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易首页 > 网易号 > 正文 申请入驻

我在葡萄牙发现:满街是欧洲退休老人,为什么中国人几乎不来

0
分享至

我在葡萄牙发现:满街是欧洲退休老人,为什么中国人几乎不来

里斯本的太阳像是永远也不会累,七月的光泼洒在阿尔法玛区的石子路上,烫得能煎熟一个鸡蛋。我租的那间小公寓就在一条陡坡的尽头,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窗,能看见远处特茹河泛着的白光,还有对岸四月二十五号大桥模糊的轮廓。搬来葡萄牙的第三年,我依然会在清晨被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吵醒,然后穿着拖鞋踢踢踏踏地走下四层没有电梯的楼梯,去拐角那家咖啡馆买一杯浓缩咖啡和一个撒了糖粉的蛋挞。

老若昂每天比我早到半小时,他坐在靠窗那张永远属于他的椅子上,面前摆着已经凉透的半杯咖啡和一份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晨报。他是英国人,七十三岁,退休前在曼彻斯特做了大半辈子银行职员,妻子去世后卖了房子搬来这里。他总说葡萄牙的阳光能治好英格兰的关节炎,虽然我怀疑他那条总在阴雨天隐隐作痛的腿其实更需要的是暖气片。

"今天又比昨天热了两度,安娜说。"他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葡萄牙语跟我打招呼,安娜是咖啡馆的老板娘,一个永远围着碎花围裙、骂骂咧咧却会给流浪猫留牛奶的胖女人。

我点点头坐下,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街面。现在是上午九点,阳光还没能完全覆盖整条窄巷,背阴处还留着潮湿的青苔痕迹。三三两两的银发老人已经占据了露天座位的半壁江山,他们用各种我听不懂或略知一二的语言交谈着——德语、荷兰语、法语、英语,偶尔夹杂几句生硬的葡萄牙语。他们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或印花连衣裙,戴着草帽或墨镜,面前摆着喝了一半的葡萄酒或气泡水,悠闲得像是时间在他们身上失去了效力。

"你看那边。"老若昂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新搬来的一对德国夫妇,"他们昨天刚到,在辛特拉看了一天房子,今天就决定租下来。有钱人。"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对夫妇看着六十出头,男人正用德语大声讲着电话,女人在逗弄一只蹲在墙头晒太阳的虎斑猫。他们的行李箱还放在脚边,上面贴着法兰克福机场的托运标签。

这就是里斯本的日常。来自欧洲各个角落的退休老人像候鸟一样精准地飞来这里,用他们丰厚的养老金租下老城区翻新的公寓,每天在咖啡馆消磨上午,下午去海边散步,晚上吃一顿包含三道菜的晚餐。他们占据了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从商业广场到贝伦塔,从圣乔治城堡到罗西奥广场。你能在任何一条坡道上看见他们拄着手杖慢慢挪动的身影,听见他们在超市里为哪种鳕鱼更鲜美而争论,看见他们在周末的跳蚤市场里淘古董盘子时脸上孩子气的兴奋。

而我,一个四十二岁的中国女人,在这片银发的海洋里像一块突兀的黑色礁石。三年了,我几乎没在里斯本见过第二个东亚面孔的退休者。偶尔有年轻的背包客举着自拍杆匆匆路过,或者留学生模样的孩子在超市里对比着两块欧元的差价,再就是像我自己这样,因为工作或婚姻被留在这里的中年人。但那些应该享受晚年的中国老人,那些拎着鸟笼打太极或者跳广场舞的中国父母们,在这里彻底消失了。

每次和国内的朋友视频,他们总会问:"那边是不是特别适合养老?听说气候好物价低,我爸妈都想去了。"我笑着说是啊,空气好,食品安全,医疗也不错。然后话题就滑向别处。没人真的来。

我父亲今年七十一岁,一个人住在老家那套九十平米的老房子里。母亲三年前因肺癌去世后,他迅速苍老,背部佝偻,头发从花白变成雪白。我给他办过探亲签证,订好机票酒店,在电话里把行程说了又说,把葡萄牙描绘成一个天堂般的地方。他每次都嗯嗯啊啊地应着,临出发前一个月,却总能有理由取消——先是带状疱疹,再是某个远房亲戚的婚礼,去年干脆直接说"我不去了,飞机要坐十几个小时,受不了"。

"下次吧。"他总是这样结束话题,"等天气凉快点,等我身体好点,等那个工程款结清。"可他的工程款三年前就结清了,他也不再接新的装修活。他就在那套房子里守着,养了一缸金鱼,每天看新闻联播和海峡两岸,偶尔下楼和老邻居下两盘象棋。冰箱里永远冻着我妈生前包的最后一批饺子,他舍不得吃,也舍不得扔。

从里斯本回国要转一次机,全程十五个小时。我去年秋天回去看他,发现他把我买给他的葡萄牙沙丁鱼罐头整整齐齐码在橱柜里,一个也没开。他说他吃不惯那味道,闻着腥。可我知道他在说谎,因为餐桌上有吃了一半的凤尾鱼拌面,那是他从楼下小卖部买的国产罐头。

"爸,你就跟我去住两个月,不喜欢再回来。"我坐在他旁边削苹果,皮削得断断续续。

他看着电视里某场我不认识的球赛,声音调得很大:"你那个地方,连个中餐馆都没有吧?"

"有,华人开的,好几家呢。"

"那也不是中国味儿。"他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戏曲频道,咿咿呀呀的唱腔立刻填满了客厅。"再说,我走了,这房子谁看着?鱼谁喂?隔壁老张还等着我下棋。"

我说鱼可以寄养,老张不会跑,房子更不会长脚。但他摇头,固执得像里斯本那些百年老店的铁门,风雨来了纹丝不动。我能感觉到他那道看不见的墙,墙这边是我不断邀请他走进的新世界,墙那边是他熟悉的、有母亲痕迹的旧光阴。他跨不过来,或者说,他根本不想跨。

那天晚上我失眠,躺在儿时睡过的木板床上听窗外夜风穿过梧桐叶。我突然想起四年前在里斯本机场,看见一个中国老人被儿子搀着下飞机,他站在到达大厅中央,茫然地望着四周陌生的葡语标识,那个瞬间他的表情像极了我父亲——惶恐、不安、手脚不知往哪儿放。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老人,或许他回去了,或许他在某个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住下来,但终究是少数中的少数。

在里斯本住久了,我开始理解那些欧洲老人为什么如此钟爱这里。除了阳光和低廉的生活成本,这里有一种纵容老去的氛围。你可以慢,可以老,可以在下午三点就喝上葡萄酒,可以在街边长椅上坐一整个下午看云。没有人催促你,没有人用"奋斗""进取"这样的词衡量你人生的价值。对欧洲人来说,退休是奖赏,是从前半生漫长的劳动中解脱出来的自由。他们带着可观的退休金和健康保险来到这里,像完成某种仪式一样郑重地开始享受晚年。

可中国老人不是这样的。我认识一个温州来的大姐,五十多岁在这里开中餐馆,每天工作十二小时,手腕上贴着膏药还在颠锅。她唯一的儿子在波尔图念书,她说等他毕业找到工作她就"退休",可我看见她眼里的光,那是一种停不下来的惯性。她对我说:"中国人闲不住,一闲下来就浑身不舒服。"这话我在无数华人嘴里听过,好像休息是一种罪过,好像不创造价值的日子就是虚度。

去年圣诞节,老若昂邀请我去他家吃烤鸡。他的公寓在阿尔法玛的高处,从阳台上能看见整个老城的红色屋顶。他的儿女都在澳大利亚,圣诞节照例是视频通话十分钟,互道祝福后挂断,然后他一个人对着烤鸡和土豆沉默地吃完。我问他为什么不搬去澳大利亚和孩子住,他喝了一口波特酒,慢悠悠地说:"他们有自己的生活,我在这里有自己的生活。彼此想念,但不需要彼此捆绑。"

当时我的叉子停在半空,突然想起我父亲床头柜里那个铁盒子。里面装着我从小学到高中的全部奖状,一沓褪色的照片,还有我妈的身份证。他把这些东西放在每晚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像守着一座小小的坟墓。我每次打电话催他来葡萄牙,他都说"你好好过你的日子",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可我知道他每晚都看国际频道,对葡萄牙的天气比我还清楚,上次里斯本暴风雨停电,他的电话比邻居的敲门声来得还早。

有些东西我是在老若昂住院那段时间才真正想明白的。他某天早晨在咖啡馆晕倒,送到医院查出来是轻微中风。我去看他时,他躺在病床上,右手不太听使唤,却还在跟我开玩笑说这下可以试试医院的鳕鱼。那几天我每天下班后去医院,帮他读信,扶他下床走路。隔壁床是个九十多岁的葡萄牙老太太,她的女儿和孙女每天来,叽叽喳喳地说着家长里短,把整个病房填满笑声。

有一天下午,老若昂睡着后,我坐在病房阳台的塑料椅上晒太阳。手机响了,是我爸发来的微信,只有六个字:"降温了,多穿衣。"里斯本那天气温二十八度。我看着这六个字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所谓养老地点的选择,根本不是什么理性计算的结果。欧洲老人漂洋过海来葡萄牙,是因为他们的一辈子已经完整地交代给了故乡,现在只需要一个温暖便宜的地方安放余生。而中国老人,像我爸那样的中国老人,他们一辈子都在等——等我长大,等我结婚,等我稳定,等我妈病好,等一切尘埃落定——可他们等了一辈子,最后发现最等不起的是时间本身。

我妈走之前的那年冬天,我正好回国出差。她坐在客厅的藤椅上晒太阳,瘦得颧骨突出,却还在给我织一双毛线拖鞋。她说:"等你下次回来,差不多就织好了。"那双拖鞋她现在也没织完,剩了半只后跟,连着毛线针一起收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我爸从不让人碰那个抽屉,包括我。

我回国那次,有天傍晚陪他去菜市场买菜。他走路很慢,右膝有骨质增生,上下台阶要扶着墙。我们经过卖活禽的摊位时,他停下来看了很久那几只笼子里的母鸡。然后他突然说:"你妈以前最爱吃这家的三黄鸡,说要炖汤给你补身体。"说这话时他没看我,眼睛望着笼子,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市场嘈杂,人声鼎沸,卖鱼的在吆喝,小孩在哭,电动车在按喇叭,可我清清楚楚听见了他声音里那点颤抖。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他不去葡萄牙的原因从来不是什么签证航班语言障碍,他只是在等我妈。我妈走了,可他觉得他还在等她。她的东西不能扔,房子不能搬,她没去过的地方他也不能去,好像一旦离开这些旧物旧事,她最后的痕迹就会被风吹散。

那个晚上我失眠,想起老若昂说的"彼此想念但不需要彼此捆绑"。西方人可以那样,因为他们的个体边界清晰得像地图上的国境线。可我爸不行,我妈走了,他的边界就模糊了,他整个人成了她存在过的容器。他守着这套老房子,守着她包的饺子,守着她没织完的拖鞋,实际上是在守着一个正在缓慢坍塌的时空。

今年春天,老若昂康复得不错,又回到咖啡馆的老位子上。某天他忽然问我:"你父亲还好吗?"

我说挺好的。

"他还不想来?"

我摇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用小勺子搅着咖啡,说:"我年轻时也不理解我母亲为什么坚持住在那个爬满霉斑的老房子里,不肯搬去布赖顿的海边公寓。她去世后我才明白,她不是喜欢那房子,她是在等我父亲。我父亲二十岁就去世了,她一辈子没再嫁,就守着他们结婚那间屋子,守了六十年。"

他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他花白的眉毛上,那双蓝眼睛在阴影里显得特别深。我忽然觉得他和我爸没什么不同,英国人葡萄牙人中国人,到老了一样固执,一样抱着回忆不放。只不过他把这种固执带到了里斯本,在异国的阳光里继续他的等待,而我爸选择留在原地,在熟悉的气味里守着那盏不会灭的灯。

六月的时候,我爸给我打了个电话。罕见的是他主动打来的,平时都是我打给他。他在电话那头嗯了几声,然后说:"你给我订机票吧,去你那边的。"

我差点把手机摔了:"真的?"

"真的。"他顿了顿,"但我就住一个月,多了不行。"

我说好,一个月就一个月,一个月也好。

他到达里斯本那天,我在机场出口等了两个小时,眼睁睁看着三班国际航班的旅客鱼贯而出,白的黑的棕的脸孔汹涌着过去,就是没有那张我熟悉的脸。我开始慌了,跑去问询处用蹩脚的葡语查询,工作人员查了半天说那班飞机准点到达,乘客都已经出来了。我几乎要哭出来的时候,转头看见他正站在到达大厅另一侧的玻璃门前,背着一个旧旧的黑色双肩包,正茫然地看着自动门开开合合。

他瘦了,也黑了,站在一群体面的欧洲旅客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身上那件深蓝色夹克还是我五年前给他买的,袖口磨得发亮。但他看见我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一下,像小时候我考试满分他接我放学时那样亮了一下。

我跑过去抱他,他僵了僵,然后拍了拍我的后背,用家乡话说:"这个机场怎么这么大。"

回公寓的路上他坐在出租车里一言不发,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陌生街景。经过四月二十五号大桥时他忽然问:"这桥跟旧金山的那个是不是一样的?"

我说差不多,都是同一家公司建的。

他哦了一声,又陷入沉默。我看见他的手一直攥着双肩包的肩带,指节发白。他在紧张,我从未见过他在任何场合紧张,包括母亲葬礼那天他都能镇定地安排一切琐事,可此刻他坐在里斯本的出租车后座,紧张得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

公寓在四楼没有电梯,他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上去,每层都要停下喘一会儿。进了门他先站在窗边看了半天特茹河,然后说:"水挺蓝的。"说完这句他又没话了,打开双肩包掏出给我带的酱牛肉和腊肠,还有一小袋干红枣。他说红枣泡水喝补气血,我上班辛苦。

头几天我请了假陪他,带他去贝伦塔去热罗尼莫斯修道院去发现者纪念碑。他每个景点都看得很认真,拍很多照片,但并不多评价什么。带他去吃海鲜饭,他说米饭太硬;带他去听法多,他说唱得像哭丧;带他去坐那个著名的28路电车,他说太晃了,骨头都要散架。我有些沮丧,觉得这里终究不是他的地方。但到了第四天早上,我去他房间叫他起床,发现他不在床上。窗帘开着,窗户也开着,他穿着那件旧夹克站在阳台上,正在跟楼下院子里浇花的葡萄牙老太太打手势,一个说葡语一个说中文,比划得热火朝天。老太太乐呵呵地指了指她种的玫瑰,又指了指我爸,竖起大拇指。我爸回头看见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这老太太人挺好,非要给我看她的花。"

那一刻阳光正好从他背后照过来,照见他鬓角的白发和眼角的皱纹,可他的眼睛是笑着的。我忽然觉得他好像没那么老了,或者说,他在努力让自己不显得那么老。

我带他去华人超市买菜,他第一次在货架上看到老干妈和王致和腐乳时,眼睛都亮了。回家后他系上围裙开始做饭,做了红烧肉炒青菜和一个蛋花汤。油锅响起来的时候,我坐在客厅闻着那熟悉的酱油和冰糖融化的气味,眼泪突然就下来了。他端着菜出来看见我哭,愣了一下,说:"哭什么,吃饭。"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说是时差还没倒过来。我收拾碗筷时看见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还亮着,是我微信朋友圈的页面,他把我发的所有在葡萄牙的照片都点了赞,有些还写评论,比如"这个建筑好看"、"天气不错"、"注意防晒"。我这才发现他每条都看,每条都记着,只是一直没跟我说。

他住了两周后,开始适应里斯本的节奏。早晨跟我一起去咖啡馆,安娜给他端上热水而不是咖啡——我说过中国老人喝不惯浓缩——老若昂用结结巴巴的中文跟他打招呼:"你好。"我爸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包瓜子开始嗑。两个老人就那样面对面坐着,一个喝凉掉的咖啡,一个嗑瓜子,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像两个沉默的哨兵守着各自的时间堡垒。

有天下午我带他去海边,他坐在长椅上看着大西洋发呆。过了很久,他忽然说:"这水跟你妈去过的海南岛挺像的,都是蓝的。"海南是我妈唯一一次坐飞机的目的地,单位旅游,她回来念叨了半年。我没接话,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帆船慢慢移动。

"你妈那时候说,等退休了要去看真正的海。"他的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结果没等到。"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直接提起我妈,用过去时态。我转头看他,他望着海面,眼角有点红,但表情平静得像面前这片水。

那天晚上回家路上,他走得很慢,扶着我胳膊的手却不像刚开始那么僵硬了。他忽然说:"这个地方也不错,太阳大,亮堂。"

我嗯了一声。

"但你妈没来过。"他又说。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电梯依然没有,他扶着栏杆一步步往上走,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小时候他背我上楼的场景。现在轮到他走得慢了,轮到我在后面护着他怕他摔倒。时间就是这样流转的,像特茹河的水,看起来静止其实一直在流动。

后来他住了整整一个月,比说好的多出三天。临走前一晚他把我叫到他房间,从包里掏出那个铁盒子,就是床头柜里那个。他打开盖子,里面除了奖状照片和身份证,还有一张里斯本地图,折痕很明显,用红笔圈了好几个地方。"你带我去过的我都圈了,"他指着地图说,"还有几个你没来得及带我去的,我自己偷偷去看了。"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把地图又折回去放好。

"爸,"我坐在他床沿上,"你真的不能再多住段时间?"

他摇头:"该回去了,老张说等我下棋。再说,"他拍了拍那个铁盒子,"你妈的东西还在家里,我不看着不放心。"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隔壁他轻微的鼾声,想起老若昂在咖啡馆说过的一句话。他说:"老年人搬家,搬的不是家具,是记忆。记忆太重了,有些人搬不动。"

我爸就是搬不动的那个人。他可以为了我来葡萄牙看看,但他终究要回去,回到有我妈记忆的那套房子里去。这不是固执,这是忠诚——对一段已经结束却永远无法结束的感情的忠诚。

送他去机场那天,老若昂居然也来了,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消息。他和我爸站在机场大厅里,用两个人都听不懂的语言各说各话,竟也交流了好几分钟。最后老若昂拍了拍我爸的肩膀,说了句中文:"朋友。"我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用中文回了一句:"谢谢。"

过安检前我爸回头看我,隔着人群他冲我摆了摆手,嘴型像是说"回去吧"。我站在那儿一直看着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安检门后面,他的旧双肩包还是那么瘪,装不了多少东西,可他带走了那张画了红圈的里斯本地图。

回公寓的路上我经过那家咖啡馆,安娜在门口擦桌子,看见我一个人,问:"你爸爸走了?"

我说走了。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句葡语,大意是下次再来。我点点头,走回那个四楼没有电梯的公寓,推开门闻见空气里还残留着红烧肉的味道。阳台上他晾的袜子还没收,随风轻轻摆着。

我走过去收袜子,看见楼下院子里那个葡萄牙老太太又在浇花。她抬头冲我笑,指了指我家阳台,竖了个大拇指。大概是在夸我爸。

我拿着袜子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特茹河上的光斑。欧洲的退休老人依然布满街头,他们会在咖啡馆坐到黄昏,然后慢慢踱去餐厅吃晚餐。而我的父亲已经回到了八千公里外的那套老房子,回到那缸金鱼和那盘没下完的象棋旁边,回到那个有她气息的空间里。

里斯本的太阳还是一样的烫,石子路还是一样的滑。可我在这一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些欧洲老人大老远跑来葡萄牙,而我爸拼了命要留在中国,看起来选择完全相反,其实内核是一样的——他们都在找能让自己安心的地方,只不过对欧洲人来说,那个地方是温暖便宜的异国,对我爸来说,那个地方是带着她余温的家。

我的手机响了,是我爸发来的微信,只有两个字:"到了。"后面跟一个他从未用过的表情符号——一个黄色的笑脸。

我回了"好好休息",然后锁了屏幕。楼下传来电车叮叮当当的铃声,老若昂大概又坐在老位子上喝他的凉咖啡了。我转身进屋,把那包他留下的干红枣取出来泡水喝,水汽氤氲中我忽然觉得,那些不来葡萄牙的中国老人,或许并不是真的不想来。他们只是像我爸一样,把整个生命的重量压在了某个无法移动的坐标上,那个坐标叫"她还在的地方"。哪怕她其实已经不在了,哪怕那只是一个抽屉、一双没织完的拖鞋、一张泛黄的地图。

中国人为什么几乎不来葡萄牙?因为他们的心太重了,装满了放不下的人和事,装满了那些不能打包托运的旧时光。欧洲老人可以拎着行李箱说走就走,因为他们把过去留在了身后;而中国老人把过去背在身上,走到哪儿都是负重前行。我爸来了一趟,又回去了,这趟旅程最大的意义不是他看见了多蓝的海多老的城堡,而是他肯为我——为他这个远在异乡的女儿——把那沉重的行李暂时卸下来一会儿,让我看一眼里面装的东西。

那里面装着他这辈子所有的爱。

声明:取材网络、谨慎鉴别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相关推荐
热点推荐
俄罗斯终于露出了最致命的软肋!战死在乌克兰的,大多是布里亚特

俄罗斯终于露出了最致命的软肋!战死在乌克兰的,大多是布里亚特

果妈聊娱乐
2026-08-12 08:32:47
表面是老艺术家,私下贪财又好色,这几位晚节不保一点不冤

表面是老艺术家,私下贪财又好色,这几位晚节不保一点不冤

梦想总会变成真
2026-08-04 07:50:17
洋葱被点名了!发现:肠息肉患者吃洋葱,不必等多久,或有5变化

洋葱被点名了!发现:肠息肉患者吃洋葱,不必等多久,或有5变化

健康之光
2026-07-29 19:50:03
医生提醒:一天中,3个时间测量血压最准确,你选对了吗?

医生提醒:一天中,3个时间测量血压最准确,你选对了吗?

看世界的人
2026-08-12 08:54:05
扫黑除恶第一枪!一周打掉千余伙罪犯抓捕近万人,新型黑恶一起扫

扫黑除恶第一枪!一周打掉千余伙罪犯抓捕近万人,新型黑恶一起扫

爱下厨的阿酾
2026-08-13 03:58:31
很保值!王思聪5年前配的电脑现在值129万,网友:这才是理财

很保值!王思聪5年前配的电脑现在值129万,网友:这才是理财

西昆仑Bruce
2026-08-13 17:41:42
马竞主席:任何球队都会很高兴拥有C罗,但他不会为马竞效力

马竞主席:任何球队都会很高兴拥有C罗,但他不会为马竞效力

懂球帝
2026-08-13 13:30:06
美国已经动手!地下2万米,藏着可供人类用23亿年的无尽能源!

美国已经动手!地下2万米,藏着可供人类用23亿年的无尽能源!

历史点行
2026-08-12 20:43:44
上半年的结婚数据出来了,可惜没有一个好消息

上半年的结婚数据出来了,可惜没有一个好消息

大何日拱一卒
2026-08-12 23:35:45
威斯布鲁克个人社媒宣布退役,结束18年的NBA生涯!收到国王和奇才报价,仍选择离开

威斯布鲁克个人社媒宣布退役,结束18年的NBA生涯!收到国王和奇才报价,仍选择离开

都市快报橙柿互动
2026-08-13 08:29:30
原来郭兰英亲侄女是她,陪伴照顾郭兰英多年,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

原来郭兰英亲侄女是她,陪伴照顾郭兰英多年,不是母女却胜似母女

娱说瑜悦
2026-08-13 14:42:54
期望第二次改革开放

期望第二次改革开放

新浪财经
2026-07-17 23:30:34
别拿命热饭!微波炉这份黑名单,全家必须立刻看

别拿命热饭!微波炉这份黑名单,全家必须立刻看

小柱解说游戏
2026-08-10 11:59:28
饮酒过后许世友与 386 旅政委大打出手,陈赓连忙上前调解却难以平息事态,刘伯承迅速下达指令,将二人一同调离原有部队

饮酒过后许世友与 386 旅政委大打出手,陈赓连忙上前调解却难以平息事态,刘伯承迅速下达指令,将二人一同调离原有部队

唠叨说历史
2026-08-12 16:02:41
出道即巅峰,现在跌到不足2000辆,乐道L90沦为了炮灰?

出道即巅峰,现在跌到不足2000辆,乐道L90沦为了炮灰?

车知事
2026-08-13 17:11:10
84岁高明近况曝光:儿子高亮离世一年,儿媳已成他和老伴的晚年靠山

84岁高明近况曝光:儿子高亮离世一年,儿媳已成他和老伴的晚年靠山

喜欢历史的阿繁
2026-08-14 01:57:50
失联前把车钥匙留在车上!救援人员推测:他本计划“反穿”七道梯

失联前把车钥匙留在车上!救援人员推测:他本计划“反穿”七道梯

小娱乐悠悠
2026-08-13 09:29:19
16岁少年养殖场钓鱼触电离世,老板:他偷我鱼凭什么让我赔107万

16岁少年养殖场钓鱼触电离世,老板:他偷我鱼凭什么让我赔107万

普陀动物世界
2026-08-13 08:10:46
过于离谱!“七院院士”黄维被曝已发表4320篇论文,平均每天一篇左右,涉及多个领域,网友:学术界需要严查!

过于离谱!“七院院士”黄维被曝已发表4320篇论文,平均每天一篇左右,涉及多个领域,网友:学术界需要严查!

谭谈社会
2026-08-12 15:16:09
国家一级战备时,千万别傻傻去抢大米!切记先找那块保命橙色牌

国家一级战备时,千万别傻傻去抢大米!切记先找那块保命橙色牌

混沌录
2026-07-13 21:56:21
2026-08-14 04:56:49
金哥说新能源车
金哥说新能源车
感谢支持感谢关注
350文章数 27239关注度
往期回顾 全部

头条要闻

冉莹颖被指称“输了换老公有保险”邹市明深夜回应

头条要闻

冉莹颖被指称“输了换老公有保险”邹市明深夜回应

体育要闻

负债十几亿的联赛,还在疯狂买球星

娱乐要闻

篡改红歌已立案,郭德纲大祸临头

财经要闻

可治疗癌症?神话破灭的片仔癀 陷入争议

科技要闻

一切皆插件!DeepSeek Harness正式发布

汽车要闻

全新红旗H7到底新在哪儿?

态度原创

教育
数码
家居
时尚
亲子

教育要闻

潍坊拟筹建一所普通本科高校!

数码要闻

英伟达GeForce NOW原生Linux应用发布:结束Beta测试

家居要闻

2026建博会(广州) 公装联探展交流活动

HYROX赛场上的美照怎么拍出来的?

亲子要闻

一个家过得怎么样,看孩子就知道

无障碍浏览 进入关怀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