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这事,还是山西大同矿区一个老矿工跟我念叨的,废弃矿井下头,矿灯一照,巷道尽头竟然立着个白影。
山西大同口泉沟一带,老矿工们私底下都传着一件事。
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了,提起那座废弃的七号井,当地人还是会下意识绕开走。我不止一次听人说起过,说那井下头不太平,但你要问具体怎么个不太平,谁也讲不清楚,只说早年间有个叫刘德胜的矿工,带着几个人下去了一趟,上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
刘德胜是大同本地人,一九九八年在口泉沟七号井当采掘工,干了十二年,对井下巷道熟得跟自己家院子似的。那年矿上因为煤层采空,七号井已经封了快三年,井口拿钢筋焊了栅栏,上头挂了块铁牌子,写着“危险勿近”。
事情发生在那年腊月。
大同的冬天冷得邪乎,口泉沟那一片,西北风顺着沟道往里灌,夜里气温能跌到零下二十几度。矿上供暖锅炉烧的是煤,偏偏那几天锅炉出了毛病,维修队拆开一看,有根关键的水管锈穿了,型号还挺特殊,矿上库房翻遍了也没有备用的。
管后勤的老赵急得团团转,忽然想起来,七号井封井之前,井下三号变电室旁边有个备件库,里头好像存过一批水管配件。但井都封了快三年了,谁也不知道里头什么情况,而且矿上有规定,废弃矿井不能随便下。
老赵去找了矿长。矿长姓周,琢磨了半天,说这事得找个熟路的人。于是就想到了刘德胜。
刘德胜那年三十四岁,体格壮实,人也踏实,听说是去七号井找配件,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周矿长安排了三个人跟他一块儿下去——机电科的小王、通风队的老马,还有一个安检员叫曹建国。
四个人腊月十六那天下午两点多到了七号井口。
钢筋栅栏上的锁早就锈死了,老马拿撬棍别了好几下才弄开。井口往下看,黑漆漆的,一股潮湿的煤尘味儿从底下翻上来,带着点说不清的霉腐气息。刘德胜站在井口边上,心里头忽然有点发毛,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一种直觉。他在井下干了十几年,什么黑暗狭窄的地方都待过,但那天站在七号井口,就是觉得不对劲。
小王在旁边开玩笑,说刘哥你是不是怕了。
刘德胜没理他,检查了一下矿灯和自救器,头一个顺着梯子往下走。
七号井是斜井,坡度大概三十度左右,往下走了差不多二百米,到了井底车场。四个人站在车场里拿矿灯四下照了一圈,巷道还是老样子,顶板上的锚杆有的已经锈了,两帮的煤壁上渗出了黄褐色的水渍,到处都湿漉漉的。
奇怪的是,空气里除了潮湿和霉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香味。
那种香味很难形容,不像是花香,也不像是化学制剂的味道,有点类似于寺庙里烧香之后残留下来的气味,但要更淡一些,时有时无。
老马也闻到了,皱着眉头说这是什么味道。
曹建国说可能是以前存过什么油脂一类的东西,时间长了挥发了。
刘德胜没多想,带着三个人沿着运输大巷往三号变电室的方向走。七号井他太熟了,即便封了三年,巷道走向、岔路口的位置他闭着眼都能摸清楚。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前面出现一个岔口。往左是去三号变电室的,往右是去备用工作面的。刘德胜习惯性地往左拐了一下矿灯,正要迈步,余光扫到右边的巷道尽头有个东西。
他说不出来当时为什么要往右边看。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好像有人在右边轻轻喊了他一声,但耳朵里明明什么声音都没听到。他就是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矿灯的光柱顺着右边巷道打了过去。
巷道大概七八十米深,尽头是个死胡同,原来是个废弃的回风巷。
矿灯照过去的一瞬间,刘德胜整个人僵住了。
巷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一身白衣,从头到脚都是白的,看不清脸,看不清手脚,就是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静静地面朝他们站着。
刘德胜的矿灯是当天新换的电池,光照很足,八十米的距离照过去,那个白影清清楚楚,绝对不是眼花。
他还没来得及喊,旁边的小王先叫了出来。
“卧槽!那是什么!”
四个人的矿灯齐刷刷地照过去,那个白影就在四道光柱的正中央,纹丝不动。
老马后来回忆说,他当时腿都软了。他在煤矿干了二十多年,井下死人的事见过不少,瓦斯爆炸的、顶板垮落的,什么惨状都见过,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那天那样,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
几个人站在岔路口,谁也不敢往前走,谁也不敢往后退。
大概愣了有十几秒,刘德胜咬着牙,冲着巷道尽头喊了一声:“谁在那里!”
没有回应。
白影一动不动。
曹建国在旁边哆嗦着说要不要过去看看。
刘德胜没说话,深吸了一口气,拎着矿灯慢慢往前迈了一步。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矿灯的光柱始终对准那个白影。奇怪的是,随着他往前走,那个白影并没有因为光照距离变化而变得更清晰,始终就是一个模糊但完整的白色人形轮廓,就好像光打上去被什么东西吃掉了似的,照不出任何细节。
走了大概三十米左右,距离那个白影还有不到五十米的时候,刘德胜忽然停下了。
他后来说,他不是不想往前走,是走不动了,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膝盖发硬,怎么也抬不起来。而且那时候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个白影的高度不对。
巷道尽头的回风巷,高度大概两米二左右,顶板和底板都是岩石。那个白影站在巷道正中间,头顶几乎贴着巷道顶板。刘德胜粗略估算了一下,那个白影的高度至少在两米以上。
一个正常人身高,穿着衣服,撑死了也就一米七几一米八,怎么可能头顶贴着两米二的顶板?
他赶紧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三个人,距离他大概二十多米。矿灯的光照过来,三个人的脸都是惨白的。
“刘哥,回来吧!”小王的声音都变了调。
刘德胜咽了口唾沫,慢慢往后退,退到岔路口的时候,四个人不约而同地转身就走,几乎是跑着回到了井口。往上爬的时候,老马踩空了两脚,差点摔下去,还是曹建国从后面托了他一把。
四个人爬出井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井口外面的冷风一吹,刘德胜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冰凉的。
周矿长还在办公室等消息,看见四个人灰头土脸地跑回来,什么配件也没拿,就问怎么回事。
刘德胜把井下看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周矿长不信。
他说你们是不是看花眼了,七号井封了三年,井口栅栏锁得好好的,不可能有人下去。再说那回风巷就是一个死胡同,两边和尽头全是岩层,连条缝都没有,能有什么东西站在那儿?
刘德胜说四个人都看见了。
周矿长沉默了一会儿,转头问曹建国。曹建国是安检员,做事一贯稳重,平时从不说瞎话。曹建国脸色铁青地点了点头,说确实看见了,四个人四盏矿灯照得清清楚楚。
周矿长没再说什么,让他们先回去休息,配件的事明天再说。
这事本来应该就这么过去了。但刘德胜回到家,一晚上没睡着。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是那个白影站在巷道尽头的画面——四道光柱打过去,那个白色的轮廓纹丝不动地立在那里,头顶几乎贴着顶板。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在七号井干了八年,那条回风巷他走过不知道多少遍,尽头就是一道岩壁,什么都没有。封井的时候井下全部清过一遍,别说人了,连条破裤子都不会留在底下。而且那个白影的颜色白得不正常,矿灯照上去不反光,就感觉光打上去像被吸进去了似的,怎么都看不清细节。
第二天一早,刘德胜没去上班,而是去找了一个人。
这人叫孙老六,在口泉沟一带有点名气,专门搞些别人说不清楚的门道。刘德胜以前不信这些,但昨天的事实在太邪门,他想找人问问。
孙老六住在口泉沟东边一个独门独户的院子里,听刘德胜把事情经过讲完,坐在炕上抽了半天的烟,一句话没说。
刘德胜急了,说你倒是给句话啊。
孙老六掐了烟头,问他:“你说那个白影子,头顶贴着顶板?”
刘德胜说对,至少两米往上。
孙老六又问:“你往前走的时候,它动不动?”
刘德胜说一动不动。
孙老六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把刘德胜吓得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孙老六说:“你看到的那东西,可能根本就不是站着。”
刘德胜没明白,问什么意思。
孙老六说:“井下的巷道顶板才多高?两米二。它能头顶贴顶板站在地上,要么它有两米多高,要么……”
孙老六顿了一下。
“要么它不是站在地上。是悬着的。”
刘德胜脑子嗡的一声。
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时矿灯照过去的时候,他一直默认那个白影是站在地上的,因为人的思维惯性就是这样,看到一个人形,第一反应就是站着。但如果孙老六说的是对的——那东西不是站着,是悬空挂着——那四盏矿灯是从下往上照的,光影的透视关系就会发生变化,他当时判断的高度就完全不对了。
也就是说,他看到的那个白影,可能压根就不是一个“人”。
刘德胜坐不住了,当天下午又去找了周矿长,把孙老六的话转述了一遍。周矿长听完脸色也很难看,但他毕竟是一矿之长,不能带头搞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他想了想说,这样,明天我安排人再下去一趟,带上相机,把那条回风巷从头到尾拍一遍,看看到底有没有什么东西。
第二天,周矿长亲自带队,除了刘德胜、小王、老马、曹建国四个人,又加了一个地质科的工程师,姓杨,还带了一台矿上唯一的海鸥相机。
六个人上午九点再次下到七号井。
这一次刘德胜走在队伍中间,手里紧紧攥着矿灯。下到井底车场的时候,那股淡淡的香味还在,甚至比两天前更浓了一些。杨工也闻到了,说这味道像是某种挥发性的有机溶剂,但又不太一样,闻着有点发甜。
六个人沿着运输大巷走到那个岔路口,停下来。
四盏矿灯同时照向右边那条回风巷的尽头。
什么都没有。
巷道尽头空空荡荡,只有潮湿的岩石壁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暗的水光。
刘德胜愣住了。
小王也愣住了。
那天四个人明明都看见了,四道光柱照着一个白影,从头到脚都是白的,头顶贴着顶板,纹丝不动地站在巷道尽头。这才过了两天,怎么什么都没了?
周矿长说,走,过去看看。
六个人一起走到回风巷尽头,杨工举着相机前后左右拍了十几张照片。巷道尽头就是一面岩壁,表面粗糙不平,渗着水,有些地方长了暗绿色的苔藓。岩壁和底板交界的地方有一小摊积水,大概是顶板渗下来的。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白色的东西,没有任何可以形成人形轮廓的物体,连一块白色的石头都没有。
老马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面,底板全是煤粉和碎石屑,潮湿泥泞,但没有任何脚印——除了他们六个人自己踩出来的。
换句话说,如果两天前这里真的站了什么东西,要么它轻到不会在地面上留下痕迹,要么……
它根本没站在地面上。
周矿长松了口气,说果然是看花眼了,井下光线不好,加上你们心里紧张,矿灯晃一下很容易产生错觉。
刘德胜没说话。
他知道周矿长说的有道理,在井下待久了的人都知道,矿灯的光是锥形的,照到远处光斑会变形,加上巷道里煤尘多,光线散射之后确实容易看花眼。但那天他们不是一盏灯,是四盏灯。四个人同时产生一模一样的错觉,这概率有多大?
而且那个白影的颜色和质感,跟周围煤壁的黑色反差太大了,白得发亮,就像洗过漂白水的布料,在一片漆黑的巷道里扎眼得不能再扎眼。如果是光线折射或者煤尘造成的错觉,不可能形成那么稳定、那么清晰的人形轮廓。
但眼下确实什么都没有了。
相机拍了十几张照片,照片洗出来之后刘德胜反复看过,回风巷尽头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岩壁,没有任何异常。
这事到这按理说就该翻篇了,但刘德胜心里头始终有个疙瘩。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想了很久忽然想明白了。
他记起一件事。
七号井封井那年,也就是一九九五年,井下出过一次冒顶事故。当时就是在现在三号变电室附近的巷道,顶板塌了一块,砸伤了一个采掘工。那人是外地来大同打工的,年纪不大,伤得也不重,皮外伤加一点脑震荡,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就出院了。
但关键是,处理事故的时候,安检员写的报告上记录了一条细节——那个采掘工被救出来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嘟囔一句话。
“有人站在那儿。”
当时大家都以为他是被砸懵了说胡话,没人在意。
刘德胜后来托人找到了那个当年的安检报告,翻到后面几页,果然看到了这条记录。报告的日期是一九九五年九月十三日。
他又去找了当年在七号井干过的几个老工友,旁敲侧击地问那年的冒顶事故。问了三个人,前两个都说记不太清了,第三个姓张,在七号井干过五年掘进,跟刘德胜关系不错。
老张想了想,说那事他记得,被砸的那个叫赵什么来着,四川人,平时话不多。他从医院回来以后,有人问他那天在井下看到啥了,他说巷道尽头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衣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大家听了都笑,说他是被砸出幻觉了。
刘德胜问后来呢。
老张说后来那姓赵的干到七号井封井就走了,好像是回了老家四川,再也没联系过。
刘德胜把这些事串起来琢磨了一下,脊背一阵阵发凉。
同一口井,同一条巷道,三年前一个人看到过白影,三年后四个人同时看到,位置一模一样,形态一模一样。这怎么解释?
但他没有证据。照片拍了,什么都没有。第二次下去的时候巷道尽头确实空空荡荡。没有物证,光靠几个人口述,说破天去也没人信。
事情就这么慢慢淡了,只有矿上几个经历过的人偶尔喝酒的时候会提起来,每次说起来都一脸心有余悸的表情。
七号井后来一直封着,再也没人下去过。二零零三年口泉沟一带小煤矿整顿,七号井被彻底填封了,井口用混凝土浇筑了一块厚厚的大盖板,上面堆了两米多高的矸石。那个巷道尽头的白影,连同整个七号井,被永远埋在了地下深处。
刘德胜后来调到了口泉沟另一个矿,干到二零一零年退休。这些年但凡有人问起他那年在七号井下看到了什么,他总是摇头,说不想提了。
只有一次,他儿子结婚那天晚上,他多喝了两杯,跟坐在旁边的老伙计说了一句。
“那东西不是人。我知道它不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我也说不上来它到底是什么。它就是在那里,三年,五年,一直站在那里,等着被人看见。”
说完他又倒了一杯酒,一口闷了,再也没提过这事。
这事传到现在,大同矿区知道的人不少,但谁也说不明白。有人说是井下的瓦斯气体导致集体幻觉,有人说是废弃矿井里特殊环境造成的光学现象,还有人说得更玄乎,说那是另一个时空的什么东西偶然投射到了我们的现实里。说来说去,都不过是猜测。
我写这个事,也不是要给出什么答案。我就是觉得,这个世界上确实有些现象,说怪不算怪,说正常又不正常,卡在那个模糊的边界上,让人想不通、放不下、忘不掉。
你们要是哪天去大同一带,要是碰巧认识口泉沟的老矿工,可以问问七号井的事。大概率会得到一个意味深长的沉默,然后对方会摆摆手,岔开话题。
至于那个白影到底是什么——你们自己琢磨吧。
写这篇文章前小编翻了不少资料,但有些细节确实拿不准。有知道更准确信息的朋友,评论区告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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