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桑楚被百姓奉为贤人供奉，却反而不高兴，庄子想启示我们什么？

圣人经典洞照古今（890）天下第一奇书——《庄子》

《庄子·杂篇·庚桑楚》（1下）

“庚桑楚”是篇中首句里的一个人名，这里以人名为篇名。

《庚桑楚》是一篇思想深邃、结构紧凑的文本，其主题集中而富有层次。

核心主题可以概括为：通过“全形生”与“养心”的实践，达到“无为自然”的境界，以应对纷扰的世界，并最终触及“道”的本体论探讨。

它是一篇教导人们如何在纷扰的世间“安顿自我”和 “超越存在”的实践哲学指南。

今天，我们继续学习《庚桑楚》的第一部分，今天重点学习庄子思想对现代社会的启示。

我们看译文。

译文：

老聃的弟子中有个叫庚桑楚的，独得老聃真传，居住在北边的畏垒山，奴仆中着力炫耀才智的他就让他们纷纷离去，侍婢中着力标榜仁义的他就让他们远离自己；只有敦厚朴实的人跟他住在一起，只有任性自得的人作为他的役使。居住三年，畏垒山一带大丰收。畏垒山一带的人民相互传言：“庚桑楚刚来畏垒山，我们都微微吃惊感到诧异。如今我们一天天地计算收入虽然还嫌不足，但一年总的计算收益也还富足有余。庚桑楚恐怕就是圣人了吧！大家何不共同像供奉神灵一样供奉他，像对待国君一样地敬重他？”

庚桑楚听到了大家的谈论，坐朝南方心里很不愉快。弟子们感到奇怪。庚桑楚说：“你们对我有什么感到奇怪呢？春天阳气蒸腾勃发百草生长，正当秋天时节庄稼成熟果实累累。春天与秋天，难道无所遵循就能够这样吗？这是自然规律的运行与变化。我听说道德修养极高的人，像没有生命的人一样虚淡宁静地生活在斗室小屋内，而百姓纵任不羁全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如今畏垒山一带的庶民百姓私下里谈论想把我列入贤人的行列而加以供奉，我难道乐意成为众人所注目的人吗？我正因为遵从老聃的教诲而对此大不愉快。”

弟子说：“不是这样的。小水沟里，大鱼没有办法回转它的身体，可是小小的泥鳅却能自在控制环境而转身自如；矮小的山丘，大的野兽没有办法隐匿它的躯体，可是而狐狸身体小却被认为祥瑞的象征而栖身。况且尊重贤才授权能人，以善为先给人利禄，从尧舜时代起就是这样，何况畏垒山一带的百姓呢！先生你还是顺从大家的心意吧！”

庚桑楚说：“小子你过来！口能含车的巨兽，孤零零地离开山野，那就不能免于罗网的灾祸；口能吞舟的大鱼，一旦突然被水波荡出水流，小小的蚂蚁也会使它困苦不堪。所以鸟兽不厌山高，鱼鳖不厌水深。保全身形本性的人，隐匿自己的身形，不厌深幽高远罢了。至于尧与舜两个人，又哪里值得加以称赞和褒扬呢！尧与舜那样分辨世上的善恶贤愚，就像是在胡乱地毁坏好端端的垣墙而去种上没有什么用处的蓬蒿。选择头发来梳理，点数米粒来烹煮，计较于区区小事又怎么能够有益于世啊！举荐贤才人民就会相互出现伤害，任用智能百姓就会相互出现伪诈。这数种作法，不足以给人民带来好处。人们对于追求私利向来十分迫切，为了私利有的儿子杀了父亲，有的臣子杀了国君，大白天抢人，光天化日之下在别人墙上打洞。我告诉你，天下大乱的根源，必定是产生于尧舜的时代，而它的流毒和遗害又一定会留存于千年之后。千年之后，还将会出现人与人相食的情况哩！”

关于这一部分庄子阐述的思想意蕴，可回看上一篇。

《庄子·庚桑楚》这一部分文字蕴含着极其深刻且对现代社会具有强烈借鉴意义的哲学思想。我们可以从以下几个层面来剖析其现代启示：

第一、“无为而治”中蕴含的系统性思维的治理智慧

我们学习了不少庄子的文章，都深谙庄子“无为而治”的治理理念。但“无为而治”中蕴含的、呈现的系统性思维的治理智慧，对我们现代社会仍有深刻启示。

那就是“日计不足，岁计有余”的长期主义。

原文中说，庚桑楚治理畏垒三年，不追求短期、显性的政绩，老百姓感觉每天算下来好像生活不足，但是一年下来，却有盈余，成果丰硕。

这种不以短期收益为目标的治理理念，映射到现实生活中，直击现代社会的痛点。

有些企业管理中的“季度财报压力”；

有些政府治理中为了应付检查的“形象工程”；

还有在新城建设中，为了追求快速见效，往往会过度投入人力、物力和财力，而忽视了资源的可持续利用的行为；

有些城市规划短期化的增长目标往往忽视了城市的长期发展，而导致城市发展失衡，出现空城鬼城等现象；

为了追求短期内的经济增长，一些地方政府和企业通过举债的方式进行大规模的基础设施建设，不仅增加了财政压力，也导致债务风险的累积。

这些现象的出现都是由于过于追求短期、可量化的KPI，而忽视了长期、根本性的健康发展。

庄子的思想提醒我们，真正的善治如同春生秋收，需要尊重事物发展的客观规律，保持耐心，注重系统性、全局性的成果，而非纠结于眼前的、局部的得失。

我们现代社会应该拥抱“长期主义”，摆脱短视的功利主义，用更宏大、更长远的目光来衡量个人、组织和社会的成功。

我们中国政府的系统性规划已到了“十五五”。在七十多年的发展中，我们按照自己的规划，一步一个台阶，稳健发展，终于发展成了科技、经济、军事、文化强国。

这就是中华民族文化中系统性规划治理智慧的最好实践。

第二、警惕个人崇拜与“精英主义”

当民众要把庚桑楚奉为圣人祭祀时，庚桑楚感到十分不安。

他认为“至人”应该像木头偶像那些没有生命力的人一样居于陋室，不显山露水，宁静虚淡地生活，不求名利，如果一旦成为被崇拜的焦点，背负上了名利，就背离了道。

庄子一方面提倡“圣人无名”，一方面反对将圣贤“榜样化”。

因为将圣贤“榜样化”，很容易引导民众去崇拜偶像，引起民众为了追逐名利而仿效、争斗，从而失去了人性的最本真、最自然、最淳朴的东西。

现代生活也应如此。无论是在政治领域还是在商业、科技领域，将成功过度归因于某个“天才”或“英雄”，不仅是危险的，也遮蔽了集体智慧和时代机遇的作用。

如果说中国乒乓球队出现了王楚钦和孙颖莎这样的捍卫祖国荣誉“英雄”，归功于个人的奋斗和拼搏，是应该的，这只是第一层。更深一层的应该归功于他们两个背后的祖国、背后的团队，是一个个教练、体能教练、队医、陪练队员、后勤保障团队共同努力的结果。

而王楚钦和孙颖莎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们才能保持谦逊和感恩，一次次登上巅峰。

可见，真正的智慧在于保持谦逊，分散权威，避免将系统健康维系于单一个体之上。这样才有利于社会的良性发展和可持续发展。

庄子借庚桑楚之口深刻揭示了“举贤则民相轧，任知则民相盗”的洞见，指出刻意标榜“贤能”和“智慧”会带来竞争、倾轧和机巧伪诈。

作为现代社会人来说，我们不是要反对贤能和智慧本身，而是反对将其制度化为一种引发恶性竞争的稀缺资源。

比如，在我们的教育体系和社会评价中，过度强调“排名”、“选拔”、“优秀”等标签，确实会催生内卷、焦虑和不择手段的行为。

高中学校高考升学率的排名，考上北大清华的多少，会带来社会资源的倾斜，会带来生源的争夺、名誉的争斗，甚至会发生利用社会舆论来抹黑对手的恶劣行为。

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致力于让每个人各得其所、各展其长，而不是制造一个所有人都在争夺少数“贤能”位置的角斗场。

保持谦逊与藏匿，和光同尘，真正的强大和智慧不在于彰显和崇拜，而在于涵养和沉淀。无论是个人修养还是组织文化，都应避免成为众矢之的“标杆”。

第三、反思“进步”与“发展”的真正含义

庄子讽刺儒家的治理是“简发而栉，数米而炊”，非常形象。如果一个人挑拣着头发来梳头，数着米粒来做饭，那不是很可笑吗？

当然，庄子对儒家式琐碎、刻意、充满算计的治理方式的讽刺，其实是有意夸张。我们不能否定儒家的治理理念和治理方式，这个问题前面文章里已经论过。

但这足以引起我们对现代社会中过度技术官僚化、过度量化管理的一种警惕。

当我们的生活被无数数据、指标、流程所统治，当一切行为都变成精于算计的“绩效”时，我们就失去了生活的整体性和本真的幸福感。

我们可以讲“绩效”，毕竟还是要有个量化的标准，但是“唯绩效论”，就是过分了。

毕竟产生绩效的是“人”，不能忽视其个性、特长、爱好等的因素，不能忽视每一个个体在一个集体中绩效之外的“隐形”贡献。

比如，我们一个集体中，总有一些人在集体中起着润滑剂的作用，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如果看他们的“绩效”并不亮眼，但是他们又是团队中不可或缺的因素。

就好像当一个运动员登上顶峰拿金牌的时候，我们怎么可以忽视他们背后的陪练、体能教练、队医等等后勤保障人员的默默奉献。

第四、警惕文明异化的终极预言——“人相食”

庄子在文中发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预言：大乱之本始于尧舜，就是尧舜标榜仁义的文明开端开始，其恶果在千世之后会导致“人与人相食”。

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庄子的这句话理解成“人和人互相吃”。这个“吃”的意思可以理解成损伤、伤害、损害、戕害等意思。

这是古代圣人对文明异化最激烈的批判，难道不是这样吗？

古代社会，当“仁义”、“贤能”等本为善的价值被异化为工具和标签时，会引发虚伪、争夺和资源的极度不平等，所以庄子才会发出“窃钩者诛，窃国者侯”的振聋发聩的警醒之言。

大家应该还记得庄子在《胠箧》中的一段话：

故跖之徒问于跖曰：“盗亦有道乎？”跖曰：“何适而无有道邪？”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知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未之有也。”

翻译过来的意思就是：因而盗跖的门徒向盗跖问道：“做强盗也有规矩和准绳吗？”盗跖回答说：“到什么地方会没有规矩和准绳呢？凭空推测屋里储藏着什么财物，这就是圣明；率先进到屋里，这就是勇敢；最后退出屋子，这就是义气；能知道可否采取行动，这就是智慧；事后分配公平，这就是仁爱。以上五样不能具备，却能成为大盗的人，天下是没有的。

这是不是很讽刺！

现代社会，绝对不会发生物理意义上的“人相食”，但精神上的相互吞噬、资本对劳动力的剥削、数据巨头对用户隐私的蚕食、以及国与国之间以邻为壑的博弈，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相食”。

当外卖小哥被大数据控制，不惜闯红灯来增加业绩时；

当一个程序员整日坐在电脑前，秃了头发、坏了身子时；

当我们被大数据推送的东西迷惑了双眼、迷惑了内心的时候；

当我们不得不屈服于“996”的生活时；

当日本将废核水排向海洋的时候；

当美国的航母打着“航海自由”的旗号，在别国的海洋上恣意妄为时；

或许，这就是另一种意义的“相食”。

庄子警告我们，如果文明的发展背离了自然、朴实的“道”，而陷入无止境的机巧、争夺和虚伪，最终将走向自我毁灭的深渊。

也就是说，回归“自然”的智慧，就是在追求效率和发展的同时，必须尊重客观规律，给社会和个人留出自然生长、自我修复的空间。

警惕任何美好的价值，如仁义、贤能、科技、进步，被异化为压迫人性、制造对立和冲突的工具。

好，明天继续学习庄子的《庚桑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