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就多呆在家里
我今年九十六了,独居,还能自己做饭洗衣服。
社区小刘总劝我多出去走走,说对筋骨好。
我摆摆手,她不懂。
我这辈子最舒坦的日子,就是退休后这三十几年,一个人安安静静待在家里。
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听那些糟心话。
老伴走的那天,儿女们在灵堂前吵得不可开交,为了那套老房子的拆迁款。
我坐在里屋,戴着老花镜给君子兰擦叶子,一片,两片,三片。
等他们吵完,我走出去说:“钱分三份,你们拿去。房子我要住到死。”
从那以后,家里就真的安静了。
阳台上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直到那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说是我失散六十多年的妹妹。
她问我:“姐,你还记得咱家后院那棵枣树吗?”
我攥着电话,手抖得厉害。
原来这世上,还有人记得。
第一章 白粥
清晨五点半,陈秀兰准时醒了。没等窗外那几只麻雀闹腾,她先听见自己身体里那些零件窸窸窣窣活动的声音。膝盖骨先咯吱一声,像一扇缺了油的老木门被风推开;接着是腰,酸得沉,得用两只手撑着床沿,慢慢把身子斜过来,脚在地上探,探到那双布鞋,才算踏实了一半。
她不着急起来。坐一会儿,听听隔壁。隔壁没声音。儿子志强一家搬去城东新房子有十一年了,这间房就空着。以前志强说要把两户打通,弄个大平层,她没让。她说隔着一堵墙好,各住各的,有个照应又不讨嫌。其实她是怕吵。孙子小时候在那边练钢琴,叮叮咚咚,她听着心烦,又不能说,只能把电视声音调大点。后来孙子上大学走了,钢琴卖了废品,隔壁彻底安静下来。
陈秀兰摸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有点凉,她接了小半壶,坐上煤气灶。蓝火苗舔着壶底,咝咝响。她拉开橱柜,量了半碗米,淘两遍,水沥干,再搁进小砂锅里。米是超市最便宜的散装米,她吃了一辈子,不觉得差。倒水,没过米一个指节,大火烧开,转小火,勺子斜着搁在锅沿,防止溢出来。
煮粥这二十来分钟,她站在阳台上做操。自创的,甩甩胳膊,转转脖子,再慢慢下腰,手够到小腿就算达标。阳台是她的宝地,小是小了点,满腾腾的绿。君子兰两盆,一盆叶子油亮,一盆有点黄尖,她心疼。吊兰从铁艺架子上垂下来,发了十几根小吊,风一吹像挂面。还有一盆太阳花,五颜六色地开,不名贵,但热闹,她喜欢。她浇花不用喷壶,用一只豁了嘴的搪瓷杯,舀一点水,贴着花盆边慢慢浇,嘴里念叨:“喝一点,别贪多,胀了根就完了。”这话像说她自己。
粥快好时,她进屋摸出手机。老式的按键机,字大,声音洪亮。她不太会用别的功能,就看看时间,接打电话。小刘社区的小刘,上回来给她存了个快捷键,按个“1”就能找到她。她不用。她觉得自己离需要按“1”那天还早。
配粥的是半块酱豆腐,一碟子雪里蕻炒毛豆,昨天剩的。她吃饭慢,小勺小勺送进嘴里,米粒熬得开花了,稠稀正好。她边吃边听广播,半导体摆在餐桌上,声音沙沙的,播着天气预报。今天晴,东南风,最高气温二十三度。听完她关了,广播里那个女声说到一半被打断,像被人掐了脖子。她觉着有点不落忍,又把开关打开,调到最小声,让它小声说着,当个背景。
吃过早饭,她把锅碗洗了,灶台抹一遍,抹布搭在栏杆上晒。地昨天扫过,今天看着还干净,就不扫了。她摘老花镜,坐回藤椅里。藤椅是她的老朋友,比她大儿子年纪还大,坐上去吱呀一声,像叹气。她拿起毛衣针,接着织那件红色的儿童毛衣。是给重孙女织的。志强上回来说,小孙女今年冬天要跟着她爸妈去哈尔滨看冰灯,得穿暖和点。她没说什么,第二天就上街买了二斤毛线,回来拆了绕团,开始织。她织毛衣的手艺是年轻时候练出来的,一家人冬天的毛衣全出自她这双手。现在眼睛花了,织得慢,但针脚还匀。
织着织着,她打了个盹。不是真睡,就是眯着,手还搭在毛衣针上。梦里头她回到老家的院子,后院里那棵枣树正打枣,竹竿一敲,红红绿绿的枣子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头上生疼。她听见有人喊她,姐,姐,快来捡枣。声音细细的,带着笑。她想答应,喉咙里却像堵了棉花,怎么也发不出声。一着急,醒了。
窗外太阳老高了。她呆呆坐了一会儿,才想起很多年没做过这个梦了。那棵枣树,也确实很多年没想起了。她眯着眼看阳台上的花,那盆太阳花开得正好,红艳艳一片,像谁撒了一把胭脂。她心里头那团棉花好像化开了点。
中午她一个人吃面条。水烧开,下一小把挂面,筷子挑散,盖盖子煮两分钟,捞起来过凉水。调汁儿:蒜末一点,酱油一勺,醋小半勺,香油几滴,再来一勺芝麻酱,用凉白开澥开,浇在面条上。她在阳台上摘了两根自己种的小葱,切碎了撒上去。这面是她的拿手活,以前孩子们都爱吃,现在只有她自己吃。她拌面的时候忽然想,也不知道志强他们今天吃什么。这念头一闪就过去,她也不打电话问。打电话过去,人家正忙呢,孙子可能在外头跑项目,重孙女上幼儿园,儿媳妇在社区上班,志强退休了又在哪个单位看大门。都忙。
她慢慢吃完面,洗了碗,把厨房地上溅的两滴水擦了。然后回到卧室,躺下午休。床是硬板床,铺了一床薄褥子,她睡着踏实。窗帘拉一半,光斜斜地切过床头,照在被子上。她睡觉很轻,外头有孩子哭、汽车喇叭响,她都听得见。但她不恼,这些声音让她觉着自己还活在人间。
下午三点,小刘来了。小刘穿一件天蓝色卫衣,牛仔裤,扎个马尾,进门先叫奶奶,然后熟门熟路地去厨房找水喝。陈秀兰坐在藤椅里,把毛线团往旁边挪了挪。小刘喝了一大口水,说:“奶奶,今天天气好,我扶您下楼转转?”
陈秀兰摇摇头:“不了,没精神。”
小刘说:“您天天在家窝着,不闷啊?”
陈秀兰说:“闷啥,家里啥都有。”
小刘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张表,让她签个字。是社区高龄老人补贴的确认单。陈秀兰戴上老花镜,仔仔细细看了每个字,才一笔一划签上自己名字。她的字写得慢,但周正,年轻时上过扫盲班,后来自己练的。小刘接过表说:“奶奶字写得真好。”陈秀兰说:“好啥,手抖了。”
小刘又坐了一会儿,跟她闲聊。说隔壁楼有个八十多岁的爷爷,天天去公园下棋,身体好着呢。还说社区下个月组织春游,去植物园看郁金香,问她去不去。陈秀兰说:“不去,走不动。”小刘说:“坐大巴,到了地儿有轮椅。”陈秀兰还是摆手。
小刘走的时候,陈秀兰叫住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牛奶糖,塞她兜里。小刘推辞,她说:“拿着吃,你跑上跑下的,费腿。”小刘就拿了,笑嘻嘻地说:“谢谢奶奶,下回给您带草莓。”
门关上,家里又安静了。陈秀兰回到藤椅上,拿起毛衣针。阳光从西窗照进来,暖洋洋铺了一地。她织了几针,忽然停下来,转头看窗外。窗外是另一栋楼的墙,离得近,楼面斑斑驳驳。她能看见对面人家晾的衣服,红的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摆。三楼阳台上有个女人在收被子,把被子抖得啪啪响。陈秀兰看了一会儿,就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织。
这一针一针的,日子就过去了。
第二章 拆迁款
那天晚上的雨是后半夜下起来的。陈秀兰被雨点砸在遮阳棚上的声音吵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她躺在黑暗里,听雨声,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往下撒豆子。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个雨夜,老伴走了。
老伴走的时候没什么征兆。白天还在楼底下跟人下象棋,赢了两盘,回家高兴,多喝了一小杯酒。夜里就听见他嗓子眼里有痰,呼噜呼噜的。她推他,叫他,他应了一声,又睡过去。凌晨三点多,她习惯性摸了摸他的胳膊,凉的。她打开灯,看见他嘴巴微张,表情平静,像在做梦。她叫了救护车,医生来看了看,说人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儿女们第二天全到了。志强当时还在单位上班,请了假过来;女儿志芳从邻市赶回来,一进门就哭。陈秀兰没怎么哭。她给老伴擦脸、换衣服,手一点都不抖。衣服是早就备好的,藏青色中山装,里头一件白衬衣,整整齐齐叠在柜子里。她拿出来,一个人给老伴穿上了。志芳要来帮忙,她不让。
灵堂设在小区后面的一个小礼堂里。人来人往,她坐在里屋,没怎么出去。外面声音嘈杂,她听着,像隔着水。老伴生前是厂里的老工人,来吊唁的多是同事、邻居。她让志强出去招呼,自己坐在里屋,给那盆君子兰擦叶子。
那盆君子兰是老伴退休那年买的。他天天搬进搬出,当个宝贝。后来他病了几年,不太管了,都是她侍弄。叶子一片一片,碧绿油亮。她拿一块软布,蘸点水,顺着叶脉从根到尖,慢慢地擦。一片,两片,三片。外面的声音远了又近,近了又远,像潮水。
后来志强进来说,妈,外头有点事,您出来看看。
她放下布,走出去。灵堂里安静下来。她看见大儿子志强和女儿志芳站在两边,中间站着小儿子志刚,三个人脸色都铁青。看见她出来,谁都不说话。邻居李婶上来拉她,说嫂子,您别急,孩子们商量事呢。陈秀兰站在那儿,看着三个孩子,说:“什么事,当我面说。”
志刚嘴快,说:“妈,我哥我姐要把老房子卖了分钱。”
志强说:“我那不是为了大家好?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卖了钱,三家分分,各人该干嘛干嘛,省得以后麻烦。”
志芳说:“你倒是想得好,那妈住哪儿?”
志强说:“妈可以跟我住,或者去养老院,我出钱。”
志芳冷笑:“你出钱?你出多少?你那个新房子还欠着贷款呢,别以为我不知道。”
志刚说:“行了行了,爸还躺那儿呢,你们吵什么吵。”
陈秀兰听着,没说话。她走到老伴的遗像前,鞠了个躬,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然后她转过身,看着三个孩子。她的目光平平的,说:“钱分三份,你们拿去。房子我要住到死。”
说完她回了里屋,把门关上。外面先是安静,过了会儿,又嗡嗡嗡地响起来。她没再听。她接着擦那盆君子兰,一片,两片,三片。叶子上有灰,也有泪,分不清。
后来房子没卖。拆迁款分了三份,志强拿一份,志芳拿一份,志刚拿一份。志刚那份最少,因为志强说他没成家,花销少。志刚没争,拿了钱就走了,去了南方,后来在那里成了家,很少回来。志芳拿钱付了房子首付。志强还了贷款,剩一点存着给孙子。
陈秀兰谁也没怪。老伴走后,她把老两口的存款全拿出来,给自己留了一点养老钱,剩下的都给了他们。从那以后,她的日子就简单了。每月退休工资加上高龄补贴,够吃够喝。她精打细算,花不了多少钱。
她也不爱出门。以前还去菜市场,后来腿脚没那么利索了,就在小区门口的便民店买菜,有时人家送上门。再后来,社区小刘时不时帮她带点。她顶多下楼倒垃圾,在楼下花坛边坐一小会儿,看看人。
隔壁那个房子,志强说要租出去,她没让。志强说空着多可惜。她说空着就空着,钱我出。志强就没再提。其实她心里有数,她活一年,就占着这房子一年。等她走了,这房子爱怎么分怎么分,她也看不见了。
只是有时候,深更半夜,隔壁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像一口井。她躺在床上,睁着眼,数自己的心跳。跳着跳着,她就想,这人活着,到底图个什么。老伴在的时候,两人也没什么话说,各做各的。他看他的报纸,她织她的毛衣。晚上一个被窝,他打呼噜,她推他一下,他翻个身停会儿,接着打。现在没人打呼噜了,她反倒睡不着了。
可她从不把这些话说给谁听。孩子们打电话来,问她身体怎么样,她说好。问她缺什么,她说啥都不缺。电话挂得也快,那边好像总有事。她就说,忙你的去吧,我没事。
雨还在下。陈秀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想起老伴走之前那一个月,有天晚上忽然跟她说:“秀兰,等天气暖和了,咱们回老家看看。”她说:“老家房子都塌了,回去看什么。”老伴说:“回去看看枣树还在不在。”她笑他:“净瞎说,人都不在了,树谁管它。”老伴没接话,只是叹了口气。
那大概是他最后一回提起老家。
第三章 枣树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陈秀兰正坐在阳台上摘黄叶子。手机在屋里餐桌上,响得急,一串电子音乐,刺耳。她慢悠悠起身,进了屋,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一个陌生号码,不是本地的,区号看着眼熟,又想不起来。
她按了接听键。
“喂,请问是陈秀兰吗?”
是个女人的声音,上了点年纪,带着点外地口音,嗓门不大。
陈秀兰说:“你是哪位?”
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说:“姐,我是秀梅。”
陈秀兰愣住了。秀梅。她脑子里像有个抽屉被猛地拉开,里面的东西哗啦一下倒出来。秀梅,秀梅。她有个妹妹叫秀梅,比她小六岁。六岁,还是七岁?她记不清了。只记得秀梅小时候爱扎两个小辫,用红头绳系着,跑起来辫子一甩一甩。后来呢?后来……
她的手开始抖,手机差点掉了。
“秀梅?”她的声音又干又哑。
“是我,姐。我是秀梅。”那边声音也抖起来,“姐,你还好吗?”
陈秀兰没说话。她慢慢坐到椅子上,两只手捧着手机,像捧着一件易碎的老物件。她听见自己心跳得厉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鼓。多少年没听见过这个名字了。六十多年了。她以为这个人早就不在了,以为这人从自己命里抹掉了,没了。
“姐,你在听吗?”秀梅在那边问。
“在,在听。”陈秀兰说。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得疼,“你怎么……怎么找到我的?”
“我找了好多年了。”秀梅说,“前几年我儿子帮我上网查,查不到。今年社区那边帮我联系,咱们老家那边派出所,后来找到你这个电话。姐,我可算找着你了。”
陈秀兰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掉下来。她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六十多年了。她记得最后一次见秀梅,是在老家的火车站。秀梅嫁到外省去了,她去送。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开起来,秀梅趴在车窗上朝她摆手,眼泪流了一脸。她追着火车跑了几步,后来跑不动了,蹲在月台上哭。那年秀梅十九,她二十五。后来就断了联系。听人说秀梅跟着丈夫去了西北,再后来,没信了。
“姐,你还记得咱家后院那棵枣树吗?”秀梅问。
陈秀兰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她吸了吸鼻子,说:“记得,怎么不记得。”
“那树现在还在不在了?”秀梅问。
陈秀兰说:“不知道。我三十多年没回去过了。爹娘走了以后,那院子就荒了。”
秀梅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我梦见那棵枣树了,梦见咱俩打枣,你在树上,我在底下捡。我喊你,你也不应,光顾着打。我就急醒了。醒了我就想,我得找我姐,非找到不可。”
陈秀兰说不出话。她哭得厉害,脸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她用手背擦,越擦越多。她不记得自己多少年没这么哭过了。老伴走她没这么哭,子女闹分钱她也没这么哭。这会儿对着一个六十年没见面的妹妹,她倒像个孩子似的。
两人在电话里断断续续说了半个多小时。秀梅嫁到陕西,男人前年走了,两个闺女都成家了,她现在跟小闺女住。日子还过得去。秀梅说,等天暖和点,想过来看看她。陈秀兰说好,来,我给你做面条吃。秀梅就在那边笑了,说,姐,你还记得我爱吃你那口芝麻酱面呢。
挂了电话,陈秀兰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她看着窗外,阳光黄澄澄的,像鸡蛋黄。她眼前却全是老家的院子:土墙头,青石板路,后院里那棵大枣树,枝繁叶茂,遮天蔽日。每年秋天打枣的时候,爹拿长竹竿打,她带着秀梅在底下捡。秀梅嘴馋,一边捡一边往嘴里塞,把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只松鼠。她看见了就笑,说,馋嘴猴,别把核吞了,肚里长树。
那棵树还在吗?她不知道。爹走那年她回去过一次,院子已经卖给本家一个堂叔。她没进去,只站在门外看了一眼。墙塌了半边,后院的树冠还露着,稀稀疏疏的,像谢了顶的老人。那是哪一年?她算了算,得有四十多年了。
那天晚上她没做饭,热了剩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她站在灶台前,发愣。火苗跳着,映在她脸上。她想起娘活着的时候,总说,你们姊妹俩要好好的,天南地北的,别忘了自己根。娘说的根,大概就是那棵枣树吧。树根扎在土里,人走到哪儿,那根也牵着。
她拿起手机,想给秀梅发个短信。可她不会打字,只会打电话。她又放下。算了,等秀梅来了,好好说说。六十年的话,几天几夜也说不完。
她坐到藤椅上,拿起毛衣针。手还抖,针脚错了两次,拆了重织。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窗外天已经擦黑,对面楼里亮起了灯,一家一家的,像一个个小格子。她这里没开灯,暗着。但她心里头,好像亮了一小块。
她想着秀梅要来,得把北边那间小屋收拾出来。柜子里有套新被褥,没用过,拿出来晒晒。秀梅爱吃芝麻酱面,芝麻酱还有半瓶,得再买一瓶。秀梅还爱吃啥?爱吃枣。小时候在枣树底下,她总把最大最甜的枣留给她吃。
想着想着,她笑了。嘴巴咧开,露出几颗不齐全的牙。她有多久没这么笑过了?自己也不知道。
第四章 芝麻酱面
秀梅来的那天是个晴天。四月底了,风暖融融的,吹在脸上像棉花。陈秀兰一早起来就忙活。她把北屋的床铺了,新床单洗了晒了,被套也换了。窗玻璃擦了一遍,擦得透亮。地扫了拖了,还喷了点花露水,屋子里有股清凉的香。
她又去楼下菜店买菜。黄瓜两根,豆芽半斤,芝麻酱一瓶。卖菜的小媳妇问她,陈奶奶,今天来客啊?陈秀兰说,嗯,来客。小媳妇说,难怪您买这么多。陈秀兰笑了笑,没说自己已经三十来年没怎么正经招待过人了。
她给自己煮了碗面,吃完就开始准备晚饭。秀梅下午到,坐火车。她不知道是哪趟车,秀梅昨天电话里说了,她没记住。人老了,耳朵背,电话里声音又小。她就记了个大概,下午三四点。
她把芝麻酱倒进大碗里,加盐,加温水,用筷子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颜色发白,稠得能挂住筷子。她搅得慢,一会儿歇歇,一会儿接着搅。阳台上的花她没顾上管,君子兰叶子上落了灰,她也顾不上了。
四点刚过,电话响了。是秀梅,说下火车了,在出站口。陈秀兰说,你坐出租车,直接到小区门口,我下去接你。秀梅说,姐,你腿脚不好,别下来,我自己能上去。陈秀兰说,你找不到,我下去。
她换了件干净的灰蓝色对襟衫子,头发用梳子篦了篦,别在耳后。出门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满脸皱纹,眼睛浑浊,可今天看着精神。她提了提衣领,出了门。
小区门口来往的人不少。她站在花坛边,手搭在额头上张望。出租车来了一辆又一辆,下来的人都不对。她心里头有点急,又有点慌。六十年了,她还认得出秀梅吗?秀梅还认得出她吗?
又一辆出租车停下。后门开了,下来一个老太太,穿一件枣红色外套,灰白头发,个子不高。她下了车,左右张望。陈秀兰盯着她看,心咚咚跳。那老太太也朝她这边看。两人目光撞上了。
陈秀兰张了张嘴,没出声。那老太太先开口了,声音轻轻的,带着点颤:“姐。”
陈秀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她迈步往前走,走得不快,膝盖疼。秀梅也往这边走,走到跟前,一把抓住她的手。两只手都干瘦,都是骨头包着一层皮。秀梅说:“姐,我可见着你了。”
陈秀兰点点头,说不出话。她看着秀梅的脸,陌生,又熟悉。那眉眼,那鼻子,还有点当年的影子,可全让岁月给磨圆了。秀梅也看着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握着手,谁也不说话。过路的人看她们一眼,又匆匆走了。风卷着几片树叶,打着旋儿从脚边过去。
后来陈秀兰说:“走,上楼。”
秀梅带了个小行李箱,陈秀兰要帮着拿,秀梅不让。姐妹俩推让了两下,最后是秀梅自己拿着。陈秀兰在前面走,走得慢,秀梅在后面跟着。楼梯有点陡,陈秀兰扶着扶手,一步一步。秀梅说:“姐,你住几楼?”陈秀兰说:“三楼。”秀梅说:“行,三楼好,不算高。”
进了门,秀梅换了拖鞋,站在客厅里,四处看。陈秀兰把她的箱子放到北屋。秀梅跟进来说:“姐,这屋收拾得真干净。”陈秀兰说:“给你睡。”秀梅说:“我跟你睡就行,说说话。”陈秀兰说:“我打呼噜。”秀梅说:“我不怕。”两人都笑了。
晚上陈秀兰做芝麻酱面。秀梅要帮忙,她不让,说:“你坐着,你赶了一天路了。”秀梅就坐在餐桌旁,看着她。陈秀兰在厨房里忙,切黄瓜丝,烫豆芽,下面条。动作不快,但有条不紊。秀梅说:“姐,你做饭的样子还跟从前一样。”陈秀兰说:“老了,慢了。”秀梅说:“慢点好,稳稳当当。”
面端上来,两碗。芝麻酱浇上去,再码上黄瓜丝和豆芽,看着就香。秀梅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送进嘴里,嚼了嚼,说:“还是这个味儿。”陈秀兰说:“好吃就多吃点。”秀梅就大口吃,吃得香。陈秀兰坐在对面,看着她吃,自己慢慢拌。
秀梅说:“姐,你记不记得,以前咱娘忙不过来,你给咱俩做饭。有一回蒸窝窝头,碱大了,黄得跟个铜锤似的。我咬一口,苦得咧嘴。你哄我说,多吃点,吃了能长个儿。”
陈秀兰笑了:“有这回事吗?我咋不记得。”
秀梅说:“你记性还不如我。你那时候就会哄我。啥好吃的都让给我。我记得有一回,邻居给了三个杏,你一个没吃,全给我了。”
陈秀兰说:“我不爱吃杏,酸。”
秀梅说:“你骗人。我后来才知道,你那天躲在门外头哭呢。”
陈秀兰没说话,低头吃面。过了会儿,她说:“那都哪辈子的事了,提它干啥。”
秀梅说:“姐,这辈子我欠你太多了。”
陈秀兰说:“姊妹两个,说什么欠不欠的。你能来找我,我高兴。”
吃完饭,姐妹俩坐在客厅里。陈秀兰泡了壶茶,两个白瓷杯,茶汤清亮。秀梅坐在沙发上,陈秀兰坐在藤椅上。电视没开,屋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声。陈秀兰说:“你们那地方生活习惯不?”秀梅说:“习惯了。就是冬天干,风沙大。不过屋里有暖气,不冷。”陈秀兰说:“你男人怎么走的?”秀梅说:“癌症,查出来就是晚期,熬了半年,走了。”陈秀兰说:“苦了你了。”秀梅说:“也没啥,两个闺女都孝顺,我现在跟着小闺女住,帮着带外孙。就是心里总空落落的,总想找你说说话。”
陈秀兰说:“那你怎么不早找?”秀梅说:“早些年光顾着活命,哪有工夫想这些。这两年闲下来,夜里睡不着,老梦见老家,梦见你。我闺女说,妈,你想我大姨了,去找找吧。我就找了。”
陈秀兰没说话。她看着茶水里浮着的一小片茶叶,慢慢沉下去。她也做过这样的梦,梦见秀梅,梦见枣树,梦见娘在院子里喊她们回家吃饭。她醒了就跟自己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别想了。可不想就能不想吗?
秀梅说:“姐,你呢?姐夫走之后,你一个人怎么过?”
陈秀兰说:“就这么过。自己做饭,自己吃。养养花,织织毛衣。”
秀梅说:“孩子们呢?”
陈秀兰说:“都忙。儿子在城东,女儿在邻市。不常来。”
秀梅叹了口气,说:“都这样。我那两个闺女也忙,上班,带孩子。我也不想让她们来。来了还得听我唠叨。”
两人都笑了,笑得有点苦。
夜里,秀梅跟陈秀兰睡一张床。陈秀兰说:“这床硬,你睡不惯。”秀梅说:“硬床好,对腰好。”两人并排躺着。陈秀兰看着天花板,秀梅也看着。过了一会儿,秀梅说:“姐,我想起一件事。”
陈秀兰说:“啥事?”
秀梅说:“咱家那棵枣树,是爹从山脚挖回来的。那年你八岁,我两岁。爹挖回来,你帮着栽,浇了三天水。树活了。后来每年枣子结得特别好。那棵树有你的功劳。”
陈秀兰没说话,眼泪流到枕头上。
秀梅说:“姐,我这次来,除了看你,还有件事。我想回老家看看。看看那棵枣树还在不在。你跟我一起回去不?”
陈秀兰擦了擦眼睛,说:“好。”
第五章 回家
秀梅在陈秀兰家住了三天。三天里,姐妹俩哪都没去,就在家待着。陈秀兰做饭,秀梅打下手。两人一边做饭一边说话,说的都是小时候的事。有些事陈秀兰记得,有些忘了,秀梅就提醒她。说到好玩的地方,两人就笑,笑得前仰后合。陈秀兰好久没这么笑过了,笑着笑着就咳嗽,秀梅赶紧给她拍背。
第四天早上,她们准备回老家。陈秀兰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还穿了双新袜子。秀梅把行李箱留在陈秀兰家,只背了个小包。两人出了门,坐了辆出租车去长途汽车站。路上陈秀兰有点晕车,秀梅剥了个橘子给她闻。到了车站,人不少,秀梅搀着陈秀兰,慢慢走。买到票,上了车,找了个靠前的位子坐下。
车一开起来,陈秀兰就犯困。秀梅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陈秀兰不肯,说压着你累。秀梅说,不累,你靠吧。陈秀兰就靠过去了。她闭着眼,感觉到车身晃悠,像小时候坐娘怀里一样。她闻见秀梅身上有股淡淡的雪花膏味道,和她自己用的一个牌子。
三个半小时的车程,中途停了两次。陈秀兰没怎么睡实,一会儿一睁眼。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平房,又从平房变成了田地。麦子绿油油的,一望无际。陈秀兰看着,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这是老家的路,她年轻时候走过无数回,后来就不走了。
到了县城汽车站,她们下来。车站破旧,跟几十年前差不多,只是多了些私家车和电动车。秀梅叫了辆三轮车,跟师傅说去柳树湾。陈秀兰说:“柳树湾还叫这名字?”秀梅说:“我问过,还叫。”陈秀兰就没再说话。
三轮车突突突地开,穿过县城,拐上一条乡间水泥路。路两边是杨树,笔直笔直的,叶子哗啦啦响。陈秀兰看着窗外,说:“以前这条路是土路,下雨天全是泥。”秀梅说:“早修了水泥路了,好走多了。”陈秀兰说:“修了路,也没啥人了。”秀梅没接话。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一个村口。陈秀兰下了车,腿有点软。她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村子。记忆里的土坯房全没了,换成了一排排的水泥房,灰蒙蒙的。有几只鸡在路边啄食,一只黄狗趴在门口吐舌头。有老人在门口择菜,抬头看她们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
秀梅说:“姐,找找家门。”
陈秀兰说:“找不到了。都没了。”
她记得她们家住在村子东头,门前有棵槐树。现在槐树也没了,盖了栋二层小楼。那棵槐树是爹年轻时候栽的,后来修路让人砍了。秀梅说:“咱去后院看看,看看枣树在不在。”
两人绕到房后。房后有一小片菜地,种着茄子辣椒,还搭了个丝瓜架。再往后,是一道矮墙。陈秀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见墙里头露出来的树冠,那树冠不大,稀稀疏疏的,可还活着。
她快走了两步,站到墙跟前。墙不高,到她胸口。她往里头看。院子里堆着些杂物,几口大缸,一堆烂木头。靠着墙角,有一棵枣树。树不算粗,但挺高,枝干虬曲,像老人手上的筋。叶子还没长全,嫩绿的,带着点黄。细看,还能看见几个青米粒大的花骨朵。
陈秀兰眼泪下来了。她张着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秀梅也站在她旁边,扶着墙往里看,哽咽着说:“还在,枣树还在。”
一个中年男人从院里出来,看见她们,愣了愣,问:“你们找谁?”
陈秀兰擦擦眼睛,说:“不找谁。我们就是看看这棵树。”
男人看了看枣树,说:“这树可有年头了。我爹说,是前头那户人家栽的。那户人早搬走了。”
秀梅说:“我就是那家的闺女。”
男人啊了一声,上下打量她们,说:“原来你们是陈家的。我是老刘家的后辈,这院子是我爷爷买的。”
陈秀兰说:“我知道。我走的时候,你爷爷还在。”
男人说:“您二位进来看吧。这枣树这些年也没人打理,还活着,就是枣子结得没以前多了。”
陈秀兰和秀梅进了院子。陈秀兰走到枣树跟前,伸手摸了摸树皮。树皮粗糙,沟沟壑壑的。她的手顺着树干往上摸,摸到一根低矮的枝丫。那枝丫上有一道疤,像刀砍的。她忽然想起来,那是她小时候用镰刀砍的。那时候她想砍下一根枝子做弹弓,爹不让,她偷偷砍了一刀,砍到一半被爹发现,挨了一顿打。后来那伤口上就长了个疙瘩。
她摸着那个疙瘩,轻声说:“我回来了。”
风从墙头吹过来,树叶沙沙响。秀梅站在旁边,也伸手摸了摸树干。姐妹俩站在树下,像两个小学生。太阳光照下来,被叶子筛成碎碎的金子,洒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
那个男人拿了两个小凳子出来,让她们坐。陈秀兰说不了,站会儿。男人说,您老站着累。陈秀兰就坐下了。秀梅也坐下。两人坐在枣树底下,像从前一样。只是从前她们一抬头,满树都是红艳艳的枣子;如今一抬头,是零零星星的嫩叶。
陈秀兰说:“秀梅,你还记得不,有一年枣子结得多,爹说卖一半,留一半。你死活不让卖,抱着装枣的篮子哭。”
秀梅说:“记得。后来爹没卖,全留着给咱俩吃了。我吃得肚子疼,娘骂我。”
陈秀兰笑了。笑着笑着又哭。她说:“那会儿多好啊。”
秀梅说:“现在也好。姐,咱们姊妹俩还能坐在这树底下,就挺好。”
陈秀兰点点头。她看着这棵枣树,看着院子里那些杂物,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庄稼地。她觉得自己好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又回到了原点。
她们在枣树下坐了很久。那个男人的媳妇出来,端了两碗糖水,说让她们喝。陈秀兰谢了,喝了一口,甜丝丝的。那媳妇说,这树春天开花可香了,一院子香。陈秀兰说,我知道。那媳妇笑了笑,进屋去了。
临走前,陈秀兰从地上捡起一片掉落的叶子,夹进随身带的小本子里。秀梅看见,没说话。两人出了院子,又绕到前头,看了看原来大门的位置。现在是一扇铁门,漆成绿色。陈秀兰说:“咱家原来门上贴门神,每年腊月三十贴。”秀梅说:“爹贴,你熬浆糊。”陈秀兰说:“对,我熬浆糊,你在旁边偷吃。”两人又笑。
天快黑了。秀梅说:“姐,走吧,晚了没车了。”陈秀兰说:“走吧。”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枣树在暮色里影影绰绰,像一个佝偻的老人,在跟她们道别。
第六章 安静
从老家回来后,陈秀兰变了。变化不大,她自己未必觉着,可小刘觉着了。小刘那天来送高龄补贴,进门看见陈秀兰正给一盆新花换土。那花是陈秀兰从老家带回来的,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就是一株从枣树底下挖的小苗,用塑料袋裹着根。她带回来栽在花盆里,放在阳台上最好的位置。
小刘说:“奶奶,这什么花啊?”
陈秀兰说:“不是花,是棵枣树苗。”
小刘说:“哦,能长大吗?”
陈秀兰说:“养着试试。长大长不大,看它自己。”
小刘说:“奶奶,我发现您最近气色好多了。”
陈秀兰说:“有吗?我咋没觉着。”
小刘说:“真的,白了,还胖了点。”
陈秀兰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胖点好,省得风一吹就倒。”
小刘临走前,陈秀兰从厨房拿了个保鲜盒出来,装的是她做的酱瓜,让小刘带回去吃。小刘说:“奶奶,您老给我东西,我都不好意思了。”陈秀兰说:“吃吧,一个人也吃不完。”
门关上。陈秀兰把阳台上的枣树苗端起来,放到太阳底下。那苗弱弱的,几片叶子有点蔫。她用手指蘸了点水,轻轻点在叶子上。她想起在老家时,爹说,树挪死,人挪活。可她这棵小苗,她想让它活。她得天天看着它。
下午秀梅打来电话,说已经到家了。陈秀兰问路上顺不顺。秀梅说顺,就是临走时候外孙哭了,不让走。陈秀兰说:“过一阵你再带着他来。”秀梅说:“行,等天气再暖和点,我带他一起过去。他也想看看你。”陈秀兰说:“好。”秀梅又说:“姐,那棵枣树苗你养得咋样了?”陈秀兰说:“好着呢,缓过来了。”秀梅说:“那就好。等它长大了,结了枣,你得给我寄点。”陈秀兰笑着说:“还结枣呢,能活着就不错。”秀梅说:“它活得好着呢,跟咱们一样。”
挂了电话,陈秀兰在藤椅上坐了半天。太阳照进来,晒得她腿暖烘烘的。她又拿起那件红色毛衣织。织的是重孙女的小毛衣,快织完了,就剩袖子。她织着织着,嘴里哼起小曲。哼的是她年轻时唱过的歌,调子记不全了,断断续续。可哼着哼着,觉着挺好。
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老家院子里,枣树开花了,满树细细碎碎的小黄花,香气扑鼻。秀梅站在树下,仰头看,说,姐,枣花开了。她说,开了。秀梅说,等秋天来打枣。她说,好。梦醒了,天还没亮透。她闻了闻,空气里没有枣花香。可她不觉得失落。她翻了身,又睡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还跟从前一样。清晨五点起,熬粥,浇花,织毛衣,听广播。可也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她开始每天下午下楼走一走,在小区里绕一圈。走得不快,碰上邻居就点点头。有一回走到小区门口,看见卖花的,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买了盆茉莉。白色的花骨朵,香香的。她把茉莉放在卧室窗台上。晚上睡觉,花香从窗台飘过来,淡淡的,像小时候娘身上擦的粉。
志强打了两次电话,说这周末过来看看。陈秀兰说,来就来,别买东西。志强说,给您买点水果。陈秀兰说,买两斤苹果就行。志强笑,说,好,就买苹果。结果周末来了,不光苹果,还有香蕉橘子葡萄,拎了一大兜。陈秀兰说,怎么买这么多,吃不完。志强说,慢慢吃,搁冰箱里。
志强坐在沙发上,陈秀兰给他倒了杯茶。志强问:“妈,听小刘说,您前阵子出远门了?”陈秀兰说:“嗯,回了趟老家。”志强吃惊:“怎么不说一声?多远啊,您一个人去多危险。”陈秀兰说:“跟你小姨一起去的。”志强愣了:“我小姨?我哪个小姨?”陈秀兰说:“你秀梅姨。”志强更愣了:“秀梅姨?她不是……”陈秀兰说:“她还活着。她来找我了。跟我一起回了老家。”
志强张了张嘴,没说话。过了半晌,他说:“那挺好的。您早该多出去走走。总在家里待着,对身子也不好。”
陈秀兰说:“我有数。”
志强说:“妈,过段时间我休年假,咱一家子出去旅游吧。去海边,您也看看海。”
陈秀兰说:“我不去。我在家挺好。”
志强无奈地笑了笑。他环顾这间屋子,墙上还挂着他爸的遗像,旁边挂着一本挂历,是去年小区的。家具还是老一套,电视机上一块布盖着。阳台上的花花草草挤挤挨挨。他忽然说:“妈,要不我给您雇个钟点工吧,每天来两个小时,给您做做饭打扫卫生。”
陈秀兰说:“花那钱干啥,我自己能干。”
志强说:“您都快一百了。”
陈秀兰说:“我能动一天,就自己干一天。等我动不了再说。”
志强没再坚持。他坐了一个小时,走了。临走前把垃圾袋带下楼。陈秀兰送他到门口,看着他下楼。志强下了几个台阶,回头说:“妈,你回吧,别出来了。”陈秀兰说:“知道了。”她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才慢慢关上门。
关上门,家里又安静了。她走到阳台上,给那盆枣树苗松松土。小苗长高了一点,叶子从三片变成了五片,嫩生生的。她用手指碰了碰那叶子,凉凉的,软软的。她念叨:“好好长,别急。”
她抬头看天。天蓝得像一块布,几缕白云丝丝拉拉。她想起老家院里那棵枣树,这会儿叶子该全长出来了,再过阵子,就该开花了。
花开了,秋天就有枣吃。
她笑了笑,低头继续织毛衣。毛衣织完了,她把线头藏好,抖开看了看。红彤彤一片,像一簇小火苗。她想,重孙女穿上肯定好看。虽然她还没见过那孩子几面。可这毛衣是她的心意,一针一针织出来的心意。
她把毛衣叠好,放进衣柜里。等志强下次来,让他带回去。
然后她给自己热了碗粥。粥是早上的,还有点温。她就着半块酱豆腐吃了。吃完天就黑了。她没开灯,坐在暗里,看窗外万家灯火。她这屋里黑着,可她不害怕。她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她的花还会开,她的粥还会热乎乎地熬出来。
她这日子,就是一碗白粥。不咸不淡,可养人。
第七章 有人记得
过了五月,天就热起来了。陈秀兰把阳台上的花重新摆了摆,喜阴的放里头,喜阳的放外头。那盆枣树苗放在最中间,天天晒太阳。它长得很慢,但活了。叶子由嫩绿变成了深绿,茎干挺了一些。
秀梅又来了电话,说外孙六月份放暑假,想带他来。陈秀兰说,来呗,我给他炸糖糕吃。秀梅说,那小崽子嘴刁着呢,天天嚷着吃汉堡。陈秀兰说,来我这儿,就不能光吃汉堡。秀梅说,好,我让他尝尝他大姨的手艺。
挂了电话,陈秀兰就开始张罗。她列了个单子,要买绿豆、红豆、糯米粉、红糖。她记性不好,写下来才踏实。那单子就贴在冰箱门上,照着买。她还打算给秀梅外孙做双布鞋。她会做鞋,以前全家人的鞋都是她做的。现在眼睛看不清了,做大人的费劲,小孩的还能凑合。
她翻出旧布头,有黑灯芯绒的,有蓝棉布的,摸着还软和。她又翻出鞋样,是以前给孙子做鞋时候剪的,已经泛黄了。她拿着鞋样比着剪,手抖,剪得慢。一个下午,才剪出两只鞋帮。她不急。做鞋跟过日子一样,急不得,一针一线,总归能做出来。
六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陈秀兰在阳台上给花浇水。天边的晚霞铺了一大片,红艳艳的,像有人把她的红毛线撒到了天上。她浇完水,趴在阳台栏杆上往外看。楼下有几个半大孩子在追跑打闹,声音脆生生的,像刚摘的黄瓜。她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笑。
电话响了。她回屋接起来,是个男声,有点陌生。
“请问,是陈秀兰老人吗?”
陈秀兰说:“是。你哪位?”
“陈奶奶您好,我是社区志愿者,姓周。是这样的,咱们区里组织一个活动,叫‘家有一老’,想采访几位高龄老人,让年轻人听听老人的故事。社区刘主任推荐了您,想问您愿不愿意参加?”
陈秀兰说:“采访我?我一个老太婆,有啥可采访的。”
小周说:“奶奶,您别这么说。您快一百岁了,这一辈子肯定有很多故事。我们就随便聊聊天,不耽误您多少时间。”
陈秀兰想了想,说:“那行吧。哪天?”
小周说:“看您方便。明天下午您在家吗?”
陈秀兰说:“在家。我哪也不去。”
第二天下午,小周来了,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戴副眼镜,斯斯文文。小刘陪着一起来的。陈秀兰给两人倒了茶,还端出自己做的绿豆糕。小周连说谢谢,吃得挺香。
他拿出录音笔,问:“奶奶,可以录音吗?”
陈秀兰说:“录吧,我这嗓子不好听。”
小周说:“好听,有味道。”
他问的第一个问题是:“奶奶,您长寿的秘诀是什么?”
陈秀兰笑了笑,说:“哪有什么秘诀。就是别多事,没事多待在家里。”
小周问:“您不喜欢出去吗?”
陈秀兰说:“年轻时候出去的够多了。现在就想安安静静待着。外头热闹归热闹,那是别人的热闹。我就在家看看花,听听广播,织织毛衣。心里头静了,人就长寿了。”
小周点头,又问:“您这一辈子,最难忘的事是什么?”
陈秀兰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妹妹。我失散六十多年的妹妹,前阵子找到我了。我们回了趟老家,看见小时候一起种的那棵枣树,还活着。”
小周瞪大了眼:“真的?那太不容易了。您能多讲讲吗?”
陈秀兰就讲了。讲老家的院子,讲那棵枣树,讲秀梅小时候嘴馋,讲两人打枣,讲后来失散,讲电话里秀梅问她还记不记得那棵枣树。她讲得很慢,有时候停一停,像在脑海里打捞那些久远的画面。小周认真地听着,没有打断。
讲到后来,陈秀兰说:“我活这么一大把年纪,才明白一个理儿。人呐,怕的不是吃苦受穷,是没人记得你。有人记挂着你,你活着就有根。没人记挂了,你就跟浮萍一样,漂到哪儿是哪儿。”
小周说:“奶奶,您说得真好。”
陈秀兰摆摆手:“好啥,都是土话。”
小周说:“就是土话才好。我回去把您的故事写下来,给更多的人看。让他们知道,人这一辈子,什么最珍贵。”
陈秀兰说:“写我干啥,写我妹妹。她找了我那么多年,不容易。”
小周说:“您和您妹妹的故事,我都会写。”
小周走后,陈秀兰坐在藤椅上,有点出神。她想起刚才说的话,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好像也没白活。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子,那些一个人熬粥扫地的早晨,那些深夜里睁着眼睛数心跳的时光,都有它们的用处。它们把她磨成了现在的样子,一把老骨头,可里头还包着一点热乎气。
七月来了。知了在楼下的槐树上叫个不停。陈秀兰不怕吵,反倒觉得热闹。她的枣树苗又长高了几寸,叶子多了,在风里摆。她每天看它好多回,怎么看都不腻。
一个午后,她正靠着藤椅打盹,电话响了。是志刚。小儿子志刚,好几个月没来电话了。
陈秀兰接起来:“喂。”
“妈,是我,志刚。”声音有些沙哑。
“嗯。怎么了?”
“没怎么。就是……想问问您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
志刚沉默了一会儿,说:“妈,听大哥说,秀梅姨找到您了?”
“嗯。来了两趟了。”
“那挺好的。妈,我……我最近厂里效益不好,可能要换工作。”志刚说。
陈秀兰说:“换就换吧,树挪死人挪活。”
志刚说:“我知道。就是心里乱,想跟您说说话。”
陈秀兰说:“说吧,我听着呢。”
志刚就说了。说厂里的事,说南方那边的生活,说想家。陈秀兰不说话,只是偶尔“嗯”一声。她知道小儿子要的就是个耳朵。志刚说了二十多分钟,最后说:“妈,等我有空了回去看您。”
陈秀兰说:“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坐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家里那台老收音机。平时没人按开关,可一旦按了,还能出声,还能陪着人。这样也挺好。
她站起身,走到阳台。太阳正烈,花都蔫了。她拿起那只豁嘴搪瓷杯,舀了水,一盆一盆地浇过去。水珠落在叶子上,滚来滚去,晶莹莹的。她看见枣树苗的顶上新冒出来一个小芽,嫩黄嫩黄的,像刚睡醒。
她笑了。
这世上,总还有人记得她。她的妹妹记得她,她的儿子记得她。那棵枣树也记得她。它们都在。她也还在。
那就接着活吧,安安静静地活,不慌不忙地活。
像熬一锅白粥,小火慢炖,时间到了,自然香。
第八章 人间
转眼过了中秋,天凉下来。陈秀兰的枣树苗又长高了些,有她膝盖那么高了。她每天把它搬到阳台上晒太阳,傍晚再搬回屋里。邻居看见了,笑她,说陈奶奶把棵枣树当孙子养。她听见也不恼,笑着说,就是孙子,我这些花花草草都是我的孙子孙女。
小刘又来了,带来一沓打印纸。她说:“奶奶,那个小周把您的故事写出来发在网上了,好多人看呢。我打印了一份给您。”陈秀兰接过来,戴上老花镜,慢慢看。那篇文章标题叫《快一百岁的她,把日子过成了诗》。她看不太懂,什么叫过成诗。她只看见文章里写了她,写了秀梅,写了枣树。还有一张她坐在阳台上的照片,是那天小周用手机拍的。她穿着那件灰蓝色对襟衫,身后是一排绿油油的花草,脸笑着,皱纹全舒展开了。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纸折好,夹进相册里。
那天夜里,她忽然想给秀梅打个电话。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秀梅的声音有点迷糊,像是睡了。
陈秀兰说:“睡了?”
秀梅说:“没呢,看电视打盹了。姐,咋了?”
陈秀兰说:“没咋。就是想起咱娘了。她以前说,枣树开花了,就是一家要团圆了。”
秀梅说:“嗯,我也记得。姐,明年枣树开花的时候,咱们再回去看看呗。”
陈秀兰说:“好。明年花开,咱回去。”
秀梅说:“姐,你注意身体,天凉了多穿点。”
陈秀兰说:“知道了。你也一样。”
挂了电话,陈秀兰站在窗前,看外面。月亮很圆,像个玉盘挂在天上。光洒下来,地上的影子清清亮亮。她想起老伴还在的时候,中秋节一家子也团圆过几回。后来人越来越少,饭桌越来越大,心越来越散。今年中秋,秀梅说她带着外孙来,结果孩子学校有事,没来成。陈秀兰就自己买了块月饼,切了四份,吃了一小份。剩下的放冰箱里,到现在还没吃完。
可她不觉得冷清了。她知道,在另一个城市,有个人正跟她的月亮一样,照着同一片天。明年花开,她们还能见面。
日子就这么过着,过得安安稳稳。陈秀兰依然不怎么出门,依然每天清晨熬粥、浇花、织毛衣。那件红色小毛衣早就让志强带走了。她如今在织一双毛线袜,给秀梅的。秀梅说脚容易凉,她记下了。灰色的毛线,细细的针脚,织得不快,但每天都会织几行。
她的长寿秘诀还是那句话:没事就多呆在家里。可她也渐渐明白了,“待在家里”和“待在心里”是两回事。待在家里是身体,待在心里才是魂。她的魂,有一半在老家的枣树上,有一半在这些花盆里,还有一半,在那些她爱着的人身上。
而她自己,就是那个替他们守着家的人。
守着一锅白粥,一碗芝麻酱面,一个窗台的花,和一个不慌不忙的余生。
这就够了。
第九章 电话
十月底,天彻底凉了。陈秀兰把毛衣外套从柜子里翻出来,抖了抖樟脑味,挂在阳台上晾一天,晚上就穿上了。袖子有点磨毛了,但还暖和。那盆枣树苗不能再放外头了,她把它搬进屋里,搁在客厅靠窗的位置。阳光好的时候,她把它往光底下挪挪;天阴了,她就跟它说,忍忍,太阳快出来了。
一天下午,陈秀兰正坐在藤椅里给秀梅织毛线袜,手机响了。她放下活计,站起身去接。是个陌生号码,本市的。她按了接听键。
“喂,是陈秀兰奶奶吗?”
“是。你是?”
“陈奶奶,我是市晚报的记者,叫赵芳。是这样的,我们看了社区志愿者小周写的那篇文章,特别感动。我们想给您做一个更详细的采访,到时候登在报纸上。您看方便吗?”
陈秀兰说:“还采访啊?我该说的不都说了。”
赵芳说:“小周写的是您和您妹妹的故事。我们想再深入了解一下您的生活,您的经历。您这么大年纪了,肯定有特别多珍贵的回忆。这对我们年轻人也是一种激励。”
陈秀兰想了想,说:“那行吧。你们什么时候来?”
赵芳说:“后天下午可以吗?我过去找您。”
陈秀兰说:“行,我都在家。”
挂了电话,陈秀兰回到藤椅上,拿起毛线袜。她织了两针,忽然停下来。她想起上回小周来采访,问了她一个问题:您觉得这一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谁?她当时说,没有。其实有的。她最对不起的人,是秀梅。
秀梅从小就跟着她。爹娘下地干活,她在家里带秀梅。秀梅跟在她后头,像条小尾巴。她给秀梅梳头,洗脚,喂饭。秀梅喊她姐,喊得脆生生的。后来秀梅要嫁到外省去,她心里其实不愿意,可家里穷,秀梅自己也不愿再拖累家里。那年秀梅才十九岁,她二十五。秀梅走了以后,她哭了整整一个月。再后来,日子一忙,孩子一生,她就再没去找过。不是不想,是顾不上了。秀梅写过几封信,她回过两封,后来地也卖了,地址也变了,就断了。
这一断,就是六十多年。
她总觉得,秀梅在外面吃了苦,她有责任。当年要不是家里穷,秀梅也不会嫁那么远。她是当姐的,没能留住妹妹,也没能护住她。
这些事,她谁都没说过。老伴在的时候没说过,孩子们更没听过。她把这些事压在心底,像压着一块石头。石头上长了苔藓,可石头还在。
现在秀梅回来了,没有怪她,一声声“姐”叫得亲热。她心里那块石头,好像慢慢变轻了。可她还是觉得亏欠。她想对秀梅好一点,再好一点,把六十年亏欠的那份,一点一点补上。
第十章 记者
赵芳来的时候,下着细雨。陈秀兰听见门铃响,去开门。赵芳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穿一件灰色大衣,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水的伞。她把伞放在门外,进了屋。陈秀兰拿拖鞋给她换,她说不用不用,套了个鞋套。
陈秀兰说:“喝点热水吧,天凉。”
赵芳说:“好,谢谢奶奶。”
陈秀兰去厨房倒了杯热水,端出来。赵芳接过去,暖了暖手。她的眼睛在屋子里转,看墙上的旧照片,看阳台上挤挤挨挨的花草,看那盆摆在客厅里的枣树苗。
“奶奶,这棵小树是什么?”她问。
陈秀兰说:“枣树。从老家带回来的。”
赵芳说:“就是文章里写的那棵枣树的苗吗?”
陈秀兰说:“是。从老枣树底下挖的,带回来种上了。活了。”
赵芳说:“真好。这就像是一种延续。”
陈秀兰没听懂“延续”这个词,但她点了点头。
赵芳打开录音笔,开始问问题。她问得细,从陈秀兰小时候的事问起,问到结婚、生子、搬家、退休、老伴去世、儿女分家。陈秀兰都说了,说得不紧不慢。有些事她记得很清楚,连那年冬天的雪多大都记得;有些事她记不清了,就摇摇头说,忘了。
赵芳问:“您一个人生活这么多年,会觉得孤独吗?”
陈秀兰说:“说一点都不孤独,那是假的。可人越老越明白,热闹是暂时的,孤独是长久的。你非得学会跟孤独相处。怎么处?就是给自己找点事干。浇浇花,织织毛衣,做做饭。一天忙忙叨叨,也就过去了。”
赵芳说:“您从来没想过跟儿女一起住?”
陈秀兰说:“想过。可后来觉得,住一起不方便。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我有我的活法。我这人,毛病多,觉浅,吃口也淡。住一起,彼此都累。不如各住各的,偶尔他们来看看我,我还高兴。”
赵芳说:“您不怨他们吗?毕竟您这么大年纪了。”
陈秀兰笑了笑:“怨啥。他们也不容易。志强退休了还得看大门,志芳在邻市带孙子,志刚在南方讨生活。谁都有谁的难。我不怨。”
赵芳沉默了一下,又问:“那您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什么?”
陈秀兰看着那棵枣树苗,说:“没早点去找我妹妹。”
赵芳说:“现在找着了。”
陈秀兰说:“是啊,找着了。所以也没什么遗憾了。”
赵芳走的时候,雨停了。陈秀兰送她到门口。赵芳说:“奶奶,您好好保重身体。文章见报了,我给您送过来。”陈秀兰说:“好。”赵芳下了几级台阶,又回头说:“奶奶,我觉得您特别了不起。”陈秀兰摆摆手:“有啥了不起的,就是活着。”
门关上。陈秀兰回到屋里,看见茶几上赵芳喝剩的半杯水。她把水倒了,杯子洗了,放回厨房。然后她又坐到藤椅上,拿起毛线袜。这一回,她织得很快,快得像那些针脚自己往上爬。
第十一章 来客
十一月初的一个早晨,陈秀兰正在厨房熬粥,听见门铃响。她过去开门,看见志强站在门外,身后还站着志芳和志刚。三个人齐刷刷地站在那儿,陈秀兰愣了一下。
志强说:“妈,我们来看看您。”
陈秀兰说:“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志芳说:“大哥说给您的惊喜。”
陈秀兰侧过身:“进来吧。”
三个孩子进了屋。陈秀兰把火关了,走出厨房。她看见他们站在客厅里,有点不自在。这屋子有些日子没这么热闹过了。志强把一个大袋子放在餐桌上,说是水果和点心。志芳手里也提着一袋东西,是保暖内衣。志刚没提东西,站在最后面,看着墙上父亲的遗像,眼睛有点湿。
陈秀兰说:“坐吧。吃了没?”
志强说:“没吃。就想着来您这儿吃碗面。”
陈秀兰说:“那我多下点面。”
她进了厨房,重新开火,多下了一把挂面。芝麻酱没了,她就做了番茄鸡蛋面。切番茄的时候,手有点抖,可心里是快的。三个孩子在客厅里说话,声音不大。她听见志芳说:“这屋子还是老样子。”志强说:“妈不让动。”志刚说:“不动好。”
面做好了,四碗。她端出去,一人一碗。三个人接过去,都说香。陈秀兰坐在藤椅上,看他们吃。她不太饿,小口喝粥。吃了一会儿,志强说:“妈,我上次说给您雇个钟点工,您考虑得怎么样?”陈秀兰说:“不雇。”志强说:“您这腿脚越来越不方便。”陈秀兰说:“不方便了我自己知道。雇了人来,我还得招呼她,累。”志芳说:“要不您跟我去住一阵?我那儿有间空房。”陈秀兰说:“不去。我走了,我这些花谁管?”志强笑了笑,说:“那给您装个紧急呼叫器,社区不是有吗?”陈秀兰说:“那个可以。小刘说帮我申请。”
志刚一直没说话。吃完面,他去厨房刷碗。陈秀兰跟进去说:“放着我洗。”志刚说:“妈,我洗吧。我长这么大,还没给您洗过几回碗。”陈秀兰没再坚持。她站在旁边,看着志刚洗碗。志刚老了,头上也有了白发。她想,当年那个在灵堂前急着分钱的小儿子,如今也知道了给她洗碗。
洗完碗,志刚擦干手,说:“妈,我找到新工作了。在物流公司开车。”陈秀兰说:“开车小心点。”志刚说:“知道。”他停了一下,说:“妈,那年分钱的事,我一直觉得对不起您。”陈秀兰说:“过去的事了。”志刚说:“我那时候太混蛋。”陈秀兰说:“谁年轻不犯浑。你爸在的时候常说,人这一辈子,前半段学乖,后半段学善。你还有后半段呢。”志刚眼眶红了,点点头。
三个孩子待了一上午。临走时,志芳说:“妈,等下个月我再来看您。”志强说:“我这周末有空也来。”志刚说:“我以后多打电话。”陈秀兰说:“都忙你们的。我好着呢。”
送走他们,陈秀兰把门关上。屋子里又安静下来。餐桌上还放着水果,茶几上有志芳带来的保暖内衣。她没急着收拾。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阳光照进来,地板上几条光带,亮堂堂的。空气里还有西红柿鸡蛋面的香味,热乎乎的。她忽然觉得,这屋子其实一直没空过。
她走到阳台上,给花浇水。君子兰的叶子绿得发亮,太阳花已经谢了,但茎还是绿的。那棵枣树苗在客厅里,安静地长着。她走回客厅,伸手摸了摸它的叶子。那叶子薄薄的,轻轻的,像在跟她招手。
第十二章 冬天
日子进了冬月,风变得又硬又冷。陈秀兰不怎么下楼了,每天就在家里。她把阳台上的花都搬进了客厅,窗台上、茶几旁、角落里,到处是盆盆罐罐。绿叶子挤在一起,把屋子衬得有点生气。
那棵枣树苗掉了几片叶子。陈秀兰有点慌,打电话问秀梅。秀梅说:“冬天了,掉叶子正常,跟人掉头发一样,春天就长回来了。”陈秀兰这才放心。她把枣树苗搬到卧室,离暖气远一点,别烤着。
下第一场雪那天,陈秀兰坐在窗边看雪。雪花不大,稀稀拉拉的,到了地上就化了。她想起老家的大雪,下起来铺天盖地,能把门槛埋了。枣树上压着雪,像穿了件白棉袄。爹用竹竿敲雪,怕把树枝压断了。秀梅在雪地里跑,脸冻得红苹果一样。那时候的冬天,冷得透骨,可心里热。
她起身走到床头,打开一个小木盒。盒子里有几张老照片,都泛黄了。她找出秀梅的照片,是她出嫁前照的。黑白照片上,秀梅穿一件格子布衫,两条辫子垂在胸前,笑得腼腆。陈秀兰用手指擦了擦照片上的灰,又放回去。
下午,小刘顶着雪来了,还带了一箱牛奶。小刘跺跺脚说:“奶奶,这雪说下就下,真冷。”陈秀兰说:“你跑这一趟干啥,回头再摔了。”小刘说:“没事,我年轻。社区让我来看看您,顺便把过冬的东西送过来。”陈秀兰说:“我有吃有喝,不缺。”小刘说:“还有这个。”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小盒子,上面有个按钮,“紧急呼叫器,您戴着脖子上,有事按一下,我们就能收到。”陈秀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说:“这玩意儿咋用?”小刘教她:“您看,这有个按钮,按一下,我们那边就响了。您试试。”陈秀兰按了一下,小刘手机立刻响了。小刘说:“就这样。奶奶,您洗澡睡觉戴着也行,防水的。”陈秀兰把它挂在脖子上,按了两下,又放下。她说:“行,我戴着。”
小刘走了以后,陈秀兰坐在藤椅上,摸了摸胸前的呼叫器。凉凉的,贴着皮肤不舒服。她把它塞到衣服里面。这东西像个符,戴上它,就等于承认自己老了,随时可能倒下。可她确实老了。她不想给儿女添麻烦,也不想死在家里没人知道。那就戴着吧。她自嘲地笑了笑。
那天夜里,雪下大了。陈秀兰躺在床上,听雪粒子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沙沙的。她睡不着,就闭着眼想事情。想秀梅,想枣树,想志强他们小时候在雪地里疯跑。想着想着,她似乎也回到了那个雪天,自己还是个年轻媳妇,手里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雪,嘴里呵着白气。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睡着了。
第十三章 暖炉
腊月里,陈秀兰生了一场小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咳嗽,浑身没劲。她自己熬了姜汤喝,喝了三天,没好利索。小刘来看她,发现她脸色不好,硬是叫了社区医生。医生来给量了体温,听听肺,说没事,就是感冒,开了点药。小刘要留下照顾她,陈秀兰不让,说:“你忙你的,我吃了药睡一觉就好了。”
小刘不放心,给志强打了电话。志强当天下午就过来了,还带了只老母鸡。陈秀兰说:“你买这干啥。”志强说:“炖汤,补补身子。”他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活。陈秀兰躺床上,听着厨房传来的动静。剁鸡声、水声、锅盖碰撞声。这些声音她熟悉,又陌生。有十年了吧,这个厨房里没有过别人的动静。
志强炖了三个小时。鸡炖得烂烂的,汤浓得发白。他盛了一碗端到床前。陈秀兰说:“我自己喝。”志强说:“您躺着,我喂您。”陈秀兰说:“我还没到要人喂的地步。”志强就端着碗,等她坐起来。陈秀兰接过碗,用勺子小口喝。志强坐在旁边,看着她。
陈秀兰说:“你不上班了?”
志强说:“请了两天假。”
陈秀兰说:“不值当。我这小病,耽误你。”
志强说:“妈,您别这么说。您都九十六了,再小的事也是大事。”
陈秀兰没说话。她喝着鸡汤,心里头有点酸。她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志强发高烧,她一夜没合眼,用毛巾一遍遍给他擦身子。那时候她没想过值不值。现在儿子为她请两天假,她倒觉得亏欠。
人老了,最怕欠儿女的。可其实,她欠他们的,他们都欠她的,这笔账早就算不清了。算了,不算了。
志强陪了她两天。他住隔壁那间空房,陈秀兰没让,说:“那屋没暖气。”志强说:“没事,我盖厚点。”夜里,志强在隔壁咳嗽。陈秀兰听见了,起来给他送了条厚毯子。志强说:“妈,您还没睡?”陈秀兰说:“睡你的。”她把毯子盖在志强身上,回了自己屋。
那两天,志强把她的窗帘拆下来洗了,地拖了两遍,厨房的油垢也擦得干干净净。陈秀兰说:“你歇歇。”志强说:“我闲不住。”陈秀兰就坐在一旁看。她看着志强忙进忙出,忽然觉得,这个儿子也六十多了,也有白头发了。可在她眼里,他好像还是那个放学回家喊“妈,我饿了”的少年。
志强走那天,陈秀兰从抽屉里拿出个红包,塞给他。志强不要。陈秀兰说:“拿着。给重孙女买糖吃。”志强说:“妈,您留着。”陈秀兰说:“我留着也是发霉。拿着。”志强就拿上了。他走到门口,又说:“妈,过完年,我接您去我那住几天。”陈秀兰说:“再说吧。”志强说:“别再说,说定了。”陈秀兰笑了笑,没点头也没摇头。
门关上。陈秀兰回到客厅,看见窗台上放着一盒感冒药,还有一张纸条,是志强写的,字迹潦草:“妈,药按时吃。有事按呼叫器。我走了。”她把纸条折起来,夹进相册里。
第十四章 春天的约定
年关一天天近了。腊月二十三,小年,陈秀兰在家扫了扫灰尘,给花浇了水,又上了三炷香。她打电话给秀梅,问秀梅那边过年怎么安排。秀梅说:“小闺女一家三口带着,回她婆家过。我一个人。”陈秀兰说:“那你过来不?”秀梅说:“过完年吧。等天气暖和点,我过去多住几天。”陈秀兰说:“好。”
陈秀兰说:“秀梅,你还记得不,有一年过年,娘煮了饺子,在饺子里包了个铜钱。谁吃到谁有福。结果你吃到了,高兴得满院子跑。”
秀梅说:“记得记得。后来那个铜钱让我弄丢了,还哭了一场。”
陈秀兰说:“再后来,每年包饺子,你都赖着我,非要我把铜钱包在饺子肚上,你偷偷做个记号。”
秀梅笑了:“姐,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陈秀兰说:“这些事,我越想越清楚。像是昨天才发生的。”
秀梅说:“我也一样。人老了,眼前的事记不住,从前的事反倒越来越清楚。”
两人在电话里笑了半天。挂了电话,陈秀兰心里暖暖的。
除夕那天,陈秀兰包了饺子。她一个人包,白菜猪肉馅,和面、擀皮、包馅,动作慢慢的。她包了三十个,冻起来二十个,煮了十个。那十个饺子里,她也包了个铜钱。她找出一枚五角的硬币,洗得干干净净,包进一个饺子里。吃饺子的时候,她咬到了那个硬币。她小心地吐出来,硬币上沾着油。她笑了,对着空屋子说:“今年我有福。”
窗外鞭炮声稀稀拉拉,没以前热闹了。社区禁止燃放,但还是有人偷着放。陈秀兰坐在电视机前看春晚,声音调得很大。她看到一半就困了,关了电视,去睡觉。睡前她给秀梅发了条语音消息——是志强教她的,按住说话——她说:“秀梅,新年好。”发送出去,她放下手机,躺进被窝里。窗外偶尔有朵烟花亮起来,照得天花板一闪一闪。
大年初一,她起得晚了些。吃完饺子,她给花们浇了水。那棵枣树苗很安静,落光了叶子,枝干光秃秃的。陈秀兰不担心。她知道,春天来了,它会醒过来。
那天下午,秀梅打来电话:“姐,新年好!我收到你的语音了。”
陈秀兰说:“我头一回发语音,也不知你收到没。”
秀梅说:“收到了收到了。就是听不太清,你那边有点吵。”
陈秀兰说:“外头放炮呢。”
秀梅说:“姐,我定了,正月二十过去,住到枣树开花再走。”
陈秀兰说:“那得多少天?你能住下?”
秀梅说:“住下。家里有小闺女盯着,不用我操心。我陪陪我姐,天经地义。”
陈秀兰的嘴角弯起来。她说:“好。我等着你。来之前说一声,我去买排骨,给你炖排骨汤。”
秀梅说:“别忙活,有啥吃啥。”
陈秀兰说:“不行。我妹妹来,必须好好待着。”
挂了电话,陈秀兰走到日历前,在正月二十那个日期上画了个圈。红色的圆珠笔,画得又圆又认真。她看着那个圈,心里像有一小盆炭火,不旺,但暖。
第十五章 花开
正月二十,秀梅来了。她这回只背了个包,没带箱子。陈秀兰去小区门口接她。天还冷,风嗖嗖的。陈秀兰穿着那件灰蓝色对襟衫,外头套了件旧呢子大衣,站在花坛边。秀梅从出租车上下来,穿一件暗红色羽绒服,围了条米色围巾。两人看见对方,都笑了。
秀梅走过来,挽住陈秀兰的胳膊,说:“姐,你又瘦了。”
陈秀兰说:“瘦点好,走路轻快。”
秀梅说:“今天风大,走,回家。”
两人并肩往回走。陈秀兰腿脚慢,秀梅也慢。两人慢慢地上楼,陈秀兰掏钥匙开门,手有点抖。秀梅说:“姐,你手冷吧?”陈秀兰说:“有点。”进了屋,秀梅先倒了杯热水,塞到陈秀兰手里。陈秀兰捧着水,坐在藤椅上,看着秀梅把包放下,又去厨房看灶上的火。
“姐,你出门还坐着锅呢。”秀梅说。
陈秀兰说:“熬着粥呢。怕你路上冷,回来吃口热乎的。”
秀梅眼睛一热,说:“你也不怕把锅烧干了。”
陈秀兰说:“我看着呢,就下去这几分钟。”
秀梅没再说什么。她盛了两碗粥,又炒了个青菜,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吃早饭。粥熬得糯,秀梅喝得香。陈秀兰说:“慢点,锅里还有。”秀梅说:“姐,你熬的粥就是好喝。”陈秀兰说:“就是米和水,谁熬都一样。”秀梅说:“不一样。你熬的,就是咱们家的味儿。”
吃完早饭,秀梅抢着洗碗。陈秀兰不拦了。她坐在客厅里,看着秀梅在厨房忙活。秀梅比她利索些,腰腿也灵便。她看着秀梅的背影,想起很多年前,秀梅也这样,吃完饭抢着刷碗,边刷边跟她说话。那时候她们都年轻,日子苦,但心里有盼头。
秀梅洗了碗,擦干手,坐到陈秀兰身边。她看见那棵枣树苗,说:“长这么高了。”陈秀兰说:“比刚来的时候高了一截呢。”秀梅伸手摸了摸那光秃秃的枝干,说:“等它发了芽,就更好了。”陈秀兰说:“快了。天暖和点就发芽了。”
姐妹俩坐了一上午,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天。中午陈秀兰要做饭,秀梅不让,说自己做。她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醋溜白菜,还做了个紫菜汤。陈秀兰吃着,说:“秀梅,你厨艺比从前好。”秀梅说:“伺候那一家子,练出来了。”陈秀兰说:“伺候人,累。”秀梅说:“累也甘心。咱娘不也是伺候了一辈子。”
说到娘,两人都沉默了。过了会儿,秀梅说:“姐,我有时候想,要是咱娘还活着,看见咱俩又坐在一起,得多高兴。”陈秀兰说:“她看得见。”秀梅说:“对,她看得见。”
那天晚上,姐妹俩又睡一张床。秀梅打呼噜,陈秀兰醒了几回,可她没叫醒她。她借着月光看秀梅的脸。秀梅的眉毛淡了,额头上有几道深纹。陈秀兰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秀梅的头发。秀梅翻了个身,含糊地说:“姐,睡吧。”陈秀兰“嗯”了一声,闭上了眼。
秀梅住了下来。两人每天的日子很简单。早上一起熬粥,吃早饭。上午一起浇花、择菜。中午轮着做饭。下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织毛衣,聊天。晚上看会儿电视,早早睡觉。陈秀兰觉得,这日子像一碗温水,不烫不凉,喝着舒服。
有天下午,陈秀兰教秀梅织毛线袜。秀梅手笨,针老是掉。陈秀兰就手把手教她。两人的手叠在一起,干枯的,布满皱纹的。秀梅说:“姐,我学不会。”陈秀兰说:“慢慢学。我当初学的时候,比你还笨。”秀梅就笑。
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个老太太的白发上,亮晶晶的。
第十六章 叮嘱
秀梅在陈秀兰家住了二十来天。天渐渐暖了,风变软了。陈秀兰的枣树苗果然冒出了新芽。先是枝尖上一点嫩绿,然后慢慢舒展成小叶子。陈秀兰每天看它十几遍,每次看,都像第一次看见似的。
“发芽了,秀梅,发芽了。”陈秀兰说。
秀梅走过来,凑近了看。那小芽嫩得透明,像片绿玻璃。秀梅说:“真好。咱们那棵老枣树,这会儿也快发芽了。”
陈秀兰说:“等咱回去的时候,它该开花了。”
秀梅说:“嗯。枣花可香了。姐,我夜里睡不着,就使劲想那香味。想啊想啊,好像真闻着了。”
陈秀兰说:“我也闻着过。就在这屋里,一恍惚,好像那棵老枣树就在跟前。”
姐妹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三月底,秀梅要回去了。小闺女打来电话,说孩子开学了,家里离不开她。秀梅有些为难。陈秀兰说:“回去吧。住了这些天,够了。”秀梅说:“姐,我真舍不得。”陈秀兰说:“舍得。又不是不见了。等枣花开的时候,咱老家见。”
秀梅点点头。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包还是来时的那个。陈秀兰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围巾,是她织的,烟灰色的,软和。她给秀梅围上,说:“你那边冷,戴上。”秀梅摸着围巾,眼泪就下来了。她说:“姐,你对我这么好,我咋还啊。”陈秀兰说:“还啥。我是你姐。”
走那天,陈秀兰送秀梅下楼。天上下着毛毛雨。秀梅说:“姐,你回吧,别淋着了。”陈秀兰说:“我送你到门口。”两人走到小区门口,等出租车。秀梅握着陈秀兰的手,说:“姐,你听我的,一个人在家,也得好好吃饭。别凑合。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夜里睡不着了,也可以打。我手机不关。”陈秀兰说:“知道了。”秀梅说:“还有,天暖和了,多下楼走走。别老在屋里闷着。”陈秀兰说:“好。”秀梅说:“你那腿,下雨阴天疼,就用热毛巾敷敷。别硬扛。”陈秀兰说:“行。”秀梅说:“还有……”
陈秀兰打断她:“你比小刘还啰嗦。”
秀梅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出租车来了,秀梅上了车。她摇下车窗,朝陈秀兰挥手。陈秀兰也挥手。车子开出去,拐了个弯,不见了。陈秀兰还站在那里,手搭在额头上,看那个方向。毛毛雨落在她脸上,凉丝丝的。
她慢慢走回家。屋子里还留着秀梅的气息。那件暗红色羽绒服不见了,茶几上的水杯还在,杯底有一点剩水。陈秀兰把水倒了,杯子洗了。她坐到藤椅上,看着窗外的雨。
天阴沉沉的,可她心里不暗。因为秀梅说了,等枣花开的时候,她们老家见。
第十七章 回家看看
四月中旬,秀梅打来电话:“姐,老家的枣树开花了!我找人去看了,满树的小黄花,香得很。我闺女还说,那树成了村里一景呢。”
陈秀兰说:“真的?那我得回去看看。”
秀梅说:“回来吧。我跟你约好了,咱一起回老家,就这几天。你那边方便不?”
陈秀兰说:“方便。我天天都方便。”
挂了电话,陈秀兰开始收拾。她找出那件暗红色羽绒服,是秀梅前年来时落下的,一直没拿走。她把羽绒服装进一个袋子里,给秀梅带回去。她自己穿了件薄棉外套,又带了两件换洗衣裳,装进一个旧旅行袋里。
小刘听说她要出远门,不放心,非要送她去车站。陈秀兰说:“我又不是没出过门。”小刘说:“奶奶,让我送吧。您要是有个闪失,我们得担责任。”陈秀兰没办法,就让小刘送了。
到了车站,志强已经等在那里了。小刘给志强打了电话。志强请了一天假,专门送她。陈秀兰说:“你们一个个的,太大惊小怪了。”志强说:“妈,您这回可要听话,到了给我报平安。”陈秀兰说:“知道了。”志强还给她买了个智能手机,说:“这个能视频,你到了那边,让秀梅姨帮你,跟我视频。”陈秀兰说:“我学不会。”志强说:“秀梅姨会,你让她教你。”陈秀兰只好把手机收下。
志强把她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把她的袋子放在行李架上。他站在车下,朝她挥手。车一开,陈秀兰看见志强追了几步,然后停住了。她的鼻子有点酸。这个儿子,六十多了,还跟个孩子似的。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飞快地往后退。陈秀兰靠着椅背,不一会就睡着了。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成了个小姑娘,在后院那棵枣树下转圈。枣花开得正盛,满树金黄,像落了一树的阳光。秀梅在树下笑,声音又脆又亮。她跑过去,拉住秀梅的手。两人一起抬头看花。花瓣飘下来,落在她们头发上、肩膀上,香得人发晕。
她醒来的时候,车已经下了高速。她望着窗外,感觉离老家越来越近了。那棵老枣树,她马上就要见到它了。六十多年了,它还记得她吗?她不知道。可她记得它。这辈子都记得。
第十八章 枣花
到了县城,秀梅已经在车站等着了。她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女人,是她小闺女,叫小燕。秀梅看见陈秀兰,快步迎上去。两人握着手,都笑得合不拢嘴。小燕叫了声“大姨”,接过陈秀兰的旅行袋。
她们坐了辆面包车,往村里去。司机是秀梅女婿的朋友,说好送她们到村口。车子拐上那条熟悉的水泥路,陈秀兰的心跳得厉害。路两边的杨树已经绿了,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到了村口,她们下了车。陈秀兰站在那儿,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土腥味,有青草味,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香。她闭了闭眼。是的,是枣花。枣花开了。
三个人慢慢走到老院子的后面。陈秀兰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棵树。它长高了,也长粗了,枝干伸展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满树都是细碎的小黄花,一团团,一簇簇,挤在枝头。阳光照在花上,那花就变成了金的。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地飘下来,像下了一场香雪。
陈秀兰站在树前,仰起头。泪从眼角滑下来,她没擦。秀梅站在她身边,也仰着头。小燕拿出手机,偷偷拍了几张照片。
那个院子的主人,刘家的后人,正站在院子里。他看见她们,走了出来,说:“两位大娘来了。这花刚开两三天,正是好时候。”陈秀兰说:“谢谢你,把树照顾得这么好。”男人说:“我爹说了,这树是陈家的根,好生养着。”陈秀兰点点头。
男人搬来两张小竹椅,放在枣树下。陈秀兰和秀梅坐了下来。花瓣落在她们头上、肩上、腿上。陈秀兰伸手接了一片。那花瓣小小的,黄黄的,软得像绸子。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股清甜。她转头看秀梅,秀梅正闭着眼,嘴角翘着,像在品一口好酒。
“秀梅。”陈秀兰说。
“嗯。”秀梅应了一声。
“这枣花,还跟从前一样香。”陈秀兰说。
“一样香。”秀梅说。
姐妹俩就这么坐着,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小燕在一旁静静地陪着。男人回屋里,端出两碗蜂蜜水。陈秀兰喝了一口,甜到心里。
天快黑的时候,陈秀兰站起来。她走到枣树跟前,伸手抱住树干。树干很粗,她抱不拢。她把自己的脸贴在粗糙的树皮上。树皮有点凉,可她能觉着底下有东西在流动。那东西,从六十多年前流到现在,从她身上流到秀梅身上,从这棵树身上流到所有记得它的人身上。
她轻声说:“我回来了。这回不走了。”
秀梅走过来,也抱住树。姐妹俩一人一边,抱着那棵枣树。枣花还在飘,像一场迟到了六十年的雪,落在她们的白发上。
第十九章 心愿
那天夜里,陈秀兰和秀梅住在了村里。秀梅的小闺女小燕在县城有房子,本来说要回县城住,但陈秀兰想在这老院子里多待待。那个刘家后人就腾出了一间空房,收拾得干干净净。陈秀兰和秀梅睡一张大炕,炕烧得热乎乎的。窗外黑漆漆的,能听见风过树梢的声音。
陈秀兰躺在炕上,说:“秀梅,我想把这棵树买回来。”
秀梅愣了一下:“买回来?”
陈秀兰说:“嗯。把那院子买回来。那是咱家的根。我想把它留给孩子们。”
秀梅说:“能买吗?”
陈秀兰说:“明天问问。要是能,就买回来。我有钱。这些年的退休金,还有当初卖地的钱,我都存着。”
秀梅说:“姐,你留着养老。”
陈秀兰说:“我九十六了,还养什么老。这树,这院子,比我的命还长。买回来,我心里踏实。”
秀梅不说话了。她侧过身,看着陈秀兰。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陈秀兰的脸上有隐隐的光。秀梅说:“姐,你想好了就做。我都听你的。”
第二天一早,陈秀兰找到那个刘家后人,说了想买回院子的想法。男人有些意外,但也没太吃惊。他说:“这院子我们住了几十年了,有感情。但您二位既然想收回去,也不是不能商量。不过这事儿得通过村委,手续得慢慢办。”陈秀兰说:“我不急。价钱好说。我就是想,等我走了,这树得有人看着。”男人点点头。
回城里的路上,陈秀兰一直在想这件事。她想,如果真买回来了,她就回老家来住。不住城里了。这里的空气好,有那棵树。秀梅也能常来看她。或者,她让志强他们偶尔回来住住。他们可能不愿意,可那是他们的根。
人老了,总想找个地方,把最后一段日子安放好。她活了九十六年,转了一大圈,终于转回了原点。这个点上有枣树,有妹妹,有从前的日头。这就够了。
第二十章 归根
五月底,陈秀兰又回了老家。这一回,她不是去看花,是去住下来。
院子买回来了。志强和志芳都出了钱,志刚也汇了一笔。手续是志强跑下来的。志强说:“妈,您真要回老家住?”陈秀兰说:“落叶归根。”志强说:“那您一个人,我们不放心。”陈秀兰说:“你秀梅姨过一阵也来。小燕在县城,离得近。再说,村里有人,不孤单。”志强说:“那您身体?”陈秀兰说:“我这把老骨头,在哪儿都一样。在这里,我睡得香。”
志强拗不过她,只好帮她把城里那套老房子收拾好,锁上门。陈秀兰只带走了两箱东西:一箱旧照片和几件换洗衣裳,一箱花。她把那盆枣树苗也带上了,放在老家屋里的窗台上。
城里的房子交给了志强。陈秀兰说:“那房子你们看着办。别吵。”志强说:“不吵。”陈秀兰说:“也别卖。等我走了再说。”志强说:“妈,您别老说走。”陈秀兰笑了笑:“我不说了。”
回到老家那天,陈秀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花已经谢了,结出了小小的青枣,一串串的,像绿色的珠子。她走到树前,把从城里带来的那盆枣树苗端出来,放在了树底下。大枣树和小枣树,并排站着。大的是根,小的是新。陈秀兰看着它们,心里又酸又甜。
秀梅第二天就来了。她带了两只鸡,说给陈秀兰补身子。陈秀兰说:“你来了,这院子里就有人气了。”秀梅说:“我以后常来。我小闺女说了,让我多来陪陪你。”陈秀兰说:“那你也搬来算了。这房子大,好几间屋。”秀梅说:“我回去跟小燕商量商量。”
那段时间,陈秀兰把老房子收拾了一遍。房子是刘家后人翻新过的,水泥墙,红瓦顶,地也铺了砖。她住不惯,可也能凑合。她在院子里辟了一小块地,撒了些花籽。又从集市上买了几个瓦盆,把从城里带来的花一盆盆摆好。那棵君子兰经不起折腾,黄了几片叶,她心疼得不行。她把君子兰放在阴凉处,天天看,盼着它缓过来。
天气热了起来。枣树上的青枣越长越大。陈秀兰每天搬个小凳子,坐在树下乘凉。她手里织着毛线活,耳朵听着树上的蝉鸣。风穿过叶子,沙沙响,像在说话。她有时闭着眼,能听见爹在喊她,秀兰,把枣打下来。能听见娘在笑,能听见秀梅在哭。这些声音都远,但都在。它们没有消失过,只是藏在了这棵树的年轮里。现在,她回来了,它们也回来了。
第二十一章 不慌不忙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枣子红了。
陈秀兰和秀梅一起打枣。陈秀兰站在树下,秀梅登着梯子,拿竹竿轻轻敲。枣子噼里啪啦掉下来,落在地上,红通通的。陈秀兰弯腰去捡,捡起来放在篮子里。她不赶,慢慢捡。秀梅在梯子上笑,说:“姐,你看这枣,比从前还大。”陈秀兰说:“是大。这树老了,结的果子反倒更甜。”
她们装了满满一篮子枣。陈秀兰捡了个最大最红的,塞到秀梅嘴里。秀梅咬了一口,汁水爆出来,说:“真甜。”陈秀兰也拿了一个吃。枣的甜味在嘴里弥漫开,一直甜到心里。她想起小时候,她也是这样,把最大的枣留给秀梅吃。
那几天,陈秀兰把枣分成了几份。一份给刘家后人,一份让小燕带回县城,一份寄给志强,一份寄给志芳,一份寄给志刚。还剩一些,她跟秀梅两个人慢慢吃。
秋天过了,冬天来了。陈秀兰在老家过了第一个冬天。土暖气烧得热,屋里不冷。秀梅隔三差五来陪她。小燕也常来,帮着买米买面,打扫卫生。村里的人都知道她是陈家的老姑奶奶,路上碰见都客气地叫一声。
陈秀兰每天的日子很简单。早起熬粥,给花浇水。上午在枣树下坐坐,晒晒太阳。下午织织毛衣,或跟秀梅说说话。晚上看会儿电视,早早睡下。她不再害怕安静,也不再害怕孤单。她知道,这世上有她的根,有她的亲人,有这棵枣树。它们都在,她也在。
有一天,小刘打来电话,说城里的社区还记挂着她,问她身体好不好,什么时候回去看看。陈秀兰说:“我好着呢。不回去了。这里就是家。”小刘说:“那您好好的,有机会我来看您。”陈秀兰说:“来,我给你留枣吃。”
挂了电话,陈秀兰走到窗前。窗外,冬天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像墨线画在天上。她不觉得萧瑟。她知道,只要春天一来,它又会发芽、开花、结果。就像人生,只要根还在,日子就有盼头。
她回到藤椅上,拿起毛线。这回收的是一副手套,蓝色的,厚厚的。她要织给志强。志强那个旧手套破了,她看见了。一针一线,不慌不忙。她的嘴角带着笑。
第二十二章 活着
又是一个春天。枣树又开花了。
陈秀兰九十七岁了。她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抬头看花。花瓣纷纷扬扬,像下雪。她伸出手,接住几片。秀梅坐在旁边,也伸着手。两人都老了,手背上全是老年斑,青筋凸起。可她们笑得跟孩子一样。
“秀梅,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陈秀兰问。
秀梅想了想,说:“图个有人记得你。”
陈秀兰说:“对。有人记得,就不白活。”
秀梅说:“那咱都记得你。”
陈秀兰笑了,笑着笑着,眼角有泪。她说:“我也记得你们。”
风轻轻吹过,枣花落了一地。两个老人坐在花雨里,身影单薄,却安稳。
远处,一只鸟飞过来,落在枣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叫。陈秀兰抬头看了一眼,说:“这鸟年年春天都来。”秀梅说:“它也知道这儿有棵好树。”陈秀兰说:“是啊。树在,鸟就来。人在,日子就过。”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阳光暖洋洋的,落在她身上。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像一锅熬了很久很久的白粥,米粒软烂,汤色乳白,闻着就香。
这一生,她苦过、累过、熬过、盼过。如今,都过去了。她活着,就是为了把根留住,把日子过下去。
不慌不忙,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像这棵枣树一样。
来年,花还会开。
她也会在。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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