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毛衣
麻将牌在桌上碰出清脆的声响,像珠子滚过玉盘。老太太王秀兰的手很稳,食指和中指夹起一张“八万”,拇指肚在牌面上摩挲了一下,又放下了。对面的李婶已经输了三圈,嘴角耷拉着,像是能挂住两个油瓶。旁边的张姨倒是赢了不少,眉开眼笑的,每糊一次牌就要嚷嚷着让王秀兰请客吃炸酱面。
“秀兰姐,今儿手气可够背的。”李婶终于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王秀兰笑了笑,脸上的皱纹堆在一起,像揉皱的宣纸。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推倒了面前的牌——清一色,一条龙。满桌哗然。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十二月底的北京,冷得能把人的呼吸冻成白雾。麻将馆的暖气烧得足,玻璃窗上蒙着一层水汽,看不清外面的街道。王秀兰看了看手腕上的表,那块老上海表是她五十岁那年老伴送的,表盘已经有些发黄,指针还在走。
“散了吧,不早了。”她站起身,把椅子推回桌下。
李婶还在数钱,嘴里念叨着:“明儿还来不?老张说后天要下雪。”
“再说吧。”王秀兰穿上那件黑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头,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走出麻将馆的时候,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胡同里的路灯昏黄,照着她佝偻的影子在青砖墙上拉得很长。她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穿过三条胡同,拐两个弯,就到了那个老式筒子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个月了,也没人修。她摸黑上了三楼,从兜里掏出钥匙,开了门。屋里漆黑一片,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水流的声音。她没开灯,凭着记忆脱了鞋,换上那双绒布拖鞋,走过了五步到客厅,又走了七步到卧室。
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显示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王秀兰坐在床沿上,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照在对面墙上的全家福上。照片里是她和老伴,还有儿子、儿媳妇、小孙子,都笑着,背景是颐和园的十七孔桥。那是五年前照的,老伴还在,儿子一家也还没搬去通州。
她伸手摸了摸床头柜的抽屉,拉开,里面是一瓶药。安眠药,上个月去医院开的,医生说一次只能吃半片,她攒了一整瓶。
抽屉里还有一件东西。一件红毛衣。
她把毛衣拿出来,在黑暗中摸了摸那柔软的羊毛料子。这是她去年逛王府井的时候买的,大红色,正中间用金线绣着一朵牡丹花。买回来只穿过一次,是大年三十那天,儿子一家回来吃年夜饭,她穿着这件毛衣在厨房忙了一下午。儿媳妇看了一眼说:“妈,这颜色太艳了。”她当时笑了笑,说:“老了,就喜欢鲜艳的。”
那之后,这件毛衣就一直压在抽屉最底下。
她开始脱衣服。先脱了黑色的羽绒服,挂在门后的衣架上。然后脱了里面的灰色毛衣,叠好,放在床头。最后是秋裤、袜子。北京的冬天太冷了,她一件一件地脱,皮肤接触到冷空气,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然后她拿起那件红毛衣,从头上套下去。
毛衣的领口有些紧,她费了点劲才穿好。羊毛料子贴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摸了摸胸口那朵金线绣的牡丹,粗糙的绣线硌着指腹。
她站起来,走到客厅,开了灯。客厅很小,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老式电视机。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还有一盘没吃完的花生米。她把花生米倒进垃圾桶,把茶杯拿到厨房洗了,放回碗架上。
然后她又回到卧室,坐在床沿上。床头柜上那瓶安眠药静静地立着,白色的药瓶在昏暗中像一小截骨头。
她拧开瓶盖,把药倒在手心里。白色的小药片堆了一小堆,像细碎的雪。她数了数,四十七片。四十七,是她和老伴结婚的年数。老伴走了三年了。
她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她已经半天没烧水了。
她把药片一把塞进嘴里,然后大口大口地喝水。药片卡在喉咙里,苦得她皱起了眉。她又喝了一口水,用力咽下去。有些药片没咽利索,黏在舌根,她又喝了一口水,仰起头,让水在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
然后她躺下来,把被子拉上来,盖到胸口。红毛衣的领子蹭着她的下巴,有点痒。她想起大年三十那天,小孙子跑到她跟前,奶声奶气地说:“奶奶,你真好看。”她把孙子抱起来,亲了亲他的脸蛋,说:“等奶奶明年过年还穿这件给你看。”
天花板上的灯还是亮的,黄白色的光晃着她的眼睛。她想伸手关灯,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算了。眼皮开始发沉,像灌了铅。窗外的风声远了,麻将牌的碰撞声远了,孙子叫她奶奶的声音也远了。
她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对门的刘大妈来敲门。王秀兰昨天说好了要借她家的大葱,腌腊八蒜用。敲了三声没人应,五声没人应,刘大妈趴在门缝上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她有点不安,给居委会打了电话。
居委会的人撬开了门。
卧室的灯还亮着,王秀兰躺在床上,穿着那件大红毛衣,金线绣的牡丹花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她的脸上很平静,嘴角甚至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做了一个很好的梦。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空药瓶,一杯还剩一小半的水。
警察来了,急救车来了,后来殡仪馆的车也来了。儿子从通州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他站在门口,看着屋里忙碌的人,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进卧室,站在床边,看着母亲身上的红毛衣。
他伸手摸了摸那朵金线牡丹,指腹划过粗糙的绣线。
“去年过年,”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她说今年还要穿这件给我儿子看。”
没人接他的话。儿媳妇站在门口,捂着脸哭。小孙子没来,在上学。
晚上七点,儿子坐在母亲生前坐过的沙发上,茶几上放着那半杯凉茶——警察取证完,忘了收走。他盯着那杯茶,茶水里映着天花板的灯,晃悠悠的。
他想起上个月给母亲打电话,说今年过年可能不回来了,因为孩子要上补习班。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有麻将打,不闷。”
她又说:“我那件红毛衣,还新着呢,明年穿也行。”
窗外飘起了雪。北京的初雪,比预报的来得早了一些。雪花贴在玻璃窗上,化成一道一道的水痕,像眼泪。
儿子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胡同里空荡荡的,路灯照着飘落的雪,白茫茫一片。他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穿着红色的毛衣,在雪地里牵着他的手去买糖葫芦。那件毛衣不是这一件,是更早的一件,枣红色的,袖口起了毛球。
母亲走得很安静。
就像她这一辈子,安静地嫁人,安静地生养孩子,安静地送走丈夫,安静地老去。最后的最后,安静地换上最喜欢的红毛衣,安静地吞下一整瓶药。
雪越下越大了。
儿子回到卧室,想把灯关了。手碰到开关的时候,他又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床已经空了,被褥被收走了,只剩一张光秃秃的床板。那件红毛衣也没了,被殡仪馆的人一起带走了。
他好像还能看见母亲躺在那里的样子,红毛衣衬得她的脸格外白,牡丹花在胸口静静地开着。
他关了灯。
黑暗里,只有窗外雪光映进来的微弱亮色。很安静。像母亲走的时候一样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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