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浩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接到詹姆斯的那一刻,心里就预感到了不对劲。
不是詹姆斯本人不对劲。这个三十二岁的英国人穿着一件明显小了两号的灰色POLO衫,牛仔裤膝盖处磨出了白边,脚上踩着一双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运动鞋,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甚至有点邋遢的西方中年男人。问题是他身后。
詹姆斯身后跟着三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扛着摄像机,一个提着反光板,还有一个举着收音麦克风,像拍野生动物纪录片一样把他围在中间。
"林浩!"詹姆斯远远地看见他,挥着手跑过来,差点撞到一个推行李车的老太太。扛摄像机的那个小伙子一个箭步冲上去稳住机器,嘴里骂了句什么,被旁边穿西装的人瞪了一眼。
林浩愣在原地。
"Surprise!"詹姆斯给了他一个熊抱,身上有股长途飞机上特有的酸味混着古龙水的怪味道,"我带了摄制组来!我要在油管上做一期'一个英国人在中国的五天'!"
林浩松开他,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一番:"你什么时候申请的签证?"
"旅游签啊,十五天,够用了。"詹姆斯笑得露出一排被咖啡染黄的牙齿,"林,你不知道,我那个频道现在有四十七万订阅,做一期中国内容绝对爆。标题我都想好了——'Five Days in China: What They Don't Tell You'。"
林浩沉默了三秒。
他和詹姆斯认识是在两年前的一次国际商务论坛上,两人都是做供应链管理的,聊得投机,加了微信。之后偶尔在朋友圈互动,詹姆斯对中国的兴趣一直很浓,但林浩总觉得他那种兴趣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猎奇感——就像看一个巨大的、充满异域风情的主题公园。
"行吧。"林浩最终说,"你住哪儿?"
"你帮我订了酒店对吧?就在你公司附近的那家——"
"如家快捷。"
"对对对,如家。我查了,评分四星半。"
林浩没告诉他,那个四星半是携程上两千多条评价攒出来的,其中至少三百条是"性价比高但隔音差"。他只是叹了口气,帮詹姆斯把行李箱拎上自己的车。
上车之后,摄像师小刘——后来林浩才知道他叫刘成——坐在副驾驶,把设备小心翼翼地放在脚边。后排詹姆斯和另外两个人挤在一起,像沙丁鱼罐头。
"林哥,"刘成回头看了一眼,"咱们这五天拍摄计划你看了吗?詹姆斯哥发你微信了没?"
"没看。"
刘成从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A4纸递过来。林浩等红灯的时候扫了一眼,标题用粗体大字写着:
《中国真相大起底:五天颠覆你的认知》
下面列了二十几个拍摄点:菜市场、城中村、地铁站、广场舞、路边摊、派出所、医院急诊室……
林浩把纸折起来,塞进遮阳板后面。
"刘成,"他说,"你跟詹姆斯认识多久了?"
"半年。他之前在英国做旅游博主,后来想转型做中国内容,找了我们公司接活。我们是乙方。"
"你英语怎么样?"
"六级,凑合能交流。"
林浩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其实可以不接这个活。他跟詹姆斯也就是点头之交,两年没见了,突然发微信说要来中国拍视频,想让他当向导兼翻译,报酬是每天八百块加一顿饭。林浩本来想拒绝,但詹姆斯紧接着发了一段语音,语气突然变得很诚恳:"林,我不是来做那种抹黑的视频的。我真的想了解中国,想让西方人看到真实的一面。你帮帮我。"
那段语音里,詹姆斯的口音比平时更重,语速也更慢,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出来的。林浩听完后犹豫了一晚上,最终答应了。
现在他看着后视镜里那个正对着镜头整理头发的英国人,心里第一次冒出一个念头:自己是不是犯了一个错误。
二
第一天,詹姆斯想拍的是"中国菜市场"。
他选的地方是朝阳区一个叫"十里堡"的老菜市场。这个菜市场林浩去过一次,是他老婆苏婉带他去的。苏婉说那里的西红柿是沙瓤的,比超市里那些硬得像石头的"科技西红柿"好吃一百倍。
早上六点半,林浩准时到酒店接詹姆斯。詹姆斯已经在大堂等了,穿着那件灰色POLO衫,头发用发胶固定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弧度。刘成他们三个在门口抽烟,看见林浩来了赶紧把烟掐了。
"Let's go!"詹姆斯精神抖擞,"我查了,中国人早上六点就开始买菜了,我们要拍到最原汁原味的生活。"
林浩没告诉他,六点半的菜市场已经过了最热闹的时候,真正的高峰是五点到五点半,那时候大爷大妈们像打仗一样冲进去抢最新鲜的菜。但他没说,因为他想看看詹姆斯到底想拍什么。
到了菜市场,刘成开机,詹姆斯对着镜头开始说英文:"大家好,欢迎来到我的频道。今天是我中国之行的第一天,我要带你们走进一个最真实的中国——不是你们在新闻里看到的那个中国,而是一个普通中国人每天生活的地方。"
然后他走进菜市场,镜头跟着他。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林浩后来回想起来,觉得像一场荒诞剧。
詹姆斯走到第一个摊位前——一个卖豆腐的大姐。摊位上摆着七八块白嫩嫩的豆腐,旁边是一盆豆浆。大姐四十来岁,围裙上沾着豆渣,正低头切豆腐。
詹姆斯凑过去,用他那带着浓重伯明翰口音的英语说:"Hello!Can I ask you some questions?"
大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镜头,皱了皱眉:"拍啥呢?"
刘成赶紧凑上去:"姐,我们是拍视频的,就是记录一下日常,不收费,您继续忙您的。"
大姐"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切豆腐。
詹姆斯显然没料到对方不配合。他在油管上拍过十几个国家的街头采访,通常只要镜头一对准,当地人要么好奇地凑过来,要么害羞地躲开,但都会给反应。这个大姐的反应是——完全无视。
"Can you speak English?"詹姆斯又问。
大姐头都没抬:"不买豆腐别挡道,后面还有人呢。"
詹姆斯愣住了。刘成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林浩走过去,用中文说:"姐,不好意思,我们就是拍着玩,不打扰您做生意。"
大姐这才抬头看了林浩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小伙子面善,语气缓和了一点:"拍可以,别拍我脸。我儿子在附近上小学,别让他同学看见他妈上视频。"
"行,不拍脸。"林浩说。
詹姆斯在旁边急了:"林,你跟她说什么?我要拍她的脸!这是真实记录!"
林浩转头看着他:"她说不想拍脸,因为不想让她儿子在学校被同学议论。你觉得这理由不合理?"
詹姆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最后那个镜头拍的是大姐的手——一双粗糙的、指关节微微变形的手,正在把一块豆腐切成整齐的小方块。詹姆斯对着镜头说:"你看这双手,这就是中国普通劳动者的手。没有滤镜,没有摆拍。"
林浩在旁边听着,觉得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接下来在菜市场里,詹姆斯又遭遇了几次类似的"冷遇"。一个卖鱼的摊主直接拿杀鱼刀对着镜头比划了一下,吓得刘成往后退了三步。一个卖蔬菜的大爷倒是挺热情,但一开口就是:"小伙子你这头发是不是地中海了?多吃黑芝麻,我这儿有,十块钱一袋。"
詹姆斯全程一脸懵。
中午回到酒店,詹姆斯把素材导出来看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
"林,"他说,"我觉得这些素材不够好。太……平淡了。没有冲突,没有戏剧性。"
林浩正在吃一碗酒店对面买的兰州拉面,闻言抬起头:"你想要什么冲突?"
"就是——比如,有人跟城管吵架?或者有人因为价格跟摊主争执?那种真实的生活张力。"
林浩放下筷子,看着他:"你是来拍纪录片还是来等着看别人出丑的?"
詹姆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你别这么敏感。冲突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没有冲突就没有故事。"
"那你去城中村拍拆迁好了,保证有冲突。"林浩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詹姆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明天我们换个地方。去那种游客多的地方,比如南锣鼓巷。那里的人应该更习惯被拍。"
林浩没接话。他吃完面,擦了擦嘴,站起来说:"明天八点,大堂见。"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詹姆斯正坐在床边,盯着电脑屏幕上那段"大姐的手"的素材,表情复杂。
三
第二天,南锣鼓巷。
这里确实如詹姆斯所料,游客多,被拍也多,人们对镜头已经麻木了。刘成开机之后几乎没遇到任何阻力,詹姆斯对着镜头一路走一路解说,从胡同的历史讲到四合院的结构,偶尔拉住一个路人问两句,大部分人都礼貌地笑笑然后走开。
但问题出在下午。
詹姆斯在巷子深处发现了一家卖糖葫芦的小店,非要拍老板制作糖葫芦的过程。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爷子,姓赵,头发花白,手上全是老茧。赵大爷倒是爽快,说拍可以,但你们得买一串。
詹姆斯买了,十五块钱一串。然后他问赵大爷:"大爷,您做这个多久了?"
"四十年了。"
"四十年?!"詹姆斯夸张地瞪大眼睛,对着镜头,"四十年!你们听到了吗?四十年只做一件事!这就是中国的工匠精神!"
赵大爷在旁边削山楂,头都没抬:"什么工匠精神,就是混口饭吃。年轻时候在工厂上班,下岗了,摆个摊。能活就行。"
詹姆斯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他显然预设了一个"中国老匠人坚守传统"的叙事,但赵大爷直接把这个叙事打碎了。不是什么"坚守",不是什么"热爱",就是"混口饭吃"。
"那……您觉得现在年轻人还愿意做这个吗?"詹姆斯换了个问题。
"谁愿意干这个?又脏又累,一天挣不了几个钱。"赵大爷把削好的山楂串起来,"我儿子在国贸上班,穿西装打领带,一个月两万。他看不上这个。"
詹姆斯又愣住了。
刘成在旁边小声说:"詹姆斯哥,这段素材挺好的,特别真实。"
詹姆斯没说话。
回去的路上,詹姆斯坐在车后排,一直看着窗外。北京的傍晚,夕阳把胡同的灰墙染成橘红色,路边有老太太推着婴儿车遛弯,有老头儿蹲在墙根儿下下象棋,旁边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林,"詹姆斯突然开口,"你觉得赵大爷的话是真实的吗?"
"什么意思?"
"就是……他说的那些。他儿子在国贸上班,他自己在路边摆摊。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的生活不够好,所以才这么说?"
林浩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应该怎么说?说'我虽然穷但很幸福'?"
詹姆斯没接话。
林浩叹了口气:"詹姆斯,中国很大,人很多,每个人的生活都不一样。赵大爷就是赵大爷,他不是什么符号,也不是什么'中国代表'。他就是一个下岗工人,靠卖糖葫芦养活自己。他儿子过得比他好,他嘴上说看不上,其实心里骄傲着呢。你没看见他提到儿子的时候,手上的动作都轻快了一点?"
詹姆斯沉默了很久。
"我明白了。"他最终说。
但林浩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
四
第三天出了事。
那天上午的计划是去林浩公司附近的一家星巴克拍"中国年轻人的工作方式"。詹姆斯觉得在星巴克拍年轻人用笔记本电脑、喝咖啡、讨论项目,能体现"中国新经济的活力"。
林浩觉得这个想法蠢透了,但也没拦着。
到了星巴克,刘成开机,詹姆斯开始找"合适"的拍摄对象。他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那里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孩,面前摊着几本书,正在用平板电脑做笔记。女孩戴着耳机,看起来在准备什么考试。
詹姆斯走过去,摘下耳机,用英语说:"Hi,I'm making a video about young people in China. Can I ask you a few questions?"
女孩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从专注变成困惑,然后变成不耐烦:"你能不能先把耳机还我?"
詹姆斯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拿着耳机。他把耳机递回去,然后说:"Sorry,我是想——"
"我不接受采访。"女孩重新戴上耳机,低头继续看书。
詹姆斯站在那里,镜头对着他的后背。刘成尴尬地放下摄像机。
"换个目标。"詹姆斯低声说。
他们又试了两个,一个直接摇头,一个说"我赶时间",还有一个以为他们是推销的,说"不需要谢谢"。
最后詹姆斯在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目标——一个穿着格子衬衫、戴黑框眼镜的男生,面前放着一台MacBook,正在打字。
"Hi,"詹姆斯走过去,"Can I——"
男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用流利的英语说:"What do you want?"
詹姆斯眼睛一亮:"Oh!You speak English!"
"我是英语专业的研二学生,在写论文。"男生推了推眼镜,"你们拍什么?"
詹姆斯赶紧把来意说了一遍,还强调自己是英国来的,频道有四十七万订阅。男生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可以,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第一,不能拍我的脸,只能拍手和电脑屏幕。第二,你问的问题不能涉及政治。第三,视频发布前我要看一遍,如果有我不满意的内容,你得删掉。"
詹姆斯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了。
采访进行得还算顺利。男生叫陈默,正在写一篇关于"跨文化传播中的刻板印象"的论文。他聊了自己在星巴克写论文的日常,聊了他对未来的规划——想去外企做市场,或者考公务员。
"为什么想考公务员?"詹姆斯问。
"稳定。"陈默说,"我爸妈都是普通工人,他们希望我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但你不是想做市场吗?外企不是更——"
"外企也稳定,但竞争大。我还没想好。"
詹姆斯又问了几个问题,陈默都回答得很简洁,不卑不亢。采访结束后,陈默收起电脑,站起来说:"视频发出来之后记得发链接给我。如果内容有问题,我会要求下架。"
"当然当然。"詹姆斯连忙说。
陈默走后,刘成说:"这哥们儿挺厉害的,条理特别清楚。"
詹姆斯没说话,低头看着回放。
然后他看到了屏幕上的一个细节。
陈默的电脑屏幕上,除了论文文档,还开着几个网页。其中一个是招聘网站,上面列着几家公司:宝洁、联合利华、腾讯、字节跳动。另一个网页是公务员考试的论坛,标题是"2024省考备考经验分享"。
还有一个网页,詹姆斯放大了看,是一个英文论坛的页面。页面上的帖子标题是:"How Western Media Misrepresents China"(西方媒体如何歪曲中国)。
发帖人的ID是"SilentType"——沉默的类型。
詹姆斯盯着那个ID看了很久。
五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第四天。
那天早上,詹姆斯醒来后发现自己的钱包不见了。
不是丢了,是被人偷了。
他记得很清楚,昨晚从三里屯回来之后,他把钱包放在酒店房间的桌子上,然后去洗澡。洗完澡出来,钱包还在,他拿手机拍了一张素材——"英国博主体验中国夜生活"——拍完之后顺手把手机和钱包一起放在了床头柜上。
今早起来,手机还在,钱包没了。
钱包里有他的英国驾照、一张信用卡、大约三百块人民币现金,还有他来中国后刚办的临时电话卡。
詹姆斯慌了。他先给前台打电话,前台说没有人在公共区域捡到钱包。他又给酒店保安打电话,保安说会调监控。然后他给林浩打了电话。
林浩到酒店的时候,詹姆斯正坐在大堂沙发上,脸色发白。
"别慌,"林浩说,"先报警。"
"报警?"詹姆斯瞪大眼睛,"在中国报警有用吗?"
林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直接拨了110。
十五分钟后,两个警察到了。一个姓王,一个姓李,都很年轻,二十七八岁的样子。林浩帮詹姆斯翻译,把情况说了一遍。
王警官问:"你确定钱包是放在床头柜上的?"
"确定。"
"房间门锁好了吗?"
"锁了。"
"有房卡在房间里吗?"
"没有,我们都是前台刷的。"
王警官和李警官对视了一眼。李警官说:"那可能是保洁进来的时候拿的。我们调一下监控。"
他们去了监控室。监控显示,早上七点十五分,保洁阿姨用万能房卡开了詹姆斯的房门,进去打扫卫生。七点二十八分出来。整个过程只有十三分钟。
"能看清她拿东西了吗?"詹姆斯问。
监控画面不够清晰,只能看到保洁阿姨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色的小包——但那个包也可能是她自己的。
"先找她谈谈。"王警官说。
保洁阿姨被叫到了前台。她姓周,五十多岁,皮肤黝黑,双手粗糙,一看就是长期做体力活的人。她看到警察,脸色一下子变了。
"周阿姨,"王警官语气平和,"今天早上你去8205房间打扫卫生,有没有看到客人的钱包?"
周阿姨摇头:"没看到。"
"你确定?"
"确定。我进去就换了床单,擦了桌子,没看到什么钱包。"
詹姆斯在旁边急了:"我明明放在床头柜上的!她肯定拿了!"
王警官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先别说话。然后对周阿姨说:"周阿姨,监控显示你进去的时候手里没有包,出来的时候多了一个黑色的包。那个包里装的是什么?"
周阿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黑色布袋——那是一个超市购物袋,里面装着抹布、清洁剂和一个保温杯。
"这是我自己带的水杯。"她说,"我每天干活都带着。"
"能打开看看吗?"李警官问。
周阿姨犹豫了一下,打开袋子。里面确实只有一个保温杯、几块抹布和一小瓶清洁剂。没有钱包。
气氛僵住了。
詹姆斯开始用英语小声嘀咕,语气越来越激动。林浩翻译了一部分:"他说他的钱包确实不见了,监控也显示只有保洁进去过,但搜身又没搜到。他怀疑钱包可能被藏在了房间的某个地方,或者已经被转移了。"
王警官点点头:"那我们再仔细查一下。"
他们回到8205房间,把床垫掀起来,把柜子翻了个遍,连马桶水箱都打开了。没有钱包。
詹姆斯坐在床边,双手抱头,嘴里念叨着:"It's gone. It's really gone."
林浩在旁边看着,心里也有些着急。他不是心疼那个钱包,他是觉得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詹姆斯回去之后会在视频里怎么写?"我在中国的酒店被偷了钱包,警察查了一通什么都没查出来"——这画面他想都不敢想。
就在这时,李警官突然说:"等等,前台有没有备用房卡记录?"
前台查了一下:"有。今天早上六点四十分,8205的客人——就是这位詹姆斯先生——用前台补办的房卡开了一次门。"
"什么?"詹姆斯猛地抬起头。
林浩也愣住了:"詹姆斯,你早上六点四十下来过前台?"
"没有啊!我六点四十还在睡觉!"
王警官皱了皱眉:"那这个房卡是谁用的?"
他们又调了前台的监控。画面显示,早上六点四十分,一个穿着酒店白色工作服、戴着帽子的"工作人员"走到前台,说8205的房卡锁在房间里了,需要补办一张。前台核实了房号之后,给他办了一张。
但那个人的脸全程低着,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长相。
"这不是我们酒店的人。"前台经理看了之后立刻说,"我们的员工制服是蓝色的,不是白色的。"
"那白色的是什么?"詹姆斯问。
"是隔壁洗衣店的。"林浩突然说,"隔壁那家洗衣店的员工穿的就是白色工作服。"
王警官立刻带人去了隔壁洗衣店。半小时后,他们在洗衣店的仓库里找到了那个"工作人员"——一个十九岁的男孩,是洗衣店的学徒,姓孙。孙某的口袋里,詹姆斯的黑色钱包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钱包里的三百块现金没了,但驾照、信用卡和电话卡都还在。
孙某被带到派出所的时候,一直在哭。他说自己不是故意的,就是一时鬼迷心窍。他看到詹姆斯每天带着摄像机进进出出,觉得这个老外肯定很有钱,就趁早上保洁阿姨开门打扫的时候,溜进去拿了钱包。
"你是怎么知道保洁阿姨什么时候开门的?"王警官问。
"我……我之前在酒店打过工,知道保洁的流程。"孙某低着头说。
詹姆斯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突然说了一句:"How old are you?"
"十九。"林浩翻译。
詹姆斯沉默了。
王警官对孙某做了笔录,然后跟詹姆斯沟通:"这个案子事实清楚,嫌疑人也认罪了。你可以选择起诉,也可以接受调解。如果起诉的话,他会被判刑——盗窃,数额不大,大概判几个月到一年。如果调解的话,他家属可以赔偿你的损失,你出具谅解书,他就不起诉了。"
"他家属呢?"詹姆斯问。
王警官拨了个电话,然后说:"他母亲在来的路上。她在一个工地上做保洁,离这儿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一个女人推开了派出所的门。
她比监控里的保洁阿姨还要苍老,背有点驼,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她一进门就跪在了詹姆斯面前,哭着说:"对不起对不起,我儿子不懂事,我赔钱,我赔钱。"
詹姆斯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用蹩脚的中文说:"别别别,你起来。"
女人不听,继续跪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双手举过头顶:"这里是一千块,我所有的钱。不够我再去借,求你放过我儿子。"
詹姆斯看着那个信封,又看了看女人那双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突然转头对王警官说:"I want to talk to him. Alone."
王警官看了林浩一眼,林浩翻译了意思。王警官点点头,带着女人出去了,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詹姆斯和孙某。
詹姆斯用英语说了一段话。林浩后来问詹姆斯说了什么,詹姆斯不肯说,只说"不重要"。
五分钟后,门开了。詹姆斯走出来,对王警官说:"我不起诉了。钱包找到了,钱丢了就算了。我给他出谅解书。"
王警官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女人听到这话,又要跪,詹姆斯一把扶住她:"别跪了,真的别跪了。"
女人哭得更厉害了。
临走的时候,詹姆斯从钱包里——驾照和信用卡还在,现金没了——抽出一张二十块的人民币,递给女人:"这个给你儿子买点吃的。"
女人不要,詹姆斯硬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身走了。
林浩跟在后面,走出派出所大门的时候,詹姆斯突然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林,"他说,"你知道我刚才跟那个男孩说了什么吗?"
"什么?"
"我说,我十九岁的时候也偷过东西。偷了我爸钱包里的五十英镑,去买了一张CD。我爸发现后没有报警,他只是看着我,说了一句话:'你比你以为的自己更差劲,也比你以为的自己更好。记住这一点。'"
詹姆斯顿了顿,声音有点哑:"我爸去年去世了。"
林浩没说话。
"那个男孩偷了我的钱,但他把驾照和卡留下了。他知道哪些东西不能碰。他比你以为的自己更好。"
六
第五天,詹姆斯没有安排拍摄。
他一个人起了个大早,穿着那件灰色POLO衫,在酒店附近的一条胡同里漫无目的地走。刘成没跟着,林浩也没跟着。他给了詹姆斯一张地铁卡,说:"你自己去转转吧,别去太远的地方,北京地铁很方便。"
詹姆斯坐了地铁。他去了天安门广场,看了升旗仪式——虽然他没看懂为什么要凌晨三点去排队,但他被那种安静的、整齐的、带着某种庄严感的气氛震住了。
他又去了王府井,在一家全聚德吃了烤鸭——一个人吃了一只,撑得走不动路。
下午他去了798艺术区,在一个卖明信片的小店里跟老板聊了半个小时。老板是个留着长发的艺术家,英语说得磕磕绊绊,但两人居然聊得挺开心。詹姆斯买了一张印着"Made in China"字样的明信片,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寄回了英国。
晚上回到酒店,他把这五天的素材全部导出来,坐在电脑前看了一整夜。
刘成第二天早上来接他的时候,发现他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精神很好。
"素材剪好了?"刘成问。
"没剪。"詹姆斯说,"我打算重新写脚本。"
"重新写?"
"嗯。之前那个脚本是'Five Days in China: What They Don't Tell You'。现在我想改个标题。"
"改成什么?"
詹姆斯想了想,说:"Five Days in China: What I Didn't Know."
七
一个月后,林浩收到了詹姆斯发来的视频链接。
视频全长四十七分钟,没有用任何花哨的剪辑,没有煽情的配乐,甚至没有旁白的"总结陈词"。它只是安静地记录了一个英国人在中国五天的所见所闻。
菜市场大姐切豆腐的手。赵大爷削山楂的动作。陈默在星巴克敲键盘的侧影。派出所里那个母亲跪在地上的画面。798艺术区里那个长发老板笑着说"我不懂艺术,我只知道这画卖不出去"的瞬间。
视频最后,詹姆斯对着镜头说了一段话。
他说:"我来中国之前,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真相'。我以为这个'真相'要么是好的,要么是坏的,总之是某种确定的东西。但五天之后我发现,中国没有'真相'。它有无数个真实,每一个都互相矛盾,每一个又都同时成立。
"赵大爷说自己做糖葫芦是为了混口饭吃,但他说到儿子在国贸上班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陈默说想考公务员是为了稳定,但他打开招聘网页的时候,手指在腾讯和字节的链接上停留了很久。那个偷了我钱包的男孩,他偷了钱,但他留下了我的驾照和信用卡——他知道自己不能越过那条线。
"这些不是矛盾,这是生活。生活从来不是非黑即白的。生活是灰色的,是复杂的,是你在菜市场闻到鱼腥味的同时,也闻到了旁边豆浆摊飘来的甜香。
"我以前做视频,总是想找一个'角度',一个'立场',一个能说服别人的'观点'。但这次我决定什么都不说。就让这些画面自己说话。如果你们看了之后觉得中国很落后,那你们看到的是真实的。如果你们看了之后觉得中国很现代,那也是真实的。如果你们看了之后觉得中国人很冷漠——比如那个在星巴克拒绝我的女孩——那也是真实的。但你们没看到的是,她拒绝我之后,把耳机摘下来,对着窗外笑了笑。我不知道她在笑什么,但那一刻我觉得,她很幸福。
"最后我想说一件事。五天前我到北京的时候,我的摄制组跟我说:'我们要拍出中国的真相。'五天之后,我对他们说:'我们拍不出真相,因为真相太大了。我们能做的,只是记录一些微小的、真实的瞬间。而这些瞬间,本身就够了。'"
视频发布后,在油管上三天内突破了三百万播放量。评论区炸了。
有人说:"这是我看过最真实的中国视频,没有滤镜,没有偏见。"
有人说:"那个偷钱包的段落让我哭了。那个母亲跪下的画面太震撼了。"
有人说:"James,你变了。你以前做视频总是带着一种优越感,但这次没有。你学会了尊重。"
詹姆斯在评论区回复了一条:"I came to China thinking I would teach people something. I left realizing I was the one who had everything to learn."
(我来中国以为自己能教别人什么。离开时才意识到,需要学习的人是我。)
八
林浩看完视频,给詹姆斯发了一条微信:"视频看了,很好。"
詹姆斯秒回:"谢谢你,林。没有你,这视频不可能完成。"
"客气了。下次来中国记得提前说,我带你去吃真正的火锅。"
"一定。另外,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什么?"
"那个在星巴克拒绝我的女孩,你后来有没有再见过她?"
林浩愣了一下。他确实后来再去那家星巴克的时候,又见过那个女孩。她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还是戴着耳机,还是那副专注的样子。有一次林浩路过她身边,看到她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是CPA考试的复习资料。
"见过。"林浩回复。
"她叫什么?"
"不知道。"
"你没问?"
"没问。她看起来不想被打扰。"
詹姆斯发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你学到了。"
林浩笑了笑,放下手机。
窗外,北京的夜色正浓。远处的CBD灯火通明,近处的胡同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这个城市就是这样——光和影永远同时存在,嘈杂和安静只隔一条街,穷人和富人住在同一个地铁沿线。它不完美,但它真实。
而真实,就是最好的故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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