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钱呢
深圳六月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像天漏了个洞。罗美玉靠在住院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边,看雨水把楼下的凤凰花打落一地,红艳艳地铺在柏油路上,被来往的车轮碾成泥。她数着雨滴敲打玻璃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像在数自己这三天来无人问津的每一秒。
病房里三张床,靠门的老太太被女儿扶着去了洗手间,中间床的年轻女人正跟丈夫视频,手机里传来孩子的哭声和男人笨拙的哄劝。罗美玉的床靠窗,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白开水,和一个没啃完的苹果。苹果切口已经氧化成褐色,像她此刻的心情。
她摸了摸枕头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除了几条垃圾短信,什么都没有。没有未接来电,没有微信消息,儿子陈浩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置顶位置,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天前她发的那句:“我住院了,在港大医院,你别担心。”
别担心。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倒是真没担心,连问都没问一句。
邻床的女儿扶老太太躺下,细心地掖好被角,又倒了温水试了温度才递过去。罗美玉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雨似乎小了些,她想起自己该吃药了。护士交代过,这药得饭后吃,可她中午只吃了几口医院的盒饭,实在咽不下。胃里像塞了团棉花,沉甸甸的,又不消化。
手机突然响了。罗美玉几乎是扑过去抓起来,动作快得牵扯到手背的留置针,针头在血管里转了半圈,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陈浩妈妈吗?我是陈浩公司的同事小王,他手机打不通,有个文件急着要签字,您能联系上他吗?”
罗美玉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可能有事吧,我也联系不上。”
挂了电话,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终于拨了陈浩的号码。嘟——嘟——嘟——响了六声,被挂断了。她又拨,又被挂断。第三遍,直接变成了“您拨打的用户正忙”。她不死心,打开微信,发了一条语音过去:“浩浩,你在哪?妈在医院……”
话没说完,她突然说不下去了。说什么呢?说你妈躺了三天没人管?说你每月拿我两万五现在连个电话都没有?说我这心里头,比手背上的针眼还疼?
她删掉语音,打了一段字:“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吃饭了没有。”发送。屏幕上跳出一个小红点——消息被拒收了。
罗美玉愣住了。她颤着手指又发了一条,还是红点。她盯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像盯着一个突然冒出来的伤口,不敢相信,又不得不敢相信。儿子把她拉黑了。
她慢慢把手机扣在腿上,看着窗外。雨又大了,风把雨丝斜斜地吹过来,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突然觉得手背很疼,低头一看,留置针的位置鼓起一个小包,回血了。
护士来重新扎针的时候,罗美玉问:“我这血压是不是又高了?”护士看了看监测仪:“阿姨,您得放松心情,配合治疗。家属呢?怎么没见人来?”
罗美玉笑笑:“都忙。”
忙。她这一辈子听过最多的字,就是忙。丈夫活着的时候忙,忙到两个孩子出生都不在产房外;儿子长大了也忙,忙到连她住院三天都抽不出空。她总安慰自己,男人嘛,事业为重。可此刻,她躺在这张白得刺眼的病床上,突然想不起自己这六十三年,到底在忙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转账提示音。她拿起来一看,是女儿陈蕾发来的500块钱,附言:“妈,我最近手头紧,先给你这些。对了,我哥是不是给你买了个按摩椅?他把你照顾得那么好,我就不用操心了吧。”
罗美玉看着那500块钱,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陈蕾在东莞开服装店,日子过得不算差,但总觉得哥哥是儿子,理应多照顾母亲。而陈浩呢,他觉得姐姐在广东,离得近,有什么事应该姐姐出面。两个孩子像踢皮球一样,把她这个老太婆踢来踢去。
她没点收款,给陈蕾回了一句:“没事,钱退回去吧,妈有钱。”
陈蕾秒回一个“好的”表情包。罗美玉盯着那个笑眯眯的卡通脸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傍晚时分,隔壁床的老太太出院了,女儿大包小包地收拾东西,临走前问罗美玉:“大姐,你一个人行吗?要不让我闺女帮你叫个护工?”
罗美玉摆摆手:“不用,我儿子一会儿就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谎。也许是为了在陌生人面前保留最后一点体面。可当病房里只剩下她和那个年轻女人时,这个谎言显得更加苍白。年轻女人还在和丈夫视频,声音软软地撒娇:“老公,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医院饭难吃死了……”
罗美玉侧过身,面朝窗户。雨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问:儿子什么时候来?儿子什么时候来?
她想起陈浩小时候。那年在湖南老家,她刚下岗,丈夫在外面跑长途,一个月见不到人影。她带着两个孩子,靠打零工过活。陈浩五年级那年发高烧,她半夜背着他走了五公里山路去镇上的医院。孩子烧得迷迷糊糊,趴在她背上说:“妈妈,我是不是要死了?”她一边跑一边哭:“不会的,浩浩不会死的,妈妈在呢。”
妈妈在呢。她背了他五公里,摔了两跤,膝盖上至今还有疤。可他长大后,却把她一个人扔在医院里,不闻不问。
护士来送晚餐,罗美玉机械地接过盒饭,打开。清炒芥蓝,土豆炖排骨,米饭还冒着热气。她扒拉了两口,胃里依然堵得慌。她放下筷子,打开手机银行,查看余额。
3268.14元。她又查了另一张卡,152.7元。还有一张定期存单,明年才到期,五万块。这就是她全部的身家了。
上个月,她刚给陈浩转了25000块。这是第五年了,每月雷打不动。陈浩说房贷压力大,孩子上双语幼儿园贵,车子要换贷,媳妇想开个美容院……每次都有新的理由。而她,一个退休工人,每月退休金4200块,光靠这些哪够?她悄悄找了个保洁工作,在商场给人擦玻璃。有一次从梯子上摔下来,腰疼了半个月,愣是没敢告诉儿子。
她想起去年冬天,商场电梯旁,她穿着蓝色工装,戴着口罩擦扶梯。陈浩带着媳妇和儿子从旁边经过,孩子手里拿着一个变形金刚,嘴里喊着“爸爸抱”。她下意识想躲,可陈浩已经看见她了。他愣了一下,然后快速移开视线,拉着儿子走远了。儿媳还回头看了一眼,小声问:“那好像是你妈?”她听见陈浩说:“你看错了。”
那天晚上,她接到陈浩的电话:“妈,你是不是缺钱?缺钱跟我说,别出去丢人现眼。”她握着手机,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她想说,我不出去,哪来的钱给你?可她终究没舍得说。她说:“妈闲着没事,活动活动筋骨。”
此刻,躺在这张病床上,罗美玉突然觉得自己可笑至极。她用擦玻璃的钱,补上了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洞。而那个洞,如今把她自己也吞了进去。
夜里十一点,年轻女人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罗美玉睡不着。她打开手机,下载了一个新的软件,注册新号,添加陈浩。验证消息写:“你妈住院了,速回。”不一会儿,对方通过了好友申请。
“你谁啊?”陈浩发来消息。
罗美玉没有回复。她点开陈浩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今天下午发的:一组深圳海边的照片,陈浩和媳妇、儿子在沙滩上,笑得灿烂。配文:“快乐就是这么简单,老婆孩子热炕头。”她往下翻,发现陈浩每周都在发,吃饭、旅游、孩子的画作、媳妇的新包。活色生香的小日子,只是没有她的影子。
她用新号发了一条消息:“陈先生,您好,我是你母亲的朋友。她住院了,联系不上你,让我转告你一声。”
过了一会儿,陈浩回复:“哦,谢谢啊。我最近比较忙,过几天去看她。你让她注意休息。”
罗美玉看着“过几天”三个字,心里最后一点火苗也熄灭了。她没有再回复,删掉了新号。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抽血。罗美玉问:“我什么时候能出院?”护士看了看她的化验单:“阿姨,您血压还高着,血糖也偏高,得再住两天观察。”
罗美玉点头。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地落下,像在计时。她想起上个月,陈浩来找她拿钱,坐在她那个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翘着二郎腿说:“妈,下个月是不是该涨点了?壮壮要上书法班,还要学钢琴。”
她当时刚发工资,4200块,还没捂热乎。她说:“浩浩,妈这个月只有这么多了,等过几天……”
陈浩打断她:“妈,你那钱留着干嘛?给谁?给陈蕾吗?她可没我这么缺钱。”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你这房子也太旧了,要不搬去我那儿住?不过壮壮上学得安静,你去了也没地方……”
她赶紧说:“不用不用,我住这儿挺好。”
陈浩走后,她算了算账。25000块,房租水电1200,吃饭得省着点,买菜只敢挑便宜的。有一次在超市,她拿起一盒车厘子看了看,又放下了。旁边一个小姑娘买了三盒,她突然想起陈浩小时候也爱吃车厘子,每次她只买一小把,母子俩蹲在路边分着吃。
现在,车厘子对陈浩来说早就不算什么了。可他不记得分她一颗。
上午十点,主治医生来查房。罗美玉问:“医生,我这病严重吗?”医生翻了翻病历:“您这是高血压三级,伴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得重视。阿姨,您平时是不是容易生气、劳累?以后可得注意了。”
罗美玉点点头。她不是容易生气,她是不敢生气。这些年,她把所有委屈都嚼碎了往肚子里咽,像咽一把碎玻璃,扎得五脏六腑都疼。
中午,她终于等到了一个电话。是陈浩打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接了。电话那头传来陈浩的声音:“妈,是我。”
罗美玉握紧手机,声音有些发抖:“浩浩,你在哪?”
“我在公司呢。妈,那个……壮壮下个月幼儿园有个活动,要交一万二,你能不能先转给我?”
罗美玉愣住了。她以为他是来问自己病情的,结果还是钱。她张了张嘴,想说“我在医院”,可话到嘴边又变成了:“浩浩,我……”
“妈,我知道你手头紧,但这事儿急啊。壮壮不能比别的孩子差,你说对吧?”陈浩的语气理所当然,像以前每一次要钱时一样。
罗美玉闭上眼睛。手背上的针眼还在疼,心里更疼。她听见自己说:“浩浩,妈在医院,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陈浩说:“啊?什么病啊?严重吗?我这几天真的特别忙,等项目忙完就去看你。对了,那你住院费够不够?够的话,一万二那个事……”
罗美玉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陈浩还在说:“妈,你在听吗?你要是不方便,我先找同事借点?不过他们也不宽裕……”
罗美玉挂了电话。
她躺在床上,眼泪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凉凉的。她想起陈蕾曾说过的一句话:“妈,你就偏心。我哥要什么你给什么,我呢?我结婚你给了什么?我开店你给了什么?现在你生病了,找他啊,找我干什么?”
两个孩子,一个责怪她偏心,一个心安理得地享受偏心。而她,像一块被挤干的柠檬,扔在角落里,连一丝余味都没留下。
下午,她找护士要了张纸,开始写信。她觉得有些话如果不说出来,可能就永远没机会说了。
她写:“浩浩,妈躺在医院里,三天了。护士问了我四次‘家属呢’,我都说忙。其实不忙,是你忙。”
她又写:“妈每个月给你两万五,五年,一百五十万。妈不心疼钱,妈心疼你。可壮壮上钢琴课要钱,你换车要钱,你媳妇开店要钱……妈妈住院,只要一个电话,你为什么不给?”
她写了很多,写到纸不够了。最后,她把信折好,塞进包里。她想,如果陈浩来看她,就把信给他;如果不来,就烧掉。
第三天傍晚,陈浩来了。
罗美玉正靠在床头吃苹果,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儿子站在病房门口。他穿着浅蓝色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手里拎着一袋水果,神情有些局促。
“妈。”他叫了一声。
罗美玉的心狠狠抽了一下。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她没有。她只是点了点头:“来了。”
陈浩走过来,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他看了看输液管,又看了看监测仪,问:“什么病?要紧吗?”
“高血压,还有点心脏问题。”罗美玉说,“医生让多住几天。”
陈浩松了口气:“那就好,老年人常见病,注意点就行。”他坐下来,目光有些游移,“妈,那个……壮壮的事……”
罗美玉抬头看他。他依然那么英俊,像极了年轻时的丈夫。可那双眼睛里,再也找不到小时候看见她时的那种依赖和欢喜。
她说:“浩浩,妈的钱都给你了。现在,妈卡里只剩三千多。”
陈浩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很快又变成不耐烦:“妈,我不是来要钱的。我就是问问。你这么一说,好像我多不孝顺似的。”
“我没有怪你。”罗美玉说。
陈浩站起来:“那行,你好好休息。我晚上还有个应酬,先走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他走到门口,罗美玉突然叫住他:“浩浩。”
他回头。
“妈没给你丢过脸。”罗美玉说,“那天在商场,你看见了,但你没认我。妈不怪你。可今天,妈想让你知道,我擦玻璃,不脏。我供你读书,给你买房,把棺材本都给你,不丢人。”
陈浩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丢下一句:“你胡说什么呢。”然后推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罗美玉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一滴一滴砸在白色床单上的泪。像窗外那些被雨水打落的凤凰花,无声无息地凋零。
晚上七点,陈蕾打来电话。她语气很冲:“妈,我哥刚给我打电话,说你想把房子卖了?你疯了吗?卖了房你住哪?”
罗美玉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要卖房了?”
“我哥说的啊。他说你住院了,缺钱,想把老家房子卖了。妈,那房子我可有份啊,不能光给他一个人……”
罗美玉明白了。陈浩怕她以后要钱,先下手为强,编了这么个谎话。她的儿子,那个她背了五公里山路救回来的儿子,正在算计她最后的一点家产。
她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剧痛,像有人把手伸进胸腔,狠狠攥住了她的心脏。她张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罗美玉正捂着胸口,满头冷汗。她听见有人喊“准备抢救”,又听见轮子滚动的声音。天花板上的灯一盏盏掠过,像她这六十三年匆匆而过的人生。
她在心里说:浩浩,妈的钱,真的没了。
罗美玉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天。
醒来的时候,她看见陈蕾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见她睁眼,陈蕾一把抓住她的手:“妈,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你是急性心梗,差一点就……你怎么不早说啊!”
罗美玉虚弱地笑笑:“你没空。”
陈蕾的眼泪掉下来:“妈,你怎么老这样!总说我没空,我……我确实忙,但你要真有事,我肯定来啊。”
“我知道。”罗美玉拍拍她的手。有些话不必说透。忙与不忙,心里有没有这个人,自己清楚。
她在监护室又住了三天。这三天里,陈蕾每天来送饭,虽然只是匆匆放下就走了,但到底来了。陈浩没再来。他打了两个电话,问了问情况,说项目出了点问题,实在走不开。罗美玉没有怪他。她只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
出院那天,陈蕾来接她。罗美玉把陈蕾叫到身边,说:“妈想回老家了。”
陈蕾愣了一下:“回老家?你一个人怎么行?留深圳吧,我……我常来看你。”
罗美玉摇摇头:“妈在老家还有点地,有邻居,还能种种菜。在深圳,妈就是个累赘。”
“妈,你别说这种话……”
罗美玉打断她:“蕾蕾,妈有件事要跟你说。你爸走的时候,留下老家那套房子,还有二十万现金。房子现在能值六十来万。这钱,妈想分一分。”
陈蕾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妈,你留着用吧。我不缺……”
“你不缺,我也不缺。”罗美玉说,“妈想通了。钱留着,你们惦记;分出去,你们安心。妈也安心。”
陈蕾沉默了一会儿:“那……我哥呢?”
“他那一份,妈先留着。等他什么时候忙完了,什么时候来拿。”
陈蕾点点头,没再说话。她隐约觉得,母亲变了。像是这病床上躺了几天,把什么东西躺明白了。
回到出租屋那天,罗美玉开始收拾东西。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旧衣服,一个电饭煲,还有压在箱底的一本相册。她翻开相册,里面有陈浩小时候的照片,有陈蕾扎着羊角辫站在稻田里的照片,还有丈夫年轻时穿着军装的样子。
她把相册放进包里。无论走到哪里,这些人都是她生命的一部分。哪怕他们并不总是记得她。
一个月后,罗美玉回了湖南老家。
临行前,她给陈浩发了一条短信,用那个新号:“我回老家了。卡里给你留了五万,是壮壮幼儿园的钱。以后,妈没能力再给你了。你好自为之。”
发送完,她删掉了新号。
陈蕾送她去车站。上车前,罗美玉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城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繁华得不像话。可这繁华里,没有一寸属于她。
她在老家的日子过得简单。房子是旧的,但被邻居帮忙打扫过。她在院子里种了点青菜,养了一只土狗。每天早起在田埂上走一圈,呼吸新鲜空气。血压慢慢稳了,心口也不怎么疼了。
陈蕾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她缺不缺钱,要不要寄点什么。罗美玉总说:“什么都不缺。你忙你的。”
陈浩一直没有打电话。听说他换了新车,带壮壮去了迪士尼。罗美玉是从陈蕾嘴里知道的,陈蕾说的时候撇撇嘴:“妈,我哥那个没良心的,你怎么还惦记他?”
罗美玉笑了笑,没说话。她想,做母亲的,哪有什么记性呢。疼也是真的,惦记也是真的。恨不起来,也放不下。
秋天的时候,她收到一个包裹。打开一看,是陈浩寄来的。没有信,只有一件羊绒衫,和一张壮壮画的画。画上是一个老太太在院子里浇花,旁边写着:“奶奶,中秋节快乐。”
罗美玉把画贴在墙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把羊绒衫叠好,放进衣柜。
她没有打电话去问。有些事,不必问。儿子心里还有没有她,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终于学会了为自己活着。
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那天,罗美玉坐在炉火旁,给陈蕾打电话。她说:“蕾蕾,妈在老家挺好的。门口那棵桂花树又开花了,满院子香。你什么时候有空,带壮壮回来看看。妈给你们做糖油粑粑。”
陈蕾在电话那头笑了:“妈,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三个分糖油粑粑,我哥总抢最大那个。”
罗美玉也笑:“记得。你哥从小就护食。不过后来大了,不抢了,开始嫌我买的粑粑太甜,说吃多了胖。”
陈蕾沉默了一会儿:“妈,我哥他……”
“算了。”罗美玉打断她,“过去就过去了。他过得好就行。”
挂了电话,炉火噼啪作响。那只土狗趴在脚边,眯着眼打盹。窗外的雪静静地落,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罗美玉翻开那本旧相册,找到一张陈浩五岁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小男孩站在油菜花地里,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手里举着一把野花,说:“妈妈,等我长大了,天天给你买花。”
她笑了笑,把相册合上。
有些花,开在心里就好。至于买不买,等不等到,都不那么重要了。
日子像老屋门前的溪水,不紧不慢地流着。罗美玉在老家住了两年。这两年里,她的身体好了很多,血压稳定,心口也不怎么疼了。她学会了用智能手机,偶尔在微信上看看壮壮的照片。陈蕾每周都发,壮壮长高了,换牙了,上小学了。陈浩偶尔出现在陈蕾的朋友圈里,总是匆匆一瞥。
她从不主动联系陈浩,陈浩也不联系她。母子之间,像隔了一条看不见的河。河水不深,却谁都不肯先蹚过去。
第三年开春,陈蕾突然打来电话,语气焦急:“妈,我哥出事了。”
罗美玉正在院子里摘菜,手一抖,菜篮子打翻在地:“出什么事了?”
“他公司资金链断了,欠了不少钱。昨天有人上门讨债,他……他带着壮壮躲出去了,现在联系不上。他媳妇回娘家了,说不管了。”
罗美玉的心猛地揪紧。她想起陈浩小时候躲雨,也是这样突然不见了人影,她在雨里找了两个小时,最后在邻居家的草垛底下找到他,小脸冻得发紫,看见她就哭:“妈妈,我错了。”
她听见自己说:“你来找我。我跟你一起去找他。”
陈蕾当天就从东莞开车来了。母女俩在深圳碰面,找到陈浩的出租屋。门锁着,门上贴了水电费催缴单。邻居说,陈浩走了快一个星期了,手机打不通。
罗美玉站在紧闭的门前,想起很多年前,陈浩第一次带她来深圳,意气风发地指着一片楼说:“妈,以后我要在那里买一套大房子,让你住最好的。”后来他确实买了房,可那房里,没有她的位置。
陈蕾着急地说:“我去派出所报警。”罗美玉拦住她:“等等。先找孩子。壮壮才六岁,不能跟着他东躲西藏。”
她想起陈蕾发过的照片里,壮壮背的书包上有幼儿园的名字。她拉着陈蕾去了那家幼儿园。果然,在附近的一个小旅馆里,找到了陈浩和壮壮。
旅馆房间很小,窗帘拉着,光线昏暗。陈浩坐在床边,胡子拉碴,头发凌乱,像变了一个人。壮壮缩在墙角,抱着一个破旧的书包,看见罗美玉,怯怯地叫了声:“奶奶。”
罗美玉走过去,把壮壮搂进怀里。孩子身上有股汗味,衣服脏兮兮的。她抬头看陈浩:“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陈浩低着头,声音沙哑:“妈,我完了。全完了。公司没了,房子抵押了,车也卖了。我现在……一无所有。”
罗美玉看着他,突然想起他五岁那年站在油菜花地里,举着野花说“妈妈,我天天给你买花”的样子。时间真是个残忍的东西,把那么可爱的一个孩子,变成了眼前这个颓丧的中年人。
她说:“你没有完。你还有壮壮,还有妈。”
陈浩抬起头,眼睛通红:“妈,我没脸见你。这两年,我一直想给你打电话,可我不敢。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谁让你还了?”罗美玉说,“妈从来没让你还。”
她站起来,走到陈浩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油腻腻的,不知道几天没洗了。她想起他小时候,每次哭鼻子,她就这样摸摸他的头,他就会破涕为笑。
陈浩突然像个孩子一样,抱住她的腰,嚎啕大哭:“妈,对不起,对不起……”
罗美玉的眼泪也掉下来。她拍着他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妈在呢。”
那天晚上,罗美玉把壮壮带回自己的出租屋。陈蕾帮忙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孩子累坏了,倒头就睡。罗美玉坐在床边,看着壮壮熟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陈蕾走过来,轻声说:“妈,我哥欠的钱不少,光靠他的工资,得还到猴年马月。我手里有几万块,先给他救急。剩下的大头,真的没办法了。”
罗美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把我老家那套房子卖了吧。”
陈蕾瞪大了眼睛:“妈,你疯了吗?那是你养老的!”
“我养什么老?”罗美玉笑了笑,“我还能动。再说,我在老家住着,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帮他渡过这个坎。”
“可他以前那么对你……”
罗美玉打断她:“他是你哥,是壮壮的爸。妈这一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看着你们好好的。钱没了可以再赚,房子没了可以再租。人要是垮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蕾哭了:“妈,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为他着想,他什么时候为你想过?”
罗美玉握住她的手:“蕾蕾,妈知道委屈你了。可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哥现在落难了,妈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帮帮他,就当帮妈。”
陈蕾抹了把眼泪,不说话。
第二天,罗美玉回了一趟老家。她站在老屋前,看着门口那棵桂花树,想起这房子是丈夫活着时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她在这里生了两个孩子,送走了丈夫。墙上有陈浩用粉笔写的“妈妈生日快乐”,如今已经模糊不清。院子里那口压水井还在,陈蕾小时候最爱压水,总是弄得一身湿。
她拍了些照片,留给记忆。然后找了中介,把房子挂了牌。
一个月后,房子卖了。除去给陈蕾的一部分,剩下的一百二十万,她全部转给了陈浩。
陈浩拿着钱,跪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妈,我以后一定好好孝顺你。我发誓。”
罗美玉扶他起来:“不用发誓。你把壮壮照顾好,把自己过好,妈就放心了。”
陈浩用那笔钱还清了债务,又找了个工作,从基层做起。他搬回了罗美玉在深圳的出租屋,每天接送壮壮上学,晚上回家做饭。罗美玉在客厅的旧沙发上睡,把自己的房间让给他们爷俩。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可陈浩真的变了。他开始学着关心人,会问罗美玉血压怎么样,会带壮壮去公园玩。有一次,罗美玉坐在窗边缝衣服,陈浩端着一碗面走过来:“妈,我煮的,你尝尝。”
罗美玉接过那碗面,汤很清,卧了个荷包蛋,撒了点葱花。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眼泪掉进碗里。陈浩慌了:“妈,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罗美玉说,“妈就是高兴。”
她想起很多年前,陈浩小学三年级,她发着烧躺在床上。陈浩偷偷煮了一碗面,面没熟,鸡蛋也散了,可她吃得干干净净,说:“我家浩浩长大了,会煮面了。”
那时候,她是他的依靠。现在,他成了她的依靠。
虽然这依靠来得迟了些,但到底来了。
又一个春天,罗美玉生日那天,陈浩请了假,和壮壮一起在家里布置。客厅墙上挂满了气球,壮壮用彩纸剪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送给奶奶。陈浩买了一个小蛋糕,插上蜡烛,让罗美玉许愿。
罗美玉闭上眼睛,在心里说:愿我的孩子都平安,愿壮壮健康长大。
蜡烛吹灭的时候,陈浩说:“妈,我给你准备了个礼物。”他掏出一个盒子递过去。罗美玉打开一看,是一对金耳环,款式很新,做工精致。
“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陈浩不好意思地笑笑,“妈,你年轻的时候就想要一对金耳环,我记得。那时候咱家穷,你总是看人家戴,自己舍不得买。”
罗美玉摸着那对耳环,指尖微微发抖。她早就忘了这件事。可陈浩记得。
她笑了,眼角深深的皱纹像两朵绽开的花:“好,好。妈戴。”
陈浩帮她戴上。壮壮在一边拍手:“奶奶真好看!”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那对金耳环上,亮晶晶的。罗美玉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辈子虽然苦过、累过、疼过,但到头来,还是值得的。
有些爱,兜兜转转,终究会回来。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去等一个迷路的孩子回家。
陈浩的新工作是在一家物流公司做调度,月薪八千,在深圳这个地方不算多,但比之前稳定。他每天六点起床,给壮壮做早餐,送他去学校,然后再挤地铁上班。晚上回来,还要盯着壮壮写作业。罗美玉心疼儿子,总想帮忙,可陈浩不让她插手:“妈,你歇着,我来。你把我养大已经够辛苦了,现在该我养你了。”
话是这么说,可罗美玉哪闲得住。她偷偷在小区附近的早餐店找了个活,凌晨四点过去帮忙蒸包子、熬粥,干到上午九点。一个月能挣两千来块,她一分不花,全塞在壮壮的书包里。后来被陈浩发现了,他黑着脸把那些钱一张张抽出来拍在桌上:“妈,你身体不好,医生说了不能劳累。你是不是想再进一次医院?”
罗美玉赔着笑:“我就是闲得慌。再说,壮壮马上要上小学了,总得存点钱……”
陈浩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背过身去,声音闷闷的:“壮壮上学的事我来想办法。妈,你别再这样了。我……我已经很对不起你了。”
罗美玉站在那儿,看着儿子微微佝偻的背影,忽然发现他头顶有了白头发。才三十八岁的人,这两年像老了十岁。她心里头又酸又软,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好,妈不去了。妈就在家给你们做饭洗衣服,行了吧?”
陈浩转过身,咧嘴笑了一下:“行。不过做饭别太咸了,我血脂有点高。”
罗美玉瞪他一眼:“你才多大就血脂高?还不爱运动!从明天开始,晚饭后跟我去楼下走三圈。”
陈浩乖乖地答应了。第二天晚上,他果然带着壮壮和罗美玉一起下了楼。小区里有个小广场,跳广场舞的大妈们已经摆开了阵势。罗美玉年轻时也爱跳舞,听着音乐,脚底下就有些发痒。壮壮拉着她的手:“奶奶,我们去跳!”
罗美玉摆摆手:“奶奶不会。”
陈浩在旁边怂恿:“去吧,妈,我给你们录视频。”
罗美玉架不住孙子央求,跟着队伍跳了一会儿。她动作有点生疏,但乐感好,很快就跟上了。壮壮在旁边跟着扭来扭去,笑得咯咯响。陈浩举着手机拍,嘴角一直翘着。
那天晚上回家,罗美玉翻来覆去睡不着。她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陈浩压抑的咳嗽声,心里盘算着怎么再帮衬点。房子卖了以后,她在深圳没个落脚的地方,一直跟陈浩挤在这间不到四十平米的出租屋里。壮壮渐渐大了,需要自己的空间。陈浩工资不算低,可要还之前欠下的一些零碎债务,还要管壮壮的花销,日子紧巴巴的。
她想过回老家去,可一来老家房子没了,二来壮壮需要人照看。陈蕾倒是提过接她去东莞住,可她舍不得壮壮,也怕给女儿添麻烦。就这么一个儿子,一个孙子,她这辈子最大的牵挂,都在这个小屋子里。
日子一天天过,平淡中也有些亮色。壮壮在学校里拿了个绘画比赛的二等奖,陈浩周末加了班,用加班费给罗美玉买了件新外套。罗美玉嘴上嫌他乱花钱,转身就穿着去菜市场转了一圈,逢人便夸儿子孝顺。邻居们都说她有福气,她也只是笑。
可谁也不知道,她心里藏着一个结。
那个结是陈蕾。自从老家房子卖了之后,陈蕾虽然没说什么,可电话少了很多。有时候罗美玉打过去,陈蕾不是在忙就是匆匆说几句就挂了。罗美玉心里明白,女儿是觉得她偏心,把房子卖了给儿子还债,自己只得了三十万。可那三十万,也是陈蕾主动退回来的,说妈你留着养老。罗美玉不要,硬塞给她的。
母女之间,到底生分了。罗美玉总想找机会弥补,可陈蕾不给她机会。
这天是周末,陈浩加班,壮壮去了同学家过生日。罗美玉一个人在家,蒸了一锅糖油粑粑。这是陈蕾小时候最爱吃的。她犹豫了半天,拍了张照片发给陈蕾:“蕾蕾,妈做了糖油粑粑,给你送点过去?”
等了好一会儿,陈蕾回复:“不用了,我不吃甜的。”
罗美玉看着那四个字,心里像被小针扎了一下。她想了想,又发了一条:“那壮壮说想姑姑了,你什么时候来深圳玩几天?”
这次陈蕾回得快:“最近忙,再说吧。”
罗美玉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那锅热气腾腾的糖油粑粑,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这辈子做母亲,做得战战兢兢,生怕哪个孩子觉得她不公。可到头来,两个孩子都觉得她偏向了另一边。
傍晚壮壮回来,看见桌上的糖油粑粑,欢呼着扑过来。罗美玉给他夹了一个,看着他吃得满脸糖渍,伸手擦掉他嘴角的渣。壮壮突然说:“奶奶,姑姑昨天给我打电话了,说过几天来看我。”
罗美玉愣了一下:“真的?你姑姑说的?”
壮壮点头:“姑姑还问我想要什么礼物呢。我说我想要一盒水彩笔,她说给我买。”
罗美玉的眼睛亮了亮。她摸摸壮壮的头:“那壮壮要听姑姑的话,姑姑最疼你了。”
壮壮仰起小脸:“奶奶,你和姑姑是不是吵架了?我看你有时候偷偷看手机,看完就不高兴。”
罗美玉愣住了。她没想到一个六岁的孩子观察这么细。她笑着摇头:“没有,奶奶没跟姑姑吵架。奶奶只是……想姑姑了。”
壮壮说:“那奶奶也给姑姑打电话啊。我要是想奶奶了,就给奶奶打电话。”
罗美玉的心软成一团。她拿起手机,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拨出了陈蕾的号码。
电话响了七八声,接通了。那头传来陈蕾略带疲惫的声音:“妈,什么事?”
罗美玉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颤:“蕾蕾,妈没别的事。就是……就是做了你爱吃的糖油粑粑,想问问你,过几天来深圳,妈再给你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罗美玉几乎以为陈蕾挂了,才听见她说:“妈,我下周三去深圳进货,顺便看看壮壮。”
“哎,好,好。”罗美玉连声应着,“那妈做好饭等你们。你想吃什么菜?妈给你买。”
陈蕾说:“随便吧。我吃什么都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做的糖油粑粑,记得留点。”
罗美玉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好,妈给你留一大盘。”
挂了电话,她擦了擦眼角,把剩下的糖油粑粑仔仔细细地放进冰箱。
周三那天,罗美玉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菜。她挑了一尾活鲈鱼,又买了半斤虾,一把嫩蒜苗。回到家就开始忙活,把糖油粑粑提前蒸上,又把鱼收拾干净,用葱姜腌着。陈浩下午请了假,去学校接了壮壮,又去车站接陈蕾。
罗美玉在厨房里忙得脚不沾地,心里却是甜的。她听见门响,连忙擦擦手迎出来。陈蕾站在门口,穿着件米色风衣,眉眼还是老样子,只是瘦了些。她叫了声“妈”,声音有些生硬。
罗美玉笑着应了:“快进来,饿了吧?饭马上好。”
陈蕾放下包,从里面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这是给壮壮的水彩笔。还有这个,给妈买的,看看喜不喜欢。”
罗美玉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是一条淡黄色的丝巾,质地柔软,颜色素净。她摩挲着丝巾,喉咙有些哽:“花这钱干什么,妈有丝巾。”
陈蕾说:“你那丝巾都洗得发白了。这个颜色衬你。”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些微妙。陈浩给陈蕾夹菜,陈蕾淡淡地接了,没什么话说。壮壮在一边叽叽喳喳地说学校的事,倒是把冷场冲淡了不少。罗美玉不停地给陈蕾盛汤夹菜,生怕她吃不饱。陈蕾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忽然说:“妈,别夹了,我吃不完。”
罗美玉的手顿了一下,讪讪地收了回来。陈浩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腿,示意她别太紧张。
饭后,陈浩带着壮壮去楼下玩,把空间留给母女俩。罗美玉收拾完厨房,给陈蕾泡了一杯茶。陈蕾坐在沙发上,翻看着手机。罗美玉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半天,终于开口:“蕾蕾,妈知道你心里有气。怪妈把房子卖了帮你哥。可妈当时也没别的办法……”
陈蕾抬起头,打断她:“妈,我没气。我就是……心疼你。你辛苦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罗美玉摇头:“妈留了。妈留了你们。房子没了不要紧,人还在,什么都好。”
陈蕾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她放下手机,声音有些发颤:“妈,你不知道。我看见我哥那么对你,我就想起我自己。我有时候也忙,也顾不上你。可我心里有愧。他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我气他,更气我自己。”
罗美玉握住她的手:“傻丫头,妈从没怪过你们。你们长大了,都有自己的家,自己的难处。妈懂。”
陈蕾的眼泪掉了下来:“可我不懂。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那么护着他。他给你打过几个电话?你住院的时候他在哪?现在他孝顺了,你就什么都忘了?”
罗美玉沉默了一会儿,说:“蕾蕾,妈不是忘。妈是算了。人这一辈子,要是把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那就活得太累了。他从前对妈不好,妈知道。可他改了,他带着壮壮一起对妈好。妈不能揪着他从前的错,过现在的好日子。”
陈蕾擦了把眼泪,不说话了。罗美玉又往她身边挪了挪,搂住她的肩膀:“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你哥在深圳,有什么情况你总先知道。你嘴上不说,可没少往家跑。妈都记着呢。”
陈蕾靠在她怀里,闷声说:“那你怎么不早点说。我还以为你眼里只有我哥。”
罗美玉笑了,轻轻拍着她的背:“妈眼里啊,从来都是你们两个。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把妈的心塞得满满的,哪有地方放别的?”
陈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母女俩靠在一起,像许多年前那样。窗外夜色温柔,远处传来壮壮的笑声,和着晚风,轻轻飘进来。
那之后,陈蕾来深圳的次数多了。有时候是进货,有时候是周末专门带着孩子来。陈浩和陈蕾的关系也慢慢缓和了。兄妹俩虽然不常联系,但见了面也能好好说话。有一次陈浩喝多了,拉着陈蕾的手说:“蕾蕾,哥以前不是人。以后哥要是再犯浑,你就揍我。”陈蕾白了他一眼:“你少让妈操心就行。”
罗美玉坐在旁边,看着兄妹俩斗嘴,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满足。她想,人活到这把年纪,求的不就是一家人齐齐整整、和和气气吗?钱多钱少,房子大小,又有什么要紧。
可生活总喜欢在人放松的时候,突然来个急转弯。
那年秋天,陈蕾的服装店出了事。她进货的一批衣服被查出来料子有问题,有人穿了过敏,闹到了工商局。陈蕾赔了不少钱,店也被责令停业整顿。她男人原本就不太支持她开店,现在更是天天抱怨,两口子闹到要离婚。
罗美玉知道消息后,连夜坐车去了东莞。陈蕾一个人住在店里,眼睛哭得红肿,看见她,叫了声“妈”就扑了过来。罗美玉抱着女儿,像陈蕾小时候那样,轻轻拍着她的背:“没事,没事,妈在呢。”
陈蕾哭着说:“妈,我撑不下去了。店没了,家也要散了。我该怎么办?”
罗美玉说:“店没了再开,家散了再找回来。实在不行,妈养你。”
陈蕾抬起头,满脸是泪:“妈,你哪有钱养我?你那些钱,不是都给我哥了吗?”
罗美玉沉默了。她确实没钱了。可她有手,有脚,有这把还算硬朗的老骨头。她说:“钱算个屁。妈能把你养大,就能把你再养一次。”
陈蕾哭得更凶了。罗美玉拍着她,心里却异常平静。她知道,女儿需要的是个依靠。哪怕这个依靠自己也摇摇欲坠,但她必须站得稳当。
罗美玉在东莞待了半个月。她帮陈蕾把库存的衣服一件件整理出来,能退的退,能打折处理的打折处理。又和陈蕾的男人谈了一晚。那个老实木讷的男人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最后说:“我不是不让她做生意,我是心疼她。一年到头在外跑,家也不顾,孩子也顾不上。她心里还有这个家吗?”
罗美玉说:“她心里没这个家,早就跟你离了。她开这个店,还不是想给孩子多攒点钱?你要怪,就怪我这个当妈的没本事,帮衬不了她。”
男人听了,低着头不说话。第二天,他默默把孩子的午饭做了,还给陈蕾煮了一碗面。陈蕾回家看见那碗面,眼泪又掉了下来。
一个月后,陈蕾关了店,在附近一家商场租了个小铺面,改卖童装。她男人下班后去帮她看店,孩子交给公婆带。日子虽然还是紧,但总算没有散。
罗美玉回到深圳,整个人瘦了一圈。陈浩每天逼着她喝红枣粥,说给她补血。壮壮也懂事了许多,放学回来就抢着给奶奶捶背。罗美玉坐在那张旧沙发上,看着他们爷俩忙碌,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她想,这一生啊,就是一个坎接着一个坎。年轻时候为生活奔命,老了为儿女操心。可人活着,不就是这么回事吗?你有牵挂的人,也有牵挂你的人,日子再难,总有个盼头。
只是她没想到,更大的坎还在后面。
那天半夜,罗美玉起来上厕所,经过陈浩房间时,听见他在打电话。门没关严,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她不是故意要听,可脚像生了根一样动不了。
陈浩说:“我知道了,我再想想办法……张哥,你再宽限几天,就几天……那批货真的是冤枉的,我根本不知道有问题……”
罗美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想起陈浩白天回来时神色就不对,吃饭时手一直抖,还以为是累的。原来是公司出事了。她没有推门进去,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睁眼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罗美玉拉住要出门的陈浩:“浩浩,是不是公司出事了?你昨晚打电话,妈听见了。”
陈浩愣了一下,脸色瞬间变了,随即强笑道:“没事,妈,就是一点小事,我能处理好。”
罗美玉盯着他的眼睛:“你别骗妈。到底什么事?”
陈浩沉默了很久,终于说了实话。原来他所在的物流公司,有一批货被查出夹带违禁品,他是那批货的调度员,虽然不知情,但作为责任人之一,可能要被追责。公司老板跑了,留下一个烂摊子。他不仅可能丢工作,还可能面临罚款甚至更严重的后果。
罗美玉听完,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陈浩扶住她:“妈,你别急。我已经在找律师了。真的不关我的事,我就是个调度员,货单都是上面派下来的。”
罗美玉看着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丈夫跑长途的时候也出过一次类似的事。那时候陈浩还小,她瞒着所有人,把家里仅剩的积蓄拿出来打点,又求爷爷告奶奶地托人帮忙,最后总算把丈夫保了出来。那段时间,她白天去市场摆摊,晚上去医院照顾婆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
如今,同样的境遇又降临在儿子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找律师要花钱吧?多少钱?”
陈浩摇头:“妈,这事你别管。真的。我自己想办法。”
罗美玉没说话。她知道陈浩没钱。上次帮陈蕾,陈浩把仅有的两万块都给了她。现在他身上,怕是连五千都拿不出来。
当天下午,罗美玉出门了。她去了自己以前做过保洁的那家商场。那家商场的经理还认识她,看见她来,有些惊讶:“罗阿姨,您不是回老家了吗?”
罗美玉笑笑:“我又回来了。想找个活,什么都行。保洁、理货、看摊,都可以。”
经理说:“您这身体,干保洁太累了。这样吧,负一楼超市缺个收银员,您会用电脑吗?”
罗美玉摇头。经理想了想:“那水果摊那边缺个人,就是搬搬箱子、摆摆货。不重,就是时间长了腰疼。您要是愿意,明天就可以来。”
罗美玉连忙点头:“我愿意。”
她回到家,做了晚饭。陈浩回来得很晚,脸上写满了疲惫。罗美玉给他留了汤,看他喝了一碗,才说:“浩浩,妈找了份工作。超市水果摊帮忙,挺轻松的。”
陈浩一下子抬起头:“妈,你怎么又……”
罗美玉打断他:“妈闲不住。再说,现在家里需要钱。妈能挣一点是一点。”
陈浩张了张嘴,最终没说出反驳的话。他知道,这个时候逞强没有意义。他眼圈泛红,伸手握住罗美玉粗糙的手:“妈,对不起。”
罗美玉拍拍他的手:“一家人,不说这个。”
第二天,罗美玉去上班了。水果摊的工作确实不算累,但一天站八个小时,对她这个年纪来说也不轻松。她咬牙坚持着,回家后用热水泡脚,揉着酸疼的膝盖。陈浩心疼,说要辞职去找个工资更高的工作。罗美玉拦住他:“你这时候辞职,人家更觉得你有问题。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好,别想别的。”
陈浩听了她的话,每天照常上班,配合调查。律师费是陈蕾出的。她听说这事后,直接转了三万给陈浩,说:“哥,先拿去用。不够再跟我说。”陈浩说什么也不肯要,陈蕾就把钱转给了罗美玉。罗美玉又把钱给陈浩:“拿着吧。你妹妹的心意。”
调查结果下来那天,陈浩回家时脚步轻快了许多。他一进门就抱住罗美玉:“妈,没事了!查清楚了,是物流方有内鬼,跟我没关系。我不用负责,就是公司倒了,得重新找工作。”
罗美玉松了口气,笑着抹眼泪:“好,好。没事就好。”
那天晚上,陈蕾也来了。一家人围坐在那张小小的餐桌旁,吃罗美玉做的家常菜。壮壮坐在中间,左边是爸爸,右边是姑姑,对面是奶奶。他举起杯子,里面是橙汁:“奶奶,你最大,你坐中间。”
罗美玉笑着坐过去。壮壮又举杯:“祝奶奶身体健康,天天开心。”
陈浩和陈蕾也举起杯子:“祝妈健康长寿。”
罗美玉看着三张面孔,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她举起自己的那杯白开水,说:“妈什么都不求,就求咱们一家人,平平安安,和和气气。”
四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窗外夜色深沉,屋内其乐融融。罗美玉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受的那些苦、流的那些泪,在那一刻都值了。
人这一生,谁没有个沟沟坎坎?可只要一家人还在,心还在一起,再深的坎,也能一步步走过去。
她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最后把目光落在壮壮身上。她想,将来壮壮长大了,她不会要求他每月给多少钱,也不会盼着他有多大出息。她只希望他能像现在这样,常常回家看看。家里有人等他,有热饭热菜,有说笑声。
那才是生活最踏实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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