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一下学期,我拿了奖学金。
一等奖,两千块。
我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去邮局。
汇了一千五回去。
汇款单上写的地址:清河县柳沟村程远山收。
附言栏太小,我只写了四个字:别太累了。
过了一周,程远山打电话来。
钱收到了,他说,你留着自己花,我不缺钱。
你缺。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我攒着,给你交下学期学费。
我说好。
大二开学的时候,赵茵换了第三部手机。翻盖的,粉色,天线上挂着水钻坠子。
她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整个宿舍都能听见。
挂了电话转头跟我说:苏禾,你老公没给你买手机啊?
我说不用,有座机。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不算恶意,但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
行吧。
我没当回事。
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这些。
是期中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场文学沙龙。
中文系的学生都去了。
主讲人是个年轻的副教授,姓方,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
沙龙结束后自由交流环节,我鼓起勇气举了次手,说了我对沈从文笔下乡土叙事的一些想法。
方教授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你的观点很有意思,是有生活经验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散场后他叫住我,问我是哪里人。
我说清河县的。
他说:继续读下去,你适合做研究。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心里翻江倒海。
做研究。
继续读下去。
那就是——考研。
再多念三年。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程远山已经等了我一年半了。
他一个人种地,一个人还债,一个人扛着他妈的冷嘲热讽。
我有什么资格让他再等三年?
那个念头冒出来又被我按下去。
按了无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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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它像春天地里的草,割了又长。
大二暑假我回了村。
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日头毒得很。
程远山在地里。
我站在地头喊他,他抬头看见我,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杵,大步跑过来。
黑了。
瘦了。
手上全是茧子,虎口那儿还有一道新疤。
他咧嘴笑,牙白得晃眼:咋不提前说一声?我去接你。
坐班车回来的,不用接。
他一把拎过我的包,扛在肩上,另一只手牵着我往家走。
手心粗糙得扎人。
到家门口,婆婆坐在院子里择豆角。
看见我,眼皮都没抬:回来了?书念完了?
妈,还没——
没念完回来干啥?浪费车票钱。
程远山脸上的笑淡了一下,说:妈,禾禾放暑假。
婆婆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那个暑假我在家待了四十天。
帮着下地、做饭、喂鸡。
程远山不让我干重活,但我闲不住。
晚上两个人躺在院子里乘凉,他问我学校的事。
我跟他讲上课的内容、食堂的饭、宿舍的人。
他听得认真,时不时嗯一声。
有一晚上,我鼓起勇气跟他说了方教授的话。
他说我适合做研究。
程远山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做研究是啥意思?
就是……考研。再念三年。
蝉鸣很吵。
他躺在竹席上,手枕着后脑勺,盯着天上的星星。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那就考。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侧过头看他。
月光底下,他的侧脸线条黝黑而硬朗,眼睛里映着星光。
远山,再等三年——
等得起。他说。
他转过头看我,笑了一下:俺媳妇要当研究生了,那俺不就是研究生的男人了?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他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头。
好好考。家里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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