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如生活馆的会客厅里,阳光落在木地板上。编剧袁子弹问对面的胡泳:如果有一天科技足够发达,会不会想换掉自己不满意的身体部位?
这个问题像大多数关于未来的畅想一样,带着点技术乐观主义的轻快。
胡泳的回答却很重。
"今天换腿,明天换手,后天换大脑,一路改造下去,你还是你吗?"
在他看来,身体的不完美,恰恰是人的边界,也是人的起点。人和技术的关系、和生命最脆弱时刻的关系、和上一代人、下一代人的关系,都以不同的“身体”被看见。
胡泳是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翻译过《数字化生存》,参与创办《三联生活周刊》,写过《众声喧哗》《后人类的后真相》。在中国互联网的黎明期,他是那个敲锣的人,被称为"数字时代的严复"。
但过去几年,由于母亲患上阿尔茨海默症,胡泳成了全天候照护者,喂饭、翻身、处理排泄物。
从记者到学者,从数字化生存的先行者到互联网的研究者,再到后来的照护者,胡泳始终站在不同的现场里:在新闻发生的第一线,在技术变革的浪潮中,在生命最脆弱的时刻。
"在场"对他而言,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次次用身体进入现场,用经验理解世界。
01在时代的现场
如果回望胡泳的人生轨迹,会发现有一个身份始终贯穿其中——媒体人。
中学时,他在学校主编校报,一月一期,不仅去采访,还拿铁笔刻钢板、油印、分发。1988年,他从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系毕业,放弃了当时热门的经济类工作,毅然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新闻研究所。毕业后,他进了《中国日报》,1994年又参与创办《三联生活周刊》。那时他做经济报道,敏锐地嗅到了某种新的东西正在萌芽。
1995年秋天,清华大学工程力学系的办公室里,胡泳第一次见到了"水木清华"BBS,相当震惊。
屏幕上,成百上千的人在同时说话、争论、交流,互动方式是纸媒时代的"读者来信"完全无法比拟的。"我完全想象不到世界上能有这样一种彼此互动的方式。"多年后回忆起那个下午,胡泳仍记得那种被击中的感觉,这一天改变了他对世界的原有认知。
从"最热的新闻现场"到"最新的数字现场",他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
那一年,互联网在中国还藏在"深宅大院"里。知道它存在的,基本都是科研院所和高校学者。瀛海威跑到邮电部去申请ISP执照,邮电部的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是ISP,说没有这种业务。
胡泳成了那个敲锣的人。
1996年,他在《三联生活周刊》做了介绍微软的《环球第一商战》封面,开了"数字化生存"的专栏;1997年,他写出万字长文《Internet离我们有多远》,采访瀛海威、梳理朱令铊中毒案的网络远程问诊。他要告诉中国人,这个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正在改变一切。
他翻译的《数字化生存》成了那个时代的圣经。"网络为王""数字化生存"——这些今天听来稀松平常的词,在90年代末的中国,是胡泳一笔一笔刻进公众意识的。
但他没有停在启蒙者的位置上。
从纸媒到央视,从《经济信息联播》主编到《对话》总策划,他始终保持着媒体人的敏锐:去现场,去观察,去追问。2004年,出于对当时媒介环境的疑惑和思考,他去中国人民大学读了博士,而后进入北京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成了一名学者。
这一次,他从最早拥抱互联网的启蒙者,变成了深入反思数字社会的研究者。
身份在变、场域在变,不变的是他对每一个场域细致入微地触达和观察。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关怀"。
02在生命的现场
胡泳以为,从做媒体转向做教育,"只是从关怀一个人群,到关怀另一个人群"。
他没想到的是,关怀最终会落回到一张具体的脸上。命运会以最粗暴的方式,把他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现场——养老。
2020年,他的母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症。阿尔茨海默症是退行性疾病,过程不可逆,没有特效药,只能延缓。
胡泳成了母亲的全天候照护者。这位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北大教授,每天的核心挑战变成了洗澡、换尿布、洗床单、拖地、刷碗等琐事。生活被切割成无数个重复的动作,像一个永不停歇的自动化程序。
"人生是从屎尿屁开始的,最后也归于屎尿屁。"胡泳说这是人生的基本常识,只不过我们用各种委婉语掩饰它。而在照护的现场,所有的掩饰都被剥掉了,只剩下赤裸裸的真相。
"在我最累的时候,我会暗想,什么照护者?不过就是我父母的一个女佣罢了。"他不回避这种念头,"照护这东西,能写出来的,都是包装过了的。残酷的东西不可言说。"但他没有逃。
他慢慢总结出照护者的自救之道:尽力即可,不必做社会比较;在无力承担时,要勇于寻求帮助;最重要的是不要内疚,因为所有的照护都是"迟到"的——它不是你主动设计好的,是命运把你抛进去的。
他用列维纳斯的哲学来解释这种处境:他人的脸是一种"召唤",它不问你是否同意,就把你"抛入"必须回应的情境。
母亲的脸,就是那个召唤。
而他回应的方式,是握住她的手。握住彼此的手,成为母子间最深的语言。当记忆消失了,当语言失效了,当所有的社会标签都被撕掉了——还有一双手,可以传递温度,可以说:我在。
胡泳坚信,"在场"的前提条件是"身体在场",且不是一个人,而是与他者共在。一双手与另一双手,一个身体与另一个身体的相互触碰,就是确认对方还在,关系还在,连接还在。
2023年十月中旬,胡泳父亲去世了。第二年春天,他的母亲也离开了。
四年照护,一场必输的战斗。但胡泳说,正是这种"必输",鼓舞着人必须全然地活在当下。因为你知道结局就在那里,所以每一天的在场,都变得无比珍贵。
03 AI时代,肉身在场
母亲离开后,胡泳开始重新打量自己身处的这个技术世界。
照护那几年带给他的——母亲那双温暖的手、照护过程中那些屎尿屁的真相、那种必须把自己全部交出去的感觉,让他对"连接"有了更深的理解。
第十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上,他做了一件装置作品,取名《人之困镜》,镜子的"镜"。远看是罗丹的"思考者",走近了才发现,整座雕像由芯片堆积而成。
"那是在假装思考,其实完全没有思考。"胡泳说。人类搞元宇宙、造大模型,本质都是和自己对话,照镜子上了瘾,却忽略了与他人的真实连接。
早年间翻译《数字化生存》时,他相信技术恒变,人性恒不变。如今,他转而持有怀疑和审慎。
课堂上,他发现学生们看似坐在同一个实体空间里,却各自沉浸在智能设备中,像躲进一个个"兔子洞"。为什么越来越多人愿意投向虚拟快乐?他的判断是,这不只是因为AI的感召力,更折射出年轻人在现实中改造世界的无力感。
"刷5小时抖音之后,人并不会真的快乐,可能只是暂时填补,之后更空虚。"在对抖音用户的访谈中,他进一步看清,很多人刷短视频,不是因为"想做某事",而是因为"不想做某事"或"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称之为"主动的被动"——把内容选择权全都交给了算法。
那么,人如何夺回自己?如果一个人同时处在好几个空间里,什么才是真正的"在场"?
胡泳的答案是:回到身体。
"该愚蠢就愚蠢,该非理性就非理性,保留痛苦和孤独。"他把保持自我,视作对抗AI的办法。他相信真实的幸福感只能回到身体里去找:一定要出门参加线下活动,用各种办法跟不同人群接触,追求“活人感”。
他管这叫在生活里保留"非计算化的空间"。只有在那里,人才能夺回认知主权。
"AI时代的到来会迫使人退出自己的生命,"他说,"为了不退出生命,我希望大家能够保持身体在场,保持相互触碰,跟我们的生态世界和谐共处。"
这话从一个研究了几十年互联网的人口中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母亲离世后,胡泳开启了自己的"第三人生"。
他的第一人生,是媒体人——在新闻的现场,在数字的浪潮里,用笔和键盘见证时代。第二人生,是学者——在大学的课堂上,在书斋里,在思想的现场中,审视技术与人的关系。第三人生,是照护者转身而来的——从一张具体的脸出发,把关怀的目光投向所有老人。
中国正在进入老龄社会,独生子女面临养老重压,社会设施有待完善。胡泳呼吁长护险的普及、医养结合的探索,"围绕这些东西可以做很多事"。照护不是私事,它是每一个人迟早要面对的命题。而他愿意把自己的伤口摊开,让后来人少走一点弯路。
从校报的油墨香,到水木清华BBS的屏幕光,再到母亲病床前的那双手。他的一生,就是不断地走进一个又一个现场,用身体去触碰、去感受、去回应。
"在场"不仅是一个姿态,也是一种选择。
而他选择,一直在场。
对刚离开校园的年轻人来说,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就是“身体在场”的起点。需要先有一个可以让身体松弛下来的空间,在这里安顿好自己,才有余力去握住别人的手,去进入属于自己的现场。
为了让毕业生们能够更好“在场”,自如邀请到了演员彭昱畅、博主孟羽童、詹秋怡、导演李玉、编剧宋方金、北大教授胡泳、影视深度解读博主超人不在家等不同领域的“大咖”,从各自的人生经历出发,分享他们对于“在场”,对于成长与选择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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