你没有。因为在你眼里,我就是个随时可以拿来凑合过日子的人。你不关心我是什么人,因为你根本没打算把我放在心上。”
林微月的身体晃了晃,伸手扶住了茶桌才没有摔倒。
“现在你知道错了。”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但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你错不是错在喜欢错了人,是错在从来不知道珍惜眼前人。周彦是坏人,你可以被骗。但我对你好不好,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数吗?你把一个真心待你的人当空气,把一段真挚的感情当备胎,这才是你最伤人的地方。”
说完,我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林微月压抑不住的哭声,和茶楼老板娘慌慌张张的脚步声。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来,我吸了吸鼻子,发现自己的眼眶也有些发酸。
第六章 他不叫陆时寒
林微月在茶楼的包间里哭了很久。
她趴在茶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桌上的档案袋都洇湿了。林母在旁边陪着她掉眼泪,林建国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
“他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林微月哭着说,“他要是早点告诉我他家是做什么的,早点告诉我他开了公司,我怎么会……我怎么会那样对他……”
“够了!”
林建国猛地一拍轮椅扶手,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得晃了晃。老爷子转过头来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睛里全是失望和痛心。
“你到现在还在怪他不告诉你?”林建国的声音在发抖,“微月啊微月,你到底有没有听懂时寒刚才那句话?问题的根本就不是他有没有钱、有没有家世,而是你这个人,根本就不懂得什么叫珍惜!他对你的好,一桩桩一件件,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林微月被父亲吼得愣住了,哭声也戛然而止。
“你生病的时候,是谁三更半夜冒雨去给你买药的?你加班到半夜回不了家,是谁在你公司楼下等了一两个小时接你回家的?你爸我住院那几个月,是谁每天下班以后来医院陪床、端屎端尿的?”林建国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了,“这些事哪一件是需要有钱才能做的?他用真心对你,你用什么回报他的?”
林微月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是啊,陆时寒对她好的那些事,一桩桩一件件,她都记得,只是从来没有往心里去。
她发烧到四十度,大半夜的药店都关门了,是他一家一家医院急诊室去求人家开退烧药,最后在第三家医院才拿到,回来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她加班到凌晨一点,出了公司大门就看见他的车停在路边,车里放着保温桶,里面是她最爱喝的皮蛋瘦肉粥,温度刚刚好。
爸爸住院的那几个月,她因为工作忙,经常去不了医院。每次她去的时候,总能看到陆时寒坐在病床边,握着爸爸的手,陪他说话,给他擦脸、剪指甲。同病房的人都以为陆时寒是亲生儿子,她才是儿媳妇。
这些事情她都记得,可为什么从来都没有觉得珍贵过呢?
因为她把这些都当成理所当然了。
就像人呼吸空气一样,每天都有,所以从来不会觉得空气有什么特别。直到被按进水里快要窒息的那一刻,才知道空气有多重要。
“他是什么时候开的公司?”林微月忽然问,“他的公司叫什么?”
林母擦了擦眼泪,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这是他走之前给我的。他说以后有什么事,打这个电话就能找到他。”
林微月接过名片,上面印着几行简洁的字:“云帆科技有限公司,陆时寒,CEO。”下面是地址和电话。
她愣愣地看着名片上“CEO”三个字母,觉得又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陆时寒”这个名字,陌生的是这个名字后面跟着的头衔。
她一直以为他只是某个小公司里写代码的普通程序员。她甚至连他公司叫什么名字都懒得问。有时候他加班到很晚回来,她还会抱怨几句,“你们公司怎么天天加班啊,又不多发钱。”
他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解释。
现在想想,他不是不解释,是解释了也没用。在她面前,他从来就不是什么CEO,他只是一个愿意为她跑遍全城买药、愿意在医院陪床到天亮的男人。
“我要去找他。”林微月攥紧名片,猛地站起来,“爸,妈,我要去找他。不是求他原谅,是去跟他说清楚。我这辈子欠他的,我一定要还。”
林建国看着女儿,沉默了很久,最后沉沉地叹了口气:“微月,路是你自己选的。你想去找他,爸不拦你。但你要想好了,你想去,是为了让自己心安,还是真的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
林微月愣住了。
父亲这个问题一针见血,戳中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那层心思。她急着去找陆时寒,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因为知道了他的身份、害怕错过这么好的一个人?
“我不知道……”她喃喃地说,然后重新坐回了椅子上,“爸,我分不清。”
林建国看着女儿,眼神里的严厉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心疼。他伸出手,粗糙的掌心覆在女儿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你分不清,那就先别去。”他的声音缓了下来,“想明白了再去。时寒不欠你的,你去找他,得带着真心去,别带着算计去。不然,你就算见到了他,也是白见。”
林微月含泪点了点头。
而此刻,在城市另一端的商务车里,我已经把周彦的全部材料整理好,发给了一个叫“豹哥”的人。
发完之后我给陈磊打了个电话:“你那边跟的人怎么说?”
“周彦今天一早就出门了,在城南的几个当铺转了一圈,想当一块表,但没当出去。”陈磊的声音从蓝牙耳机里传来,“后来他接了个电话,脸色大变,在街边蹲了好久才站起来。老陆,你动手了?”
“稍微点了把火。”我说,“豹哥那边应该已经收到风了,知道周彦在外面还藏着别的路子。以豹哥的脾气,下一步就是把人堵住,好好‘聊一聊’。周彦这几天自顾不暇,没精力去找林微月的麻烦了。”
“你这招借刀杀人可真够狠的。”陈磊嘿嘿笑了两声,“不过我喜欢。对了,你让我查的另一件事也有眉目了,你说的那个叫方瑶的伴娘,确实跟周彦认识。她俩是初中同学,不过关系不深,方瑶应该不知道周彦现在在干什么。”
“嗯。”我应了一声,“方瑶那边不用管,她是微月的朋友,不会害她。”
“你还替她考虑呢?”陈磊的语气里带了几分揶揄,“嘴上说不原谅,心里还是放不下吧?”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放不放得下是一回事,原不原谅是另一回事。林微月是我爱过的女人,就算以后不在一起了,我也不希望她被人坑得倾家荡产。这是做人的底线,和感情无关。
“行了,别瞎琢磨了。”我岔开话题,“晚上出来喝一杯?”
“行啊,老地方。我让老赵留个包间。”陈磊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陆,不管你怎么选,我都站你这边。”
挂了电话,车里安静下来。我打开收音机,正播着一首老歌,旋律慢悠悠的,唱的什么“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
我把音量调大了一些,让歌声填满整个车厢。
第七章 暗流
三天以后,周彦出事了。
消息是陈磊一大早打电话告诉我的。据说豹哥的人在他出租屋门口堵了他整整两天两夜,他躲在家里不敢出门,连外卖都不敢点。第三天凌晨,他趁着天没亮想从后窗翻出去,结果一脚踩空,从二楼摔了下来,小腿骨折,被邻居发现的时候已经在花坛里躺了好几个小时。
“然后呢?”我一边刷牙一边问。
“然后豹哥的人就来了,当场把他从医院里‘接’走了。”陈磊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我估摸着,这小子现在应该被关在哪个地下室里,正在哭着求人家再宽限几天呢。”
“林家那边没什么动静吧?”
“没有。林微月这几天一直在家待着,没怎么出门。她爸妈也没什么事。”陈磊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林微月瘦了一大圈,我让我媳妇去看了她一趟,回来说整个人像脱了层皮,眼窝都凹进去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这几天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里去,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沈若清推门进来的时候,我刚把剃须刀充上电。她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陆氏下个季度的供应商大会,你爸想让你去。”
“妈,我说过了,公司的事我自己管,陆氏我不掺和。”
“不是让你掺和。”沈若清从包里抽出一张请柬放在洗手台上,“是让你去看看。你那个云帆科技说到底还是小公司,供应商这块的资源,陆氏可以给你铺路。你不愿意沾家里的光,妈不勉强你,但生意场上的事情,多个朋友多条路,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我看了看那张请柬,烫金的字体,大红色的底,看起来沉甸甸的。
“行,我去。”
沈若清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要走,忽然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个前妻——还没领证,不算前妻——那个林微月,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愣了一下:“她给您打电话干什么?”
“道歉。”沈若清的语气很平淡,“她在电话里哭了好几分钟,说对不起我儿子,说都是她不好,说她愿意做任何事来弥补。”
“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要道歉去找我儿子道歉,跟我哭没有用。”沈若清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不过她态度倒是诚恳,哭得挺真的。儿子,这姑娘吧,不坏,就是蠢了点。”
“妈,您到底是站哪边的?”
“我站你这边。”沈若清笑了一下,伸手在我脑袋上拍了拍,像小时候那样,“你选谁我都支持,不选我也支持。但是儿子,人这一辈子,有些缘分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有些缘分绕了一圈还能绕回来。你得自己想清楚,别到时候后悔。”
沈若清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是林微月发来的微信。她这段时间每天都会给我发消息,不多,就一两条,有时候是“今天下雨了,出门记得带伞”,有时候是“看到你公司上了新闻,恭喜”,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说,只发一个太阳的表情。
我不怎么回,最多回复一个“嗯”。
但每一条我都看了。
今天她发来的消息只有四个字:“周彦被抓了。”
我擦干手,回复了两个字:“知道。”
对面秒回:“是你做的吗?”
我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发了一个字:“嗯。”
林微月没有再回消息。隔了好一会儿,我正打算把手机揣兜里,屏幕又亮了起来。
“我能见你一面吗?不耽误你太久,就十分钟。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三个字:“再说吧。”
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洗手台上,开始刮胡子。
第八章 供应商大会
陆氏的供应商大会设在城东的国际会展中心,场面很大,光是签到处就排了三条长龙。
我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打了一条暗纹领带,混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商界人士里,倒也不算突兀。签到的时候,负责接待的小姑娘看了一眼我的请柬,眼睛立刻亮了几分。
“陆先生,沈董交代过,您的位置安排在前面第三排,请跟我来。”
我跟着她穿过人群,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旁边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名片上印着“宏达实业董事长”,姓王。王总一看我年轻,热情地递了张名片过来,问我是哪家公司的。
“云帆科技。”我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
王总接过名片看了一眼,表情明显冷淡了几分。云帆科技虽然在业内小有名气,但跟今天到场的这些老牌企业比起来,确实算不上什么大鱼。
“年轻人创业不容易啊。”王总把名片随手放在旁边的椅子上,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优越感,“慢慢来,不急。”
我笑了笑没接话。
会议快开始的时候,沈若清从贵宾通道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套装,气场十足,往主席台上一站,整个会场都安静了下来。
她简单致辞之后,进入供应商对接环节。台上陆氏的采购总监正在介绍明年的采购计划,我百无聊赖地翻着会议手册,忽然感觉到旁边王总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陆……陆总?”他压低声音叫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您跟沈董是……”
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主席台上看了一眼,沈若清正朝我这边微微点了点头。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动作,但坐在前排的人全都看见了。
“我妈。”我说。
王总的表情瞬间精彩极了,像是吞了一只苍蝇又不得不保持微笑。他手忙脚乱地把刚才随手放的那张名片捡起来,小心翼翼地擦了两遍,双手捧回来:“哎呀陆总,刚才多有冒犯,您别往心里去……”
“王总客气了。”我把名片收好,淡淡地说,“云帆是小公司,以后还得多向您这样的前辈请教。”
王总连声说不敢当不敢当,脑门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会议结束以后,沈若清把我叫到休息室里,递给我一杯热茶,笑着说:“刚才那一幕我可看见了。那个王胖子一开始对你爱答不理的,后来恨不得趴地上给你擦鞋。”
“狐假虎威罢了。”我喝了一口茶,“没什么意思。”
“借力打力也是本事。”沈若清在我对面坐下,双腿交叠,姿态优雅,“你爸当年的江山也不是一天打下来的。你想靠自己闯,妈不拦着,但你要知道,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看得更远,走得更快。”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手机就响了。是陈磊打来的,声音很急:“老陆,不好了!周彦从豹哥那里跑了!”
我腾地站起来:“跑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刚才!豹哥的人把他关在城郊一个仓库里,他趁看守喝醉了撬开窗户跑了,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陈磊的声音又急又气,“我担心这小子狗急跳墙,会去找林微月的麻烦!”
我抓起外套就往门外冲,沈若清在后面喊了我一声,我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妈,我有急事先走!”
跑到停车场发动车子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周彦现在就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疯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林微月今天一个人在家,林建国老两口上午去了医院复查,家里没人。
我一边踩油门一边给林微月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再打,还是没人接。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方向盘被攥得咯吱作响。
第九章 危局
车子飙到一百二十码,连续闯了两个红灯,导航不停地在喊“您已超速”,我一拳捶在屏幕上把它关了。
十五分钟后,我冲到了林微月住的小区门口。门卫认识我的车,远远就把栏杆升了起来。我把车停在楼下,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五楼,林家的防盗门虚掩着,门锁上有明显的撬痕。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推开门,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被掀翻了,碎玻璃碴子铺了一地,沙发上的抱枕被扔得到处都是,电视柜的抽屉全部被拉开,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地散落在外。
“林微月!”我喊了一声,没有人应答。
我冲进卧室,没人。书房,没人。厨房,没人。厕所的门关着,里面传来隐隐约约的声响。我一把推开门,眼前的景象让我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林微月被绑在洗手台下面的水管上,嘴里塞着一团毛巾,脸上全是泪痕,头发凌乱地黏在脸颊上。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拼命地摇头,眼睛瞪得很大,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警告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后脑就挨了重重一击。
沉闷的钝响在颅腔里炸开,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蜂鸣声。我踉跄着往前扑了一步,伸手撑住了洗手台的边缘才没有摔倒。
身后传来周彦的声音,阴恻恻的,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陆总,你可算来了。我等你等得好苦啊。”
我慢慢转过身去。
周彦站在厕所门口,手里握着一根棒球棍,小腿上还缠着绷带,站姿歪歪扭扭的,脸上脏得不成样子,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整个人瘦得脱了相,像一条被逼到死角的疯狗。
“周彦。”我忍着后脑剧烈的疼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周彦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排黄牙,“我想要钱啊,还能要什么?陆总,你那么有钱,一百三十八万说掏就掏,借我八十万应应急应该不难吧?”
“你先把她放了,我们坐下来谈。”
“放了她?”周彦的笑声忽然变得尖锐起来,他用棒球棍指向林微月,手在发抖,“这个不守信用的女人,在婚礼上当众跟我表白,转头就把我甩了,还害得我被豹哥的人追得满城跑!放了她?我放了谁?”
林微月在地上拼命摇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我看着周彦握着棒球棍的那只手,指节发白,青筋暴起。他整个人已经处于一种极度亢奋又极度恐惧的状态,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这时候说任何刺激他的话都是致命的。
“八十万,我给你。”我慢慢地把手伸进口袋,掏出手机,“你先冷静下来,我现在就可以转账。”
“别动!”周彦突然暴喝一声,棒球棍指向我,“你少跟我玩花招!我知道你手眼通天,连豹哥都帮你办事。你把手机放下!放下!”
我把手机放在洗手台上,双手摊开举过头顶,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后脑的疼痛一波一波地袭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淌,应该是流血了。
“好,我放下了。”我盯着周彦的眼睛,声音尽量放得又缓又稳,“周彦,你要钱,我给你钱。但你要想清楚,你现在做的事,比欠赌债严重得多。你现在走,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要是伤了她,那就不是钱的问题了,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周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棒球棍垂了下去。
就是现在。
我猛地往前蹿了一步,左手格开他持棍的右手,右手肘狠狠撞在他的下颌上。周彦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仰倒,棒球棍脱手飞了出去。我顺势将他扑倒在地,膝盖压住他的胸口,一只手按住他的右手腕,另一只手摸到他之前放在裤兜里的东西——一把折叠刀,被我甩到了墙角。
“你给我老实点!”我把他的两只手反剪到背后,膝盖死死地顶住他的腰椎,“陈磊马上就到,你有的是时间跟债主解释!”
周彦在地上拼命挣扎,嘴里骂骂咧咧的,我手下加了几分力气,他疼得嗷嗷直叫,终于消停了。
这时候我才腾出手来,转身去看林微月。她已经哭得不成样子了,我手忙脚乱地帮她解开绳子,扯掉嘴里的毛巾。她整个人一下子软倒在我怀里,双手死死地攥着我的衬衫前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没事了,没事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低哑,“我在这儿,没事了。”
陈磊带着人冲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愣了半秒,然后二话不说先把周彦从地上薅起来,让两个兄弟把人押了下去。
“你后脑勺在流血!”陈磊指着我喊了一声。
“皮外伤,不碍事。”我扶着林微月站起来,她的腿软得站不住,整个人挂在我身上,还在发抖。我把她横抱起来,朝门口走去,“去医院。”
第十章 病床两端
我在医院缝了五针。
伤口在后脑勺偏左的位置,医生剃掉了一小块头发,针线穿过去的时候有点疼,不过打了麻药,感觉也就那样。倒是林微月吓得不轻,在急诊室外面哭得险些晕过去,最后还是护士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才勉强平静下来。
等我从急诊室出来,她已经在我旁边的病床上睡着了。眉头紧锁,嘴唇紧抿,即使在梦里也不安稳,时不时会颤抖一下,像是又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陈磊办完手续回来,在病房门口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带上了门。
“周彦那边搞定了。这小子干的这些事,非法侵入他人住宅、暴力伤害,够他喝一壶的。豹哥那边我也通了气,人不会保他了。”陈磊把一张缴费单递给我,“林微月的爸妈还瞒着呢,我没敢告诉他们,怕老两口着急。”
“做得好。”我靠在走廊的墙上,后脑勺隐隐作痛,但精神已经松弛下来了,“让人盯着点,别再出什么纰漏。”
“放心吧。”陈磊拍了拍我的肩膀,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老陆,我问你个事儿。刚才那种情况,你冲进去的时候就没想过自己可能会受伤?你后脑勺那一下,再偏两厘米就是后脑窝心,医生说很危险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那么多。”
“你呀。”陈磊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兄弟间才有的复杂心疼,“嘴上说不原谅不原谅,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你跟哥说句实话,你是不是还爱她?”
走廊里很安静,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头顶的日光灯管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我不知道算不算爱。”我把手插进病号服的口袋里,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医院发的一次性拖鞋,“但我确实看不得她出事。哪怕以后不在一起了,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陈磊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他走以后,我轻手轻脚地回到病房。林微月还在睡,但不知道什么时候翻了个身,把手伸到了我这边的床沿。五根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我站在两张床之间,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上还戴着那枚婚礼上没有交换出去的戒指。她没摘。
我叹了口气,伸出手,把她的手指轻轻拢回被子里。
然后坐回自己的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沙哑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你没走?”
我转过头去,林微月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着身子看着我,眼睛红肿得像是两颗核桃。
“没走。”我说。
“你的头还疼吗?”
“不疼了。”
沉默在两张病床之间蔓延开来。窗外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光柱从窗帘缝隙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一闪而过。
“周彦抓住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林微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很轻,“他说像我这样不懂得珍惜的人,活该这辈子孤独终老。”
我转头看她,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照出了眼角亮晶晶的泪痕。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对。”林微月的声音微微发颤,“可是后来我躺在厕所的地上,被他绑在那里动弹不得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他说的那句话,想的是你。”
“想我什么?”
“想你来救我。”她轻轻地说,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你看,我又开始自私了。遇到危险就想着你会来救我,好像你天生就该为我做这些事一样。可是陆时寒,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真的好害怕,不是害怕周彦会伤害我,是害怕我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告诉你……”
她顿住了,嘴唇哆嗦着,像是在拼尽全力把剩下的几个字吐出来。
“告诉你什么?”我问。
“告诉你,这三年里,我欠你的不是一百三十八万,是你所有的好。而我,什么都没给过你。”
她的声音碎在夜风里,像一把沙子,被风吹散了。
我躺在病床上,没有说话,但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那是一种很柔软、很酸涩的感觉,像是坚冰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融化。
第十一章 陈磊的计谋
我在医院住了三天就出了院。伤口愈合得不错,医生说再过一周就能拆线,只是后脑勺少了块头发,看起来有些滑稽。陈磊送了我一顶棒球帽,遮住了那个显眼的秃斑。
这三天里,林微月也出院了。她是皮外伤加上严重的精神刺激,出院以后方瑶把她接回自己家照顾了几天。走之前她站在病房门口,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很久,最后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好好养伤”,就低着头离开了。
我没有挽留。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挽留下来以后该怎么办。那道坎横在我们中间,谁都跨不过去。强行跨过去,只会摔得两败俱伤。
出院第二天,陈磊约我喝酒。
老地方是城西的一条小巷子里的私房菜馆,门脸不大,里面别有洞天。老板姓赵,跟陈磊是发小,给我们留了个最里面的包间,推杯换盏间没人打扰。
“伤还没好利索就喝酒,你是嫌命长?”陈磊一把夺过我手里的酒杯,换上了一杯温开水。
我苦笑着接过来:“就一杯也不行?”
“等你拆了线再说。”陈磊自己倒是倒满了一杯,仰头干了,哈出一口酒气,“老陆,我有个想法,你听听看。”
“说。”
“林微月现在是什么状态你知道吧?周彦的事把她吓得不轻,人瘦了十几斤,班也上不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我听方瑶说,她现在看到男的就紧张,除了她爸和你之外,谁靠近她都浑身发抖。”
我放下水杯,眉心拧了起来:“这么严重?”
“你以为呢?”陈磊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这种事情对女人的心理创伤有多大你想象不到。方瑶说林微月半夜经常做噩梦,醒了就一个人坐在床上哭,嘴里念叨的全是你名字。”
我心里一紧,握着杯子的手指关节发了白。
“所以我想了个主意。”陈磊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愿不愿意帮她做心理疏导?不是那种正式的看医生,就是你多在她身边出现几次,陪她说说话,让她知道你还在,让她从那个阴影里慢慢走出来。等她的状态恢复了,你们之间的事情再慢慢谈。”
“你这算是什么主意?”我皱眉,“我现在出现在她面前,她不会更难受吗?”
“你没听明白我说的重点。”陈磊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她现在是心理创伤,创伤的根源是周彦带来的恐惧感。而唯一能抵消这种恐惧感的,就是你那天破门而入把她救出来的那个画面。你在她心里的形象已经变了,你不光是那个被她伤害的男人,你还是那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出现的英雄。你懂不懂?”
我沉默着,没有接话。
陈磊叹了口气,放下筷子,难得正经了起来:“老陆,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大学四年,毕业七年,一共十一年。你是那种把什么都憋在心里的人,感情上尤其如此。你对林微月还有没有感情,你自己心里清楚,骗得了谁?你要是真不在乎她,你后脑勺上那五针是怎么缝上去的?你冲进去的时候连个帮手都没带,一个人面对一个拿棒球棍的疯子,你那是去干嘛的?你是去拼命的!”
我被他说得哑口无言。
“兄弟说句不好听的话。”陈磊端起酒杯又干了一杯,酒意上头,说话也开始直接了,“林微月确实做了很过分的事,那个没得洗。但她已经知道错了,而且错得彻彻底底、明明白白。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关键是犯错了以后怎么做。她跪也跪了,哭也哭了,命都差点搭进去,这个代价还不够吗?你要是因为面子放不下,那当我没说。你要是因为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老陆,我给你一句忠告,有些人一旦错过了,余生都在后悔。”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
我把那杯温开水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站起来拿起了外套。
“去哪儿?”陈磊问。
“去做你说的那个心理疏导。”
陈磊在后面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还是放不下。”
我没理他,走出了私房菜馆的巷子口。夜风吹过来,有些凉意。我把棒球帽往下压了压,掏出手机,找到林微月的微信,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明天下午有空吗?带你出去走走。”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对面就回了。
“有。哪里见?”
第十二章 修复
第二天下午,我开着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停在了方瑶家楼下。
林微月已经等在楼下了。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得能戳人,眼窝深陷下去,但精神比在医院的时候好了一些,起码眼神不那么空洞了。她穿了一件淡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看见我的车,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挤出一个笑容,但没有成功。
“上车吧。”我摇下车窗说。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动作很轻,像是怕吵到谁似的。系安全带的时候她的手指有些发抖,扣了两次才扣上。
“紧张?”我问。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不是怕你,是……是很久没出门了,有点不习惯。”
我把车里的音乐调成一首舒缓的钢琴曲,声音放得很低。车子平稳地驶出小区,上了环城高速。我没有告诉她要去哪里,她也没有问。
窗外的城市风景一帧一帧地掠过,阳光透过车窗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余光扫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轮廓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微微翘起,像两片小小的羽毛。
“你的伤还疼吗?”她忽然问。
“不疼了,过两天拆线。”
“那就好。”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你出事那天晚上,我一整夜都没睡着。我一直在想,如果那一棍子再偏一点,如果你没有醒过来,我该怎么办。”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挖出来的,沉甸甸的。
“周彦已经被抓了,以后不会再伤害你了。”我说。
“我知道。”她抬起头,侧过脸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但我害怕的不是周彦,是你离开。”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了。
车子在一条盘山公路上盘旋而上,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偶尔从树冠的缝隙里能瞥见远处城市的天际线。大约四十分钟后,我把车停在了山顶的一个观景平台上。
这是这座城市的最高点,视野开阔得不像话。整个城市像一幅巨大的沙盘铺展在脚下,远处的江水像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城区,近处的楼群高高低低地耸立着,阳光给每一扇玻璃窗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林微月下了车,站在护栏旁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景色,很久没有出声。
“我以前不知道这座城市这么好看。”她忽然说,声音被山顶的风吹得有些飘忽,“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一眼。”
我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她的长发被风撩起来,有几缕拂过了我的手臂。
“你以前也没认真看过我一眼。”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对。”她没有否认,声音在发抖,“我以前从来没认真看过你。没认真看过这座城市,没认真看过你为我做的一切,没认真看过自己到底有多幸福。我一直以为日子还长着呢,今天错过了明天还有,今年错过了明年还会在。可是现在我才知道,有些人、有些事,错过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哭着说完了这番话,眼泪把整张脸都打湿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她没有接,而是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抬起泪眼婆娑的脸。
“陆时寒,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这三年里,你有没有哪一刻想过要放弃我?”
山顶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松涛阵阵,远处的云层翻滚着压过来,像是要变天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个字。
“有。”
她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眼底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每一次你提起周彦的时候。”我说,“每一次你拿着手机偷偷回他消息、以为我不知道的时候,每一次你心不在焉地应付我的时候,每一次我看着你的眼睛、发现里面没有我的时候——我都想过放弃。”
她捂住了嘴,肩膀剧烈地抖动。
“可是每一次想放弃的时候,”我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山顶上的石头,“我又会想,如果我放弃了,谁来给你爸交住院费呢?谁在你加班到凌晨的时候去接你呢?谁在你生病的时候满城找退烧药呢?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但我总想着,只要我对你够好,总有一天你回头的时候能看见我一直站在你身后。”
“可是你从来没有回头。”我看着她的眼睛,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起伏,“你的目光永远朝着周彦那个方向,而我就站在你的身后,影子盖住了你整个人的轮廓,你却从来不知道。”
林微月再也撑不住了,她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没有去扶她。
有些话说出来很残忍,但如果不说,伤口就永远好不了。脓包不挤掉,只会烂得越来越深。
过了很久,她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慢慢站起来,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但目光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明。
“陆时寒。”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却坚定,“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你。所以从现在开始,我想认认真真地看一看你,可以吗?不是求你现在就原谅我,也不是要你重新接纳我,我只是想……想用我自己的眼睛,好好地、认真地看一看你。看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看你的公司是怎么经营的,看你的家人是怎么相处的。我想把你过去三年被我忽视的所有东西,一点一点地补回来。”
“哪怕最后你还是选择不原谅我,哪怕最后我们真的走不到一起,我也认了。至少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糊里糊涂地活着,把身边最珍贵的东西当空气。”
天边的云层越压越低,山风裹挟着雨水的腥味扑面而来。远处响起了隐隐的雷声,一场暴雨正在逼近。
我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长发和红肿的眼睛,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要下雨了。”我说。
“嗯。”她应了一声,没有动。
“上车吧。”
她点了点头,乖乖地跟着我坐回了车里。我发动车子,打开雨刷,掉头往山下开去。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雨幕把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潮湿里,能见度迅速下降,我不得不放慢了车速。
车厢里安静极了,只有雨声和呼吸声。
“林微月。”我在一个红灯前停下车,没有看她,眼睛盯着前方雨幕中模糊的红光。
“嗯?”
“想看就好好看。”我说,“我哪儿也不去。”
红灯跳成绿灯,我松开刹车,车子缓缓驶入雨中。
身旁传来一声轻轻的、压抑了很久的抽泣,然后是带着浓重鼻音的两个字。
“谢谢。”
第十三章 方瑶的观察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和林微月之间进入了一种微妙的状态。
我们每周会见两三次面。有时候是我下班以后顺路去她家坐坐,陪林建国下盘棋、聊聊天;有时候是她来我的公司,在前台等我下班,然后一起去附近的小馆子吃顿饭;还有时候是我带她去一些我以前常去的地方——大学城的小吃街、城郊的植物园、江边的步道——把我过去三年里想和她分享、但一直没有机会分享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摊开给她看。
她看得很认真,比我想象的还要认真。
我带她去我的公司那天,她站在写着“云帆科技”四个字的公司铭牌前面,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她小声问我:“你以前每天加班到那么晚,就是在这里?”
“嗯。”我把公司门禁刷开,“进来看看。”
她跟在我后面走进办公区,看着格子间里整整齐齐的工位、墙上挂着的项目进度表、会议室里那面写满公式的白板,眼神里满是新奇和陌生。
“这些都是你管的人?”她指了指出勤表上密密麻麻的名字。
“三十二个。”我说,“从最开始两个人做到现在,用了四年。”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有些意外的话:“你以前一定很累吧?管这么多人,还要顾着我,还要瞒着你家里的身份,还要应付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用这种方式共情。不是心疼我花了多少钱,不是愧疚自己做了什么,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我的角度,去想象我的感受。
“习惯了。”我说。
“习惯了不代表不累啊。”她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清澈而专注,“以后你不用一个人扛了。”
我没接话,只是带着她继续参观。
方瑶知道我和林微月重新开始走动以后,特意约我出来见了一面。我们约在了一家咖啡馆,方瑶一见面就开门见山。
“陆时寒,我是微月最好的朋友,有些话我得替她说,也得替你看。”
“你说。”
“微月最近变了。”方瑶搅着面前的咖啡,斟酌着措辞,“以前她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嘴上说嫁给你,心里其实一直飘着的。她总觉得你给她的生活太平淡了,不够刺激,不够精彩。可自从经历了这些事以后,她现在踏实了,整个人都落地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因为她终于知道,真正的好不是轰轰烈烈的浪漫,是风雨里有人护着你。”方瑶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我,“你那天冲进她家救她的画面,她在跟我描述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吓的,是感动的。她说她被绑在水管上、以为自己要死在那里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陆时寒会来的。”
“结果你真的来了。”方瑶的眼眶有些发红,“她配不上你,她自己知道。但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你。”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上蔓延开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方瑶接着说,“你在想,她现在的改变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她能坚持多久,会不会过段时间又回到老样子。这些担心我都理解,换成我是你,我也会怀疑。但我认识林微月十几年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为谁变成这个样子。她以前是个多骄傲的人啊,天塌下来都不肯低头的。可现在,她为了给你送一份你爱吃的虾饺,能早上五点钟起来去菜市场买最新鲜的活虾,一只一只剥好,自己学着包,包出来的虾饺丑得要死,但她给你送过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中了彩票还开心。”
我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送你虾饺了?”我问,“我没收到啊。”
方瑶愣住了,然后一巴掌拍在自己脑门上:“完了,说漏嘴了。她本来不让我告诉你的,怕你觉得她刻意。那丫头,包了两笼虾饺,第一笼蒸出来太丑了,她自己吃了。第二笼稍微好看点,装好带去你公司,结果到了楼下又不敢上去,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最后原封不动带回了家,自己一边哭一边吃完了。”
我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陆时寒,”方瑶忽然认真起来,声音也放沉了,“我不是来替她当说客的。你们之间的事,我没有资格指手画脚。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是真心愿意给她一个机会,那就再往前走一步。如果你只是想看看她出丑、证明她改不了,那你现在就放手,别钓着她。她经不起第二次伤害了。”
我看着方瑶的眼睛,知道她这番话是掏心窝子说的。
“我会好好想想。”我说。
第十四章 他父亲说
入冬的时候,沈若清忽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不同寻常地严肃。
“你爸要见你,明天上午,老宅书房。”
我心里咯噔一下。我爸陆正霆这个人,从我懂事起就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陆氏集团在他手里从一家中型制造企业扩张成了横跨地产、制造、科技三大板块的商业帝国,圈子里的人送他外号“冷面阎王”。他对我的态度一贯是“你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从不主动召见我,更不会特意约在书房。
第二天上午我准时到了老宅,管家陈叔把我领到书房门口,低声说了句“老爷在里面等你”,就退了下去。
我推开书房的门,陆正霆坐在红木书桌后面,戴着老花镜看文件,面前的紫砂壶里泡着大红袍,茶香氤氲了整个房间。
“爸。”
“坐。”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三十二岁的人了,在自己父亲面前还是会下意识地绷紧神经,这是从小养成的习惯,改不掉。
陆正霆打量了我一会儿,目光在我后脑勺的伤疤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端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伤好了?”
“好了,拆线了。”
“嗯。”他点了点头,忽然话锋一转,“那个姓周的,处理干净了?”
“处理干净了。豹哥那边不会再找他的麻烦,他欠的债用他老家的房子抵了一部分,剩下的分期还。至于他闯进林家伤人的事,已经移交法务处理了,不会再给林家添麻烦。”
陆正霆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置可否。书房里的老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坎上。
“你妈跟我说,你对那个姑娘还有感情。”陆正霆放下茶杯,目光沉甸甸地压过来,“是真的有感情,还是不甘心?”
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了,像一把刀子,剥开了所有遮遮掩掩的表层,直接捅到了最里面。
“有感情。”我说,“也有不甘心。分不清哪个更多。”
陆正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部,目光越过我的头顶落在后面的书架上。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类似的事。”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在翻一本很久以前的旧相册,“那时候陆氏还小,我刚接手,你妈家里看不上我,觉得我是暴发户,粗人一个。你外公当着我的面说过一句话,我记了一辈子。他说,陆正霆,你配不上我女儿。”
我愣住了。这些往事我爸从来没有跟我提过,我从记事起看到的就是他们夫妻和睦、相敬如宾的样子,完全想象不出当年还有这样的波折。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用三年时间把陆氏做到了全市前十。”陆正霆端起茶杯,目光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后的平静,“你外公还是不同意,他说我是靠运气。我又用了五年,把陆氏做到了全省前三。那时候你外公才松了口,同意我跟你妈交往。但你妈等不了那么久,她在我最难的那几年,顶着家里的压力,一直站在我身边。”
“所以我想告诉你的是,”他放下茶杯,看着我的眼睛,目光像秤砣一样沉,“两个人能不能走到一起,不看谁配得上谁,看的是在最难的时候,谁站在谁身边。你出事那天,那姑娘被绑在水管上,她怕不怕?肯定怕。但她最怕的不是自己受伤,是怕你来救她的时候受伤。你妈跟我复述的时候,说那姑娘在医院走廊里哭得差点背过气去,嘴里喊的全是你的名字,求医生一定要把你救回来。”
我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以前觉得你看上的那个姑娘眼高手低,不成器。”陆正霆的声音难得地软了几分,“可那天听你妈说完以后,我忽然觉得,这姑娘也不是一无是处。她只是蠢,不是坏。蠢可以改,坏才无药可救。”
“你想好了吗?”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住我,“是继续端着你的架子让她跪着求你,还是把从前的事翻篇,重新开始?”
书房里的老座钟敲响了十一下,钟声低沉悠长。
我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微微晃动。
“爸,我想带她回家吃顿饭。正式的。”
陆正霆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
“让你妈准备。”
第十五章 陆家的饭局
林微月接到我的电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去你家吃饭?见你爸你妈?正式的那种?”
“嗯。”我在电话这头说,“你怕?”
“怕。”她老老实实地说,然后深吸一口气,“但我一定会去。”
约好的那天晚上,她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我家楼下。我下楼接她的时候,看见她穿了一身得体的米色大衣,头发盘了起来,化了一个淡雅的妆,手里拎着两提东西——一提是给沈若清的茶叶,一提是给陆正霆的补品。
“茶叶是让我爸帮忙挑的,他懂这个。”她把东西递给我的时候,手都在抖,“补品是我自己去买的,不知道你爸喜不喜欢。”
我接过东西,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的嘴唇,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酸。以前她对我从来不会这么紧张,因为不在乎,所以不忐忑。现在她紧张得手抖,恰恰说明她在乎了。
“别怕。”我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我爸我妈吃不了你。”
她点了点头,跟在我身后进了电梯。
陆家的老宅客厅里灯火通明。沈若清穿了一件墨绿色的旗袍,戴着那串她最爱的珍珠项链,坐在沙发上翻杂志,姿态优雅从容。陆正霆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坐在另一侧的单人沙发上看报纸,听见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皮,又低头继续看报。
林微月进门的时候腿都快不会迈了。她跟着我走到客厅中央,对着两位长辈深深鞠了一躬。
“叔叔好,阿姨好。我是林微月。”
沈若清放下杂志,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浅笑:“来了?坐吧,饭菜马上就好。”
陆正霆从报纸后面抬起眼睛,看了她两秒,说了两个字:“坐吧。”
林微月如蒙大赦,在沙发上坐下来,腰背挺得比军训还直。
饭桌上的气氛比我想象的要融洽。沈若清是个很会聊天的人,从茶叶聊到茶道,从茶道聊到旅游,不动声色地引导着话题,给了林微月很多接话的机会。林微月一开始还很拘谨,慢慢地放松下来,回答问题的声音也不再发抖了。
陆正霆全程话不多,只是在林微月说起她父亲术后恢复情况时,忽然插了一句:“你父亲吃的抗排异药,是不是进口的?”
林微月连忙点头:“是的,叔叔。”
“嗯。”陆正霆夹了一筷子菜,不紧不慢地说,“那个药国产的副作用大,进口的贵三倍。时寒当时选的是进口的,眼光不错。”
林微月的筷子顿了一下,眼眶微微一红,但很快忍住了。
沈若清见状,笑着岔开了话题:“林小姐平时有什么爱好?”
“以前没什么特别的爱好。”林微月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回答,“最近在学做饭。想学几个时寒爱吃的菜。”
沈若清看了我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我低头扒饭,装作没看见。
饭后,沈若清把林微月叫到了花园里散步。透过落地窗,我能看见她们俩在石子小路上缓缓地走着,沈若清不知道说了什么,林微月一直低着头认真地听,时不时点点头。
陆正霆站在我旁边,也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这姑娘变了。”
“嗯?”
“上次婚礼上我见过她一面,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没有你。”陆正霆端起茶杯,淡淡地说,“今天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你。吃饭的时候看了十几次,每次都是偷偷地看一眼就收回去了,过一会儿又看。一个女人看一个男人的眼神,骗不了人。”
我转头看着窗外,月光洒在花园里,林微月正仰头听沈若清指着天上的星星说什么,侧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安静和专注。
“爸,”我说,“谢谢。”
陆正霆没应声,端着茶杯走开了。
当晚送林微月回家的路上,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她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吓死我了。”她用手扇着风,“你妈气场太强了,我跟她说话的时候心跳快得不行。”
“她挺喜欢你的。”我说。
“真的吗?”
“真的。她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我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说这姑娘不错,别再错过了。”
林微月愣住了,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就掉了下来。她拼命用手去擦,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放弃了,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你们一家人怎么都这么好……”她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好得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把车停在路边,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把眼泪擦擦,回家以后好好睡一觉。”我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
“去了就知道了。”
第十六章 旧地
第二天我带她去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大学城后面那条小吃街里的麻辣烫摊。
三年前的冬天,我刚从公司出来,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头扎进这家名叫“老李麻辣烫”的路边摊。坐下以后发现对面坐着一个姑娘,羽绒服的帽子压得很低,低着头往碗里加辣椒,加了三勺还在加,看得我直咧嘴。
“你不怕辣啊?”我鬼使神差地搭了一句话。
她抬起头,露出一张被辣得通红的巴掌大的脸,眼睛水汪汪的,朝我笑了一下:“越辣越过瘾,你试试?”
那个笑容,我记了整整三年。
此刻我和她重新坐在那张油腻腻的塑料桌子前,面前摆着两碗冒热气的麻辣烫,老板老李还是那个老李,只是鬓角多了几缕白发。
“老样子,多加辣?”老李笑呵呵地问林微月。
林微月愣住了:“老板你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老李一边烫菜一边说,“你俩第一次来的时候坐的就是这张桌子,点了两份麻辣烫,加了半瓶辣椒。后来结了婚就没怎么来了,我还寻思呢,是不是嫌我这里太寒酸了。”
林微月低下了头,筷子在碗里轻轻搅动着,蒸汽模糊了她的表情。
“没嫌。”她的声音很轻,“以后经常来。”
老李笑呵呵地走了。麻辣烫摊子前的食客换了一拨又一拨,热气蒸腾中,我和她坐在那张斑驳的小桌子前,各自吃着碗里的东西。
“你第一次跟我说话的时候,是不是故意找的由头?”她忽然问。
“什么?”
“就是那句‘你不怕辣啊’。”她抬头看我,眼睛被辣得亮晶晶的,“你明明就是想吃辣,为什么要问我怕不怕辣?”
我放下筷子,认真想了想,然后承认了:“是故意找的由头。你当时把帽子压得那么低,脸都快埋进碗里了,我想看看你长什么样。”
林微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怎么了?”
“没什么。”她抹了把脸,一边掉眼泪一边笑着说,“就是想到那时候的我,觉得特别傻。坐在我对面的那个人,为了跟我搭个话,找了个那么笨的借口。而我呢,我连看都没认真看他一眼,只是随口回了一句‘越辣越过瘾’,然后就把他忘到了九霄云外。后来他追了我大半年,我才勉为其难地答应跟他在一起。我到底凭什么那么傲啊?”
她说完这句话,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抖动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
我看着她埋头的样子,忽然觉得鼻腔有点发酸。
“林微月。”我喊她的名字。
“嗯?”她从手臂里抬起一张湿漉漉的脸。
“我想带你去看看我妈当年种的那片桂花树。”
她愣了愣,然后拼命点头。
陆家老宅的后院里有一小片桂花林,是沈若清嫁进陆家那年亲手种的。每到秋天,整个老宅都浸泡在桂花的甜香里,浓郁得化不开。
初冬的桂花已经谢了大半,只零星地开着几小簇,香气若有若无,但树枝上还挂着很多干枯的花瓣,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
林微月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些干枯的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伸出手接住了一片。干花瓣落在她的掌心里,又轻又薄,像一小片褪色的晚霞。
“你妈妈跟我说,这片桂花林是你爸送给她的结婚礼物。”她轻声说,“你爸说,只要这片桂花林还开着花,他就永远爱她。”
“嗯。”我站在她旁边,抬头看着最高处那根枝条上最后几簇还在坚持的桂花,“我爸那个人嘴上不爱说,但做的事从不含糊。”
林微月低下头,把掌心那片干花瓣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大衣口袋里。
“陆时寒。”她转过身来面对着我,夕阳的光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柔的金边,“我想跟你要一个机会,不是要你现在就原谅我、现在就答应我,而是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从零开始,你我不认识,重新认识一次。这一次,我会很认真很认真地记住你说的每一句话,记住你的每一个习惯,记住你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会好好珍惜,珍惜到你烦我为止。”
晚风穿过桂花林,把她的头发吹得飘了起来,几朵残余的桂花从枝头坠落,落在她的肩头,落在她的发梢。
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的面前,伸手轻轻拂去了她肩膀上的花瓣。
“不用从零开始。”我说,“就从上一次你送虾饺没敢上楼那次开始。下次做了虾饺,直接拿到我办公室来,我陪你一起吃。”
她愣住了,眼睛瞪得滚圆:“你……你怎么知道虾饺的事?”
“方瑶那个大嘴巴说的。”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听说你一边哭一边自己吃完了?”
林微月的脸腾地红到了耳根,她抬手想打我一下,手掌落在我胸口上的时候却没用力,只是轻轻地贴在那里,隔着衬衫的布料,她的掌心温热而柔软。
然后她忽然扑进了我怀里,双手紧紧地环住我的腰,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陆时寒,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成泪人的姑娘,闻到她发间桂花的香气和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心里所有纠结了很久的矛盾和犹豫,忽然都释然了。
我抬起手,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后背上。
“桂花谢了明年还会再开。”我说,“咱们也重新开始。”
她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在我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头顶最后几朵桂花在晚风中簌簌落下,落满了我们两个人的肩头。
第十七章 重新求婚
开春的时候,林微月开了一家小小的烘焙坊。
店面不大,四十几个平方,开在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老街上,对面是一家花店,隔壁是一家二手书店。她在店门口摆了两张白色的小圆桌,天气好的时候会有附近的居民带着孩子来坐坐,吃一块她做的蛋糕,喝一杯她手冲的咖啡。
店名是我帮她取的,叫“初见”。
她很喜欢这个名字,说每次念起来都会想起麻辣烫摊上那个傻乎乎的搭讪。
开业那天来了好多人,陈磊和方瑶各送了花篮,一左一右摆在门口,像两个门神。林建国坐在轮椅上,被林母推进店里,看着女儿系着围裙在柜台后面忙活的样子,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
沈若清也来了,低调地戴着一副墨镜,坐在角落里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和一块提拉米苏。吃完以后她起身走到柜台前,从包里拿出一个锦盒,打开放在林微月面前。
是一只翡翠镯子。
“这是时寒奶奶传给我的。”沈若清把镯子轻轻推到林微月面前,声音不大,但字字分明,“现在传给你。”
林微月吓得不轻,连连摆手说太贵重了不能收。沈若清没理会她的推辞,拉过她的手,直接把镯子套了上去。
“好好戴着。”沈若清理了理她额前的碎发,语气温婉却不容拒绝,“下次来陆家吃饭,就戴着它来。”
林微月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温润通透的翡翠镯子,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最终没有掉下来。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了点头:“谢谢您。”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温水泡着一样,暖得发胀。
入夜以后,客人都散了,林微月一个人在水槽边洗最后一轮杯子。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泡沫堆满了她的双手,她在灯光下仔细地擦拭着每一只杯子的杯沿,专注得像个在雕琢作品的匠人。
我从背后走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轻轻放在了柜台上。
林微月听见声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那个东西上,整个人瞬间定住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戒指盒,天鹅绒的外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和上一次那个盒子不同,这一次的尺寸小了一些,颜色也从红色换成了月白色。
她的双手还浸在泡沫水里,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
“上一次那个戒指你没收到。”我把戒指盒打开,里面躺着一枚简洁的铂金戒指,“这一次,我想再问问你。”
我拿起戒指,单膝跪了下去。
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着,店里的音响正在播一首老歌,街对面的梧桐树被春风吹得沙沙作响。
“林微月,你愿意嫁给我吗?”
她站在水槽边,手上全是泡沫,眼泪大颗大颗地掉进水池里,和洗碗水混在一起。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是拼命地点头,一下,两下,三下,点得整个人都快站不稳了。
她甩了甩手上的泡沫,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伸出手让我把戒指套上去。铂金的戒圈在灯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严丝合缝地贴在她无名指上,大小刚刚好。
“这回不许再摘下来了。”我说。
“不摘。”她哭着笑,笑得满脸是泪,“这辈子都不摘了。”
然后她蹲下来,和跪在地上的我平齐,捧着我的脸,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
“陆时寒。”她轻轻地说,“你上次在婚礼上拿起话筒的那句话,说完了就走了。这一次,我想听你把话说完。”
我伸手擦去她脸上的眼泪,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林微月,我娶你,不是可怜你,不是同情你,不是因为习惯你。我娶你,是因为我在麻辣烫摊上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心脏就漏跳了一拍。那一下,我记了三年,我想记一辈子。”
她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扑进我怀里,放声大哭。
隔壁花店的老板被哭声惊动了,探头过来看了一眼,又默默地缩了回去。
梧桐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融进了春天的夜色里,再也分不清彼此。
第十八章 第二次婚礼
这一次的婚礼,选在了一个很安静的地方。
不是星级酒店的豪华宴会厅,而是初见烘焙坊后面的小院子里。院子不大,能摆下六七张桌子,角落里有棵上了年岁的桂花树,春天不开花,但枝繁叶茂,遮出了好大一片阴凉。
宾客不多,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我的父母、林微月的父母、陈磊两口子、方瑶、老李麻辣烫的老板、花店的老板娘、书店的老先生,还有一些真正关心我们的亲戚朋友。
陆正霆穿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坐在最前面的椅子上,破天荒地笑了好几次。沈若清坐在他旁边,手腕上戴着那只传家的翡翠镯子的“另一只”——她当年把一对镯子分了,一只给了林微月,一只自己留着,说是凑成一对才圆满。
林建国今天精神格外好,气色红润,走路都不怎么要人扶了。他站在小院门口,一个一个地迎接宾客,逢人就说“今天是我女儿大喜的日子”,脸上的骄傲和喜悦藏都藏不住。
林微月这一次的婚纱和上次截然不同。不是那种蓬蓬松松的大拖尾公主裙,而是一件简约的缎面修身长裙,款式干净利落,只在腰间缀了一圈细碎的珍珠。头发没有盘起来,而是自然地披散在肩上,鬓边别了一小簇淡粉色的满天星。
我穿着她给我选的那身深蓝色西装——就是供应商大会穿过的那一身。她说那身西装我穿最好看,显得肩宽腰窄,特别精神。
陈磊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老陆,你知道你这个婚礼什么最让我感动吗?”
“什么?”
“终于没有人在台上跟别人告白了。”
我捶了他一拳,他嘿嘿笑着躲开了。
方瑶白了他一眼,转头给我正了正领带,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行,比上次帅多了。上次那个新郎妆太浓了,跟假人似的。”
婚礼没有请司仪,是我和她自己主持的。
林微月站在院子里临时搭的小台子上,手里握着话筒,面对底下二十几双眼睛,紧张得脸都红了。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说话。
“大家好,我是林微月。今天是我第二次当新娘了。”她说完自己就笑了,台下的宾客也跟着善意地笑了起来,“上次结婚的时候我说了一些很荒唐的话,今天我想重新说一次。”
她转过头看着我,目光温柔而坚定。
“陆时寒,我这辈子做过最蠢的事,就是在上一场婚礼上放开了你的手。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跪下来求你原谅。谢谢你愿意给我一次机会,让我重新站在这里,重新当你的新娘。我向你保证,从今天起,你的每一天都会被我好好地装在心里,你每一次加班我都会去公司陪你,你每一次生病我都会守在你床边,你每一件想做的事,我都站在你身边。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扛,不会再让你默默付出,不会再让你的目光找不到回应。”
“我林微月,余生只爱你一个人。”
她说完了,眼泪和笑容一起挂在脸上,像雨后的彩虹。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雷动。林母哭得稀里哗啦,方瑶的眼眶也红了,连陈磊都不自然地咳嗽了一声,别过头去假装看桂花树。
我接过她手里的话筒,看着底下这些熟悉的面孔,心里翻涌着千言万语,最终却只说了一句话。
“林微月,谢谢你回头。”
她扑进我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要把自己揉进我的骨头里。
满院的桂花树沙沙作响,仿佛在替我们鼓掌。
第十九章 婚后
婚后的日子过得平淡而踏实。
烘焙坊的生意越来越好,林微月从一个人忙活发展到请了两个帮手。她每天早早起床,系上围裙,在弥漫着黄油和面粉香气的厨房里揉面、烤蛋糕、煮咖啡,忙得不亦乐乎。
我有时候下班早,会顺路去接她。推开玻璃门,铃铛叮咚一响,她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朝我笑一下,那个笑容比店里的甜点还要甜。
陈磊说我现在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以前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疲惫和隐忍,现在松弛下来了,连笑起来都显得不那么用力了。
“你没发现吗,以前你的笑是挂在脸上的,现在是含在眼睛里的。”陈磊喝着啤酒,认真地跟我分析,“前者是给别人看的,后者是真的开心。”
我仔细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林建国术后恢复得很好,现在已经不用轮椅了,每天能自己出门遛弯,有时候还去烘焙坊帮女儿看店。老爷子每次看见我都笑眯眯的,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时寒啊,你是我们林家的大恩人”,“微月跟了你,我放心”。
林微月在旁边听着,每次都假装不耐烦地喊“爸你又来了”,但眼角的笑意出卖了她。她其实很喜欢听父亲念叨这些,因为这让她时刻记得,她身边的这个男人,曾经为她做过什么。
中秋节那天,我们两家父母坐在一张桌子上吃了顿饭。陆正霆和林建国喝了两杯酒,两个老爷子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从年轻时候的创业经历聊到子女教育,从国内经济形势聊到哪家馆子的卤牛肉最好吃。
沈若清和林母坐在一起,两人也不知道在聊什么,时不时传出轻轻的笑声。林微月坐在我旁边,安静地剥着螃蟹,把蟹黄都挑到了我的碗里。
“你自己吃。”我把碗推回去。
“我喜欢剥。”她又把蟹黄推回来,笑得眼睛弯弯的,“看着你吃比我自己吃还高兴。”
沈若清隔着桌子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微微上扬,低头继续和林母说话。
窗外,一轮满月挂在桂花树的枝头上,又大又圆,清辉满地。
陆正霆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满桌人都安静下来看着他。
“今天中秋,说两句。”他难得地笑了笑,举杯对着在座所有人,“第一杯,敬亲家公亲家母,谢谢你们生了这么好的女儿。第二杯,敬微月,欢迎你正式成为陆家的一份子。第三杯——”
他转过身,面对着我,目光里有父亲的严厉,也有父亲的骄傲。
“敬我儿子陆时寒。你比我想象的要厉害,比我有眼光,也比我有福气。”
我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我从小到大,陆正霆几乎没有当面夸过我。这是他第一次当着所有人的面,认认真真地肯定我。
我端着酒杯站起来,和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酒液辛辣地滑过喉咙,我的眼眶却热热的。
林微月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指温热而柔软,和她无名指上那枚铂金戒指的温度一样。
第二十章 余生
三年后,初见烘焙坊对面的花店转让了,林微月把它盘了下来,把两家店面打通,开了一间更大的店,取名“初见·花开”。一半卖甜点咖啡,一半卖鲜花绿植,生意红火得不行。
开业那天,陈磊带着老婆孩子来捧场,方瑶从外地专门飞回来,老李麻辣烫的老板送来了一整锅麻辣烫摆在店门口免费请大家吃,整条梧桐老街热闹得像过年。
最让我意外的是,我妈沈若清那天穿了一身极其休闲的衣服,系上围裙,在店里帮忙卖了一个下午的花。堂堂陆氏集团董事长夫人,站在花丛里给客人包花束,手法生疏但态度认真,把客人们都看呆了。
“妈,您这是……”我欲言又止。
“体验生活。”沈若清头也不抬,小心翼翼地给一束百合系上丝带,“挺好的,接地气。”
傍晚打烊以后,我和林微月坐在店门口的小圆桌前,面前摆着两杯她新研发的桂花拿铁。夕阳把整条老街都染成了金黄色,梧桐树叶在晚风中沙沙地响,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鲜花的味道。
“陆时寒。”林微月忽然喊我,声音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嗯?”
“你说,如果我当时在婚礼上你没有拦住我,我真的跟周彦走了,现在我会在哪里?”
我端着咖啡杯想了想,诚实地回答:“不知道。但肯定不会坐在这里喝桂花拿铁。”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能把人化开。
“所以我想谢谢你,不仅谢谢你当年拿起话筒说的那句话,更谢谢你在我说完那句话之后,还愿意给我第二次机会。”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很多人说,破镜难圆,覆水难收。可你用三年的时间告诉我,只要两个人真心想在一起,破了的镜子也能重圆,泼出去的水也能一滴滴地收回来。”
我把咖啡杯放下,伸手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她的手背被晚风吹得有些凉,但掌心里是温热的。
“你不是破镜子。”我说,“你只是迷了路。迷路的人,找到回家的路就行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但她拼命忍住了,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夕阳一寸一寸地沉到梧桐树后面去了,老街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一盏接一盏地连成了一条温暖的光带。店门口的铃铛被风吹得叮咚响了一声,像极了三年前我推开那扇玻璃门时的声音。
林微月把头靠在我肩膀上,轻轻地、满足地叹了口气。
“陆时寒。”
“嗯?”
“余生请多指教。”
我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触到她温热的皮肤,闻到她发间桂花拿铁的香气。
“彼此彼此。”
梧桐老街的尽头,最后一抹晚霞消失在天际。街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但这一次,两道影子是紧紧靠在一起的,再也没有分开过。
老李麻辣烫的摊子远远地飘来一阵熟悉的香辣味,混着花香和咖啡香,被晚风揉在一起,送进每一个路人的鼻腔里。
那是人间烟火的味道,也是家的味道。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创作,所有人物、情节均为艺术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勿当真。故事旨在传递珍惜眼前人、真心换真情的正向价值观,愿每一位读者都能被温柔以待,也都能温柔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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