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震动的那一刻,我正在给孩子喂奶。
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愣了两秒——陈远舟。离婚八个月,这个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连女儿的抚养费都是按月打到卡上,一个字都没多说过。
我接通电话,他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林晚,我要结婚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吮吸的小脸,平静地说:“恭喜你,我也刚生完孩子,正在坐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钟。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变了调,“谁的?”
我轻轻笑了一声:“反正不是你的。”
一、那通电话来得太突然
那是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窗外下着小雨,杭州的秋天湿冷湿冷的。我妈刚走,厨房里还炖着鲫鱼汤的味道。女儿糖糖在婴儿床里睡着了,小小的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我靠在床头,一只手拿着手机刷育儿视频,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糖糖的背。月嫂阿姨下午请假回去拿东西,说六点前回来。
手机突然震了。
屏幕上的备注名——“陈远舟”。这个备注还是结婚那年存的,离婚后我一直没改,也不知道为什么没删。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好几秒,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接还是不接?
犹豫间,电话断了。我松了口气,心想算了,肯定没什么好事。可还没过一分钟,手机又震了,还是他。
我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键。
“喂。”我的声音尽量平淡。
“林晚,是我。”陈远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还是那个熟悉的低沉嗓音,但好像比离婚前更沉稳了一些。
“我知道是你,有什么事吗?”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措辞。我能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有汽车鸣笛声,应该是在外面。
“我想告诉你一声,”他说,“我要结婚了。”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我心里荡开一圈涟漪。但也只是涟漪而已,不是惊涛骇浪。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的糖糖,她翻了个身,小手攥成拳头举过头顶,睡得很香。
“哦,”我说,“恭喜你啊。”
我的平静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问:“你呢?最近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挺奇怪的。离婚八个月,他没问过一次我和孩子过得怎么样,现在要结婚了,倒想起来关心前妻了。
我看着怀里熟睡的糖糖,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我啊,”我顿了顿,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我挺好的,刚生完孩子,正坐月子呢。”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我能想象到他那边的表情,一定是一脸震惊和难以置信。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才开口,声音明显变了调:“你说什么?”
“我说我生完孩子了,现在在坐月子。”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谁的?”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孩子是谁的?”
我轻笑了一声:“反正不是你的。”
“林晚!”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我们才离婚八个月!你什么时候……”
我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陈远舟,你都要结婚了,还管我孩子的爸爸是谁干嘛?”
“你……”他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是他在走路,然后是一个开关门的声音,背景噪音消失了,他应该是进了某个房间。
“林晚,你把话说清楚。”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离婚才八个月,你怎么可能……除非……”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我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除非什么?”我问。
“除非你在离婚之前就已经……”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陈远舟,你要结婚了,这是好事。我也开始了新生活,咱们各自安好吧。”
“不行,你得跟我说清楚!”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怀的?”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月嫂阿姨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回来,我得趁这个时间把饭吃了。
“我不想在电话里跟你说这些,”我说,“你要是真想知道,等你结完婚,有空了,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但现在,我得吃饭了,孩子也快醒了。”
“林晚——”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我把手机调到静音模式,扔到了枕头底下。然后端起我妈临走前放在床头柜上的鲫鱼汤,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汤已经有些凉了,但味道还是很鲜。我妈知道我坐月子不能吃咸的,特意只放了一点点盐。
我一边喝汤,一边想着刚才那通电话。
陈远舟要结婚了。这个消息对我来说,说不惊讶是假的,但要说多难过,也谈不上。
我们离婚的原因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是日积月累的矛盾最终爆发的结果。
至于我刚才跟他说的那句话——“我刚生完孩子”——其实也不完全是假话。
糖糖确实是我生的,就在十七天前。
而她的父亲……
我放下汤碗,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消息。但我知道,陈远舟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不到二十分钟,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晚晚,小陈刚才给我打电话了。”我妈的语气有些紧张,“他说你生孩子了?怎么回事?”
我叹了口气:“妈,你别听他瞎说,这事回头我再跟你解释。”
“什么叫别听他瞎说?你到底生没生孩子?”
“生了,”我说,“十七天前生的,女孩,六斤八两。”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是我妈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林晚!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我知道,暴风雨要来了。
我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颤抖:“你生孩子这么大的事,瞒着我?我是你亲妈!”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她说完才重新贴回耳朵:“妈,我不是故意瞒你,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我妈的音量又高了几分,“你一个人在外面生孩子,没人照顾,我能不担心?你爸要是知道了,非得气出心脏病不可!”
我爸心脏不好,这事我一直知道。这也是为什么离婚的事我拖了大半年才告诉他们,也是为什么生孩子的事我谁都没说。
“妈,你先别急,我现在挺好的,有人照顾。”
“谁照顾你?那个男人是谁?”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不是小陈的?”我妈突然问,“你们是不是复婚了?”
“不是,”我赶紧否认,“不是他的。”
“那到底是谁的?!”我妈急了,“林晚,你今天必须跟我说清楚!”
我低头看着糖糖,她已经醒了,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我,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找吃的。
“妈,”我说,“这孩子是我自己的。”
“什么叫你自己的?没有男人你能自己生孩子?”
“妈,我回头再跟你说,孩子饿了,我得喂奶了。”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彻底关机了。
我知道这样做很不负责任,但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跟我妈解释这件事。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这件事说出来太离谱了。
三个月前,我做了一个决定。
一个在所有人看来都很疯狂的决定。
二、离婚后的第三个月,我做了一个决定
离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好过一些。
房子是婚前我爸妈给我买的,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离婚的时候陈远舟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他说是他对不起我,房子车子存款都归我,他每个月按时给抚养费。
我们的女儿朵朵,判给了我。
朵朵今年四岁,在上幼儿园中班。离婚那天我抱着她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她问我:“妈妈,爸爸为什么不跟我们回家了?”
我说:“爸爸要去很远的地方工作,以后我们想他了可以给他打电话。”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问我:“那爸爸还会给我买芭比娃娃吗?”
我说会。
事实证明,陈远舟在这一点上做得还算合格。每个月的抚养费准时到账,朵朵生日的时候他会寄礼物过来,偶尔也会打视频电话跟朵朵聊几句。
但也仅此而已。
他不会问我过得好不好,不会问家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更不会提我们之间那些没有解决完的问题。
就好像我们之间的七年婚姻,只是一段可以随时翻篇的过去。
说实话,我不恨他。但要说心里没有一点怨气,那也是假的。
我们结婚四年,我为他流过两次产。
第一次是因为我刚换了工作,还在试用期,不敢要孩子。他陪我去的医院,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两个小时,出来后他红着眼睛说:“老婆,对不起,以后我一定不会再让你受这种罪。”
第二次是因为宫外孕,差点要了我的命。那次我在医院躺了半个月,他请了假全程陪护,端屎端尿地伺候我。我妈看在眼里,说他是个好男人。
我也以为他是好男人。
直到我发现他跟他的大学同学——一个叫苏婉的女人——一直保持着联系。
说是大学同学,其实是他的初恋女友。他们在大二的时候在一起过,后来因为女方出国留学分了手。分手后一直保持联系,只是联系频率不高,一年也就那么几次。
我是在他手机里看到他们的聊天记录的。
内容不算暧昧,无非是一些日常问候,偶尔聊聊工作和生活。但有一条消息让我耿耿于怀——苏婉发了一张照片,是她在一家咖啡馆的自拍,配文是:“回到这座城市了,想起以前我们常去的那家店。”
陈远舟回了三个字:“是啊。”
就这三个字,让我心里扎了一根刺。
我跟他对质的时候,他说我想多了,他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有。我说那你把她删了。他犹豫了一下,说没必要吧,就是普通朋友。
这个犹豫,让我心里的刺扎得更深了。
后来的事情发展得很狗血。我开始查他的手机,查他的行踪,查他的消费记录。他出差的时候我会半夜打电话查岗,他跟朋友聚会我会问有没有女同事在场。
他开始烦了,说我疑神疑鬼,说我不信任他。
我说你让我怎么信任你?你跟初恋女友不清不楚的,我能放心吗?
吵到最后,两个人都累了。
有一天晚上,他坐在客厅里抽了很久的烟,然后走进卧室对我说:“林晚,我们离婚吧。”
我当时以为自己会很崩溃,但实际上我很平静。我说好。
第二天我们就去办了手续。
整个过程快得像一场梦。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我抬头看了看天,觉得眼睛有点酸,但没有哭。
朵朵那时候才三岁多,什么都不懂。我抱着她回了娘家,跟我妈说我们离婚了。我妈当时就哭了,骂陈远舟不是个东西。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句话没说,脸色很难看。
我安慰他们说没事,我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带好。
那之后的几个月,我确实过得还行。白天上班,晚上接朵朵回家,周末带她去公园玩。日子虽然忙碌,但也充实。
直到第三个月的某一天,我去医院做例行体检。
医生看完报告后,表情有些微妙:“林女士,你的卵巢功能下降得比较快,AMH值只有0.8了。”
我问这是什么意思。
医生说:“通俗点说,就是你的卵子储备量比同龄人要少很多。如果想要孩子的话,建议尽早考虑。”
我当时就愣住了。
我已经三十一岁了,离过一次婚,有一个四岁的女儿。说实话,我从来没想过还要再生孩子。一个朵朵已经够我忙的了,再来一个,我怕自己应付不来。
但医生接下来的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你这个情况,如果再拖两年,想要孩子可能就比较困难了。而且你之前有过宫外孕史,输卵管的情况也不是很理想。”
从医院出来,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一个念头:我这辈子,还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
朵朵是陈远舟的,每次看到她,我都会想起那段失败的婚姻。我不是不爱朵朵,相反,我很爱她。但她身上流着那个男人的血,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如果我以后真的遇到了对的人,想跟他组建家庭,生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孩子,那个时候我还能生吗?
我不知道。
那个念头一旦种下了,就开始疯长。
我开始在网上查各种资料,了解试管婴儿的相关信息。越查越觉得,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
但是问题来了——我没有丈夫,没有男朋友,甚至连暧昧对象都没有。我一个人怎么做试管?
国内的政策规定,做试管婴儿必须有结婚证。单身女性想做,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把目光投向了国外。
泰国、美国、柬埔寨……很多国家都可以为单身女性提供辅助生殖服务。我查了很多资料,咨询了几家中介机构,算了一笔账。
去泰国做,费用大概在十万到十五万之间,包括医疗费、中介费、来回机票和在当地的食宿。
去美国做,费用更高,至少要三十万起步。
我手里有一些积蓄,离婚时分到的存款加上我自己的工资,大概有二十多万。如果去泰国做,勉强够用。
但这个决定太大了,我不敢一个人做。
我想过跟我妈商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妈肯定会反对,会说我不理智,会说一个人带孩子已经很辛苦了为什么还要给自己找麻烦。
我想过跟闺蜜商量,但转念一想,这种事说出来,她们估计会觉得我疯了。
最后,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去泰国做试管婴儿。
我选了一家口碑还不错的中介机构,交了定金,开始办理护照和签证。中介那边帮我联系了一位泰国的生殖科医生,把我的体检报告发了过去。
医生评估后说,我的身体状况可以做,但因为年龄偏大且卵巢功能不太好,成功率可能在百分之四十左右。
百分之四十,不到一半的概率。
但我还是决定试一试。
万一成功了呢?
那段时间,我白天正常上班,晚上哄朵朵睡着后,就开始偷偷研究试管婴儿的各种流程。促排卵、取卵、胚胎培养、移植……每一个环节我都反复看好几遍,生怕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
出发前一个星期,我把朵朵送到了我妈那里,说公司派我出国出差,大概要半个月。
我妈没多想,只是嘱咐我注意安全。
我拖着行李箱,一个人登上了飞往曼谷的飞机。
在飞机上,我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害怕、期待、忐忑、坚定……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我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什么结果,但我知道,如果不试一下,我一定会后悔。
到了曼谷后,中介安排的车把我接到了酒店。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医院。
医院的设施很好,医生和护士都会说中文,沟通没有什么障碍。医生给我做了详细的检查,然后制定了促排卵方案。
接下来就是每天打针的日子。
促排卵针是要打在肚子上的,第一天我对着镜子比划了半天,怎么也下不去手。最后还是咬着牙,闭上眼睛,一狠心扎了下去。
疼是真疼,但想到肚子里的小泡泡们在长大,就觉得这点疼也值得。
打了十天左右的针,终于到了取卵的日子。
全麻手术后醒来,医生告诉我取了十二颗卵子,数量和质量都还可以。我心里松了一口气,至少第一步算是顺利的。
接下来就是等待胚胎培养的结果。
三天后,医生告诉我,十二颗卵子里有八颗成功受精,培养了五天之后,有四颗发育成了囊胚。
四颗囊胚,意味着我有四次移植的机会。
医生说,考虑到我的身体状况,建议先移植一颗,剩下的冷冻保存。
我同意了。
移植的过程很快,没什么感觉。医生把一根细细的管子伸进宫腔,然后把胚胎放了进去。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移植完之后,医生让我卧床休息两天,然后就可以回国了。十四天后抽血验孕。
回国的飞机上,我一直把手放在小腹上,好像这样就能感受到那颗小小的胚胎在里面扎根、生长。
回国后,我照常上班,照常接送朵朵上下学,照常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但心里始终悬着一块石头,等待着十四天后揭晓答案。
那十四天,是我人生中最漫长的十四天。
我不敢测早孕试纸,怕看到白板会失望,又怕看到两条杠会是假阳性。每天都在焦虑和期待中度过。
第十四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医院。
抽完血后,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将近两个小时,等着结果。
手机响了,是医生的电话。
“林女士,恭喜你,你怀孕了。”
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我捂着脸,在医院走廊里哭了好久。
我真的做到了。
我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完成了一件很多人觉得不可能的事情。
从那天起,我成了一个准妈妈。
一个没有丈夫、没有男朋友的准妈妈。
怀孕的消息,我谁都没有告诉。
不是不想说,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开口。别人问起来,我怎么解释?说我去泰国做了试管婴儿,一个人怀了这个孩子?光是想想那些惊讶的眼神和追问,我就觉得头疼。
我决定先把这件事藏起来,等到瞒不住了再说。
前三个月,妊娠反应特别严重。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冲到卫生间吐,吐到胃里空空如也,吐到胆汁都出来了。上班的时候也得忍着,时不时跑到厕所干呕几下。
同事们问我怎么了,我说肠胃炎犯了。领导看我脸色不好,让我多休息。我只能硬撑着说没事,心里却想着,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最难的是面对朵朵。
朵朵今年四岁,正是粘人的年纪。每天晚上都要我哄着睡觉,要我给她讲故事,要我搂着她。可我那时候浑身不舒服,有时候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有一次她趴在我肚子上撒娇,我突然一阵恶心,差点没忍住吐出来。我赶紧把她推开,跑进了卫生间。朵朵在外面敲门,哭着喊妈妈。我蹲在马桶边上,一边吐一边掉眼泪。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折腾自己。
但每次去医院产检,听到B超机里传来的胎心声,看到屏幕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我又觉得一切都值得。
那种感觉很奇妙。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我的身体里慢慢长大。他没有爸爸,但他有我。我会给他全部的爱,让他知道他来到这个世界上是被期待的。
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衣服已经遮不住了。
四个月的时候,我穿上了宽松的孕妇装。同事们开始议论纷纷,有人直接问我是不是怀孕了。我笑着承认了,说对,五个月了。
没有人敢问孩子的爸爸是谁。大家看我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同情,也有不解。我懒得解释,也没必要解释。这是我的生活,跟他们没关系。
最难过的关是我妈。
我妈隔三差五就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带朵朵回去吃饭。我总是找借口推脱,说工作忙,说朵朵有课外班,说改天再去。
纸包不住火。六个月的时候,我妈突然杀到了我家门口。
那天是周六,我正躺在沙发上看电视,门铃响了。我从猫眼里往外一看,吓了一跳——我妈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袋子菜,脸色铁青。
我打开门,她一眼就看到了我隆起的肚子。
手里的袋子掉在地上,土豆和西红柿滚了一地。
“林晚!”我妈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这是……”
我侧身让她进门,弯腰去捡地上的菜。她一把拉住我的胳膊,把我拽直了,死死地盯着我的肚子。
“谁的?”
“妈,你先进来,坐下我慢慢跟你说。”
“我问你是谁的孩子!”她的声音拔高了,眼眶通红。
我深吸一口气:“没有谁,是我自己去做的试管婴儿。”
我妈愣住了,像是没听懂我的话:“你说什么?”
“我去泰国做的试管婴儿,”我一字一句地说,“捐精者是匿名的,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需要知道。这个孩子是我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我妈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一屁股坐在玄关的换鞋凳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知道她会难过,会生气,会不理解。但我没想到她会哭成这样。
她哭了很久,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递纸巾给她,她一把推开我的手。
“你是不是疯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一个女人,没有男人,自己跑去生孩子?你知不知道别人会怎么看你?你知不知道以后这孩子长大了,别人会怎么问他?”
“我知道,”我说,“但我想要这个孩子。”
“你想要就要?你想过后果没有?你一个人怎么养两个孩子?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请得起保姆吗?朵朵上学要不要花钱?这孩子以后要不要上学?你有没有算过这笔账?”
我妈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每一个都问到了点子上。
这些问题我不是没想过,但每次想到最后,我都会告诉自己:船到桥头自然直。总会有办法的。
“妈,钱的事你不用操心,我有存款,也能挣钱。孩子生下来我自己带,实在不行就请个阿姨帮忙。”
“你请得起吗?一个月几千块的阿姨费,你付得起吗?”
“我省着点花,可以的。”
“省着点花?”我妈冷笑一声,“你一个人带两个孩子,能省到哪里去?你以为养孩子是养猫养狗?给口饭吃就行了?”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那天晚上,我妈没有走。她帮我做了晚饭,又帮朵朵洗了澡,哄她睡了觉。然后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地看着电视发呆。
我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妈,对不起,让你操心了。”
她没说话,但反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孩子几个月了?”
“六个多月了。”
“男孩女孩?”
“女孩。”
她又沉默了,良久才说:“你爸那边,我先帮你瞒着。等他身体好一点了,我再跟他说。”
我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这就是我妈,嘴上骂我骂得凶,到头来还是会站在我这边。
从那天起,我妈每周都会来我家两三趟,给我送汤送饭,帮我打扫卫生,带朵朵出去玩。她嘴上不说,但我知道她是心疼我。
有一次她看着我的肚子叹气:“你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随你爸。”
我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我的预产期越来越近。
我提前一个月请了产假,在家待产。我妈本来想搬过来照顾我,但被我拒绝了。我爸身体不好,需要她在身边照顾。我说我自己可以,实在不行就请个月嫂。
我妈拗不过我,只好妥协,说等我生了她再过来。
预产期前一周的那个晚上,我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突然觉得肚子一阵阵发紧。我看了看表,晚上十一点多。
我以为是假性宫缩,没太在意。但过了一会儿,疼痛越来越频繁,间隔也越来越短。
我知道,可能是真的要生了。
我拿起早就准备好的待产包,自己开车去了医院。路上阵痛一波接一波,我咬着牙,死死握着方向盘,额头上全是冷汗。
到医院的时候,我已经疼得快站不住了。护士扶着我进了产房,医生检查后说开了三指,可以准备生产了。
我一个人躺在产房里,周围是冰冷的仪器和忙碌的医护人员。阵痛来的时候,我抓着床单,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旁边的产妇有老公陪着,握着她的手,给她加油打气。她老公说:“老婆加油,很快就好了。”她疼得大叫,她老公眼眶都红了。
我转过头,看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不是后悔,只是觉得孤单。
整整疼了十几个小时,从凌晨到傍晚,我终于听到了那声响亮的啼哭。
“是个女孩,六斤八两。”护士把擦干净的孩子抱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和小小的拳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她很小,很软,很脆弱。但她是我一个人的。
护士把孩子放到我怀里,我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生怕弄疼了她。她停止了哭泣,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我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宝宝,欢迎你来到这个世界。”
那一刻,所有的疼痛、委屈、孤独,都烟消云散了。
三、前夫的电话打破了平静
糖糖出生的第三天,我妈才赶过来。
她一进病房就看到我抱着孩子在喂奶,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走过来,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长得像你,”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哽咽,“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笑了笑:“是吧?我也觉得像我。”
我妈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碰了碰糖糖的小脸蛋。糖糖正在吃奶,被碰了一下,不满地皱了皱小眉头,继续埋头苦吃。
我妈笑了,眼角却有泪光。
“叫什么名字?”
“林知意。小名糖糖。”
“林知意……”我妈念叨了两遍,“好听,谁取的?”
“我自己取的。”
我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她转身去收拾我的东西,把带来的汤倒出来,递到我手上。
“趁热喝了,别凉了。”
我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是鲫鱼豆腐汤,味道很鲜。
“妈,”我叫了一声。
“嗯?”
“谢谢你。”
我妈没说话,背对着我整理东西,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出院后,我回到了自己家。我妈留下来照顾我坐月子,帮我带孩子。我爸那边她说找了个借口,说在我这边住几天,陪陪外孙女。
朵朵对糖糖的到来表现出了极大的热情。她趴在婴儿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糖糖,问了一连串的问题。
“妈妈,妹妹是从哪里来的?”
“妹妹为什么一直在睡觉?”
“妹妹什么时候才能跟我一起玩?”
我耐心地回答她的每一个问题,告诉她妹妹是从妈妈肚子里出来的,妹妹现在还小,需要多睡觉才能长大,等妹妹长大了就能跟她一起玩了。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认真地说:“那我以后保护妹妹。”
我心里暖暖的,摸了摸她的头说好。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白天带孩子,晚上哄孩子,虽然累,但看着糖糖一天天长大,心里满满的都是满足感。
我以为这样的平静会持续很久。
直到那天下午,陈远舟的电话打破了这一切。
我到现在还记得接到电话时的情景。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我愣了两秒。离婚八个月,他从来没有主动给我打过电话,连朵朵的事情都是通过微信沟通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林晚,是我。”
“我知道是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告诉你一声,我要结婚了。”
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我低头看着怀里吃奶的糖糖,她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
“哦,恭喜你啊。”
我的平静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他沉默了几秒,又问:“你呢?最近怎么样?”
这句话问得真是时候。我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了一声。离婚八个月,不闻不问,现在要结婚了,倒想起来关心我了。
我看着怀里的糖糖,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我啊,”我说,“我挺好的,刚生完孩子,正坐月子呢。”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而是一种凝滞的、令人窒息的安静。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才开口,声音明显变了调:“你说什么?”
“我说我生完孩子了,现在在坐月子。”我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静。
“谁的?”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孩子是谁的?”
我轻笑了一声:“反正不是你的。”
“林晚!”他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我们才离婚八个月!你什么时候……”
我没等他说完就打断了他:“陈远舟,你都要结婚了,还管我孩子的爸爸是谁干嘛?”
“你……”他噎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听到那边传来一阵嘈杂声,好像是他在走路,然后是一个开关门的声音,背景噪音消失了,他应该是进了某个房间。
“林晚,你把话说清楚。”他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我们离婚才八个月,你怎么可能……除非……”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但我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除非什么?”我问。
“除非你在离婚之前就已经……”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陈远舟,你要结婚了,这是好事。我也开始了新生活,咱们各自安好吧。”
“不行,你得跟我说清楚!”他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这孩子到底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怀的?”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下午四点二十三分。月嫂阿姨还有一个多小时才回来,我得趁这个时间把饭吃了。
“我不想在电话里跟你说这些,”我说,“你要是真想知道,等你结完婚,有空了,咱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聊。但现在,我得吃饭了,孩子也快醒了。”
“林晚——”
我没等他说完就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我把手机调到静音模式,扔到了枕头底下。然后端起我妈临走前放在床头柜上的鲫鱼汤,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汤已经有些凉了,但味道还是很鲜。
我一边喝汤,一边想着刚才那通电话。
陈远舟要结婚了。这个消息对我来说,说不惊讶是假的,但要说多难过,也谈不上。
我们离婚的原因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但有一点我可以确定,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是日积月累的矛盾最终爆发的结果。
至于我刚才跟他说的那句话——“我刚生完孩子”——其实也不完全是假话。
糖糖确实是我生的,就在十七天前。
我喝完汤,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正准备躺下休息,手机又震动了。
我拿出来一看,是陈远舟发来的微信。
“林晚,我们见一面吧。”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还是打了两个字:“可以。”
“什么时候?”
“等我出了月子再说。”
“好。”
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孩子……真的是你的?”
我没有回复。
我把手机再次调成静音,翻了个身,看着婴儿床里睡得香甜的糖糖。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她咂了咂嘴,继续睡。
“糖糖,”我轻声说,“你爸爸的事,妈妈以后再告诉你。”
说完这句话,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为什么会说“你爸爸”?糖糖没有爸爸。她只有一个匿名捐精者的基因,那个男人永远都不会出现在她的生命里。
可是刚才那一瞬间,我竟然想到了陈远舟。
也许是因为他曾经是朵朵的爸爸,也许是因为他刚才那句“孩子是谁的”问得太急切,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
我甩了甩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赶出脑海。
接下来的几天,陈远舟没有再联系我。我想他大概是在忙着筹备婚礼,顾不上我这个前妻和孩子的事了。
我也乐得清静,专心坐我的月子。
我妈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排骨汤、鸡汤、猪蹄汤……各种下奶的汤轮番上阵。我喝得都想吐了,但为了糖糖有奶吃,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灌。
糖糖长得很乖,除了饿了和拉了会哭两声,其他时候都很安静。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睁着大眼睛四处看,不吵不闹。
月嫂阿姨都说没见过这么好带的宝宝。
我觉得这是老天对我的补偿。前半辈子吃了太多苦,后半辈子该享福了。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
两周后的一天晚上,我正哄着糖糖睡觉,手机突然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请问是林晚女士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语气温柔。
“是我,你是哪位?”
“你好,我是苏婉。”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门。
苏婉。陈远舟的初恋女友。那个让我和陈远舟的婚姻走向终结的女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还是保持着冷静:“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苏婉的声音依然温柔,“我是想跟你谈谈远舟的事。”
“他的事你应该跟他谈,跟我没什么关系。”
“有关系,”苏婉说,“他要跟我结婚了,但你那天接的电话,让他心神不宁了好几天。”
我愣了一下。
她要跟陈远舟结婚了?
原来陈远舟说的“要结婚了”,新娘是苏婉。
这个消息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沉甸甸的。
“所以呢?”我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我不想让你做什么,”苏婉说,“我只是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生的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远舟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这个问题,陈远舟问过,现在苏婉也来问了。
他们都以为孩子是陈远舟的。
“不是,”我说,“孩子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那你为什么要在电话里那样说?”
“我哪样说了?”
“你说你刚生完孩子,在坐月子。你明知道他会误会。”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苏小姐,我跟他说我生孩子了,这是事实。至于他误不误会,那是他的事,跟我没关系。”
“但你完全可以换一种方式告诉他。”
“我为什么要换一种方式?”我说,“我们已经离婚了,我没有义务照顾他的情绪。他打电话告诉我他要结婚了,我祝福了他,然后顺便告诉了我的近况,这有什么问题吗?”
苏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晚,我知道你对远舟有怨气,但你们已经结束了。我希望你不要用这种方式来破坏我们的感情。”
“我破坏你们的感情?”我忍不住笑了,“苏小姐,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我跟陈远舟离婚,是因为我们之间出了问题,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你跟他在一起也好,不在一起也罢,都跟我没关系。我犯不着为了一个前夫去破坏什么感情。”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他你生孩子的事?”
“因为他问了,”我说,“他问我最近怎么样,我就如实回答了。就是这么简单。”
苏婉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了一些:“林晚,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向你道歉。但如果你骗了我,我不会放过你的。”
“随便你,”我说,“我没什么好骗你的。孩子确实不是陈远舟的,你大可放心地嫁给他。”
“那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不关你的事。”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挂了之后,我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躺在床上,我却怎么也睡不着了。
苏婉的电话让我意识到一件事——陈远舟对我生孩子这件事的反应,比我想象中要大得多。
他不仅自己打电话来问,还让苏婉来试探我。
这说明他心里有鬼。
或者说,他心里有愧。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脑子里乱糟糟的。
陈远舟和苏婉要结婚了。这个消息对我来说,本来应该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还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也许是嫉妒,也许是不甘,也许只是一种习惯性的失落。
毕竟,我曾经爱过他。
爱了七年,从恋爱到结婚,从结婚到生子,从生子到离婚。七年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现在的我,有了糖糖,有了新的生活。我应该往前看,而不是被困在过去里。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接下来的日子,我以为一切会归于平静。
陈远舟没再打电话来,苏婉也没再联系我。我安心地坐完了月子,开始一个人带两个孩子的日子。
说实话,真的很累。
朵朵上幼儿园还好,早上送去,下午接回来。但糖糖还小,每隔两三个小时就要喂一次奶,晚上也要醒好几次。我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黑眼圈重得跟熊猫似的。
我妈心疼我,隔三差五过来帮忙。但她还要照顾我爸,不能长期待在我这边。
我请的月嫂阿姨到期后就走了,我试着又找了一个育儿嫂,但干了一个星期就不干了,说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太累,加钱都不愿意。
没办法,我只能自己扛。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朵朵做早饭,送她上幼儿园。回来后给糖糖喂奶、换尿布、哄睡。趁她睡着的时候赶紧收拾屋子、洗衣服、准备午饭。下午接朵朵放学,辅导她做作业,做晚饭,洗澡,讲故事,哄两个孩子睡觉。
等她们都睡了,我才有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但往往累得连手机都不想看,倒在床上就睡着了。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几斤。
有一天晚上,我抱着糖糖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哄她睡觉。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哭,怎么哄都哄不好。我抱着她走了快一个小时,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她还是哭。
朵朵也被吵醒了,揉着眼睛走出来,问我妈妈妹妹为什么一直哭。
我强撑着说没事,妹妹只是饿了,你快去睡吧。
朵朵回了房间,我一个人抱着糖糖坐在沙发上,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伤心,是累。
真的太累了。
我抱着糖糖,一边哭一边跟她说:“宝宝,你别哭了,妈妈真的好累,你乖乖睡觉好不好?”
糖糖好像听懂了我的话,哭声渐渐小了,最后含着眼泪睡着了。
我看着她熟睡的小脸,擦了擦眼泪,把她放进婴儿床里。
然后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发了好久的呆。
那一刻,我有点后悔了。
不是后悔生下糖糖,而是后悔自己太冲动,没有做好准备就做了这个决定。
我以为只要有钱,有爱,就能把孩子养好。但现实远比我想象的要残酷。
一个人带两个孩子,不仅仅是体力上的透支,更是精神上的折磨。
没有人可以分担,没有人可以说说话,所有的事情都得自己扛。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么多单亲妈妈会抑郁。
但我不能倒下。
我还有朵朵,还有糖糖。她们都需要我。
我必须撑下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熬着。
转眼间,糖糖满百天了。
我给她办了一个小小的百日宴,只请了我妈和我最好的闺蜜周婷。
周婷是我大学同学,也是唯一一个知道糖糖来历的人。当初我去泰国做试管的事,她全程都知道,还帮我查了不少资料。
那天她来的时候,给糖糖带了一套漂亮的公主裙,还给朵朵买了一个大大的芭比娃娃。
朵朵高兴坏了,抱着娃娃不肯撒手。
周婷看着糖糖,啧啧称赞:“这小丫头长得真好看,像你,将来肯定是个大美女。”
我笑着说:“别夸她了,夸多了要骄傲的。”
“对了,”周婷压低声音,“那个谁……最近没再来骚扰你吧?”
我知道她说的是陈远舟。
“没有,”我说,“自从上次打完电话就没联系了。”
“那他结婚了吗?”
“不知道,也没关注。”
周婷撇了撇嘴:“渣男一个,娶了小三,祝他们白头偕老,互相折磨。”
我没接话。
说实话,我对陈远舟已经没有太多的怨恨了。离婚这么久,我也想明白了很多事。
我们的婚姻走到尽头,不是一个人的错。他有他的问题,我也有我的问题。我不够信任他,他也给不了我安全感。两个人在一起,如果没有信任,再深的感情也会被消耗殆尽。
至于苏婉,她是不是第三者,我也不想去追究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追究对错没有任何意义。
重要的是向前看。
那天晚上,送走了我妈和周婷,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吹风。
秋天的夜风吹在身上,凉凉的,很舒服。
我看着远处万家灯火,心里忽然觉得很平静。
我有两个可爱的女儿,有一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有一份稳定的工作。虽然累,但日子过得充实而有意义。
我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可以活得很好。
想到这里,我拿出手机,打开了陈远舟的微信头像。
他的朋友圈更新了一条动态,是一张婚纱照。
照片里,他穿着黑色的西装,苏婉穿着白色的婚纱,两个人站在一起,笑得很好看。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然后默默地滑了过去。
心里没有波澜。
真的没有。
我甚至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他找到了他的幸福,我也找到了我的。
各不相欠,各自安好。
我把手机放在一旁,起身回了房间。
糖糖已经睡着了,朵朵也睡得正香。
我分别在她们的额头上亲了一下,然后关了灯,躺了下来。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我和陈远舟刚结婚不久,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天,聊到了以后想要几个孩子。
他说想要两个,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
我说我想要一个就够了,生孩子太疼了。
他笑着说,疼就疼这一次,以后咱们不生了。
后来我们有了朵朵,他说一个也挺好,女儿贴心。
再后来,我们离婚了。
而现在,我有了糖糖。
虽然不是他的孩子,但也是我的孩子。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它给你关上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我失去了一段婚姻,却得到了两个天使。
值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我看了看手机,才六点半。朵朵还没醒,糖糖也还在睡。
谁这么大清早来敲门?
我披上外套,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一看,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是陈远舟。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有些凌乱,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黑眼圈,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他怎么来了?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你怎么来了?”我堵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陈远舟看着我,眼神复杂:“林晚,我想跟你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婚期推迟了。”
我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因为你那天说的话,我没办法安心结婚。”
我心里一紧,但还是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我说什么了?我说我生孩子了,这是事实,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有没有关系,你心里清楚。”
“我不清楚,”我说,“陈远舟,我们已经离婚了。你跟谁结婚,跟谁生孩子,都跟我没关系。同样,我跟谁生孩子,也跟你没关系。”
“那你告诉我,孩子到底是谁的?”
我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离婚八个月,他对我不闻不问,连朵朵的抚养费都是打到卡上,一个字都没多说。现在听说我生孩子了,就急急忙忙跑来找我。
说到底,他关心的不是我,而是那个孩子是不是他的。
“陈远舟,”我说,“你回去吧。不管孩子是谁的,都跟你没关系。你马上就要结婚了,好好准备你的婚礼,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了。”
“我不结了。”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结婚了,”他重复了一遍,“我跟苏婉说了,婚期推迟,我要先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你疯了?”我看着他,“你跟苏婉都订婚了,婚纱照都拍了,你说不结就不结?”
“我不管,”他说,“林晚,你必须告诉我实话,那个孩子到底是不是我的?”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男人,曾经是我最爱的人。
我们一起度过了七年的时光,有过欢笑,有过争吵,有过甜蜜,也有过痛苦。
我以为我已经放下了,但看到他这副样子,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不是你的。”我说,声音很平静,“孩子不是你的,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可以放心地去结婚了。”
“我不信。”他摇着头,“林晚,你骗我。如果你没有出轨,怎么可能在离婚八个月后就生孩子?除非你在离婚之前就已经怀孕了。”
“我没有出轨,”我说,“孩子是我离婚后才怀上的。”
“那怎么可能?我们离婚才八个月,你就生了一个孩子?就算你一离婚就怀孕,十月怀胎,也不可能这么快就生下来。”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陈远舟,你还记得我们离婚是什么时候吗?”
“去年二月。”
“对,去年二月十四号,情人节那天。我们离婚后,你去了哪里?”
他愣了一下:“我……我去了深圳,那边有家公司挖我过去。”
“你去深圳待了多久?”
“大概……三个月吧。”
“那你知道这三个月里,我做了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
“我去了一趟泰国。”
“泰国?”他皱起了眉头,“你去泰国干什么?”
“去做试管婴儿。”
他整个人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我说我去泰国做了试管婴儿,”我一字一句地说,“用的是捐精者的精子,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所以你不用怀疑这个孩子是你的,也不用推迟婚礼。你走吧。”
说完,我就要关门。
他伸手挡住了门框:“林晚,你等等。”
“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为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要这么做?一个人跑去泰国做试管,你疯了吗?”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朵朵不是吗?”
“朵朵是你的孩子,”我说,“但她也是我的。可我想要一个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的孩子,一个不需要跟任何人分享的孩子。”
“你……”
“陈远舟,你不懂,”我打断了他,“你不会懂的。你从来都不知道,一个女人在婚姻里有多孤独。你只知道工作,只知道应酬,只知道跟你的初恋女友暧昧不清。你有没有想过,我一个人在家等你回来的那些夜晚,是怎么度过的?”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们结婚四年,我为你流过两次产。第一次你说对不起,以后不会再让我受这种罪。第二次我差点死了,你哭着说这辈子一定要对我好。可是后来呢?你还是跟苏婉联系,还是瞒着我见面。你以为我不知道,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林晚,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有没有什么已经不重要了,”我说,“重要的是,我们回不去了。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你走吧,别再来了。”
这次,他没有再拦我。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下来。
我擦了擦眼泪,走到婴儿床边,看着熟睡的糖糖。
她还那么小,那么脆弱,什么都不懂。
但她给了我力量。
我弯下腰,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糖糖,妈妈爱你。”
接下来的几天,陈远舟没有再出现。
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放弃了。
但一周后的一个下午,他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边还跟着一个中年女人——他妈妈,我的前婆婆。
前婆婆姓刘,是个退休教师,平时看起来很斯文,但骨子里很强硬。当初我跟陈远舟离婚的时候,她劝过我们,说为了孩子忍忍,但我们都没听。
看到她们母子俩站在门口,我心里有些不舒服。
“妈,您怎么来了?”我还是礼貌地叫了一声。
前婆婆的脸色不太好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目光落在了我怀里抱着的糖糖身上。
“林晚,我听远舟说你生孩子了,特地来看看。”她的语气还算客气,但眼神里明显带着审视的意味。
我侧身让她们进来:“进来坐吧。”
前婆婆进屋后,四处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在糖糖身上:“孩子多大了?”
“三个多月了。”
“长得挺好看的。”她说着,伸手想摸摸糖糖的脸。
我本能地往后躲了一下。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气氛有些尴尬。
陈远舟在旁边打圆场:“妈,您别吓着孩子。”
前婆婆收回手,坐在沙发上,看着我:“林晚,我今天来,是想问问你,这孩子到底是不是远舟的?”
我抱着糖糖,站在她们对面,平静地说:“不是。”
“那你为什么要在电话里那样说?”
“我哪样说了?”
“你说你生完孩子,在坐月子。”前婆婆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你明知道远舟要结婚了,还说这种话,不是存心让他不安心吗?”
“妈,”我说,“我跟他说我生孩子了,这是我的事情。他结不结婚,是他的事情。这两件事没有必然的联系。”
“怎么没有联系?他一听你生孩子了,婚都不结了!你知道我们家为了这场婚礼准备了多久吗?请柬都发出去了,酒店都订好了,现在说不结就不结,你让我们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心里一沉。
原来她们来找我,不是因为关心我,而是因为陈远舟取消了婚礼。
“婚礼取消是他的决定,不是我逼他的,”我说,“你们应该去劝他,而不是来找我。”
“他不听我们的!”前婆婆急了,“他就认定了这孩子是他的,非要搞清楚不可。林晚,你给我一句实话,这孩子到底是不是远舟的?如果是,我们陈家负责;如果不是,你就放过他,让他好好过日子。”
我看着前婆婆那张急切的脸,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陈远舟,忽然觉得很疲惫。
“阿姨,”我改了称呼,“我跟您说最后一遍,这个孩子不是陈远舟的。我跟他已经离婚了,没有任何关系。他结不结婚,是他自己的选择,跟我无关。请您转告他,让他不要再纠结这件事了,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说完,我抱着糖糖站了起来:“不好意思,孩子要睡觉了,我就不留你们了。”
前婆婆还想说什么,被陈远舟拉住了。
“妈,我们先走吧。”
前婆婆瞪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我,最终还是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远舟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有愧疚,有不舍,有无奈。
但我没有回应他。
我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回放着今天下午的场景。
陈远舟和他妈妈的到来,让我意识到一件事——这件事还没完。
陈远舟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他既然认定了孩子有可能是他的,就一定会追查到底。
如果他真的去查,查到我去泰国做试管婴儿的记录,查到那个匿名捐精者……
到时候,他会怎么想?
会不会觉得我疯了?
会不会觉得我是个不负责任的母亲?
我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糖糖在婴儿床里睡得正香,小嘴微微张开,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陈远舟怎么查,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糖糖是我的女儿,我是她的妈妈。
这就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刻意避开了陈远舟。
我不再接他的电话,不回他的微信。他去幼儿园接朵朵的时候,我让老师帮忙转达,说我有事不能来接,让孩子奶奶来接。
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他死心。
但我低估了他的执着。
两个月后的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拆开一看,是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
报告上的结果显示:陈远舟和林知意,亲子关系概率为99.99%。
我拿着那份报告,整个人都懵了。
怎么可能?
糖糖明明是试管婴儿,用的是捐精者的精子,怎么可能是陈远舟的孩子?
我翻来覆去地看那份报告,确认上面的名字和信息没有错。
林知意,就是糖糖。
陈远舟,就是前夫。
亲子关系概率99.99%。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糖糖真的是陈远舟的女儿。
可是这怎么可能?
我明明是在离婚后才去泰国做的试管婴儿,用的是匿名捐精者的精子,怎么会变成陈远舟的孩子?
除非……
除非那个匿名捐精者,就是陈远舟本人。
但这更不可能了。
我根本不认识那个捐精者,也不知道他的任何信息。中介机构说捐精者是匿名的,我只需要知道他的基本健康状况就可以了。
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海中浮现。
难道中介机构骗了我?
难道他们根本没有用匿名捐精者的精子,而是用了别的什么人的?
我的手开始发抖。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泰国那家中介机构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是一个讲中文的工作人员接的。
“你好,这里是XX医疗服务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你好,我是林晚,去年在你们这里做过试管婴儿。我想查一下当时用的捐精者的信息。”
对方沉默了几秒:“林女士,您知道的,捐精者是匿名的,我们不能透露他的个人信息。”
“我知道,”我说,“但我现在遇到了一些特殊情况,我需要知道那个捐精者的真实身份。”
“对不起,林女士,这不符合规定。”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我说,“你们有没有可能,在用捐精者的精子时,出现了差错?比如……用错了样本?”
对方又沉默了。
这次的沉默比上一次更长。
“林女士,”对方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迟疑,“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因为我收到了一份DNA亲子鉴定报告,显示我的孩子跟我的前夫有亲子关系。而我前夫,绝对不是那个捐精者。”
电话那头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是那个人在翻找什么东西。
过了一会儿,那个人回来了,声音有些沉重:“林女士,我需要跟我们的负责人核实一下情况,稍后给您回电话,可以吗?”
“好,我等你的电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糖糖在婴儿车里咿咿呀呀地玩着自己的小手,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那份报告是真的,如果糖糖真的是陈远舟的女儿……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陈远舟会来争夺抚养权。
意味着我可能会失去糖糖。
想到这里,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不行。
我不能失去糖糖。
她是我的命。
我抱着糖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擦了擦眼泪,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看。
门外站着的是陈远舟。
他手里拿着一份和我收到的一模一样的文件。
我知道,他来摊牌了。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陈远舟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份鉴定报告,指节泛白。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觉。
“林晚,”他的声音沙哑,“你都知道了。”
我没有说话,侧身让他进门。
他走进来,看到婴儿车里的糖糖,脚步顿住了。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糖糖,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透。
“她叫什么名字?”他问。
“林知意,小名糖糖。”
“林知意……”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好听。”
我走到婴儿车旁边,挡在了他和糖糖之间:“陈远舟,这份报告是怎么回事?你什么时候做的鉴定?”
“上周,”他说,“我趁你不在家,让开锁公司开的门,取了糖糖的几根头发。”
“你私闯民宅?”我的声音提高了。
“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他低着头,“但我没办法。你不肯见我,不接我电话,我只能用这种方法。”
“你凭什么这么做?你有什么资格?”
“凭她可能是我的女儿!”他的声音突然拔高了,“林晚,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女儿会成为你的试管婴儿?那个捐精者到底是谁?”
我被他问住了。
是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答案。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泰国那家中介机构打来的。
我接通电话,对方的声音很沉重:“林女士,我们核查了当年的记录,发现……确实存在一些问题。”
“什么问题?”
“当年为您进行试管婴儿操作的那家医院,在精子样本管理上存在疏漏。根据我们查到的记录,当时为您使用的精子样本,编号与另一位患者的样本发生了混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意思?你说清楚。”
“也就是说,您当时使用的精子样本,并不是您选择的匿名捐精者的样本,而是另一位患者的……那位患者是一位中国男性,当时也在我们医院进行了相关的治疗。”
“那位患者是谁?”
对方沉默了几秒:“根据记录,那位患者的名字叫……陈远舟。”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陈远舟?
竟然是陈远舟?
“这怎么可能?”我的声音都在发抖,“他为什么会去泰国做治疗?他根本没跟我说过。”
“这个……我们也不太清楚。记录显示,他当时是来进行精子冷冻保存的。可能是因为某些个人原因……”
后面的话我已经听不进去了。
我挂断电话,转过身,看着陈远舟。
他正疑惑地看着我:“怎么了?谁打的电话?”
“陈远舟,”我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去过泰国吗?”
他愣了一下:“去过啊,去年三四月份吧,公司派我去那边出差了一段时间。”
“你去泰国……只是出差吗?”
他被我问得莫名其妙:“不然呢?还能干什么?”
“你没有去医院吗?”
“医院?我去医院干什么?”
我看着他那张茫然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冷冻的精子被用在了我身上。
一切都是巧合,或者说,是一场荒诞的意外。
“陈远舟,”我说,“你知道糖糖为什么会是你的女儿吗?”
“为什么?”
“因为我去泰国做试管婴儿的时候,医院用错了样本。他们把你冷冻保存的精子,用在了我身上。”
陈远舟整个人都傻了。
他张着嘴,瞪大眼睛,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你说什么?”
“我说,糖糖是你的女儿,但不是你想象的任何一种方式。她没有妈妈出轨,没有被戴绿帽子。她只是一个医学意外的产物。”
陈远舟后退了两步,跌坐在沙发上。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我不知道他在哭还是在笑。
过了好久,他才放下手,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全是泪痕。
“林晚,”他的声音哽咽,“对不起。”
我愣住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是我害了你。如果我没有去泰国出差,如果我没有去做那个冷冻,就不会发生这种事。你就不用一个人承受这么多……”
他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我原以为他会愤怒,会质问,会指责我隐瞒真相。但他没有。他第一句话,是对不起。
这个曾经让我恨得咬牙切齿的男人,在这一刻,露出了我最熟悉的温柔。
“你不用道歉,”我说,“这不是你的错。谁也不知道会发生这种事。”
“可是你一个人生孩子,一个人带孩子,受了那么多苦……”
“那是我的选择,”我说,“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糖糖是我的女儿。我有责任,有义务。林晚,让我照顾你们,好吗?”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们没有感情了,”他说,“我知道你恨我。但至少,让我尽一个父亲的责任。让我参与糖糖的成长,让我帮你分担一些压力。我不求你原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低下头,看着婴儿车里的糖糖。
她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这个世界。
她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
但她需要一个父亲。
一个爱她、保护她、陪伴她长大的父亲。
“陈远舟,”我抬起头,“你不需要我的允许。你是糖糖的父亲,你有权利参与她的生活。但我要提醒你,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你有未婚妻,你马上要结婚了。你能平衡好这一切吗?”
提到苏婉,陈远舟的脸色变了变。
“我跟苏婉……已经分手了。”
“什么?”
“那天从你家回去后,我就跟她坦白了。我说我可能有一个女儿,我必须弄清楚。她说她接受不了,就提了分手。”
我心里一沉:“因为她接受不了你有孩子?”
“不是,”他摇摇头,“她说她接受不了我心里有别人。”
“我没有……”
“你有,”他看着我的眼睛,“林晚,你一直都在我心里。只是我以前不愿意承认。”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在我心上。
我别过头,不让他看到我眼中的波动。
“陈远舟,别说这些话了。我们已经过去了。”
“我知道,”他说,“我不奢望我们能重新开始。我只希望,你能让我做一个好父亲。”
那天,陈远舟在我家待了很久。
他第一次抱了糖糖,笨手笨脚的,像抱着一个易碎的珍宝。糖糖在他怀里哇哇大哭,他手足无措地看着我,一脸慌张。
我忍不住笑了:“你这样抱不对,要托着她的头和脖子。”
我教他怎么抱孩子,怎么喂奶,怎么换尿布。他学得很认真,像个好学的学生。
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我心里某个角落,悄悄地松动了一下。
接下来的日子,陈远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
他每天早上都会过来,帮我送朵朵去幼儿园,然后回来帮我带糖糖。中午他会做饭,虽然做得不好吃,但至少不用我动手了。晚上他哄两个孩子睡觉,等她们都睡了才离开。
一开始我觉得别扭,毕竟我们已经离婚了,这样相处很奇怪。
但慢慢地,我习惯了。
朵朵很喜欢他,每天都缠着他讲故事。糖糖也喜欢他,每次他抱着就不哭了。
看着他们父女三人在一起的画面,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是我曾经梦想过的画面。
只是没想到,会在离婚后实现。
一个月后的一天晚上,陈远舟像往常一样哄完孩子,坐在客厅里陪我喝茶。
“林晚,”他突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件事。”
“什么事?”
“我想搬回来住。”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他说,“但我真的想照顾你和孩子们。你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想帮你分担一些,不想看你这么累。”
我沉默了很久。
说实话,这段时间有他在,我的确轻松了很多。但我也知道,让他搬回来,意味着什么。
“陈远舟,你想清楚了?我们离婚了,你搬回来住,别人会怎么想?”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他说,“我只在乎你和孩子。”
“那苏婉呢?你们真的结束了吗?”
他点点头:“彻底结束了。她上周结婚了,新郎不是我。”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现在是无牵无挂了?”
“有,”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有你和孩子。”
我低下头,看着杯中的茶水,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
“让我想想。”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陈远舟要搬回来住。这意味着我们的生活又要纠缠在一起。
我知道自己对他还有感情,毕竟七年的婚姻不是说忘就能忘的。但我也知道,我们之间的问题并没有真正解决。
信任问题,沟通问题,还有那些年积累下来的伤害。
不是他搬回来就能解决的。
但如果拒绝他,糖糖怎么办?朵朵怎么办?
她们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辗转反侧了一整夜,我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早上,我给陈远舟打了个电话。
“我想好了。”
“怎么样?”
“你可以搬回来住,但有几个条件。”
“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我们分房睡。第二,家里的开销一人一半。第三,如果你再跟别的女人暧昧不清,立刻搬出去,永远不要再出现。”
“我答应,”他说,“我全都答应。”
当天下午,他就搬了过来。
他的行李很少,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他说他把大部分东西都扔了,想重新开始。
我帮他收拾了客房,铺上新床单。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房间,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谢谢。”
“不用谢,”我说,“不是为了你,是为了孩子。”
他笑了笑,没说话。
日子就这样重新开始了。
陈远舟搬回来后,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他承担了大部分家务和带孩子的任务,让我有了更多的时间休息和工作。他甚至学会了做几道拿手菜,虽然味道一般,但至少能吃。
朵朵很开心,每天都有爸爸接送,晚上还有人陪她做作业。糖糖也很开心,因为她爸爸总是抱着她到处走,哄她睡觉。
看着他们父女三人其乐融融的样子,我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温暖。
有一天晚上,陈远舟突然问我:“林晚,你有没有想过,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我说,“我还没有准备好。”
“没关系,”他说,“我可以等。”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想了很久。
重新开始?
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
但我也知道,破镜重圆,裂痕永远都在。
我们之间发生过那么多事,不是一句“重新开始”就能抹掉的。
可是……
看着陈远舟每天忙前忙后的样子,看着他对孩子们的疼爱,看着他那双充满歉疚和期待的眼睛,我心里那道防线,正在一点点崩塌。
也许,时间真的可以治愈一切。
也许,有些人注定要绕一大圈,才能找到彼此。
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但此刻,我愿意给他一个机会。
也给这个家,一个机会。
第二天早上,我起床的时候,发现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
陈远舟抱着糖糖,正在喂她喝奶。朵朵坐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吃着煎蛋。
看到我出来,陈远舟笑了笑:“醒了?快来吃早饭吧,粥还热着呢。”
我走过去,坐下来,端起粥碗。
粥熬得很好,米粒都煮烂了,入口即化。
“好吃吗?”他问。
“嗯,”我点点头,“还不错。”
他笑了,笑得很开心。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餐桌上的三个人身上。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就是幸福的模样。
不完美,但有温度。
晚上,朵朵睡着后,陈远舟坐在客厅里等我。
“林晚,”他说,“我想跟你正式谈一次。”
我坐下来:“谈什么?”
“谈我们。”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我以前做错了很多事,”他说,“我不够关心你,不够信任你,还跟苏婉暧昧不清,让你伤心。我知道我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但是,”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想告诉你,我变了。这几个月,我一个人想了很多。我失去了你,失去了朵朵,差点又失去了糖糖。我终于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你和孩子。没有你们,我的人生毫无意义。”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声音是颤抖的。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曾经让我爱得死去活来,也让我恨得咬牙切齿。
但现在,看着他这副真诚的样子,我心软了。
“陈远舟,”我说,“我不恨你了。”
他愣住了。
“真的,”我说,“以前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我们都犯过错,都伤害过对方。但现在,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把两个孩子抚养长大。”
“那我们呢?”他问,“我们还有可能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们可以试试。”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
“真的,”我说,“但不要急,慢慢来。我们都需要时间。”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好,我等你。多久都等。”
那天晚上,我们聊到很晚。
聊过去,聊现在,聊未来。
我们像两个老朋友一样,坦诚地交流着彼此的想法和感受。
没有了怨恨,没有了指责,只有理解和包容。
也许,这才是真正的放下。
三个月后的一天,陈远舟带我去了一个地方。
那是一家珠宝店。
他拉着我走到柜台前,指着一枚戒指说:“林晚,我想重新向你求婚。”
我愣住了:“你……”
“我知道我们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他说,“但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认真的。我想跟你复婚,想重新娶你一次。这一次,我会做一个好丈夫,一个好父亲。”
他单膝跪下,拿出那枚戒指:“林晚,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店里的人都看着我们,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鼓掌。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陈远舟,看着他手中的戒指,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我愿意。”
他站起身,把那枚戒指戴在我的无名指上。
大小刚刚好。
他抱住我,在我耳边说:“谢谢你,林晚。谢谢你愿意再相信我一次。”
我靠在他肩膀上,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
“这一次,不要再让我失望了。”
“不会了,”他说,“我用余生保证。”
一个月后,我们复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豪华的宴席,只有几个亲朋好友,在一家小饭店里吃了一顿饭。
但我觉得,这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时刻。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我们是真的准备好了。
朵朵当了花童,穿着白色的小裙子,撒了一路的花瓣。糖糖被我妈抱着,咿咿呀呀地叫着,像是在为我们欢呼。
交换戒指的时候,陈远舟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林晚,谢谢你给了我第二次机会。我会用余生来爱你,爱我们的孩子,守护我们这个家。”
我看着他,笑着说:“我相信你。”
那一刻,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一切都刚刚好。
婚后的日子,平淡而幸福。
陈远舟说到做到,他真的变成了一个顾家的好男人。每天下班就回家,帮我做家务,带孩子。周末带全家出去郊游,节假日安排家庭旅行。
他不再跟任何女人暧昧不清,手机密码告诉我,行踪随时报备。他说,信任是婚姻的基础,他要用行动重建我们之间的信任。
我也在努力改变自己。不再疑神疑鬼,不再翻他的手机,不再查他的行踪。学会相信他,学会依赖他,学会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
我们的关系,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好。
有一次,我们躺在床上聊天,说起当初那场乌龙。
“你说,”陈远舟搂着我,“如果当初医院没有弄错样本,我们还会在一起吗?”
我想了想:“不知道。也许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们之间的问题太多了。即使没有糖糖,我们也未必能走到最后。”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也许你说得对。但命运还是把我们绑在了一起。”
“是啊,”我说,“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谢谢你,林晚。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了眼睛。
是啊,命运真的很奇妙。
它用一场荒诞的意外,把一个破碎的家庭重新拼在了一起。
虽然拼图上还有裂痕,但只要我们用心经营,那些裂痕终会被时间和爱填满。
夜深了,我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嘴角扬起一丝微笑。
身边是两个熟睡的女儿,身旁是这个重新爱上的男人。
这就是我的家。
这就是我想要的幸福。
第二天早上,阳光照进窗户的时候,我醒了。
陈远舟已经起床了,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我穿上拖鞋,走到客厅,看到他已经做好了早饭。
糖糖坐在婴儿椅里,手里抓着一块面包,糊得满脸都是。朵朵坐在旁边,认真地剥着一个鸡蛋。
看到我出来,朵朵举起手里的鸡蛋:“妈妈,爸爸给你剥的鸡蛋!”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蛋白嫩滑,蛋黄绵密。
“好吃吗?”陈远舟从厨房探出头来。
“嗯,”我点点头,“很好吃。”
他笑了,笑得很灿烂。
阳光洒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柔和。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生活就是这样吧。
不需要轰轰烈烈,不需要惊天动地。
只需要一个爱你的人,一顿温暖的早餐,一个充满欢声笑语的家。
就足够了。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把脸贴在他的背上。
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锅铲,握住我的手。
“怎么了?”
“没什么,”我说,“就是想抱抱你。”
他转过身,把我拥入怀中。
“傻瓜,”他在我耳边说,“以后有的是机会抱。”
我笑了,笑得很开心。
是啊,以后有的是机会。
因为我们还有一辈子。
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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