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拾我丨汪小钰：生活的样子

生活的样子

文/汪小钰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撑着今天剩下的最后一口气爬上床，倒头就睡。昏昏沉沉地睡了很久，醒来时，天已经黑了。我平躺在床上，意识清醒而执着地盯着天花板，身体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了。

“轰隆隆……”又是雷雨交加的一天。四月下旬的天气总是这样，一场雨接着一场雨。听着响彻于天地之间的雷声，我好像已经看见了撕裂天空的闪电。这样的天气让我感到久违的平静甚至痛快。就好像世界终于快要走到尽头，一切都不会存在了，包括我的恐惧、不知所措。

我闭上眼睛，回想下班路上足以淹没一切的暴雨。今天一改往常的绵绵阴雨，暴雨狂风过境，世界混沌不清。那时，下班后的我和我的同学，也是我的同事正坐在学校附近汉堡店里面对着落地窗的位置。等餐的时候，沉默不自觉地蔓延开来。她要离开公司了。我一直以来都隐隐察觉到她不会在这家公司久留，可当尘埃落定的时候，我还是会失落。作为师范专业的学生，她从来都想成为一名教师，她跟我说过这是她的梦想。但即使这样小小的梦想，也会屡屡在现实生活里碰壁。为了不荒废时光，她选择来到这家公司作为暂时停泊的渡口。而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工作，又能做好什么工作，只是带着改变现状的决心来到了这里。可接触这份运营工作后，我逐渐感受到它带给我的消耗。虽然每天都有认真工作，但我感受不到我在这里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我反复在心里确认，未来的路就这么走吗？生活就这样过吗？我没有答案。

于是，因为不同原因处于过渡状态的我们，一边工作一边继续参加招聘，到处投递简历。那段时间，在公司楼下午休的间隙、在下班回学校的路上，我们常常感叹，“到底要怎么做才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呢？”她说，不管怎样努力都，无法如愿以偿的事实已经让自己习得性无助了。我也是，从小因为和父母年龄差距过大，所以我的问题很少能被他们解决，当我发现他们比我更慌张的时候，当妈妈的眼神流露出无知、像懵懂的小鹿般清澈的目光时，我会心痛。于是，我就渐渐地不再向他们求助了。从那以后，每当有问题出现，我都习惯自己解决。一旦问题超出当时的我的能力范围，我的心就会沉下去，会一下失去感知温度的能力。

世界好大，大到我穷尽我所有的时间也无法了解这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世界。我望着桌上的可乐，某一刻，杯壁上的凝结的水珠和玻璃窗上的雨珠同时坠落。

这周三，我们借口学校有事请假去小学面试。群面过后，我们都收到了面试通过的通知，学校希望我们尽快去跟岗。这意味着我们要马上做出决定。我毫不意外她的选择。可我却陷入了犹豫和纠结之中。我明明感受到了现在这份工作不适合我，但真正到了要做决定的这一步时，我没有勇气去改变。我一直以来都是一个没什么底气的人，我要自然地融入一个环境、一个集体都是极不容易的事。所以，我不喜欢变化，更不喜欢变化带来的重新适应的阵痛。

我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为她感到高兴的同时，又不自觉地为自己的处境感到焦虑。我呢？我的出路在哪里？我想做的工作，我想要的生活又在哪里？

我知道，此刻的沉默是因为她正在茫茫文字中，小心翼翼地挑选既不显轻佻又不过于郑重的句子。她想要安慰我，却又害怕言辞之中不小心透露出自己的喜悦。

落地窗外，雨还在下。暴雨大力冲刷下的世界变得更加清晰。比世界的棱角更清晰的是突然裸露在外的生存的窘迫和困境。背着装满菜的背篼的老人正在暴雨下疾步快走，雨水正不断打湿他黝黑的脸庞和瘦削的身体。挂着苗乡特色都卷子招牌的小摊支起大伞，摊主忙着为顾客打包食物的时候，他的女儿懵懂地将双手伸出伞外，接着伞檐落下的雨。我垂下头，暴雨陡然撕下的生活的真实一角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在为生活在不易之中的他们感到心痛吗？还是只是把自己的悲哀、迷茫投射在他们身上？在人群之中辨认出自己的处境原来是如此容易的事。

再次响起的雷声唤回我的思绪。我打开手机上的读书软件，在推荐栏里随意点开一本书。书页上写着“包里有一把伞，胆小，脆弱一点打击，就痛苦得想要尖叫但已足够折叠那些风雨阴雨可能持续一整天不要哭，苦闷之人你拥有不可知的漫长一生”难以想象偶然与作者产生的这段“对话”给我带来多大的慰籍。情绪真的很奇怪，刚刚还觉得难捱的瞬间一下子过去了，现在又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量能熬过明天。

几十年的生命里会产生很多对话。有些对话只存在于说出口的瞬间，有些对话会在记忆里停留很久。于是，我常常在想，哪一句话会是我跟某个人之间的记得的最后一句话。写下这段话时，我想起与我人生短暂产生交集的我的工作搭子、我的同学、我的朋友，她说：“加油！认真工作，做个勇敢的大人！”

此时此刻，我所能了解到的生活的样子，大概是不断“打结”又“解结”，而在这过程中有失落、虚无，也有温暖和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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