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2.14,胡锡进发了条微博,热情洋溢地推荐一部叫《婚前检查》的AI短剧,公然呼吁——
AI在呼啸而来,谁拒绝搭上这部列车,谁就将被甩下,被碾压。 千万别轻视这股新的时代风潮。另外,不要害怕AI,要加入它,参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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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不到半年,就在昨天8.12,同样的牢胡,同样的平台,说出的却是完全相反的话——
从现在起,我个人将抵制完全由AI生成的任何故事短剧,更反对它们向院线电影发展。……希望国家有关部门不予批准(AI长故事片)院线上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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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拥抱AI”到“抵制AI”,牢胡的180度掉头,固然是其一个人一贯的分裂,不过也能映射出大多数人在面对AI时的心理拉锯战,而急得团团转的牢胡明显失态破防了。
诚然,牢胡担心的东西,也不全然是无中生有。AI微短剧的乱象,在这半年来确实有所爆发。
3月,超2300万播放量的AI微短剧《鲛珠引》就因盗用摄影师原创作品与模特形象、妆造引发维权; 4月,汉服博主指控古风AI微短剧《桃花簪》未经授权抓取个人写真生成剧中反派角色; 5月,全国首例盗录1700余部AI短剧的刑事案件宣判; 6月,红果短剧对平台上的AI剧内容展开大规模治理,累计处置超万部低质AI剧。
而牢胡提到的无人出租车对就业的挤压也是存在的——
据中科院相关研究报告测算,全国等效全职网约车及出租车司机总量为440万-540万人;广州市政协委员方鸥的调查显示,超过80%的受访司机明确表示自己正处于下岗被替的焦虑之中。单台无人车因24小时不间断运营,平均车载效率可以顶替2到3名人类驾驶员。
牢胡的直觉在某种程度上是没错的,技术红利确实正在变成一部分人的饭碗危机,错的是他开出的药方——
“希望国家有关部门不予批准院线上映” “决不可大批量进入市场,剥夺人类工作” “抵制那些AI生产的假人类表演的垃圾作品”
这是在用行政禁令和道德裹挟去解决一个技术治理和分配机制的问题,相当于因为有人用菜刀伤了人,就呼吁禁止厨房一样。你牢胡不是最喜欢讲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和宪法下的自由环境么,怎么现在又开始搞一刀切了
动画早就是一种艺术门类,不属此列。
牢胡搞抵制时特意给“动画”划了一条线,看得我哑然失笑。果然老登就是老登,这番言论跟前年尔冬升导演提到《哪吒2》时一样幽默——
动画是什么?动画是逐帧由人绘制或操控生成的影像。今天的AI影视是什么?是人用提示词、分镜、剧本、导演指令去引导模型生成的影像。两者的本质区别,牢胡自己说得清楚吗?
实际上,广州黄埔区法院2026年审结的一起案件已经明确——
“用户利用AI工具生成微短剧时,若在剧本、素材、场景、镜头等方面进行个性化选择和编排,其生成的微短剧具有独创性,受《著作权法》保护。”
这一判决确立了“AI是工具,人是作者”的法律原则。
按牢胡的逻辑,真人演的、手动绘画都是真艺术,那真人和AI辅助生成背景和特效算什么呢?而全程用AI生成影像、但剧本、分镜、导演都是人的作品又算什么呢?怎么划定边界?
当AI参与了90%的像素生成,但故事、人物、节奏、情感全都是人在把控的时候,它到底算“假人类表演的垃圾作品”,还是算“人类艺术的延伸”呢?
牢胡显然给不出答案。因为这根本不是一道能用“是否AI生成”来回答的是非题,而是一个光谱。他在光谱中间划上一刀,刀的左边是“人类文明”,刀的右边是“电子垃圾”。这种粗暴的二分法,恰恰是他自己曾在2月嘲笑过的“拒绝搭上AI列车”的落后思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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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有趣的是,《婚前检查》这部他亲口称之为“AI大故事片和AI连续剧即将登上历史舞台的宣言”的作品,按照他8月的新标准,毫无意外就是他要抵制的“垃圾作品”。牢胡抵制的是半年前的自己,虽然这已经是第N次了。
AI剧不是纺织机,也不是汽车火车。纺织机打破了布匹紧缺,帮着全人类穿上了衣服;汽车火车帮助人类实现了远行。AI应该做真正的“纺织机”“汽车”“火车”,让人类把宇宙变成家园,战胜之前无法战胜的疾病,而不是什么都不变,只对需要饭碗的人们说:不需要你了,你滚吧。
你们看牢胡这段论述,看似在理,实际上属于偷换概念。
要知道,纺织机当年也被纺织工人砸过。工业革命时期,英国卢德分子砸毁机器,理由和牢胡今天一模一样,都说要“保护人类的工作”。历史证明他们挡不住,历史同时也证明,技术替代从来不是“什么都不改变”,纺织业从家庭手工业变成了工厂雇佣制,创造了远多于被摧毁的岗位。
至于牢胡说无人出租车“不创造新价值,只是单纯取代司机”也是不对的。
根据行业研究,无人出租车背后催生的是全新职业领域:远程接管安全员、具备深度数据清洗技能的AI数据标注员、精通底盘线控整合的高阶车辆运维师,2025年此类新质就业岗位的招聘需求同比增速超过了100%。小马智行副总裁贺星表示,相当比例的传统货车驾驶员已转岗为远程安全员或测试运维人员。深圳的数据更具体:每投放100台无人车,会减少约80个司机岗位,但同时创造20-30个新岗位。
也就是说,岗位总量或许暂时不增不减,但结构是在升级的。牢胡只看见了“80个消失的岗位”,却选择性忽略“20-30个新生的岗位”。后者虽然数量少,但单位薪资、技能含量、发展前景都显著高于前者。
还有最关键的,牢胡把“战胜疾病”“把宇宙变成家园”这类宏大叙事,和“拍故事片”“开出租车”对立起来,本身就很荒谬。AI在生物医药、航天领域的突破,和它改变影视、交通行业,是同一波技术浪潮的一体两面,不是两套技术。你不可能只欢迎前者却抵制后者。毕竟算力、算法、数据,底层都是同一套东西。
用“该不该造纺织机”来类比“该不该用AI拍电影”,牢胡完全搞错了,AI拍电影就是这一轮的纺织机,它降低的是“影像生产”的稀缺性,正如纺织机降低的是“布匹”的稀缺性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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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时看到有消息称,有公司在朝着院线级的AI长故事片冲击,真走到那一步,希望国家有关部门不予批准院线上映。
你们看看,牢胡对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果然是叶公好龙,真要论哈耶克的大手,他就又开始呼吁行政力量介入了。
真正需要治理的AI影视乱象是什么?是版权侵权、是“洗稿式侵权”、是盗脸盗声、是内容低俗、是价值导向偏差等等。这些问题,监管层正在逐步用正确的工具解决——
2026年6月25日,广电总局发布《管理提示(AI微短剧分类分层标准)》,7月1日正式执行,按投资额度分为重点、普通、其他三类管理; 2026年9月1日起施行《微短剧发展管理办法》,要求AI生成微短剧须在每集显著位置添加提示标识; “剑网2026”专项行动重点整治AIGC著作权侵权问题; 司法层面已明确“AI是工具,人是作者”的版权原则。
这套组合拳的方向是对的,管内容、管版权、管标识、管备案,而不是管“是不是AI生成的”。如果按牢胡那么搞,对“完全由AI生成”的院线电影一禁了之,会怎么样,可以设想一下。
一方面还是定义问题,到底什么是“完全由AI生成”?剧本是人写的、分镜是人画的、导演是人,但画面是AI渲染的,这个该不该禁?如果80%画面是AI生成的呢?又或者60%、40%呢?这目前没有个标准的。
另一方面,你要禁是吧,那制作方完全可以故意加入“真人出镜”的招牌式镜头,哪怕只是走过场,但也绕过了“完全AI生成”的认定,这不反而鼓励了虚伪创作吗?
另外按牢胡2月自己说过的话——
AI肯定会颠覆未来的影视行业,深度改造它。但AI不会消灭传统影视行业,它对影视行业的改造方式有可能比我们今天预想的更加复杂,那当中的大量空间将留给具有想象力并且勇于勤于创新的人们。
“不会消灭传统影视行业”,“大量空间将留给具有想象力并且勇于创新的人们”,现在这“空间”被牢胡一句话给堵死了,招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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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AI要造福人类,让我们更幸福,而不能像推土机一样,把无数人类家庭以就业为基础的生态,以及很多我们珍视的传统都推倒推平。
这句话看似很对,但解决方案错了。就业被AI冲击是真的,但解决之道不是也不可能是直接“不让AI进入这个行业”。
一方面可以考虑托底转型——
广州市政协委员方鸥建议:建立无人驾驶网约车运力准入评估机制,分阶段审批投放;同时加快新职业体系建设,拓宽转型就业渠道。研究报告也明确提出,要明确Robotaxi在城市交通体系中的差异化定位,探索纳入公共交通范畴,推动就业结构转型。
也就说,控制“软着陆”,而不是“禁止起飞”。
另一方面,可以尝试收益反哺——
无人出租车降本收益的80%-100%目前被科技企业独占,没有反哺到受冲击的劳动者群体,这才是矛盾的核心。应该通过税制、社保、转岗基金,把技术红利的一部分返还给被替代的劳动者。
牢胡说“资本趋利本性在物质丰富时代用AI替代人是不归路”,真是讽刺,最喜欢维护资本家和资产阶级的明明就是他自己。
此外对AI影视的盗脸、洗稿、未授权训练,可以采取法律手段精准打击,而不是对整个品类一刀切。牢胡就是把“就业焦虑”错误地归因到了“AI技术”身上,而真正的归因应该是“资本独占技术红利的分配机制”。靶子找错了,子弹哪怕打得再响也是没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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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我还是要吐槽一句,牢胡自己发的微博,也越看越像是AI写的——
开头亮观点:“从现在起,我个人将抵制……” 中间分两点:AI短剧、无人出租车; 接下来升华:“AI很重要,老胡每天都在用它,但……” 比喻来收尾:“AI剧不是纺织机,也不是汽车火车……”
排比、对仗、层层递进、金句频出,这是很多AI最擅长的文体。而2.14那篇推荐《婚前检查》的微博,同样是“AI很重要、举例说明、展望未来、号召行动”的标准模板结构。
我不是就此就敲死了牢胡在用AI代写,毕竟我到现在也没见过这么不要B脸的AI。但可以肯定的是,牢胡在用AI式的表达方式,先后表达了“拥抱AI”和“抵制AI”两种互相否定的观点,属实是黑色幽默了。
有网友表示,真人影视剧表现差,是大部分影视juàn的遗老遗少们只会自嗨,不是拍那些送给洋大人讨奖的伤痕片,就是拍一些花花轿子人抬人的洗钱烂作。以前好团队好剧本好演员需要艰难突围,现在AI一来,直接横扫全场,无差别掀桌,退潮之后才知道谁在裸泳,那有些原本躺着就能圈钱的家伙可不得急了么。
我们固然可以反对用AI盗脸盗声、侵犯肖像权和版权,反对AI批量生成低俗、同质化、价值导向偏差的内容,反对资本用AI无底线压降人力成本而不做转型托底,反对把"AI生成"作为逃避内容审核的挡箭牌等等。
但我们不能也无法去反对“用AI生成”这个技术动作本身,反对AI影视作为一门新兴艺术形态的存在,反对院线放映内容合规的AI电影,反对无人出租车在受控条件下的规模化运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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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胡2月说“不要害怕AI,要加入它,参与它”,这话是对的;8月说“抵制那些AI生产的假人类表演的垃圾作品”,这话只对了一半,抵制的应该是“垃圾作品”,而不是"AI生产的",由真人生产的垃圾作品那更加得抵制。
把“AI生产的”和“垃圾”划等号,是2月的牢胡会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观点,然而到了8月就被同一个牢胡亲手埋葬了。
半年时间,AI迭代了一代又一代,行业从“草莽时代”进入了“监管时代”,而牢胡的思想,却还在“拥抱”和“抵制”的两端来回横跳,哪一头都没站稳。
在大势所趋的技术浪潮面前,最危险的其实不是“拒绝上车”的那一批人,而是“一会儿要你赶紧上车、一会儿又大喊刹车”的肉喇叭,车上的乘客不知道下一秒会被带到哪里,只听一只老乌鸦在那叽里呱啦聒噪,不免心烦意乱。早点让AI这个鲁智深把乌鸦盘踞的树给拔了,比什么都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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