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李国安手里攥着那份刚签完的合同,指节发白。韩国客户金泰成的中文写得很工整,落款处却留着一行小字:“货到釜山后七个工作日内支付全款”。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对面那张精明的脸。
“金社长,”李国安的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们白纸黑字,我做外贸十五年,从没破过先款后货的规矩。”
金泰成扶了扶金丝眼镜,笑容温和:“李老板,四十吨辣白菜,我找过胶东、日照、连云港至少七家加工厂,您这是第八家。”
他把合同往前一推。
“您的货,我是信得过的。只是这笔钱要从首尔总社走账,流程您懂的。”
李国安盯着合同上那个“七个工作日”,忽然笑了。
他掏出手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回了六个字。
金泰成看完,脸色骤变。
“李老板,你——”
“送客。”李国安把合同慢慢撕成两半。
那六个字是:
“生意可以不做。”
第1章 会议室里的撕合同
“李老板,你这是什么意思?”
金泰成霍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带来的两个助手面面相觑,手里还攥着没来得及打开的样品箱。
李国安把撕成两半的合同叠在一起,又撕了一次。纸片像冬天的雪,纷纷扬扬落在会议桌上。
“金社长,我李国安做泡菜,从爷爷那辈传到我这,整四十七年。”他指了指墙上的营业执照,“执照上写的是‘国安食品’,不是‘韩国办事处’。”
金泰成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一双细长的眼睛眯起来:“四十吨,折合韩元一亿八千万。李老板,这笔单子你今年的利润都在里面了。”
“那又怎样?”
“先货后款,这是国际贸易惯例。你们山东工厂供货,不都——”
“那是别人。”李国安打断他,“我李国安的规矩,三条:先款后货,抽样封存,质量问题全额退款。金社长要是觉得别扭,大门在那边。”
金泰成站了足足五秒钟,忽然笑了。他绕过桌子走到李国安身边,压低声音:“李老板,我知道你去年刚扩建了厂房,银行贷款每月十二万。我算过,你的生产线现在开机率不到六成。”
李国安没说话。
“四十吨,够你开足马力干二十天。工人的工资、厂房的折旧、银行的利息,都盘活了。”金泰成拍了拍他的肩膀,“何苦跟钱过不去?”
李国安慢慢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金社长算得够细的。”
“生意人嘛。”
“那我也帮金社长算一笔。”李国安站起身,个头比金泰成高出一个脑袋,“我的辣白菜,一公斤成本四块七,发往釜山运费每公斤八毛,到港仓储一天三千。你说的七个工作日,加上前前后后的在途时间,至少十五天。”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十一月的海风灌进来,带着淡淡的盐腥味。
“十五天,我的资金缺口将近六十万。金社长要是到时不付,我连申诉的地方都没有。跨国追款,律师费够我再租半个厂房了。”
金泰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李老板,你太谨慎了。我们现代集团在韩国——”
“现代集团?”李国安转过身,“金社长,据我所知,你们公司的注册地在大田,去年刚改的名字,全称是‘现代泡菜流通株式会社’,注册资本三亿韩元,折合人民币不到两百万。”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金泰成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李国安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到第三页:“你去年在青岛和烟台各欠了一批货款,青岛那家最后是打官司要回来的,费了八个月。烟台那家到现在还没结清,本金三十七万,加上违约金四十二万六。”
他抬头看着金泰成:“金社长,需要我把判决书复印件给你看看吗?”
金泰成不笑了。他站在会议室中央,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好一会儿才开口:“李老板,你调查我。”
“做生意,尤其是跨国生意,查一查不过分吧。”李国安把文件夹收好,“我李国安是实在人,不坑人,但也不想被人坑。”
说完他走到门口,拉开会议室的门:“请吧。”
金泰成没动。他深吸了一口气,忽然弯下腰,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李老板,我道歉。”
李国安愣了一下。
“那些事,是我做得不对。但这次不一样,我是诚心诚意想和您合作。”金泰成直起身,表情诚恳,“您的‘国安泡菜’在山东很有名,我这次来,是带着首尔总社的正式批文来的。”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上面盖着红红的印章:“这是韩国食品进口许可的预审通知。只要您的货一到釜山港,通过检验检疫,七个工作日内银行自动划账。这笔钱不是从我金泰成口袋里出,是从韩国农水产食品流通公社的账户里走。”
李国安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确实是韩国农林畜产食品部的抬头。
“李老板,您可以去查。”金泰成把文件推过来,“我要是再失信,以后在山东半岛就不用做泡菜生意了。”
李国安沉默着。
窗外的海风还在吹,把他鬓角的白发吹得有些乱。他今年五十二岁,做泡菜二十七年,从一辆三轮车到现在的八千平厂房,中间吃过的亏、上过的当,能写成一本书。
“先付百分之三十定金,”李国安终于开口,“货到釜山验货合格后三个工作日内付尾款。这是底线。”
金泰成犹豫了一下:“百分之三十……首尔总社的流程可能……”
“那我没办法。”李国安转身就要走。
“好!”金泰成咬了咬牙,“百分之三十。但我要在合同里加一条:如果货物质量达不到样品标准,我方有权拒收并追回定金。”
“成交。”
李国安重新打印了合同,一式两份,中韩双语。双方签字盖章的那一刻,金泰成的手在合同上顿了一下。
“李老板,还有件事。”
“说。”
“这批泡菜,我需要您用特制的包装——韩国国内现在对食品包装有新的环保要求,可降解材质,上面不能有中文标识。”
李国安皱起眉:“包装我可以做,但没有中文标识,海关会查。”
“这个您放心,我有专门的物流渠道。釜山港那边已经打点好了。”金泰成笑着伸出手,“合作愉快。”
李国安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停了两秒,握了上去。
“合作愉快。”
送走金泰成,李国安回到办公室,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窗外,几辆大货车正从厂区开出去,车斗里装满了一箱箱标着“国安泡菜”的货。
他摸出手机,给老婆陈玉梅发了条微信:“晚上别等我吃饭,和客户谈了点事。”
陈玉梅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李国安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他今年五十二,陈玉梅四十八,结婚二十三年,孩子李铭在青岛读大学。这些年,他和陈玉梅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他放下手机,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没点着,就这么夹在指间。
电话响了。
“李老板,我是金泰成。我刚到酒店,有件事忘了说——那批货的发货时间,能不能提前到月底前?首尔那边有个大型的食品展销会,我想赶在展销会之前上架。”
“今天已经十一号了。四十吨,月底前发货,时间太紧。”
“李老板,要是能赶上展销会,这批货在韩国的销路就打开了。以后的量,至少翻一倍。”
李国安想了想:“我尽量。”
挂了电话,他重新点开陈玉梅的微信头像,犹豫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句:“你自己吃,别等我。”
窗外,夜色已经漫上来。厂区的路灯次第亮起,把堆在空地上的白菜坛子照得白生生的。
李国安站起身,披上外套往外走。他要去车间看看,今晚加个班,把金泰成要的这批货排进计划。
他刚走到楼梯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喂,是李国安吗?”
“你哪位?”
“我是烟台宏福食品的老赵。听说你今天见了金泰成?”
李国安心里一紧:“你怎么知道?”
“老赵我在这行混了二十年,半岛上做泡菜的,谁不认识谁?”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打电话就是提醒你一句——这个金泰成,你小心点。去年我那批货款,就是他把法人变更了,最后法院判了也没用,公司账号上干干净净,一分钱没有。”
李国安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
“他现在公司名都改了,叫现代什么……”
“现代泡菜流通株式会社。”
“对。你查过他新公司的资产吗?”
李国安沉默着。
“老李,我知道你能干,但能干的栽跟头的多了去了。我说话不好听,你自己掂量。”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响着。
李国安在楼梯口站了很久。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黑暗里只有他指间那根没点着的烟。
最后他转身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搜索“现代泡菜流通株式会社”。
屏幕上跳出来的信息让他后背发凉。
这家公司注册于三年前,法定代表人正是金泰成,注册资本三亿韩元。但公开的财务报表显示,公司连续两年亏损,最近一次年报里的净资产只有八千万韩元,折合人民币不到五十万。
五十万净资产,要做一亿八千万韩元的生意。
李国安慢慢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远处传来阵阵海浪声。厂门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在墙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拿起手机,翻到陈玉梅的号码,拨了出去。
“玉梅,是我。”
“嗯,怎么了?”她的声音很轻。
“厂里今天接了个大单,可能要忙一阵子。”
“好。”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腰还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毛病了,没事。”
“我让车间小李给你送点辣白菜去,新腌的,不辣。”
“不用,冰箱里还有。”
“那你早点休息。”
“你也是。”
挂了电话,李国安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
半晌,他揉了揉脸,站起身。
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过。四十吨的订单,得赶紧安排下去。
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办公室里的钟指向晚上八点零七分。
桌子上的合同静静地躺着,上面的韩文签名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李国安把合同收进保险柜,锁好,转身出了门。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院子里的塑料布哗哗响。他裹紧外套,朝车间走去。
远处传来机器运转的嗡嗡声,还有女工们说笑的声音,和着泡菜坛子里发酵的气味,混成一种复杂而熟悉的味道。
这是他生活了二十七年的味道。
可今晚,这味道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的东西。
第2章 陈玉梅的腰
第二天早上六点,李国安被车间主任老刘的电话吵醒。
“李老板,三号池子的白菜今天早上全部发酸了,您来看看吧。”
李国安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这比泼一盆冷水都管用。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陈玉梅的被子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床单上还有她身体压出的淡淡痕迹。
她五点半就起床了。给李国安熬了一锅小米粥,热了两个馒头,配一小碟她自己腌的萝卜干。然后去小区门口坐公交车,到二十公里外的海产品加工厂上班。
李国安匆匆擦了把脸,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到了厂里,天还没大亮。三号发酵池在车间的东北角,池子长六米、宽四米、深两米,里面是泡了三天的两百多棵大白菜。老刘站在池子边上,脸色不好看。
“我凌晨四点多来查的温,五点半闻到酸味不对。”老刘蹲下去,用手捏了一小片菜叶放进嘴里嚼了嚼,“坏事了,这池子的盐度肯定不够。发酵过了,酸得发苦。”
李国安也蹲下尝了一口。果然,一股尖锐的酸味直冲鼻腔,回味带着明显的苦——这是发酵过头的典型特征。
“昨天下午谁负责撒盐的?”
“赵琴和孙兰香。两个人说按比例撒的,但这一池子的菜,我怀疑她们把盐度算错了。”老刘压低声音,“赵琴昨天身体不舒服,发着烧还来上班,可能走了神。”
李国安站起来,看着池子里的白菜。两百多棵,损失大概六千块。
“人怎么样?”
“在宿舍躺着呢。我让食堂给她熬了姜汤,发了汗。”
李国安点点头:“先把池子处理了,菜不能要了,拿去喂猪。池子好好清洗消毒,重新腌。今天的生产计划不能停。”
“知道了。”老刘应了一声,“那这损失……”
“算我的。”李国安摆摆手,“赵琴家里什么情况你知道,老公在床上瘫了三年,儿子刚上初中。这个月她的全勤奖别扣了,就说……说盐度问题是我批的配方有误。”
老刘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李老板,你总是这样。”
“快去吧。另外,月底前要出四十吨的货,你盯紧点。韩国客户要得急。”
“这么急?”老刘皱了皱眉,“生产周期至少二十天,今天十二号,月底前出四十吨,得三班倒连轴转。”
“辛苦了。这批货要是成了,年底每人多发一个月的奖金。”
老刘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我李国安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老刘笑了笑,转身去安排。走了几步又回头:“李老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这个韩国客户,我昨天在食堂听见小孙说,他去年欠了烟台宏福的钱没还。您……”
“我知道。”李国安打断他,“我有分寸。你只管生产,别的事别操心。”
老刘“嗯”了一声走了。
李国安一个人在车间里转。发酵车间、清洗车间、拌料车间、包装车间,机器都在转,工人们穿着白色工作服和胶靴,在各自岗位上忙碌着。
他到更衣室换了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亲手去拌料车间调了两缸酱料。辣椒面、大蒜、姜、萝卜丝、鱼露、虾酱,一样一样过秤,比例精确到克。
李国安做泡菜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他用的酱料里有一种东西是别人都没有的。那是他父亲留下的一个老方子,里面加了晒干的苹果梨粉,让辣味更柔和,回味更厚。
但他调完酱料出来,心里还是不安稳。他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又查了一遍金泰成公司的信息。越查越心凉。
“李老板,早啊。”
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李国安抬头,是厂里的会计孙晓梅。她三十四岁,跟着李国安干了八年,账目清楚,人也稳重。
“晓梅,来得正好。你帮我算笔账。”
李国安把金泰成的订单往她面前一放:“四十吨,单价九千一吨,总计三十六万。金泰成付三成定金,就是十万零八千。剩下的二十五万二,货到釜山验货后三个工作日内付。”
孙晓梅拿过计算器按了几下:“我们目前的现金流,扣掉月底的工资、水电、银行利息,加上这笔定金,缺口大概还有二十万。如果尾款不能及时到账,年底前就有困难。”
李国安点点头:“所以这笔单子,要么成,要么死。”
“李老板,你会不会太冒险了?实在不行,先付五成也行啊。”
“金泰成只肯给三成。而且我查过,他公司的资产状况很差。”
“那你还接?”孙晓梅有些着急。
“接。”李国安点了根烟,这次点着了,“我李国安一辈子什么没遇过?烂账、跑路、掉包,都挺过来了。一个金泰成,还吃不下我。”
孙晓梅没再说话。她翻开账本开始登记,笔在纸上沙沙响。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计算器的按键声和窗外的鸟叫。秋末的山东,天空高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上,映出一片白。
“李老板,玉梅嫂子昨天去医院了,你知道吗?”孙晓梅忽然说。
李国安的手顿了一下:“什么?”
“我昨天下午去市里银行办事,在医院门口看见她了。一个人,弯腰驼背地往里面走。”
李国安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他想起昨晚电话里问陈玉梅“腰还疼吗”,她说“老毛病”。想起今天早上床铺上她留下的那个浅浅的印痕。想起她已经连续半个月每天五点半起床,先给他做好早饭,再坐一个半小时的公交车去上班。
她总说“没事”“老毛病”“不用管”。
她瞒着他去医院。
“她……没跟我说。”李国安低声说。
“我觉得你应该去问问。”孙晓梅放下笔,“李老板,你别怪我多嘴。厂子里的事再大,大不过人。”
李国安沉默了很久。
“晓梅,银行那边今天下午有笔款要入账,你盯一下。”他转移了话题。
孙晓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一整天,李国安都在车间里盯着生产,忙得脚不沾地。但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大不过人”。
傍晚七点,工人们陆续下班了。李国安坐在办公室,盯着手机。
他翻了翻和陈玉梅的微信聊天记录。最近三个月,全是“今晚回不回来吃饭”“不回”“好”“要加班”“知道了”这样的短句。最长的一条是上个月十六号,陈玉梅发了一段话:
“今天厂里发了点带鱼,我给你留了几条,搁冰箱里了。你要是不回来吃,就放冷冻。别老吃泡面,胃受不了。”
他回了一个“好”。
那是三个月来最长的一段对话。
李国安把手机扣在桌上,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厂区的路灯亮着,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他站起来,披上外套,走出办公室。夜色凉得像水,空气里有海风带来的咸湿。
他打开车门,发动车子,朝市区开去。
他想去接她。
但车子开到一半,他忽然踩了刹车。他不知道自己见到她该说什么。结婚二十三年,他们之间已经有了太多沉默和习惯,像一面墙,隔着两个人。
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小李,车间里管物流的。
“李老板,仓库里那个新包装到货了,就是韩国客户要的那种可降解的。您明天要不要来看看?”
“多少钱?”
“比普通包装贵四成。而且是定制的,上面印的全是韩文,没有中文标签。”
李国安皱起眉:“全部没有中文?”
“对。厂家说按金泰成发来的样板做的。”
“知道了,我明天去看。”
挂了电话,李国安启动车子,继续往市区开。
到了陈玉梅上班的海产品加工厂门口,正好晚上九点。厂门口稀稀拉拉有人出来,三三两两骑着电动车。李国安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他看见陈玉梅了。
她穿着灰蓝色的工作服,戴着黄色的胶皮手套还没摘下来,一个人慢慢往外走。路灯照在她身上,背影看上去有些单薄。
她的腰确实不太直了。走几步,左手会不自觉地扶一下腰。
李国安按了一下喇叭。
陈玉梅抬头,看见他的车,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路过。”李国安顿了顿,“上车吧。”
陈玉梅站着没动:“我坐公交回去,挺方便的。你开车别管我。”
“上来吧,我今晚不忙。”
陈玉梅犹豫了一下,绕到副驾,拉开车门,慢慢地坐了进去。动作小心翼翼,像怕碰着什么。
李国安闻到她身上有股海腥味,混着漂白粉的味道。
“今天……腰还疼吗?”他问。
“不疼了。”她系上安全带,“歇几天就好了。”
“孙晓梅说昨天在医院看见你了。”
陈玉梅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错了吧。”
“玉梅。”
她不说话了。
李国安把车打着,慢慢开出去。车窗外的城市夜景缓缓后退,五颜六色的灯光从她脸上滑过。
“医生怎么说?”他又问。
陈玉梅看着窗外:“没什么大事,就是腰间盘突出,开了点药。”
“几度?”
“四度多。”
李国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别在厂里干了。明天去辞了。”
“你开什么玩笑。”陈玉梅转过头看他,“我那工作一个月三千八,不累,还能给你分担点。你的厂子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一个月光还贷就十二万。”
“那也不差你这点。”
“李国安,你少来这套。”她的语气硬起来,“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医生说多休息,我歇两天就行。你要真心疼,就少抽点烟。”
李国安不说话了。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车灯划破黑暗,路边法国梧桐的影子从车窗上一道一道闪过。
“那批韩国客户的货,我想再确认一下。”陈玉梅忽然说。
李国安有些意外:“你懂这个?”
“我不懂。但我昨天在厂里听人闲聊,说那个韩国客户欠了不少钱,在半岛上名声不好。”
“这些事你别操心。”
“你让我别操心这个别操心那个,李国安,我是你老婆吗?”她忽然提高了声音,“你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跟我说,那咱俩还过什么?”
车里安静下来。
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良久,李国安说:“玉梅,我不是不跟你说。我是怕你跟着担心。”
“我不怕担心。我怕的是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疲倦:“二十三年了,你什么事都自己憋着。厂子最困难的时候你半夜一个人喝酒,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又没本事帮你什么,但你说出来,我就算帮不上,也能陪你坐会儿。”
李国安把车停在路边。
他伸手去握陈玉梅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有点突出,掌心有干活的茧子。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玉梅。”
“嗯?”
“这单子有风险。但我必须做。”他看着她的眼睛,“成与不成,这个坎都得过。过了,厂子还能再撑三五年。过不了……”
“过不了就回家。我养你。”她忽然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我一个月三千八,够买米买面了。你天天给我腌泡菜吃也行。”
李国安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发酸。
“走,回家。”他松开她的手,重新挂挡起步。
车窗外,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
他们也是其中一盏。
第3章 金泰成的算盘
金泰成站在酒店十二楼的落地窗前,看着楼下沿海公路上的车流。他住的房间面朝大海,远处海面上有几艘渔船亮着灯,星星点点。
“哥哥,您真的要和那个李国安合作?”身后传来一个女声。
说话的人叫金美淑,金泰成的远房堂妹,名义上是他的“特别助理”,实际上负责翻译和一些不方便外人出面的事情。她比金泰成小七岁,在青岛读过两年书,中文很流利。
“他和其他人不一样。”金泰成没有回头,“我费了这么多功夫,就是为了和他合作。”
“可您不是从来不做先付款的生意吗?”
“那要看对象是谁。”金泰成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难以捉摸的笑容,“李国安这个人,我查了他小半年了。他的厂子经营状况不好,但产品的品质在山东半岛数一数二。尤其是那个老酱方,在韩国的中老年市场肯定大受欢迎。”
金美淑皱了皱眉:“可是您答应先付三成定金……这不符合您一贯的做法。”
“三成而已。要是能换来一个稳定的供货渠道,值。”
“可他好像对您很警惕。昨天会议室里,他居然把您之前的官司都查出来了。”
“这正是我看中他的地方。”金泰成笑了,“一个谨慎的人,一旦相信你,就会非常稳定。而且他的工厂有日本进口的全自动生产线,厂房也是他自己的,这种供应商不好找。”
金美淑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微变。
“哥哥,首尔总社那边说,农水产食品流通公社的预审通知有问题。上个月提交的检测样品已经过期了,需要重新送检。”
金泰成皱起眉:“过期?”
“对。因为我们的样品寄过去用了两周,到韩国的时候已经超过保质期了。公社那边说必须重新送检,检测周期至少二十天。”
“那不行。”金泰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展销会十二月三号开始,今天已经十二号了。二十天正好卡在时间点上,来不及。”
“那怎么办?”
金泰成停下来,想了想:“不用重新送检。用别的公司的检测报告先应付一下。釜山那边海关的老朴,你联系一下,周末请他吃个饭。”
“哥哥,这样风险很大。万一货到釜山,检测过不去怎么办?”
“只要船开到了釜山,检测过不过,都不是我的问题了。”金泰成走到沙发边坐下,倒了一杯威士忌,“我付了三成定金,货到港之后主动权就在我手里。检测不过,我可以要求退货,但退货的运费、仓储费都是李国安的。他那时候只能求我。”
金美淑看着他,忽然觉得面前这个男人比自己想象的更复杂。
“那如果检测过了呢?”
“过了更好。货卖出去,尾款照付。你以为我不想做长久生意?”金泰成抿了一口酒,“我只是从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李国安这个人的货,值这个价。但生意就是生意,感情是感情。”
他放下杯子:“美淑,你觉得我是坏人吗?”
金美淑没说话。
“我在中国跑业务跑了十二年,被坑过、被赖过、被耍过。最惨的一次,一个烟台的合作商卷了我两百多万的货跑路,我连打官司的钱都没有。”他笑了一下,“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在中国做生意,心软就是死路一条。”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大海。
“李国安是好人。但好人不能当饭吃。”
第二天一早,金泰成再次来到国安食品。这次他西装革履,皮鞋擦得锃亮,手里提着一盒韩国红参。
“李老板,我带了点高丽参,给嫂子补身体。”他在办公室门口笑得春风满面。
李国安正在和车间主任老刘看包装样品,见金泰成来了,示意老刘先出去。
“金社长太客气了。坐。”
金泰成坐下来,把红参放在桌上。他环顾了一下办公室,墙上挂着“诚信经营”的牌匾,角落里堆着几袋大米,文件柜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
“李老板,我今天是来商量几件事的。第一,包装的事,我昨天让厂家直接发到你们仓库了,应该到了。第二,发货时间,我希望能再提前几天,二十八号前必须装船出港。第三,关于定金,我这边已经和首尔总社汇报了,三成没问题,下周一到账。”
李国安慢慢点了点头。
“包装到了,我让物流的小李去看了。不过金社长,我有个问题。为什么包装上全部印韩文,一个中文字都没有?”
金泰成笑了:“李老板,这是韩国的食品安全规定。进口食品的外包装必须标注原产国、生产日期、成分表,而且全部用韩文。这是硬性要求。”
“但原产国标注不是应该写‘中国制造’吗?”
“对。您看这里——”金泰成从包里拿出一个包装样板,指着上面的一行韩文,“这里写的是‘原产地:中国’,下边是‘进口商:现代泡菜流通株式会社’。完全符合规定。”
李国安拿过来看了看。他不认识韩文,但金泰成指的地方确实印着一行字。
“李老板要是不放心,可以找人翻译一下。我金泰成骗谁也不会在包装上做手脚,没那个必要。”
李国安盯着那个包装看了一会儿:“我会查。”
“请便。”金泰成摊了摊手,“另外,关于原料,我建议用你们山东本地的大白菜。韩国本土的辣白菜从去年开始有涨价趋势,所以我们的终端定价有优势。”
“这个不用你教我。”李国安淡淡地说,“我们用的都是胶东本地白菜,品质比韩国济州岛的还好。”
“那就好。”
金泰成又坐了半个小时,东拉西扯聊了聊中韩泡菜市场的行情,还夸李国安办公室里的那盆绿萝长得好。临走时,他忽然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李老板,你老婆身体怎么样?”
李国安抬起头,眼神倏地一紧。
“我昨天从酒店出来,看见你开车去接她。”金泰成笑了笑,“嫂子在海产品加工厂上班吧?听说那个厂的活儿不轻松。您都这么大老板了,怎么还让老婆去给别人打工?”
李国安没说话,脸色沉了下来。
“别误会,我不是打听什么隐私。”金泰成摆摆手,“我就是想说,这笔生意要是成了,后面量上来了,您的厂子就活了。到时候让嫂子回家享福,多好。”
“金社长,管好你自己的事就行。”李国安的声音冷下来。
金泰成笑笑,站起身:“开个玩笑,别介意。那我先走了,定金下周一准时到账。”
他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李国安坐在椅子上,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表情复杂。
金泰成走后,李国安把孙晓梅叫来,指了指桌上的红参:“你拿回去给你妈补身体。”
“李老板,这……”
“搁我这也是浪费。”他顿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包装样板,“另外,你帮我找个懂韩文的人,把这个上面的所有文字翻译一遍。”
孙晓梅接过包装,看了一眼:“李老板,你是不是不放心金泰成?”
“说不上来。总觉得这个人太会说话了,太会笑。”李国安点燃一根烟,慢慢抽了一口,“太会笑的人,我都不太信。”
“那我拿去翻译。”
孙晓梅走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了。李国安坐在那里,脑子里乱糟糟的。金泰成提到了陈玉梅,那语气、那眼神,让他很不舒服。
他拿起手机,给陈玉梅发了条微信:“今晚我回来吃饭。”
过了好一会儿,她回:“好,我买点菜。”
就这五个字,李国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捏了一下。
他忽然很想早点回家。
下午五点半,他从厂里走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暗了。秋风卷着落叶,在厂门口打旋。他开车经过菜市场,犹豫了一下,停在路边,进去买了两斤韭菜、一斤肉馅、一包饺子皮。
陈玉梅爱吃韭菜饺子。
回到家,陈玉梅还没回来。李国安把菜放进厨房,脱了外套,卷起袖子,开始和面。
他和面的水平还凑合。小时候跟他爹在泡菜厂里长大,别的不会,揉面还是会的。他记得他妈在世的时候,每年过年都包饺子,他爹擀皮,他妈包。后来他妈不在了,他爹开始腌泡菜养活他。
再后来,他遇见陈玉梅。
那是二十七年前了。他在菜市场摆摊卖泡菜,陈玉梅在旁边的摊位上帮人卖海鲜。她勤快、能干、话不多,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他追了她三个月,送的不是花,是每天一盒新腌的酸豆角。
现在他想起来都觉得好笑。
快七点半的时候,陈玉梅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看见李国安在包饺子,愣了一下。
“你不是说等我来弄吗?”
“闲的,就包了。”李国安抬头看了她一眼,“洗手吃饭。”
陈玉梅洗了手,过来帮他擀皮。两个人一个包一个擀,像很多年前一样。
“金泰成今天去厂里了。”李国安说。
“他又干什么?”
“聊了聊发货时间,想让我二十八号前装船。另外,下周一三成定金到账。”
“你信他?”
“定金到账之前,不信。”
陈玉梅把擀好的皮递给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该办的事一样不少。他要是定金不按时打过来,这单子立刻停。”李国安把一个饺子捏好,放在案板上,“我李国安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要是有把握了呢?”
“有把握就干。”李国安抬起头,看着她,“玉梅,这次要是成了,我把银行贷款还上一半,剩下的慢慢还。你那个班,能不能不去了?”
陈玉梅没说话。
“我不是看不起你挣钱。我是担心你的腰。”李国安声音低下来,“孙晓梅那天跟我说了,你在医院里一个人,连个扶的人都没有。”
陈玉梅放下擀面杖,叹了口气:“我的腰我自己知道。再说了,现在辞不了,厂里说了,年底前不准辞职。要辞也得等过完年。”
“什么破规定?”
“行了,吃饭。”陈玉梅把包好的饺子下进锅里,水汽氤氲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李国安吃着饺子,陈玉梅给他碗里又夹了两个。
“味道怎么样?”
“还那样。没你做的好吃。”
陈玉梅笑了:“那你以后可得多包。等我不在家了,你也不至于饿着。”
李国安抬起头看她,心里忽然一沉。
“你要去哪儿?”
“我哪都不去。我就随口一说。”陈玉梅低下头,“吃饭。”
灯光下,她鬓角的白发在暖黄色的光里格外显眼。李国安发现她的眼角和额头都多了不少纹路,整个人比前两年瘦了一大圈。
“玉梅。”
“嗯?”
“等这批货发走了,我带你出去转转。你不是一直想去泰山吗?”
陈玉梅的手顿了一下,筷子悬在碗上方。
“怎么想起说这个了?”
“就是……想带你出去走走。”李国安低头扒饭,声音有些含糊。
陈玉梅看着他,嘴角弯起来:“行,说话算话。”
“算话。”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吹得窗户微微响。厨房里的灯晕黄温暖,照在两个人身上。
这是他们二十三年婚姻里最普通的一顿晚饭。
可李国安后来才知道,有些话,说得太迟了。有些事,等不到“等这批货发走之后”。
第4章 老赵的电话
接下来的几天,厂里忙得天昏地暗。
三号发酵池报废了两百多棵白菜之后,李国安每天五点就到厂里,亲自盯着配料、发酵、温度、湿度。工人们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
老刘的眼睛熬得通红,走路都打飘。
“李老板,您也歇歇吧。这都第五天了,您每天就睡三四个小时,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老刘递给他一杯浓茶。
李国安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苦得舌根发麻。
“货不等人。二十八号之前必须发出去。我算了,按现在的进度,二十五号全部完成包装,二十六号装车,二十七号到港,二十八号报关装船。一点都耽误不起。”
“那您也不能这么熬啊。”
“我没事。”李国安把茶杯放在桌上,裹了裹外套,“金泰成的定金还没到账。他说好周一到,今天都周三了。”
老刘心里咯噔一下:“那……那这批货还做吗?”
“做。但发货之前,定金不到,这批货就扣着。我不给他。”
李国安说得平静,但老刘听得出来,他心里也没底。十万零八千的定金,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对现在的国安食品来说,这笔钱能解燃眉之急——工人工资、水电费、部分原材料款。
“李老板,万一定金不来怎么办?”老刘小声问。
李国安沉默了一会儿:“不来,货转内销。虽然包装是韩文的,但里面的泡菜一样,国内也有人要。损失的是时间和人工,不至于伤筋动骨。”
“那您还催着赶工?”
“因为我相信他会打。”李国安笑了笑,“金泰成这个人,精得很。他知道我这批货的价值,不会因为一笔定金就不要了。他迟打,可能是真的在走总社流程,也可能是故意吊着我,让我着急。但无论是哪种,我做到位,主动权就在我手上。”
李国安这话说得自己都信了。
可等到周四,定金还是没来。
孙晓梅从银行回来,脸色不好:“李老板,查了。我们的对公账户昨天只有一笔进账,三万七千块,是潍坊那个老客户付的上个月货款。没有韩元的结汇记录。”
李国安点点头:“给金泰成打个电话。”
孙晓梅看着他。
“算了,我打。”
他拨了金泰成的电话。响了七声,接通了。
“李老板,我正想给您打电话呢!”金泰成的声音从话筒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疲惫,“首尔总社的财务出了问题,有笔款被银行冻结了。三成定金暂时汇不出来。我正在想办法,最迟下周一到账。”
“下周一到账?”李国安眉头紧锁,“今天已经周四了。金社长,我的货已经完成了七成。你不按时打定金,后面的事我没法安排。”
“我知道,我知道。李老板,我真的在想办法。这样,我先从私人账户转一部分给你,五万,先应个急。剩下的我下周一补上。”
李国安没说话。
“李老板,我金泰成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没见过您这么较真的。不过,正是您这种认真劲,让我特别想跟您长期合作。”金泰成语气恳切,“私人转账今天下午就能到,算是我个人的诚意。合同上的定金,一分不会少。”
“金社长,私人转账也好,公司打款也罢,我只认到账的钱。五万可以收,但这和合同无关。合同上的三成定金,下周一必须到。”
“没问题。”
挂了电话,李国安给孙晓梅交代了一下。果然,当天下午四点多,五万块钱从金泰成个人账户转了过来。
孙晓梅查完账,低声说:“李老板,这个金泰成,个人账户上还有现钱,说明他没有他说的那么困难。他这是试探。”
“我知道。”李国安往窗外看了一眼,“他会打定金的。他只是想看看我急不急。我不急。”
但李国安心里清楚,他是急的。
银行每个月的还款日快到了。这笔五万加上之前的三万七,勉强够,但还差四万多。如果定金周一到不了,他还得去借。
晚上八点,他正在车间盯最后一批白菜入池,手机响了。
是老赵。
“老李,听说你接了金泰成的单?”老赵的声音比上次更沙哑,像嗓子眼里卡着什么东西。
“接了。”
“定金付了没有?”
“还没完全到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叹息:“老李,我做错了事,以为跟你没关系。但想了几天,觉得还是得告诉你。你那个车间里,有没有一个叫刘广生的?”
李国安眉头一动:“老刘?他是我车间主任,跟了我快十年了。怎么了?”
“他以前在烟台宏福干过,你知道吗?”
李国安愣了一下:“知道。他简历上写得很清楚,在宏福当了三年车间主任。”
“后来为什么离开宏福,你知道吗?”
“他说是家里老人病了,回来照顾。”
老赵在电话那头苦笑了一声:“老人病的是真的。但他离开宏福,还有一个原因——那年金泰成欠我货款不还,我去他厂里闹,最后把金泰成告了。你知道谁给金泰成通风报信的吗?”
李国安的心慢慢沉下去。
“你是说……老刘?”
“我没有证据。但当时金泰成对我的账期、发货计划、客户名单,知道得一清二楚。后来我查了,刘广生从宏福走之前,跟金泰成单独喝过两次酒。”
李国安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老李,我打电话不是要你开除谁。刘广生这个人干技术是一把好手,我当初用他也挺顺手。但你要留个心眼。这批货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你至少得知道去哪儿查。”
“老赵,谢谢。这个人情我记着。”
“谢什么。咱们这些人,被金泰成坑过的不是一个两个了。我就盼着,你能从他身上把这口气给我们挣回来。”
电话挂了。
李国安站在车间门口,秋风从脚底卷上来。他望着远处的天,月亮被云遮了一半,模模糊糊的。
老刘跟了他快十年了。从什么都不会的毛头小伙,到今天的车间主任。老刘吃住都在厂里,一天到晚泡在车间,脏活累活抢着干。李国安一直把他当半个兄弟。
“李老板,最后一个池子填好了。”老刘从车间里出来,手里拿着个记录本,“今晚温度我都设好了,明天早上五点来抽查。”
李国安看着他,这个身材中等、面容朴实的男人,额头上还沾着白菜叶的碎末。
“老刘,我问你个事。”
“您说。”
“你在宏福干了三年,和金泰成熟不熟?”
老刘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间,但李国安看得清楚。
“不算熟。就是工作上的往来。”老刘笑了笑,“李老板,您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老赵昨天给我打电话,聊了几句,说起你在宏福的事。”李国安观察着他的表情,“他说金泰成当时对你们厂的账期知道得很清楚,怀疑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老刘的笑容消失了。
“李老板,您……不会是怀疑我吧?”
“我没怀疑你。但既然你是我的人,有的话我得当面问。”李国安走到他面前,语气平静,“你是不是给金泰成递过消息?”
“没有!”老刘的声音大起来,“李老板,我跟您快十年了,我是什么人您不知道吗?金泰成那年欠宏福的钱不还,全厂上下都恨他,我也恨他。我怎么可能给他通风报信?老赵那是瞎猜的!”
“我信你。”李国安拍拍他的肩,“别激动。我就是把话说清楚,免得以后出什么事大家心里有疙瘩。”
“李老板……”
“快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早起。”
老刘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李国安站在那儿,双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回到办公室,李国安从保险柜里拿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他爹留下来的,记录着几十年的泡菜配方和生意心得。扉页上有一行字,毛笔写的:
“做事先做人。宁亏不欺,日久见人心。”
他看着这行字,坐了很久。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把厂区照得一片青白。远处堆着成千上万棵大白菜,每一棵都被盐和酱料包裹着,在时间的流逝中慢慢发酵。
李国安把笔记本放回保险柜,锁好。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陈玉梅发了条微信:“睡了吗?”
两分钟后,她回:“没有。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发个消息。”
过了一会儿,陈玉梅回:“早点休息。我明天上午请了半天假,去给你娘上个坟。”
李国安看着屏幕,眼眶一热:“嗯。我跟你一起去。”
“你有空就行。”
“有空。”
他放下手机,把办公室的灯关掉。黑暗里,窗外的月光从门缝漏进来,薄薄的、凉凉的。
他想,等这批货结束了,一定带陈玉梅去泰山。一定。
第5章 上坟
第二天是周五,天阴沉沉的,风里带着要下雨的潮气。
李国安五点多到了厂里,把该安排的事安排完,六点半开车去接陈玉梅。她今天没穿那身灰蓝色的工作服,而是穿了一件墨绿色的薄呢外套,头发整整齐齐盘在脑后。
“买了点你娘爱吃的桃酥,还有葡萄。”陈玉梅提着一个红塑料袋上了车。
李国安看了一眼:“你记得比我还清楚。”
“你忙。”她把袋子放在脚边,“我帮你记着。”
车子往北开。他娘的坟在城北的丘陵上,一个叫石门村的地方,从城里过去大约四十分钟。他爹就葬在同一个墓园里,两个坟挨着,中间种了一棵小柏树。
路上,陈玉梅一直没怎么说话。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昨晚没睡好?”李国安问。
“睡了。就是梦到你娘了。”她顿了顿,“她跟我说,别让你太累了,多注意身体。”
李国安握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你梦见她了?”
“嗯。还是年轻时候的模样,系着蓝布围裙,手里拿把大勺子。”陈玉梅笑了一下,“她做的酱黄瓜,我一直学不会那个味。梦醒了我还在想,怎么不问问她配方呢。”
李国安也笑了:“她的配方都在老头子的本子里,一个字都不落。等有时间了我翻给你看。”
到了墓园,天开始下起毛毛雨。两个人撑着伞,沿着台阶往上走。墓园很安静,只听见雨落在松柏上的沙沙声。
到了坟前,陈玉梅把桃酥和葡萄摆在墓碑前,用干净的布擦了擦碑上的灰。李国安蹲下来拔草。
“娘,国安来看你了。”陈玉梅轻声说,“厂里最近忙,来得少了,您别怪他。等忙完这阵子,让国安多来看你。”
李国安没说话,把草拔干净,又用打火机点上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雨打在伞面上,啪嗒啪嗒的。
“玉梅。”李国安忽然说,“这些天我老想起我娘。”
“想什么了?”
“想她走的那年。我十九岁,刚进泡菜厂当学徒,一天到晚跟着师傅学配料。我娘在医院住了三个月,我每次都等下班了才去看她。她总说,‘别来了,工作要紧’。”
李国安的声音低下去:“后来有一天晚上,医院打电话来,说她不行了。我从厂里跑过去,跑了四十分钟。她最后看了我一眼,笑了笑,就走了。”
陈玉梅蹲下来,把手搭在他膝盖上。
“后来我一直在想,我为什么不早点去?为什么不请假去陪她?工作就真的那么要紧吗?”李国安抬起头,雨水从伞边流下来,挂在他下巴上,“我爹走的时候,也是这样。我在外面谈客户,等我赶回来,人已经凉了。”
陈玉梅不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按了按。
“我这辈子,总在忙。忙着干活、忙着挣钱、忙着还债、忙着把厂子撑住。忙得我娘走了没赶上,我爹走了也没赶上。”李国安的声音有些哽咽,“所以前阵子,孙晓梅说你在医院里一个人。我那天晚上开车去接你,路上我就在想,玉梅,你可不能——”
他没说下去。
陈玉梅掏出一张纸巾,递给他:“多大的人了,还哭。你爹你娘要是看见,该笑话你了。”
李国安接过纸巾,擦了擦脸。
雨越下越大。两个人站在坟前,像是被伞罩在了一个小小的世界里。
“国安,我跟你说个事。”陈玉梅看着墓碑上婆婆的照片,“前几天去医院,医生说我腰上的问题,不只是腰间盘突出。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李国安猛地抬头。
“什么东西?”
“医生让我再去做个加强CT。下周三出结果。”她说完,笑了笑,“你别着急。医生说了,可能就是普通的增生,不一定是坏东西。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你不是说吗,有什么事要一起说。”
李国安站起来,盯着她的脸。雨水从伞沿哗哗往下淌,像一道帘子把两个人围在中间。
“下周三,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厂里忙。”
“陈玉梅。”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大,“下周三,我陪你去。”
她看着他,慢慢点了点头:“好。”
从墓地下来,李国安把陈玉梅送回家,又折回厂里。整个下午,他心里都像堵着一团棉花,沉甸甸的。他在车间转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发酵池边发呆。
池子里的白菜正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乳酸菌在盐水中繁殖、发酵,散发出那股熟悉的、微酸的香气。
“李老板,金泰成的定金到账了。”孙晓梅从办公室跑过来,气喘吁吁。
李国安转过头:“到了?多少?”
“十万零八千。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到的,全额。”孙晓梅笑了一下,“这个金泰成,还算说话算话。”
李国安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好。通知老刘,全力赶工。二十八号必须出货。”
“我这就去。”
孙晓梅跑回办公室。李国安还站在原地,看着池子里翻滚的泡菜。
他拨了金泰成的电话。
“金社长,定金到了。谢谢你。”
“李老板,我金泰成说到做到。”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松,“之前答应你的五万,是另外的,不用退。就当是我个人支持李老板的生意。以后合作多了,这些都是小钱。”
“金社长大方。但一码归一码,那五万我会在尾款里扣回来。”
金泰成笑了两声:“随您。李老板,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挂了电话,李国安忽然觉得心里更不踏实了。
定金到得太准时了。周五下午到账,最后时限之前。这意味着金泰成其实从头到尾都有能力付款,只是故意拖到今天。
他在拖什么?
李国安走到办公室,把这几天的生产记录翻出来。三天三池子,一共一百二十多吨大白菜入池发酵。四十吨成品,需要至少六十吨原料。如果一切顺利,二十号前后能全部完成发酵,二十三号开始拌料包装,二十六号装车。
“李老板,韩国那边打来的电话。”孙晓梅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写着韩文的名片,“有个叫崔正宇的人,说是农水产食品流通公社的,找金社长。”
“找我干什么?”
“说是金社长让联系您的。问我们的货什么时候到港,他们那边好安排检验检疫。”
李国安皱了皱眉头:“把电话转进来。”
电话里是一个说中文的中年男人,口音生硬:“李老板你好,我是崔正宇。金社长让我和您对接一下发货时间。我们这边最近流程比较紧,检验科的人手有限,需要提前预约。如果您的货二十八号到港,麻烦二十七号之前把货柜号和提单号发给我。”
“可以。”李国安记下了他的联系方式,“崔先生,你是农水产食品流通公社的?”
“是的。金社长是我们的合作客户。”
“食品检验是入关的必经程序。我想问一下,如果货物抽检不合格,会怎么处理?”
崔正宇沉默了一下:“李老板,一般来说,如果抽检不合格,我们会在五个工作日内通知进口商重新送检。如果仍未通过,货物将被退运或销毁。费用由出口方承担。”
“明白了。谢谢。”
挂了电话,李国安打开电脑,搜索“崔正宇 韩国农水产食品流通公社”。
屏幕上跳出一条信息,让他微微眯起眼睛。
崔正宇,釜山港进出口检验检疫办公室的前任科长,两年前已经退休。
李国安盯着这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
“喂,是我,李国安。你在釜山那边还方便吗?帮我查个人。”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这个电话,将改变一切。
第6章 釜山的老熟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才传来一个女人惊喜的声音:“李国安?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接到你的电话了。”
“是我。打扰你了。”
“说什么打扰。快说,什么事?”女人的声音爽朗中带着几分意外。
她叫郑秀妍,朝鲜族人,老家在吉林延边。二十年前李国安在青岛做外贸时认识的,当时郑秀妍在一家韩国贸易公司当翻译。那些年,她帮李国安对接过不少韩国客户,两人关系很好,后来郑秀妍嫁到了釜山,很少回国。
“我想请你帮我查个人。”李国安把崔正宇的情况简单说了一下,“他自称是农水产食品流通公社的人,但我搜到信息说,他两年前已经退休了。”
“有这个事?你把他的信息发过来,我让我老公去打听。”郑秀妍顿了顿,“李国安,你现在做泡菜出口了?”
“嗯,接了个韩国订单。货值不小,心里不踏实,想多查一查。”
“行,我尽快给你消息。”郑秀妍说着,忽然笑了一声,“你这个人,二十年前就谨慎得像个老头,现在还是这样。”
李国安也笑了:“改不了了。”
挂电话之前,郑秀妍忽然说:“李国安,你老婆好吗?我记得她叫陈玉梅吧?当年你追她的时候,天天跟我们显摆,说她会腌酸豆角。”
李国安愣了一下:“她……挺好。”
“那就好。替我问候她。”
“好。”
放下电话,李国安在窗边站了很久。郑秀妍提起二十年前的事,那些记忆像老电影一样涌上来。那时候他和陈玉梅刚结婚,厂里只有几间平房、六个工人。郑秀妍帮他翻译韩文合同,陈玉梅就在旁边给大家做饭。一碗一碗的辣椒炒肉,香得整个车间都能闻到。
现在想想,像是上辈子的事。
周六中午,郑秀妍的电话来了。
“李国安,查清楚了。崔正宇确实是农水产食品流通公社退休的,但他退休后在一个私人检验公司当顾问。这个公司叫‘韩中食品检验株式会社’,在釜山港那边有业务关系,主要做进口食品的预检验和通关代理。”
“所以,他确实是金泰成的人?”
“可以这么说。这个公司的社长叫朴一晟,和金泰成是延世大学的校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李国安深吸一口气:“意味着,如果金泰成在检验环节做手脚,我这边很难发现。”
“对。而且我查了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去年他们代理进口的一批中国泡菜里,有三个批次被查出添加剂超标。但这三批货最后都顺利通关了。”
“怎么通的?”
“那我就不清楚了。李国安,釜山港的水比你想的深。金泰成这个人……”郑秀妍犹豫了一下,“我老公的一个表弟,前年在首尔做过餐饮,和金泰成打过交道。他说金泰成表面上做泡菜进口,实际上背后有一个小圈子,专门做‘低价进口、高价批发’的生意,走的就是检验通关的灰色通道。”
李国安握着手机,指节泛白。
“你的意思是,他这次找我,可能不只是想买我的泡菜?”
“这个我说不准。但你要小心。你人在中国,货在船上,等到了釜山,很多事就由不得你了。”
“我知道了。”李国安慢慢吐出一口气,“郑秀妍,谢谢。这次的人情我记着。”
“什么人情不人情的。你能想起我,我就挺高兴的。”她笑了一下,“李国安,有空来釜山,我请你喝大酱汤。”
“一言为定。”
挂了电话,李国安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拿出一张纸,开始画图。金泰成、崔正宇、朴一晟、韩中食品检验株式会社。他把这些名字和关系画成一张网。
网上有两条线:一条是明线,金泰成向他订货、付定金、等着收货。另一条是暗线,朴一晟的检验公司负责通关,崔正宇是通关的核心人物。如果货到了釜山,检验出了“问题”,那主动权就在金泰成手里——他可以说货物不合格,要求退货。退货的费用李国安承担,而且那批货已经漂在了海上,李国安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李老板,想什么呢?”孙晓梅进来送报表,看见他桌子上画得乱七八糟,愣了一下。
“晓梅,你帮我算算。如果这批货到了釜山被退货,我们最大的损失是多少?”
孙晓梅算了一笔账:“货款损失三十五万六,运费三万二,仓储一天三千,如果拖上一个月就是九万。再加上重新运回来的运费和滞港费,总共大概五十万到六十万。”
“六十万。”李国安重复了一遍,“我们的流动资金现在有多少?”
“加上金泰成的定金和五万私人转账,大概十八万。”
李国安闭上眼睛,缓缓点了点头。
“李老板,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孙晓梅的声音有些发紧。
“没事。你把报表放下,我看看。”
孙晓梅放下报表走了。李国安没有看报表,他打开抽屉,拿出那包红塔山。抽出一根,这次他点了。
烟雾袅袅升起,在办公室里散开。他很少在办公室抽烟,但今天他需要。
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金泰成真的要坑他,他该怎么应对?
门被推开了。老刘站在门口,看见满屋子烟,皱了皱眉:“李老板,三号池今天测的pH值有点高,我让工人加了点盐,明天再测。要是还不行,这一池子又白搭了。”
“加了多少?”
“按千分之三加的。”
“不够。千分之三只是表层。要翻泡,底下的菜叶才能均匀接触盐水。”李国安站起来,“走,去看看。”
到了三号池边,李国安脱了外套,卷起袖子,拿起一把长柄叉子伸进池子里翻动。池水浑浊,白菜叶子在盐水里沉沉浮浮。
“老刘,你过来看。”李国安叉起一片叶子,“颜色不太对。这池子的温度昨天是多少?”
老刘翻出记录本:“昨天凌晨三点,七度。白天升到了十四度。温差有点大。”
“发酵温度最好控制在八到十二度之间。超过十四度,乳酸菌会被抑制,杂菌就起来了。”李国安把叉子递给他,“把池子顶上的塑料布掀掉一层,加强通风。另外,今天晚上开始,每隔三小时测一次温度。你安排人轮班。”
“行。”老刘应下。他犹豫了一下,又说:“李老板,有件事……”
“说。”
“金泰成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李国安转过头看他。
“他说什么了?”
“他说,货到釜山之后,想请我去韩国帮他盯着后续的生产。一个月给一万二,包吃包住。”老刘低着头,声音有些虚。
李国安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李老板,我没答应他。真的。”老刘抬起头,眼睛有些红,“我跟了您十年,我不能做那种事。”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
“我……怕您误会。觉得我背地里和金泰成有什么勾当。”老刘搓着手,“李老板,我知道老赵给您打了电话。我确实在宏福的时候跟金泰成喝过两次酒,但那是厂里安排的接待。我要是做过半点对不起宏福的事,天打五雷轰。”
李国安拍拍他的肩:“我说了,我信你。好好干,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老刘点点头,转身去安排工人了。
李国安站在池子边,看着满池的白菜。泡沫从池底冒上来,发出轻微的响声。他想起老赵在电话里说的那句“留个心眼”。
老刘是个好人,李国安知道。但好人也有软肋。金泰成给老刘打电话,不是真的想挖人,而是在往他心里钉钉子。这颗钉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起作用。
李国安回到办公室,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个旧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他爹在生前最后几天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了力气:
“国安,做生意如做人。生意可以不做,规矩不能破。走投无路的时候,守住本心,总有一条路会出来。”
李国安把笔记本放回去,锁好保险柜。
他拨了一个电话。
“喂,小李,我是李国安。明天一早,你带上仓库里那个韩国包装,送到青岛出入境检验检疫局。我要做检测。”
“老板,检测什么?”
“把包装上面那些韩文翻译成中文,我要知道上面到底写了什么。”
李国安顿了顿,又说:“另外,抽样送检我们自己的辣白菜。按照出口韩国的标准,全项检测。”
“全部?那费用……”
“全项。我说了全项。多少钱都做。”
挂了电话,李国安看向窗外。
天已经黑透了。
第7章 包装上的秘密
周日晚上十一点,李国安接到小李的电话。
“老板,包装上的韩文翻译出来了,我刚拿到。您……您最好现在就看。”小李的声音有些发颤。
“发过来。”
挂了电话,手机“叮”的一声响了。李国安点开图片。那是一份青岛出入境检验检疫局出具的翻译文件。
他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泼了一盆冰水。
包装正面印的是“现代泡菜”,侧面印着产品信息。在“成分表”一栏下面,翻译过来的韩文是:
“成分:大白菜、辣椒粉、大蒜、生姜、鱼露、虾酱、萝卜丝、苹果梨粉。不含任何添加剂。”
但这行字旁边,还有一行韩文小字,翻译过来是:
“本产品符合大韩民国食品卫生法第32条及进口食品检验标准。进口商:现代泡菜流通株式会社。原产地:中华人民共和国山东省。”
这些都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下面那一行更小的字。小李用红笔圈了出来,翻译文件上写着:
“本产品之生产商为烟台宏福食品有限公司。生产许可证号:QS3706 1602 0315。地址:山东省烟台市福山区宏福路28号。”
李国安盯着这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生产商是烟台宏福?
他把这份文件来回翻了五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但每次都能看到同一个答案。
金泰成给他的包装上,生产信息写的不是“国安食品”,而是“烟台宏福食品有限公司”。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这批货运到韩国,海关和检验检疫机构看到的,是一个已经在韩国那边有过不良记录、甚至可能被列入黑名单的企业名字。且不说宏福的许可证是否还有效,单是“冒用他人生产许可证号”这一条,就足以让整批货在海关被扣下。
李国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小李,你确定这是金泰成发来的那个包装?”
“我确定。就是我上星期三从仓库拿的,数量、型号、颜色都对得上。”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我拿到翻译就直接找您了。没跟任何人说。”
“好。你继续把辣白菜的样品送检,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知道了。”
挂了电话,李国安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金泰成那天在办公室说的那句话:“包装的事,我金泰成骗谁也不会做手脚。”
想起那张笑脸,那个九十度的鞠躬。
原来都是在演戏。
李国安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灌进肺里,呛得他咳了几声。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他需要想清楚:金泰成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一种可能:金泰成的目的就是把货弄到韩国,然后在检验环节以“包装信息与申报不符”为由拒绝收货。这样他既不用付尾款,还可以用低价把货从海关那边捞出来——如果他在那边有人脉的话。
第二种可能:金泰成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正常做生意。他的所谓“现代泡菜流通株式会社”只是一个空壳,目的就是用别人的生产资质来走私或倾销。用宏福的许可证号,可能是因为宏福在韩国还有残留的清关资格。
第三种可能:这是金泰成的一个局中局。如果货在海关被查出来,金泰成会倒打一耙,说李国安给了他假信息,要求返还定金并索赔违约金。
不管哪一种,李国安都是最吃亏的那个。
他又点了一根烟。
不对,等等。
李国安在烟雾中眯起眼睛。他想起一件事:金泰成让他用“可降解环保包装”,而且要求“上面不能有中文标识”。当时金泰成解释说是韩国的新规定,但现在看来,这个要求背后的逻辑是:他要确保李国安看不懂包装上的韩文。
因为如果李国安能看懂,就会发现生产商的名字被换成了宏福。
李国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他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桌上那份翻译文件拍了张照片。然后点开微信,找到郑秀妍的头像,把照片发了过去。
“秀妍,你帮我看看,这份翻译准确吗?另外,帮我查一下烟台宏福在韩国海关有没有不良记录。”
发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凌晨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他想起陈玉梅今天早上出门时的样子——墨绿色外套,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走路的时候腰微微弯着。她坐公交车去上班,站台上等车的人很多。她的身影被裹在人堆里,显得那么瘦小。
他忽然觉得,自己欠她的太多了。
一个小时后,郑秀妍回消息了。
“翻译准确。宏福在韩国海关的黑名单上。三年前一批出口到釜山的泡菜,被检出甜蜜素超标。这个记录一直没有消除。”
李国安的眼睛慢慢眯起来。
宏福的黑名单记录还在。金泰成用宏福的许可证号来做包装,等于把这批货直接推进了坑里。
他拨了郑秀妍的电话。
“秀妍,我这边的情况现在很麻烦。我需要你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帮我查查这个‘韩中食品检验株式会社’和朴一晟之间,跟金泰成有没有更具体的关系。第二,帮我联系一个在釜山做进口清关的律师。第三……”
他顿了一下,声音沉下来:“帮我看看,能不能从正规渠道,把釜山港那边对这个包装的备案信息调出来。我想知道金泰成到底向海关申报的是什么。”
“李国安,你这是在跟一整个网络斗。”郑秀妍的声音有些担忧。
“我知道。”李国安的声音很平静,“但我不能退。退了,我工厂里四十多个工人这个月的工资就没了。我爹留下的厂子就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帮你。律师我明天去找。但李国安,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要一个人扛。让你老婆知道。现在这个局面,你一个人撑不住。”
李国安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看向窗外。天空已经泛白,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叫。
天快亮了。
他披上外套,走出家门。十一月的清晨,空气冷得刺骨。他开车到了厂里,工人们正在换班。老刘从车间出来,满脸疲惫。
“李老板,今天这么早?”
“睡不着。”李国安往仓库走,“昨天送检的货样怎么样了?”
“小李说结果过几天出。我说李老板,您是不是太紧张了?这批货又不是第一次出口,咱们的辣白菜质量您还不放心?”
李国安没说话,走到仓库门口,看着堆在里面的包装箱。那些箱子码得整整齐齐,每只上面都印着韩文。他看不懂上面的字,但他现在知道了——那些字里,藏着金泰成的刀。
他捡起一只箱子,翻到侧面。果然,在最不显眼的地方,印刷着一串小字。他拿出手机,对着那串字拍了张照。
“老刘,金泰成发给你的包装样板,是电子版还是实物?”
“电子版。他上个月发了个PDF给小李,让小李找厂家做。怎么了?”
“把那个PDF调出来给我看看。”
老刘翻了翻手机,找到了那份文件。李国安对比了一下,电子版上面的生产商信息是国安食品,没有问题。但实物印刷出来之后,多了一行关于宏福的信息。
“有人改动过。”李国安低声说。
老刘凑过来看:“改什么了?”
“包装上多了宏福的生产许可证号。”
老刘的脸唰地白了:“这……这不可能啊。厂家按PDF做的,怎么会多出一行?是不是翻译搞错了?”
“翻译不会错。而且我对比过了,电子版和实物不一样。”李国安把手机递给他。
老刘接过手机,看了半天,脸色越来越难看:“李老板,这……这不是我干的。我发誓。我什么都不懂。”
“我知道。”李国安拍拍他的肩,“这不怪你。你先去吃早饭,吃完回来开会。”
等老刘走远,李国安拨了小李的电话:“包装厂家那边,你联系一下。问清楚,印刷的时候谁改动过文件。是厂家自己加的,还是有人授意的。”
“是金泰成?我直接质问他。”小李年轻气盛。
“不要打草惊蛇。先查厂家。”李国安的声音很沉稳,“我们只有掌握了证据,才能做下一步。”
他在仓库里站了很久。太阳慢慢升起来,金红色的光从仓库门的缝隙漏进来,照在那些印着韩文的箱子上。
李国安想起他爹说过的一句话:“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做了坏事,总会在哪个角落里留下脚印。”
金泰成在包装上留下的这行小字,就是那个脚印。
接下来,他要用这个脚印,反手给金泰成设一个局。
第8章 将计就计
两天后,小李查清楚了。
包装厂那边的业务员小陈承认,在收到电子版之后,有个韩国人给他打过电话,让他多加了一行字。对方给了他五百块钱,说这是韩国那边的“补充信息”,不用告诉别人。
“那个韩国人的电话呢?”李国安问。
“小陈存了,号码我发您。”小李顿了顿,“老板,要不要报警?”
“先别。这五百块钱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现在报警只会打草惊蛇。”李国安点了一根烟,慢慢吸了一口,“小陈这个人证先留着。你让他写个情况说明,签字按手印。另外,把那个电话号码打过去,看看是谁接。”
当天下午,小李用包装厂那边的座机拨了那个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个说韩语的女人。小李听不懂,就挂了。
李国安把号码发给郑秀妍。十分钟后,郑秀妍回电话:“这号码是金美淑的。”
“金美淑是谁?”
“金泰成的堂妹,也是他的特别助理。我查过了,她在韩国那边的出入境记录显示,上个月她在青岛待了十几天。”
“这个女人什么来头?”
“不简单。她在延世大学念过工商管理,后来在首尔一家食品贸易公司干了三年。金泰成这两年做的事,她基本都参与。”
李国安在心里默默记下。
“李国安,律师我帮你联系好了。他叫朴正浩,釜山人,在釜山港那边做进出口清关的法律服务十几年,很靠谱。我把你拉进一个微信群,你们聊。”
“谢谢。”
“另外,海关备案信息我也查到了。金泰成向釜山海关申报的进口商信息里,确实用了宏福的生产许可证号。但他在申报单上写的出口商名字是国安食品。所以海关那边如果细查,会认为国安食品冒用了宏福的资质。”
“所以无论怎么走,这批货到韩国就是个死局。”
“对。而且我现在越查越觉得不对劲。这个金泰成,可能从来就没打算让你收到尾款。他的套路是:先用宏福的黑名单资质让货被扣,然后以‘出口商提供不实信息’为由拒付尾款、追讨定金。同时他会通过朴一晟的检验公司,以超低价把被扣的货捞出来,再在韩国市场上卖掉。”
“一鱼两吃。”李国安的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差不多。所以李国安,你最好现在就取消这批订单。亏一点定金和原料,总比整批货打水漂强。”
李国安沉默了很久。
“秀妍,我不能取消。”
“为什么?”
“订单已经排产了。工人三班倒干了十天,四十多吨白菜已经入了池。如果现在取消,厂子这个月的现金流直接崩掉。而且取消也要付违约金。”
“那你打算怎么办?”
李国安深吸了一口气:“我将计就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你要怎么将计就计?”
“金泰成换了我的包装信息,那我就把货全部换回来。不,我不换回自己的。我按照他向海关申报的信息,把包装上的生产商改成‘烟台宏福食品有限公司’,但前提是拿到宏福的合法授权。”
“你疯了?宏福在黑名单上,你还用他们的资质?”
“你听我说完。宏福虽然因为甜蜜素超标被列入黑名单,但那个记录针对的是宏福自己的产品。如果我是借宏福的资质出口,那需要宏福授权。你刚才不是说了吗?海关那边会认为我们冒用。但如果拿到了宏福的授权,就不存在冒用。而且我还会在报关单上注明实际生产商和包装生产商不一致,并附上授权文件。”
“这……”郑秀妍听得有些懵,“那甜蜜素的问题呢?”
“我不做任何违规添加。我的产品可以随时抽检。宏福的黑名单不是我的黑名单。我只要把所有手续做到合法合规,海关就扣不了我的货。”
“那金泰成呢?他的计划落空了,还能怎么样?”
李国安笑了:“他可能会恼羞成怒。但那时候货已经入了关,检验也合格了。他要么正常收货付款,要么我找别的买家把货转掉。”
“李国安,你这是在走钢丝。”
“我这一辈子都在走钢丝。”他顿了顿,“但秀妍,有件事需要你帮忙。帮我联系宏福的老赵,我需要他的授权。老赵对金泰成恨之入骨,这个忙他应该会帮。”
“我试试。”
挂了电话,李国安坐在椅子上,心跳得很厉害。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但他清楚一点:如果退,就是等死;如果拼,至少有一半的胜算。
他拿出手机,给老赵打了电话。
“老赵,是我,李国安。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他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电话那头,老赵沉默了很久,最后开口的声音有些颤抖:“老李,你是说金泰成用我的厂名去韩国报关?这个王八蛋!他妈的!”
“对。现在他在包装上冒用了你的许可证号。但他申报的出口商名字却是我。所以如果货被查,我背锅,他不沾腥。”
“这个狗日的,老子跟他没完!”老赵的愤怒几乎通过话筒喷出来,“老李,你要我怎么做,直说。”
“我需要你签一份授权书,授权国安食品在出口韩国的那批泡菜上使用你的生产许可证号和地址。同时,在报关的时候如实标注实际生产商。”
“没问题。我明天就去你那儿签字。”
“还有,可能到时候需要你出面作证,说明我们之间有合法的代工关系。”
“作证就作证。只要能把这个王八蛋摁死,让我干什么都行!”老赵咬着牙说,“老李,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没多留个心眼。这次,你可得替我狠狠抽他。”
李国安挂了电话,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替老赵抽金泰成?他首先要做的是保住自己的命。但不管怎样,这个计划有了一丝亮光。
接下来最重要的,是找到证据,证明金泰成指使人篡改包装信息。而那个证据,就是包装厂业务员小陈手里的电话记录和微信转账。
“小李,你让小陈把和金美淑的通话记录、微信聊天记录、五百元转账记录全部截图保存,签一份书面证言。记住了,一分钱都不能少。”
“明白。”
李国安又拨通了孙晓梅的电话:“晓梅,这批货的报关单,你准备一下。出口商写国安食品,实际生产商写国安食品。但在备注栏里加一句话。”
“什么话?”
“本批货物使用包装标识之生产许可证号所属企业为烟台宏福食品有限公司,已获得其合法授权。实际生产商为青岛国安食品有限公司。两企业为代工合作关系。特此声明。”
孙晓梅记下来,心里有些发慌:“李老板,您这是要……”
“别多问。照做就行。另外,把老赵的授权书原件扫描件、老赵的营业执照副本、生产许可证复印件,全部附在报关资料里。”
“好。”
安排完这些,李国安仰头倒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自己,那个在青岛码头扛着样品箱一家一家跑客户的年轻人。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
现在他怕。怕失去厂子,怕失去陈玉梅,怕失去这二十多年拼来的所有。
但他不能让怕字打倒。
他坐直身子,拿起手机,给陈玉梅发了一条微信:“周三早上我去接你,陪你去做CT。别多想,有我在。”
两分钟后,她回:“好。我煮了粥,你回来吗?”
李国安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
“回来。”
他拿起外套,大步走出办公室。
第9章 周三的CT
周三早晨,天难得地晴了。阳光透过淡淡的晨雾,照在陈玉梅的阳台上。
李国安五点就醒了,比平时还早。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厨房熬了一锅小米粥,又热了两个包子。陈玉梅听见动静,从卧室里走出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
“你还会熬粥?”她靠着门框,裹着一件旧棉袄。
“我什么不会。”李国安没回头,用勺子搅着锅,“你去洗脸吧,粥好了叫你。”
陈玉梅笑了一下,转身去洗漱。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和厨房里粥咕噜咕噜冒着泡的声音混在一起,是那种属于日子的、安稳的响动。
他们七点出了门。医院在市中心,上午的号八点开诊。李国安把车停在门诊楼门口,让陈玉梅先下车,自己去找停车位。
“你别急,我等你。”陈玉梅说。
“你先进去坐。外面冷。”
陈玉梅点点头,慢慢往门诊楼走。李国安从后视镜里看着她的背影,那件墨绿色外套在人群里很显眼。
停好车,李国安小跑着进了门诊楼。陈玉梅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挂号单。
“医生怎么说?”
“还没轮到我。前面还有十来个人。”
李国安在她旁边坐下来。候诊区里坐满了人,大多是中老年人,有的咳嗽,有的沉默地翻着手机。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
“国安,我昨晚又梦见你娘了。”陈玉梅突然说。
“又梦见了?”
“嗯。这次她和我说,让我别怕。她说她会保佑我的。”她低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挺迷信的?”
“不迷信。”李国安握住她的手,“我娘以前就喜欢你这个儿媳妇。她在的时候,总说我有福气,娶了你。”
陈玉梅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么在嘈杂的候诊区坐着。
李国安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油烟味。她昨晚下班回来,还给他炒了两个菜。他当时在厂里忙到九点半才回家,一进门,菜还温在锅里。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终于轮到陈玉梅了。李国安陪她进去。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说话挺和气。
“陈玉梅是吧?上次的片子我看了。腰椎间盘突出是明确的,四度多。但上次做的超声显示,腰椎旁边有个小东西,形态不太规则。所以让你来做加强CT。”
“医生,严重吗?”李国安问。
“先做CT看看,别着急。腰上的问题,大多数都是良性的。就算是需要处理,现在医学也很发达。”
陈玉梅点点头,没说话。
做完CT,医生说两个小时出结果。李国安和陈玉梅在医院旁边的小店吃了一碗馄饨。陈玉梅吃得很慢,但碗里的馄饨一个没剩。
“你胃口不错,说明身体底子在。”李国安说。
“我从小到大就没挑过食。”陈玉梅笑,“你记得吧,当年你追我的时候,天天送酸豆角。我其实不太爱吃酸的,但不好意思不要。”
“啊?你早说啊。”
“早说你不就不送了?不送酸豆角,你还能送啥?你当时身上能拿得出手的也就是泡菜了。”陈玉梅笑得眼睛弯起来。
李国安也笑了。
两个小时的等待,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但李国安心里清楚,自己在硬撑。他不敢往坏处想。
拿到结果,医生看了看,推了推眼镜。
“从CT上看,这个占位边界是清楚的,有包膜,内部回声均匀。我的判断是良性可能性大,不用太担心。但为了保险起见,建议做一个穿刺活检。”
“穿刺?”陈玉梅的手抖了一下。
“对。一个小检查,在B超引导下取一点组织出来。麻醉后不疼,当天就能回家。”
陈玉梅看了看李国安。
“做。”李国安说,“今天能做吗?”
“今天人比较多,最快明天上午。”
“那就明天上午。”
从医院出来,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李国安开车送陈玉梅回家。一路上,她没怎么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玉梅,明天做完穿刺,我带你回厂里住几天。”李国安忽然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你一个人在城里的家,我不放心。厂里宿舍有一间空房,我收拾收拾,你搬过去。白天你就在办公室里坐着,看看电视。”
“那像什么话。你上班,我坐在旁边,别人看了笑话。”
“谁敢笑话?”李国安提高了嗓门,“你是我老婆,坐我办公室怎么了?谁敢说一句,我扣他奖金。”
陈玉梅扑哧一声笑了:“行行行,你厉害。”
李国安也笑了。
第二天上午,陈玉梅做了穿刺。医生说两周后出病理结果。
李国安把她接回厂里,真的在办公室隔壁收拾出一间小房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台旧电视。窗户朝阳,下午的阳光正好能晒到床铺。
“简陋是简陋了点,但暖和。”李国安说。
“挺好了。”陈玉梅坐在床沿,拍拍被子,“比我刚进厂那会儿的宿舍强多了。那会儿我们八个女工挤一间,冬天窗户漏风,被子里放三个盐水瓶子。”
“你还记得那时候?”
“当然记得。”她的目光落在窗外,像是看见了很远的从前,“那时候你租的是老粮站的房子,三间破瓦房,一下雨就漏。但你的泡菜做得好,十里八乡都来买。”
李国安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玉梅,这些年,苦了你了。”
陈玉梅摇摇头:“不苦。真的。虽然你这个人话不多,有时候还倔,但你对我好。这我心里有数。”
李国安走过去,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安安静静地坐在午后的阳光里。
窗外传来车间的机器声,还有工人们的说笑声。一切都很寻常,寻常得让李国安想哭。
他多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一刻。
第10章 摊牌
又过了几天,货终于赶完了。
二十八号凌晨四点,最后一批装车完毕。十二个集装箱,每个里面装着三千三百多公斤辣白菜。箱体密封,铅封完好。货车队从厂门口缓缓驶出,朝青岛港的方向开去。
李国安站在厂门口,看着车灯在黑暗中渐渐远去,像一条长龙,慢慢消失在黎明前的夜色里。
“老刘。”他叫了一声。
“在。”
“从今天开始,你和工人们放假三天。这三天,工资照发。但有一点,所有人把手机关机,不要和外界联系。特别是你。”
老刘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信我吗?”李国安转过头看他。
“信。”
“那就照做。三天以后,一切就见分晓了。”
老刘点点头,转身去安排。
李国安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他给郑秀妍发了一条消息:“货已发出。三十号到港。”
郑秀妍回:“收到。朴律师已经准备好了。另外,你让我查的那份釜山海关备案,我已经拿到了扫描件。上面申报的生产商确实是宏福。金泰成在报关单上签了字。”
“好。把扫描件发给我。”
一分钟后,图片到了。李国安把图片保存好,又转发给了孙晓梅。
“晓梅,金泰成什么时候到港?”
“他说三十号下午到釜山,等货入关后亲自验货。我已经订了当天上午的机票,提前到。”
“到了之后不要单独行动。朴律师会接你。”
“明白。”
李国安做完这些,靠在椅子上。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堆报关单上。
他等这一天,等了半个多月。从第一次和金泰成见面,到撕毁合同,再到被迫接受三成定金、赶工二十天、查包装、联系宏福、安排计划……每一步都像走钢丝。
现在,钢丝走到了头。
他只需要最后一步。
当天下午,他拨打了金泰成的电话。
“金社长,货已经发出了。三十号上午到釜山港。报关资料我已经准备好了,全部如实申报。有一点,我想提前跟你说明。”
“李老板请说。”金泰成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
“包装上的生产商信息,我做了调整。我用了宏福的许可证号。”李国安的语气平静如水。
电话那头,金泰成沉默了整整五秒钟。
“李老板,你什么意思?”
“金社长,你发给包装厂的文件,被人改过。我后来查了,这事情和你的助理金美淑有关系。包装上印的生产商是烟台宏福食品有限公司,不是国安食品。我想着,既然都印成这样了,不如将错就错。所以我联系了宏福的老赵,拿到了他的授权。货呢,还是我的货。但包装上的生产商信息,和你的报关申报是一致的。这样到了海关,不会出现信息不符的问题。”
金泰成那头静得可怕。
“李老板,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冷下来,“什么金美淑?什么宏福?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金社长,我给你打电话,就是想告诉你三句话。”李国安一字一句地说,“第一,这批货,我是按你的包装做的。一切合法合规。第二,到了釜山,检验合格之前,我不会放单子。第三,你最好祈祷货别出事。要是出了事,韩国的电话我会打,中国的电话我也会打。到时候谁难看,谁心里有数。”
说完,他挂了电话。
他的心跳得很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这场豪赌,底牌已经亮出来了。接下来,看金泰成的反应。
三分钟后,金泰成的电话打回来。
“李国安!你什么意思?你想跟我玩阴的?”金泰成的语气完全变了,不再有那种温和的客套,而是带着明显的怒意,“我告诉你,这个单子是我和首尔总社签的,你这么做,是违约!”
“违约?”李国安笑了,“合同上写的是‘出口商:青岛国安食品有限公司’。我用的正是国安食品的出口资质。生产商写宏福,是因为你在包装上印了宏福的许可证号。我拿到授权,既保护了自己,也保护了这批货。哪里违约?”
金泰成那边喘着粗气。
“金社长,我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宏福在黑名单上,包装信息不符,货到海关就被扣。然后你通过朴一晟那边的关系,低价把货捞出来。等那时候,你既不用付尾款,又能赚一笔。”李国安的声音不疾不徐,“但你算漏了一点。我李国安,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你胡说!我对你仁至义尽,你居然这么想我!”
“仁至义尽?那你解释一下,金美淑为什么要给包装厂业务员打电话,让人家多印一行字?那五百块钱的转账记录,微信聊天记录,我这儿都有。”李国安冷笑了一声,“金社长,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然后,金泰成笑了。那笑声不大,却像冰一样冷。
“李老板,你果然不简单。好,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那咱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我承认,包装的事,是我让美淑做的。但我没有要害你的意思。宏福的黑名单,我早就打点过了。货到了釜山,我保证能通关。”
“用不着。我用自己的办法通关。”
“李老板,你非要和我对着干?”
“我不是和你对着干。我是要做我的生意,拿我的货款。金社长,定金我收到了,尾款二十五万二,货到验货合格三个工作日内必须付清。如果你不付,这批货会转卖给其他韩国买家。我相信,以你金社长的名声,找不到什么愿意帮你的人。”
金泰成在电话那头咬牙切齿,半天说不出话。
“李国安,算你狠。”他最后挤出这几个字,挂了电话。
李国安放下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十一月底的冷风灌进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那团憋了半个多月的气,终于松了松。
但他知道,还没到松劲的时候。货还在海上。金泰成这个人,不会这么容易认输。
他拨了老赵的电话。
“老赵,计划进行得差不多了。明天会有一份韩国的法律文书发给你,是关于你那批被欠货款的。朴律师会在首尔那边同时起诉金泰成的公司。你接一下。”
“好!只要能弄他,让我干什么都行。”老赵的声音带着压制不住的激动。
李国安笑了笑:“事成之后,我请你喝酒。上好的泰山原浆。”
“我请你!老李,你替我出了一口气,我该怎么谢你都不为过。”
“谢什么。都是被同一条蛇咬过的人。”
挂了电话,李国安坐在窗边。天快黑了,远处的天际线被晚霞染成一片橙红,像是泡菜缸里那种温暖而浓郁的色泽。
他拿出手机,给陈玉梅发了条微信:“今天怎么样?腰还疼吗?”
“不疼。我在办公室看了两集电视剧,挺好看。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
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外面的路灯已经亮了。厂区里安安静静,几个工人正在院子里打羽毛球,笑声在晚风中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泡菜发酵的香气,夹杂着海风带来的咸味。
李国安站在路灯下,望着这一切。
他忽然觉得,无论明天发生什么,只要今天能回家,能和她坐在一起吃一碗热饭,就什么都值了。
第11章 釜山港
十一月三十日,晴。
青岛飞釜山的航班在上午十一点落地。孙晓梅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一眼就看到了举着牌子的人。牌子上用中文写着“孙晓梅”。
接她的人叫朴正浩,四十五岁,釜山本地律师。中等身材,戴着黑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孙女士,李老板已经跟我通过电话了。一切都安排好了。”朴正浩接过她的行李箱,用流利的中文说,“我们现在先去港口。货轮下午一点到港,海关清关大约需要三个小时。”
“金泰成到了吗?”
“他十点就到了。带着金美淑和两个手下,在港口附近的咖啡厅里。我留了人在那边看着。”
孙晓梅点点头。她虽然跟着李国安干了八年会计,但单独出国处理这种事,还是第一次。手心有点潮,脸上却强装镇定。
到了釜山港,远远就看见几辆大货车停在口岸外面。货轮还没靠岸,码头上堆满了五颜六色的集装箱。
“朴律师,一会儿检验的时候,我需要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你站在旁边看着就行。所有手续我出面。”朴正浩递给她一瓶水,“李老板说,你今天代表他。你只管挺直腰杆。”
孙晓梅深吸了一口气。
下午一点十分,货轮靠岸。十二个集装箱开始卸货。金泰成带着金美淑出现在检验区,远远看见孙晓梅,脸色微变。
“孙小姐?李国安让你来的?”金泰成走近,脸上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
“金社长,李老板让我来盯货。正常流程而已。”
“孙小姐,一个人来釜山,不怕吗?”
孙晓梅挺了挺背:“有什么好怕的?釜山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金泰成“哼哼”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检验开始了。釜山海关的检验人员打开了第一个集装箱。热气从箱门里涌出来,带着一股酸辣的泡菜味。检验员戴着橡胶手套,随机抽取了三箱产品。其中两箱直接送入快速检测仪,做微生物指标和添加剂的初步筛查。
孙晓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二十分钟后,检验结果出来了。
“两项通过。”朴正浩低声说,“微生物指标合格,防腐剂未检出。”
金泰成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对着检验员说了一串韩语。检验员点点头,又走向第二个集装箱。
“他说什么?”孙晓梅小声问。
“他说货量比较大,建议抽检三个集装箱。检验员同意了。”
孙晓梅咬了咬嘴唇。一共十二个箱,抽三个,概率只有四分之一。但金泰成显然不满足于只查一个。他想扩大抽检范围,加大出现问题的不确定性。
“没关系。我们的货经得起查。”朴正浩低声说。
第二个、第三个箱子的检验结果也出来了。全部合格。
金泰成的脸色越来越沉。
“金社长,还有什么疑问吗?”孙晓梅看着他。
金泰成没说话。他转身走到一旁,拨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孙晓梅注意到他的手握成了拳头。
“朴律师,他在给谁打电话?”
“应该是给崔正宇。但崔正宇已经被釜山海关列为不受欢迎人员,今天进不了港区。”朴正浩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孙晓梅松了一口气。
检验结束后,海关出具了通关放行单。货权正式转移。按照合同,进口商需要在三个工作日内付清尾款。
金泰成站在放行单面前,表情复杂。
“孙小姐,跟你老板说,我今晚给他打电话。”他丢下这句话,带着金美淑转身走了。
孙晓梅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个在办公室鞠躬九十度的男人,此刻露出了真正的底色。
当晚八点,李国安接到孙晓梅的电话。
“货已经通关了。全部合格。金泰成说今晚给您打电话。”
“你辛苦了。今晚住好一点,明天去首尔那边看看。一切费用厂里报销。”
“李老板,您怎么知道会顺利?”
“我不确定。但我赌了一把。赌的是我的泡菜质量过硬,赌的是韩国的海关没有他想的那么黑。”李国安笑了笑,“结果赌赢了。”
挂了电话,他走到院子里的泡菜缸前。那些大缸排成几排,盖着石盖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这是厂子里最老的设备,他爹留下的。虽然现在生产线上用不锈钢发酵罐了,但这些老缸一直没舍得扔。
每个缸里都腌着菜。用的是他爹的老方子。
李国安打开一缸,夹了一块酸黄瓜放进嘴里。又脆又酸,带着微微的回甘。这是陈玉梅爱吃的东西。
他拿起手机,给陈玉梅打了个电话。
“货通关了。”他说。
“真的?”她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带着笑,“那太好了。你吃饭了吗?”
“还没。你煮点什么吧。我回来吃。”
“行。你路上慢点开。”
“好。”
李国安挂了电话,把那块酸黄瓜咽下去。
月亮很圆。晚风很凉。日子好像终于要往好处走了。
但他忘了,金泰成不是那种认输的人。
第12章 金泰成的反扑
货通关后的第二天,金泰成没有联系李国安。
第三天,也没有。
按照合同约定,三个工作日内结清尾款。如果到期不付,国安食品有权追偿。
孙晓梅在韩国等到第三天的下午,金泰成依然没有任何消息。她打电话过去,对方关机。金美淑的手机也一直占线。
“朴律师,这情况是不是要出岔子?”孙晓梅着急了。
“我查了一下,金泰成公司名下的那批货,已经被转移到了一个仓库里。但银行那边没有任何付款申请。”
“他是不是想赖账?”
“很有可能。”朴正浩推了推眼镜,“但问题不大。韩国法律对进口商的付款义务有明确规定。加上我们有海关放行单和检验合格报告,走法律程序,他躲不掉。”
“那要多久?”
“快的话,一个月。慢的话,三个月到半年。”
孙晓梅心里一沉。一个月,对李国安的现金流来说就是灭顶之灾。
她把这个消息告诉李国安的时候,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晓梅,你今天回国吧。剩下的事,我来处理。”李国安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可是老板……”
“回来。金泰成要玩,我奉陪到底。你在那边已经没有意义了。后面是律师的事了。”
孙晓梅订了当天下午的机票。临走前,朴正浩对她说:“告诉你老板,釜山法院那边我已经递交了诉讼材料。今天下午法院会受理。只要诉状一送达,金泰成的银行账户就会被冻结。”
“真的?”
“韩国法律对恶意拖欠货款的商家非常严厉。尤其是我们有完整的合同和通关记录。这一仗,我们占优势。”
孙晓梅把这个消息带回了国内。
李国安听完,点了点头:“好。该做的都做了。现在等法院的结果。”
但他心里清楚,远水解不了近渴。就算韩国法院冻了金泰成的账户,从判决到执行,至少也要一个月。而这一个月里,银行的贷款、工人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都等不起。
十二月五号,银行的催款电话来了。
“李老板,这个月的贷款十一号到期,本息一共十二万三千八。您那边安排一下吧。”银行客户经理的声音很客气,但态度明确。
“我知道。十一号之前会还上。”
李国安挂了电话,翻开账本。公司账上的钱,加上之前金泰成打的定金,扣除原料、人工、包装、运费等各项成本,还剩下不到八万。离十二万三的还款额还有四万多的缺口。
他把自己的私人账户翻了翻,加上陈玉梅的工资卡,能凑出差不多三万。还差一万多。
“老板,这个月工资还能发吗?”孙晓梅站在门口,小声问。
“发。五号下午统一发。一分不少。”李国安关掉电脑,“你让人去通知大家。”
“那银行那边……”
“你别管。我自有办法。”
孙晓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李国安又开始“硬撑”了。
当天下午,李国安开车去市区找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他初中同学老于,在建材市场做生意。第二个是一个多年的泡菜经销商老陈。第三个是他表弟。三个人各借了五千。李国安答应,年底前一定还,利息给两分。
三个人都借了。老于把钱转到他支付宝上的时候说:“李国安,你这个人,朋友开口从不含糊。也就因为这样,我们才敢借你。不过这次你悠着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有数。”
七拼八凑,总算把银行的钱还上了。
但李国安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更难。如果韩国那边的尾款再不回来,下个月、下下个月,他都要靠借钱过日子。
而且,陈玉梅的病理结果快出来了。
十二月七号,陈玉梅独自去了医院。
李国安本来要陪她,但厂里临时有急事,又走不开。他让老刘开车送她去。
“李老板,嫂子出来了。报告上写的是……纤维瘤,良性。”老刘在电话里说。
李国安握着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眼眶湿了。
“让嫂子在医院门口等一下,我马上过来接。”
“她已经坐公交车回去了。说让你别跑了,厂里忙。”
李国安站在车间门口,北风呼呼地吹。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他发誓,等这件事过去了,一定把陈玉梅的班辞了。
第13章 峰回路转
韩国法院的动作比预期快。
十二月八号,金泰成公司的两个银行账户被冻结。同时,釜山地方法院向他送达了支付令:限七日内付清全部货款及滞纳金,否则将进入强制执行程序。
金泰成打电话来了。
“李老板,你玩真的?”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一夜没睡。
“金社长,合同是真的,货是真的,钱也是真的。我做的每一步,都摆在台面上。倒是你,答应的三个工作日,拖到第四天都没动静。”李国安站在办公室窗前,语气平静。
“我这边出了点状况。总社那边……”
“金社长,银行账户冻结了是吧?”李国安打断他,“我知道。韩国法院动的手。你要是不付款,下一步就是资产查封。你公司的仓库里那些泡菜,好像还有不少吧?还有你名下的两辆货车。法院早就查过了。”
金泰成不说话了。
“李国安,算你狠。”他又是这句话。
“金社长,我给你个台阶。”李国安说,“七天之内,把尾款付了。二十五万二,加上三天的滞纳金,一共二十五万六。付清了,我撤诉。我们的恩怨,一笔勾销。”
“你觉得可能吗?”
“可不可能你心里清楚。你的公司账户冻结了,但个人账户还有钱。那五万你不是随随便便就转过来了吗?金社长,你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怕的不是赔钱,是坏了名声。你不是还想在山东半岛做泡菜生意吗?这件事要是传出去,你觉得还能找到供应商吗?”
电话那头,金泰成喘了几口粗气。
“李国安,我记住你了。”他低声道。
“彼此彼此。”
第二天,金泰成通过个人账户,向国安食品转了二十五万六。
孙晓梅查完账,几乎是跑进车间的。
“到了!全到了!老板,金泰成把钱全付清了!”
车间里正在忙的工人们都抬起头,愣愣地看着她。
李国安从酱料缸边转过身来,手里的木勺还在滴着红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通知财务,这个月奖金翻倍。”
工人们欢呼起来。声音穿过车间,飘到院子里,惊飞了几只麻雀。
李国安走出车间,点燃了一根烟。烟雾在冬日的阳光下散开,淡淡的。
他拨通老赵的电话。
“老赵,钱追回来了。我在韩国的律师说,金泰成在青岛和烟台那边还有几笔欠款没结。你联系一下青岛那个老板,把证据汇总汇总,委托朴律师一起告。这次他在韩国待不下去了。”
“老李,你真是咱泡菜界的这个!”老赵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我……我请你喝酒!什么时候来烟台,我全程安排!”
“年底吧。年底我去看海。”
挂了电话,李国安又拨了郑秀妍的号码。
“秀妍,这次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真的就栽了。”
“李国安,你这话太见外了。我也没做什么,就是帮你查了点资料、介绍了律师。真正厉害的是你。你在釜山,人不在,心却比谁都细。”
“别夸我。我现在最想干的事,就是接我老婆去泰山。”
“去吧。替我抱抱她。”
“好。”
放下手机,李国安看着远处。天高云淡,碧蓝如洗。厂门口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第14章 泰山
十二月十五日,天还没亮,李国安就起了。
陈玉梅还在睡觉。他轻手轻脚地收拾行李,把两个保温杯装满热水,又往背包里塞了面包、鸡蛋、香肠,还有两盒自家产的辣白菜。
“你起这么早?”陈玉梅被他的动静弄醒了,从被子里探出头。
“赶早去。泰山上日出早。”李国安把背包拉链拉上,“你再睡会儿。我煮点面,吃完咱们就走。”
“你煮的面难吃。”陈玉梅翻身下床,披上外套,“我来吧。你看着火。”
两个人吃了面,开车去泰安。从青岛到泰安,三百多公里,高速四个小时。李国安开得不快,路上放了陈玉梅爱听的老歌。陈玉梅坐在副驾,剥了一个橘子,一瓣一瓣喂给他吃。
“甜不甜?”她问。
“甜。”他说。
中午到了泰山脚下。停好车,坐景区大巴到中天门。然后爬。陈玉梅的腰不能太吃力,李国安就放慢速度,走走停停。到了陡峭的地方,他让她扶着自己的肩膀,自己走半步,她跟半步。
“行不行?不行坐索道。”李国安说。
“不坐。我要爬上去。年轻的时候没爬,现在补上。”陈玉梅喘着气,额头上汗津津的,“你别管我,我自己走。”
李国安笑了,没拆穿她。她嘴上说不用管,手却一直攥着他的袖口。
爬了三个多小时,到南天门的时候,陈玉梅的脸色有些白。李国安扶她坐下,拧开保温杯递过去。
“还差最后一段。到玉皇顶还有半个多小时。歇一歇再走。”
陈玉梅喝了几口水,抬头看天。夕阳已经西斜,把天边的云染成一片金红。山上风大,吹得松涛阵阵,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唱歌。
“国安,你说人活着图什么?”她忽然问。
李国安愣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就是觉得……爬到这儿了,看着这山这云,觉得人太渺小了。那些烦心事、那些坎儿,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李国安没说话。他蹲下来,看着陈玉梅被风吹乱的头发。
“走吧,趁天没黑上去。”他伸出手。
陈玉梅把手放进他掌心里,站起来。
他们终于登上了玉皇顶。站在这座五岳独尊的山巅,天已黄昏。天边,太阳正在下山,把整个世界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玉梅。”
“嗯?”
“等回去以后,你把工作辞了吧。”李国安看着她,“我不是看不起你那三千八。我是想让你歇歇。你跟着我二十三年,没享过一天福。现在我缓过来了,该你了。”
陈玉梅把脸转向他,眼睛里有泪光。
“那你答应我,以后别什么事都自己扛。有事,跟我说。”
“我答应。”
两个人相视而笑。晚风从群峰之间吹来,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
李国安从背包里拿出一盒辣白菜,打开,递给陈玉梅。
“吃一块吧。我爹的老方子。走到哪儿,都得带着这一口。”
陈玉梅拿起一片,放进嘴里。又脆又辣,带着微微的回甘。
“像你。”她说。
“什么意思?”
“看着硬,嚼着辣,咽下去是甜的。”
李国安笑了。那是这么多年来,他笑得最舒心的一次。
第15章 回到厂里
从泰山回来后,陈玉梅真的去厂里辞了职。老板挽留了几句,见她态度坚决,也就放了人。
她把工牌交给人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干了五年的海产品加工厂。门口的卡车正在装货,几个女工蹲在地上挑拣冰冻的鱼。北风呼啸,她们的脸冻得通红。
她眼圈红了一下,但没哭。
李国安把自家一楼朝阳的那间房收拾出来,给陈玉梅当了“工作室”。其实就是一张长桌、几个泡菜坛子、一台小称、一摞配方本。陈玉梅在家没事干,就开始研究酱黄瓜。用李国安他娘留下的老方子,又加了自己的小改动。
“你要是能把酱黄瓜做出来,我就把厂里的下饭小菜线给你管。”李国安说。
“得了吧。我做的酱黄瓜,你还没尝过呢。”陈玉梅笑。
“我尝过了。你昨晚腌的那小半坛,我偷偷吃了三根。”
“你属耗子的啊?”陈玉梅拍了他一下。
日子就这样,像泡菜缸里的水,慢慢地、安静地发酵着。
春节前,厂里给工人们发了年终奖,还给优秀员工发了“孝老金”。每人五百,不是给工人,是给他们的父母。李国安说:“咱们做泡菜的,讲究个传承。没有长辈,就没有我们。”
工人们感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
腊月二十八,李国安把陈玉梅带回老家石门村,给爹娘上了坟。这次他带了一盒自己做的泡菜,还有一盒陈玉梅做的酱黄瓜。他把酱黄瓜摆在娘坟前,轻声说:“娘,您看,玉梅也学会咱家的手艺了。”
陈玉梅站在他身后,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墓碑前。
风轻轻地吹,柏树沙沙地响。
过了一会儿,她说:“国安,回去吧,天要黑了。”
“嗯。回吧。”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天边还留着一抹浅淡的晚霞。
“我有个打算。”李国安说。
“什么打算?”
“等开春了,在厂里办个泡菜培训班。不收钱,教那些下岗的、在家没事干的妇女学做泡菜。学成了,可以来厂里上班,也可以自己摆摊。反正咱们的方子,传出去不亏。”
陈玉梅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个的?”
“在泰山的时候。”李国安说,“那天在山上,你问我人活着图什么。我没回答。后来我想了一路。我想,人活着,不能光图钱。得图个心安。我爹这方子,要是能让更多人学会、让更多人吃上安心的泡菜,我爹在天上应该也高兴。”
陈玉梅笑了:“他肯定高兴。”
两个人手拉着手,在山路上慢慢走着。
尾声
金泰成在春节前离开了中国。据说他回到了韩国,公司也注销了。釜山法院的判决下来了,他还清了李国安的货款和滞纳金,也还了烟台宏福的大部分欠款。老赵特意给李国安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骂了金泰成半个小时,又哭了十分钟。
崔正宇和朴一晟的那家检验公司,因为涉嫌违规操作,被韩国相关机构调查,最后关了门。
金美淑回到了首尔,在一家外贸公司做普通职员。
这些人,像一片云,从李国安的生活里飘过。散去了,天就亮了。
春节后,李国安的泡菜培训班开课了。第一堂课来了二十一个人,年纪最大的六十五岁,最小的二十二岁。
李国安站在讲台上,系着他爹留下的那件蓝布围裙,把手里的白菜切开,露出里面紧实白嫩的菜心。
“做泡菜,其实就一句话。”他说,“心正,菜就正。火候到了,自然酸。做人也是一样,该酸的酸,该甜的甜。别急,慢慢来。”
台下的学员鼓起掌来。陈玉梅坐在最后一排,笑着拍手。
那天,青岛的春天来得早。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白中带粉,在风里轻轻地摆。
李国安用他爹的老方子,让这个春天有了更浓的人间味。
作者:郑钱说事
故事讲完了。
李国安这个人,不是大英雄,也没有大智慧。他就是个做泡菜的普通人,有老婆,有厂子,有还不完的贷款和操不完的心。但他有一点很多人丢了的东西——底线。
生意可以不做,但规矩不能破。钱可以慢慢挣,但人不能丢。
金泰成们以为自己很聪明,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可这世上的事,从来不是靠算计就能算完的。你在包装上多印那一行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人会半夜爬起来查翻译?你在电话里笑得多好听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人早就把你的底翻了个底朝天?
所以,做什么事,别光算钱。算算人心。
好了,故事说到这儿。如果你也在生活里遇到过类似的事,不管是做买卖、上班、还是过日子,欢迎在评论区跟我说说。你觉得李国安做得对,就点个赞;你觉得他还有哪里不够好,也尽管说。泡菜嘛,辣一点才够味,但日子总要往暖里过。
祝你好运。我是郑钱说事,咱们下个故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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