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俊生,今年三十九岁,在上海浦东一家外贸公司做中层管理。我要讲的事,发生在我外婆和我妈身上。事情过去半年了,可每次想起来,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疼得我喘不上气。
我妈叫周慧芳,是外婆唯一活下来的女儿。外婆一共生过七个孩子,最后站住脚的,只有我妈一个。其余六个,有的生下来就夭折,有的长到三四岁得病没了,还有一个舅舅,十八岁那年掉进河里再没上来。外婆这辈子,眼泪泡着心,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到了我妈身上。
我妈也争气。她是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大学生,毕业后进了上海的国营纺织厂,从技术员一路干到副厂长。我爸是隔壁厂里的工程师,经人介绍认识的我妈。他们结婚第三年生下我。在我记忆里,我妈是个风风火火的人,走路带风,说话干脆利落。厂里几千号人,没有不怕她的。可回到家,她会蹲下来给我系鞋带,会在外婆偏头痛发作的时候,整宿整宿地给外婆揉太阳穴。
我十二岁那年,我爸得肝癌走了。我妈没再嫁。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还要照顾外婆。她辞了副厂长,调到一个清闲些的岗位,就为了能早点下班回家。那些年,我只知道妈妈很忙,忙工作,忙照顾外婆,忙我的家长会。她像一只不停旋转的陀螺,转着转着,就把自己的青春转没了。
外婆八十岁以后,身体时好时坏。我妈提前办了退休,专心在家照顾。外婆腿脚不好,我妈就天天扶她下楼晒太阳。外婆记性越来越差,有时候连我都认不出,可我妈一出声,她浑浊的眼睛就亮了,嘴里喊着“芳芳,芳芳”。芳芳是我妈的小名。那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画面。两个头发花白的女人,一个坐在藤椅里,一个蹲在旁边,四只手握在一起,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结婚以后,住在浦西。每周末回去看她们。我妻子小芸是个性格温顺的人,跟外婆和我妈处得很好。我们有个女儿,叫糖糖,六岁了。每次带糖糖回去,外婆就特别高兴,颤巍巍地摸糖糖的头,从枕头底下掏出藏了好久的奶糖。我妈就在一边笑,说:“妈,糖糖吃糖,牙要坏的。”外婆就装作没听见,一个劲地把糖往糖糖兜里塞。那场景,让人心里又暖又软。
我一直以为,我妈身体很好。她虽然六十出头了,可精神头比我还足。每天早起给外婆擦身子、换尿布、做饭、洗衣服,还能抽空去楼下跟几个老姐妹打太极。她常说:“我得把身体练得棒棒的,好陪着你外婆多活几年。”我想想也是。她那么硬朗,活到九十九都没问题。
可我错了。我错得彻彻底底。
今年刚过完年,我突然接到小芸的电话,说妈在小区里晕倒了。我连忙往医院赶。到了医院,医生表情严肃地告诉我,我妈得的是胰腺癌,晚期,已经肝转移了。我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我问医生:“还能治吗?”医生摇了摇头,说:“太晚了。少则一两个月,多则三个月。”
我跑到病房,我妈已经醒了。她靠在床头,脸色有些白,但精神看着还行。她看见我,笑了笑,说:“俊生,别哭丧着脸。小毛病,挂几天水就好。”我眼眶发热,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我想,她一定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对劲了。她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不可能没感觉。
我说:“妈,你别怕。我找了最好的医生。”她摆摆手,说:“花那个冤枉钱做什么。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然后,她转过头去,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最不放心的,是你外婆。”
那是我第一次从我妈嘴里听到“不放心”三个字。在我心里,她是铁打的,是我的天。可那天,她躺在医院的病床上,瘦瘦小小的,脸上全是疲惫。原来,我的天也会塌。
亲戚们陆续来看她。我几个表姑、表姨都来了。我妈跟她们有说有笑,还让她们别告诉外婆。她说:“老太太年纪大了,受不住。就说我出去旅游了,过几天回来。”大家面面相觑,都点头答应。我知道,这个谎,迟早要圆。
我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就闹着要回家。她放心不下外婆。我说请个护工,她不愿意,说外婆认生。最后,我拗不过她,把她接回了家。她自己都病成那样了,还每天强撑着起来,给外婆热牛奶。外婆看不见我妈,就满屋子喊“芳芳”。我妈听见了,就扶着墙,一步步挪过去,应一声:“妈,我在呢。”那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轻飘飘的,可外婆听见了,就安静下来。
又过了一个月,我妈彻底下不了床了。她瘦得脱了形,肚子却胀得老大。她疼得整宿整宿睡不着,可只要听见外婆屋里有动静,她就会挣扎着坐起来,竖起耳朵听。有一天晚上,我守在她床前,她忽然拉住我的手,说:“俊生,妈不行了。你得答应我几件事。”
我跪在床边,把她的手贴在脸上。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凉凉的。她说:“第一,好好照顾外婆。她这辈子太苦了。第二,我走的时候,别让外婆知道。能瞒多久瞒多久。第三……我想跟外婆同一天火化。”
我愣住了。同一天火化?我以为我听错了。
她看着我,眼神出奇地平静:“你外婆,怕是也没多少日子了。我这一走,她也快了。我们娘俩,一起走,路上有个伴。到了那边,我还得照顾她。”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微笑。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撕成了两半。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会拼命地点头。
三天后,我妈走了。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我坐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她最后说的,是“芳芳”。她喊的是自己的小名,像外婆喊她那样。我知道,她是把自己当成了外婆的孩子,在最后那一刻,回到了最初。
紧接着,不到两个小时,外婆也走了。
外婆走得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她好像感应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护工说她早上起来,喝了一小口粥,忽然就靠在了椅背上。等发现时,已经没气了。我赶到的时候,她脸上还挂着一点笑。那笑容,让我想起我妈。她们俩连走的表情,都那么像。
我终于明白,我妈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她们母女俩,心连着心。一个走了,另一个的灵魂就没了支点。我妈是带着对外婆的牵挂走的。而外婆,是循着我妈的脚步离开的。她们像两根缠了一辈子的藤,谁离了谁也活不成。
我按照我妈的遗愿,给她们安排了同一天火化。可这个决定,炸开了锅。
亲戚们炸了。几个表姑站在殡仪馆门口,指着我的鼻子骂。大表姑气得脸都白了,说:“陈俊生,你疯了吧?你外婆九十一了,是喜丧,应该风风光光地办!你妈才六十一,这算喜丧吗?你把两个人凑一块,算怎么回事?传出去不怕人笑话?”二表姑也帮腔:“就是!你妈照顾你外婆一辈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现在走了,你连个单独的葬礼都不给办?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站在殡仪馆的台阶上,听着那些指责,肩膀不停地抖。我不是气的,是委屈。我替我妈委屈。她这辈子,把自己活成了外婆的影子。到死,她想的都是跟外婆一起走。可这些亲戚,她们懂什么?她们只看到“不合规矩”,只想到“没面子”。可我妈呢?她想过自己吗?
我正要开口,我大姨——也就是外婆的侄女,忽然站了出来。她六十多岁了,平时话不多。她走到那几个吵得最凶的人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说:“都别吵了。这是慧芳姐留的信。你们看完再说话。”
那封信是我妈留给大姨的。大姨是我妈生前最信任的人。信是我妈亲手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几处还被水渍晕开了。大姨当众把信读了出来。
“月华妹,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有些话,我不能当面说,只能写下来。我这一走,放心不下的是我妈。我知道她也快了。我们娘俩,一辈子没有分开过。我去哪儿,她就跟到哪儿。现在我要去一个更远的地方,我怕她找不到我,会哭。所以我想求俊生一件事,让我和我妈同一天走。这样,到了那边,我还能牵她的手。你们也许不理解。可对我来说,妈就是我的命。我这条命,是她给的。我这辈子,只做了两件事:一件是把俊生养大,一件是陪我妈变老。现在俊生有了自己的家,我可以放心了。剩下的,就是陪我妈走到头。请你们别拦着俊生。他做这个决定,比谁都难。”
大姨读到最后,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现场一片寂静。刚才那几个骂我的亲戚,一个个红了眼眶,低下了头。大表姑掏出手绢,使劲擦眼睛。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俊生,姑错怪你了。你妈……她是个好人。你做得对。”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我站在殡仪馆门前,三十九岁的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我想我妈。想那个为了让我多吃一口饭而假装不饿的她;想那个为了给外婆买好点的轮椅,自己三年没买新衣服的她;想那个在我爸走后,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偷偷哭完,转头又笑着给我做饭的她。她把一生都给了别人。到最后,她只想跟最爱的人一起走。这么小的一个愿望,我怎么能不替她完成?
那天,外婆和我妈的遗体并排停在一起。一个九十一,一个六十一。一个脸上是岁月留下的沟壑,一个脸上是病痛磨出的苍白。她们都闭着眼睛,很安详。火化炉的门打开,我们全家人跪在地上,送她们最后一程。我抱着两个骨灰盒,一个黑色的,一个棕色的。它们并排放在我的膝盖上。我忽然觉得,她们没有走远。她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还在互相陪伴。
后来,我把她们合葬在了一个墓穴里。石碑上刻着外婆的名字,下面是我妈的名字。碑后刻了一行字:母女情深,生死相依。每次去扫墓,糖糖都会把两束花并排放在碑前,然后奶声奶气地说:“太姥姥,奶奶,你们在那边要乖乖的哦。”小芸就捂着嘴,眼圈发红。我蹲下来,摸摸糖糖的头,说:“会的。她们会很好的。”
如今,半年过去了。我常常想起我妈。每次想起她,心里还是疼。可疼过之后,又觉得很暖。因为这世上,能有一个像我妈那样去爱的人,是一种奢侈。她让我明白,真正的爱,是陪伴,是牵挂,是愿意把最后的温暖,都留给那个最亲的人。
亲戚们现在也不再说什么了。大家提起我妈,都会沉默。那种沉默里,有尊重,也有叹息。大表姑有次跟我说:“俊生,你妈这辈子,像根蜡烛,烧光了自己,照亮了你外婆。”我笑了笑,没说话。我想,我妈如果听见,一定会摇头。因为在她心里,外婆不是被照亮的那个。她们是彼此的光。从生到死,从未分离。
上海的那个早晨,九十一岁的外婆和六十一岁的妈妈,在同一个时辰里离开了。一个喜丧,一个同火化。外人看的是不合常理。可只有我知道,那是她们娘俩,给这世上演的最后一场告别。没有唢呐,没有排场,只有两个灵魂,手牵着手,走进了同一道光里。
这一生,她们是母女。下一世,我希望,她们还做母女。只不过,换我外婆来照顾我妈。让她也享享福,也被人捧在手心里,好好地疼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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