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强今年四十一,新疆昌吉人。在老家开了个二手车行,生意不好不坏,一年能落个二十来万。老婆在县医院当护士,俩孩子,大的上初中,小的刚上小学。
他去澳门纯属意外。
今年三月份,一个做玉石生意的朋友老马喊他一起去广州看一批车源。车没看上,老马说:"来都来了,去澳门转转?我带你见见世面。"
张强这辈子没赌过钱。过年跟亲戚打打麻将,输赢几百块,那算最大了。他说:"我不会赌。"
"不用你会,你就看看。"
从广州南站坐高铁到珠海,过关口的时候张强心里还觉得新鲜。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了个朋友圈:"到澳门了。"三分钟后老婆评论:"早点回来。"
过了关闸,眼前就不是内地的样子了。路窄,车多,楼挤着楼,满大街的当铺和金店,招牌密密麻麻地挂下来,繁体字和葡文混在一起,看得人眼花。老马熟门熟路,带着他上了一辆发财车——免费的酒店大巴,玻璃上印着金色的龙。
"今晚住威尼斯人,老马请客。"老马拍他肩膀。
威尼斯人酒店大堂金碧辉煌,水晶灯吊得老高,天花板画着油画,云彩和天使糊在一起。张强抬头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房间大得离谱,光卫生间就比他家客厅大。他站在落地窗前往外看,对面是另一栋楼,也是金灿灿的,不知道是酒店还是赌场。
"走,下去转转。"老马招呼他。
坐电梯下到一楼,穿过一条购物街,头顶是假的蓝天白云,人造运河里有船夫在唱歌,意大利语,一句听不懂。张强跟在老马后面,走了十几分钟,忽然听见一阵哗啦啦的声音,像是瀑布又像是下雨。
拐过一个弯,赌场出现在眼前。
他后来形容那一幕,说就像一脚踩进了另一个世界。
上千台老虎机嗡嗡响着,电子音乐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水果和数字哗哗地翻。牌桌一列一列排开,百家乐、二十一点、轮盘、骰宝,穿着黑马甲的荷官面无表情地推筹码,赌客们围在桌边,有人拍桌子喊"庄庄庄",有人盯着牌面眼珠子都不转。
空气里有股混合的味儿,冷气、香水、香烟、还有钞票的油墨味。张强站在入口处,觉得后脑勺被人按了一下,有点发懵。
"换点筹码玩玩?"老马递过来一万港币的筹码,红红绿绿的塑料片子,"算我的,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
张强推了推,老马塞进他手里:"拿着拿着,来都来了。"
他攥着那几千块钱的筹码,在赌场里转了一圈,不知道该上哪个桌。老虎机太傻,轮盘看不懂,百家乐的台子上围满了人,他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押庄押闲,开牌比大小,好像也不复杂。
他试探着押了一百,输了。又押了两百,赢了。再押五百,又赢了。旁边有人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他手心里全是汗,塑料筹码攥得发黏。
第一天晚上,他用老马给的那一万筹码,赢了八千多港币。回到房间他把筹码换成现金,一张一张摞在床头柜上,数了三遍。八千二。他来澳门第一天,什么都没干,就站着看了几把牌,挣了八千二。
他在卫生间洗脸的时候对着镜子看自己,脸上有点红,不知道是兴奋还是空调吹的。镜子里的那个人冲他笑了一下。
第二天老马要回广州,问他走不走。
"我再待两天。"张强说。
老马看了他一眼,没多劝,只说了一句:"玩玩就行了,别当真。"
老马走后,张强一个人拖着拖鞋下了楼。他直接去了昨天那个百家乐台,找了个空位坐下来。荷官换了,是个短发姑娘,长得像他侄女。他押了五千庄。开了,庄赢。押一万闲。开了,闲赢。押两万庄。开了,又是庄。
两个小时,他面前的筹码堆成了一座小山。他数不过来,让荷官帮他换成了大码,一万一个的那种,摞了厚厚一沓。旁边一个广东口音的男人凑过来问他:"你手气旺得很,跟你押一把?"张强没理他,把筹码收进兜里,回了房间。
那天下午他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澳门塔发呆。手机响了,老婆发的语音:"什么时候回来?"他回了一句:"过两天。"
他没跟老婆提赌场的事。说不清为什么,可能是觉得说了也没用,老婆不会理解他此刻的感觉——那种站在桌边、牌翻开的一瞬间、全世界都安静了、只有自己的心跳在响的感觉。
第三天,他开始赢大的。
一把押了十万闲,开了闲。十五万庄,开了庄。有一把他押了二十万庄,牌掀开是庄家八点、闲家七点,赢半注,赔率是一半。他一把赢了十万。荷官推筹码过来的时候手都没抖,像是递一杯白开水。
那天晚上他赢了六十七万港币,加上前两天的,账面上一百多万了。他在赌场里兑换了现金,港币,崭新的一千元面值,一沓一沓扎着银行的纸带。他把钱装在酒店提供的手提袋里,走回房间。
电梯里有三个人,两男一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手里的袋子,眼神怪怪的。他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回到房间他把钱倒在床上,铺满了一床。空调开得很低,钱被吹得边缘微微翘起来。他坐在地毯上,看着那一床的钱,抽了两根烟。
烟灰弹在床头柜的烟灰缸里,弹偏了,落在柜面上,他没擦。
第四天,他开始赢大的。
一发不可收拾。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每天在赌场待十几个小时。早上十点下去,凌晨两三点回来。中间只出去吃过两顿饭,一顿是酒店楼下的面馆,一碗云吞面八十八港币,他三口两口扒完就上去了。一顿是赌场里的自助餐,他端着盘子拿了一堆海鲜,坐在角落的卡座上吃,眼睛还盯着远处的百家乐台子。
他的胃口在变小,烟量在变大。原来一天半包,现在一天两包。赌场里有免费的烟,万宝路、三五、中华,装在玻璃罐子里随便拿,他不停地抽,手指头熏得发黄。嘴唇干得起了皮,他让服务员拿矿泉水,一瓶一瓶灌,灌完了就上厕所,上完厕所就回桌边坐下来。
他有时候赢,有时候输。但总账一直在往上走。第八天晚上他算了一下,账面净赢三百一十二万。他给老马打了个电话,说:"老马,我赢了三百多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马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再说。"
"张强,"老马的声音硬了一点,"你听我说,见好就收。三百多万,够了。你回来把车行扩大一下,剩下的存起来,不香吗?"
"我知道了。"
他没听。第九天他又赢了一百多万,总数到了四百六十八万。他把钱存在了赌场的贵宾账户里,前台经理递给他一张卡,金色的,刻着他的名字拼音。他说自己就是个开二手车行的,怎么就成了贵宾了。经理微笑着说:"您现在是我们尊贵的客人。"
尊贵。张强回到房间里照镜子,看着镜子里那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男人。头发三天没洗了,油得贴在头皮上。嘴角烂了一个口子,刷牙的时候疼得直咧嘴。他想刮胡子,剃须刀拿在手里,手抖得厉害,刮了三下刮破了两处,血珠渗出来,他用纸巾摁着,纸巾上一小块红。
第十二天,下午三点,他坐回百家乐台前,面前摆着三十万的筹码。庄家开了三把庄,他跟了三把,赢了。第四把他押了五十万闲,开了庄。第五把他押了一百万庄,开了闲。第六把,他看了看手里剩下的筹码,还剩两百多万。
他全押了。庄。
牌翻开。闲家九点,庄家七点。全没了。
他坐那儿没动,荷官把输掉的筹码收走,动作利落,像收一副扑克牌。旁边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没人看他。张强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扶了一把椅背。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挪了半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回到房间,把那张贵宾卡拿出来看了看。上面的余额数字变了,从前几天的四百多万变成了十六万多,是他第一天赢的那些零头。他把卡扔在床上,又捡起来,擦了擦,放回了钱包。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天快黑了,澳门塔的灯亮了,黄色的,一闪一闪。他盯着那灯看了好久,忽然觉得心里空出了一大块,像被人掏走了什么东西。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几圈,走了十几圈。房间很大,从门口走到窗边是十六步,从窗边走到门口也是十六步。他来回走了二十几遍,三十几遍。
他拿起手机想给老婆打电话,按了号码又挂了。他不知道说什么。说"我赢了四百多万然后又输回去了"?说"我十二天没怎么正经吃东西没怎么睡觉"?说"我现在手一直在抖"?
他给老婆发了一条微信:"明天回去。"
老婆回了一个"好"字。
第十二天夜里,他一分钟都没睡着。
不是不想睡,是闭上眼就是牌。庄、闲、庄、闲,牌面一张一张翻过来,在他眼前翻了一整夜。他翻了个身,被子掉到地上,他没捡。空调嗡嗡响着,冷气吹在他后脖颈上,像一把冰做的刀。
凌晨四点多他爬起来,穿了衣服下楼。赌场里还是灯火通明,人比白天少一些,但老虎机的音乐没停过。他站在入口处,看了很久。
他想走过去。他知道自己走过去的后果。可脚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拉着他,往前拽了半步。
他退回来了。
第十三天早上,酒店的保洁员推门进来打扫房间,看见张强坐在地毯上,背靠着床沿,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一口没动。他头发乱得像鸡窝,嘴角的血痂结了又裂开,眼眶黑得吓人。
保洁员用广东话问他有没有事,他抬头看人家,嘴张了张,没说出话。保洁员吓了一跳,跑出去叫了值班经理。经理过来的时候张强还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张贵宾卡,卡面上的金色字母被他攥得有了划痕。
"先生,您需要帮助吗?"
张强看着经理,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但听着让人后背发凉。
"没事,"他说,"我就是不知道,我到底是赢了还是输了。"
经理不知道他说什么,问了句要不要叫医生。张强摆了摆手,自己撑着地板站了起来。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墙。他走到卫生间,打开水龙头,冷水冲在脸上,冲了好几遍。再抬起头的时候,镜子里那个人看着像另一个人。
他从钱包里翻出通行证,订了最近一班回珠海的车票。走之前他去了一趟赌场的前台,把那张贵宾卡退了。里面还剩十六万三,他让前台换成了现金,装进一个信封里,塞进背包最底层。
坐发财车去关闸的路上,他看着窗外。澳门的街景跟来的时候一样,窄路、高楼、金店、当铺,一块块招牌叠在一起。他想起老马在关口接他的那天,说"带你见见世面"。世面见着了,可他觉得自己把什么东西丢在了威尼斯人的那张百家乐台子上。
过安检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澳门那边。楼还是那个楼,天还是那个天,跟十二天前没什么区别。
他转过身,过了关闸,踏上了珠海的地面。
站在珠海站门口,他把背包里的信封拿出来,抽出一张一千块的港币看了看,又放回去。手机响了,是老婆打来的。
"上高铁了吗?"
"刚到珠海,还没进站。"
"你声音怎么这样?感冒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
"回来好好歇歇,给你炖个汤。"
"嗯。"
他挂了电话,站在车站门口,阳光晒在身上有点热。远处的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飞得老高老高的,小得只剩一个点。
他攥着那个信封,往车站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翻出手机,把澳门那几天拍的赌场照片一张一张删掉了。删到最后一张,他手指顿了一下——是第一天晚上在威尼斯人门口拍的,金色的招牌,底下是喷泉,水花被灯光照成彩色的。
他按了删除。
屏幕空了。
他收起手机,拖着步子走进候车大厅。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在报车次,小孩在哭,有人在吃泡面,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
张强找了个空位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闭上眼。
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像里面有只虫子在钻。他知道自己以后大概不会再来澳门了。不是不想,是怕。怕什么呢?他说不上来。可能是怕自己下次赢了就不肯走了,也可能是怕自己下次输了就回不来了。
他闭着眼坐在那儿,听见广播喊"G1302次列车开始检票"。
他睁开眼,站起来,拎着那个装过四百多万的背包,走向检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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