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年前的事了。我捡来的儿子,被我养了二十三年,他妈带着八百万来把他接走了。他走的时候头也没回。两年后,一个包裹寄到了我手里,我拆开之后,坐在门槛上半天没起来。
二十三年前,我是县里一家服装厂的女工。那天下着雨,我值夜班,凌晨两点多骑着自行车回家。巷口那盏路灯坏了,黑漆漆的,我骑过去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像猫叫,又不太像。我刹住车,低头一看,墙根下有一个纸箱子。箱子被雨淋得软塌塌的,盖子掀开一角,里面露出一个小包被,包被湿了半边。
我把箱子搬到路灯底下,打开,里面裹着一个婴儿。小孩的脸冻得发紫,哭都没有力气了,嘴唇发白,连哭声都是碎的,一口一口的,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他身上的棉袄是旧的,没有留下任何字条。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雨从路灯的光里斜着落下来,细细密密的,落在纸箱子上,发出极轻的声响。我没有想太多,把纸箱子抱起来,放在自行车后座上,推着车回了家。那天晚上我一直把他焐在怀里,焐到天亮,他的手脚才慢慢暖过来。暖过来的那一刻,他忽然不哭了,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浅,像一层刚化开的薄冰。我给他取名叫陈雨,因为他是雨夜里捡来的。
我没有结过婚,一个人带他。那几年我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去菜市场帮人卸货。陈雨小时候身体不好,三天两头发烧,我半夜背着他去镇上的卫生院,走夜路,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的。他趴在我背上烧得迷迷糊糊,迷迷糊糊地喊我“妈”,那个字含含糊糊的,像咽了一半又吐出来。我应了一声,他就不再喊了。那条路我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闭着眼都知道哪里有个坑、哪里要拐弯。
后来他长大了,成绩一直很好。我不舍得给他添负担,什么活都不让他干,就让他好好念书。他考上大学那年,我摆了五桌酒,请了亲戚和邻居。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这么大方。他上大学以后,每年寒暑假回来,每次都给我带东西,不贵,但都是他攒的,给我买了一副老花镜、一条围巾。有一年他寒假回来,带了一罐蜂蜜,说对嗓子好,我每天冲水喝,那罐蜂蜜喝了大半年都没喝完。我喝完了也没有扔瓶子,洗净了搁在碗柜顶上,等下一个春天再往里盛别的东西。
他大学毕业那年,他亲妈找来了。那是个开公司做生意的女人,穿着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开着车到我家的巷子口,站在车旁边看了很久。她看到我家那扇掉漆的铁门时,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她跟我说,当年家里出了变故,实在没办法才把孩子扔了,现在条件好了,想把他接回去。她给了我一张卡,说里面有八百万,算是这些年我替他花的抚养费。
我没有接那张卡,把她让进了屋。陈雨坐在沙发上,她站在客厅中间,两个人隔着一张茶几。她说了很多话,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陈雨一直没出声,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旧玻璃杯,里面的水已经凉了,杯壁外面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慢慢往下滑。有一滴水珠滑到杯底,在桌面上洇开一小圈。
那天晚上他收拾东西。我坐在自己屋里没出去,听见他在隔壁翻箱倒柜,拉链声、衣服叠放声、抽屉合上的声音,一声接一声的。第二天一早,他拎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我给他煮了一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坐下来吃了,吃得很慢,最后把汤也喝完了。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里,说:“妈,我走了。”我说:“好。”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我等着他回头。他没有回头,只是把行李箱的拉杆往上提了一截,拉杆弹出来的时候咔嗒响了一声,然后他跨过门槛走了。
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院子里只剩下风。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穿过巷子,走到巷口那辆车旁边,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然后坐进了副驾驶。车子发动了,开出去的时候尾灯在巷口闪了一下,然后就拐上了大路,再也看不见了。
他走了以后,日子又变回了一个人。我还是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半把青菜、几两肉,回来自己做一顿饭吃两顿。邻居问我“你儿子呢”,我说去外地工作了。不是撒谎,我就是不想解释。那八百万的卡我退回去了,我没有要。退回去的时候我数了数自己的存款——两万八千块,正好够我过几年清淡日子。我不缺那笔钱,我缺的是他回头看我那一眼。那一眼一直没来。
两年后的一个下午,邮递员在巷口喊我的名字,递给我一个包裹。纸盒子不大,封得严严实实的,上面贴着快递单,寄件人那栏写的是陈雨的名字,地址是北京。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把包裹放在桌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拆开。
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有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封信。信很短:“妈,这张卡里是我这两年攒下的工资和奖金,总共二十三万。我第一年上班的时候就想寄,没敢寄。怕你生气不收,又怕你收了也不理我。我干得还行,考了注册会计师,明年能升经理。你身体不好,别省着。我攒得不多,但往后每年都会寄。你存着买点好吃的。你胃不好,记得按时吃饭。冬天了,你那件棉袄该换了。还有,那副老花镜如果磨花了就去重配一副,别将就。”
信纸很薄,折了三折,最底下写着他的手机号。我拿着那封信坐在椅子上,把那三行字看了好几遍,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把那张卡搁在茶几上,卡面干干净净的,没有贴任何标签,像他小时候第一次从学校拿回来的奖状一样平整。
窗外的天快黑了,远处的路灯依次亮起来。我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还空着,水龙头拧开的时候水声哗啦一下冲出,又慢慢收小。水花打在锅底的声音落定之后,屋里安静了片刻。我伸手摸了摸碗柜顶上那只蜂蜜罐,罐身冰凉。去年冬天我用它装过一次腌萝卜,后来一直没洗。
我回到屋里,把那张卡放进抽屉里,没有去查余额。他寄来的东西,不重,可放在我心里,沉得像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院子里的风把他以前晾衣服的绳子吹得晃了晃,那根绳子空着,但还绷在那里。我没有收它,让它继续绷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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