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查出肝癌那年,六十二岁。退休刚满两年,每天早上还保持着六点起床的习惯,去公园打太极,回来路上买一份报纸,坐在阳台上戴着他的老花镜慢慢看。他日子过得规律的像一台老钟,分秒不差,谁也没想到这台钟的零件已经悄悄锈了一块。
他是因为右上腹隐隐作痛去做的检查。B超做完医生把他单独留下,我在走廊里等着,看我爸出来的时候脸色没什么变化,从口袋里摸出那包软中华抽了一根点上,动作跟平时一样流畅。
他吐出第一口烟说:"肝上长了个东西。"
我问他医生怎么说,他说医生建议住院做进一步检查,但他还没想好。那语气跟说"今天菜有点咸"差不多,我听不出急。后来我翻他藏在床头柜最里层的检查单,B超报告单上白纸黑字写着"右肝叶实性占位,性质待查",下面还有几个我没见过的术语,像几把陌生的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不动。
第二天我又陪他去医院做增强CT,结果出来的时候医生跟我说的很直接,肝癌,多发结节,最大的将近五公分,位置靠近大血管,手术难度大、风险高。而且他还有多年的乙肝和肝硬化,肝功能本来就不好,能不能扛过手术是个大问题。医生给出的建议是考虑介入治疗或者靶向药,能延长一段时间,但根治的可能性不大。
我跟我爸说了之后他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终于问了一句:"最长能多久?"
医生没把话说死,只说每个人情况不一样,有人几个月,有人两三年,看治疗反应和身体状况。
我爸点了点头,把烟终于点上了,抽了一口,然后说:"那我不治了。"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我说爸你别急,我们再问问别的医院,再看看别的专家,不能这么早就做决定。他说你听我说,我这把年纪了,肝硬化多少年了我知道,做了手术也是折腾,插管子打针吃药受一遍罪,最后能多活多久还不一定。与其花那些钱遭那些罪,不如安安静静过剩下的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他这一辈子是工厂里的技术员,大半辈子听领导安排、拿固定工资,很少自己拿过这么大的主意。可那会儿他说"不治了"的时候那种从容劲儿,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全家开了个会,我妈哭了一整晚,我跟我姐也劝了一整晚,他还是摇头。第二天他把所有的CT片子和报告单都锁进了一个铁皮盒子里,放在衣柜最顶上,像把一件事存进了记忆的深处再也不想翻出来。他说以后不提这个了,该吃吃该喝喝,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起初的几个月我提心吊胆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他偶尔说一句胃不舒服我就紧张,看见他瘦了一点我就整夜睡不着。我偷偷查各种偏方,想劝他吃点什么保健品,他看也不看,说那些东西没用。
可他真的跟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他是那种不爱说话的人,下班回家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吃饭的时候我们说话他偶尔插一句。查出病之后他开始话多了起来。有一回吃晚饭他忽然说起来他年轻时候的事,说他跟我妈谈恋爱那会儿每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攒了半年给我妈买了一块梅花表。我妈坐在旁边说那块表戴了十几年后来坏了,修表的师傅说零件配不上了。我爸嘿嘿笑,说那时候不懂,应该买上海牌的好修。
那是我第一次听他说这些事。
后来他开始每天晚饭后下楼遛弯儿,以前这是他最烦的事。我妈喊他散步他总说腿疼,现在一到七点自己穿鞋出门了,还回头问我和我姐走不走。我们一家四口在小区里一圈一圈地走,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跟我说他最近看了一本讲民国历史的书,路上碰见邻居大爷聊几句天气,碰见小孩踢球跑过去还跟着笑两声。那几年小区里的路灯换过两批,小超市换过三四个招牌,那些晚上我们走来走去的声音记在了每一天的夜里。
他还捡起了毛笔字。退休前他是厂里的技术员,成天跟图纸和尺子打交道,写的字跟画图纸似的横平竖直,硬邦邦的没有筋骨。查出病之后他开始认真练,买的字帖堆了半柜子,每天下午在阳台铺开毛毡研墨写两个小时。写完了挂起来自己看,觉得不满意就揉掉重写。我姐偷偷收藏了几张她觉得好看的,夹在一本杂志里放进了书柜深处。那些字后来墨迹淡了,边角也起了毛,一直在我姐书柜里收着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第三年的时候他的身体开始有了变化。人瘦了,饭量小了,精神不如以前了。走路走不快了,以前四十分钟的遛弯他现在要走一个小时。但他还是坚持,刮风下雨也打着伞出去,我妈拦不住。
那时候我开始明白,他选了一条跟大多数人不一样的路。他没有去医院跟癌细胞正面作战,他选择了跟它共存,在自己还能动的每一天里把日子过得细水长流。他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病人,他照旧练字、散步、看报纸、跟邻居聊天。偶尔晚上吃饭的时候倒一小杯酒,就一小杯,说是润润喉咙。我妈想拦,我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脚,她看了看我爸,什么也没说。
第五年的时候他走不动远路了,就在小区里坐坐,搬个小马扎坐在楼下花坛旁边看人。他认识小区里所有的小孩,每个小孩经过他都叫得出名字,有的小孩跑过来让他摸摸头他就伸手摸摸。他有一只老怀表别在裤腰上,指针早就停了,他也不去修,就挂着当个念想。
第七年的冬天他感冒了一场,好得特别慢,整个人眼看着往下掉。我跟我姐私下里商量是不是该去医院了,他听见了把我们叫到跟前说不要折腾。他说我这几年过得好着呢,比你们想的都好。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特别亮,那种亮光是这十年里慢慢长出来的,不是病给的,是他自己养的。
我后来想起来他说过一句话。那是查出病后的第二年春天,阳台上他养的那盆君子兰开了花,橙红色的,特别好看。他浇水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人这辈子啊,长短不是自己能选的,但怎么过能选。"
这句话说完他就继续浇水了,水壶里的水从壶嘴里流出来落在花盆的土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印。他再也没有提过那盆花的事。
第十年的秋天他走了,走之前的那天下午精神特别好,吃了一碗半米饭,还跟我妈说今天这鱼做得好。晚上他靠在床头看了会儿电视,关灯之后像往常一样侧身躺好。第二天我妈喊他起床,他没有答应。
他走的时候七十多岁,比医生最初说的长了将近十年。
那十年里他没做过一次化疗,没开过一次刀,没有在医院里度过一个漫长的冬天。他每天六点起床、下楼透气、练毛笔字、看报纸、晚饭后散步,把日子过成了他想要的样子。他看见我结了婚,抱了抱他的外孙女,看见我姐换了新工作,看见我妈六十岁生日那天笑出了眼泪。
他说不治的时候我以为他在放弃,后来才发现他选了一条更难的路。跟癌症打硬仗是需要勇气的,但选择不打的勇气更大。他的勇气让他在走向终点的路上没有丢掉自己。
去年的冬天我路过一个公园,远远地看见一个老头坐在长椅上晒太阳,姿势跟我爸当年一模一样,背微微弓着,手搭在膝盖上,脸朝着太阳闭着眼。我在旁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近。
风从树梢上吹下来,带着点冬天的干冷。太阳暖融融的,晒在身上像一层薄薄的旧棉袄。那个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冲我笑了笑,又眯上了。
我想我爸那十年大概就是这样的吧。像冬天里的一碗热汤,端在手里不急着喝,就那么捧着,手心是暖的,心里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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