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搭我顺风车返乡，我去接她，到楼下被她母亲大骂：等你20分钟

同事搭我顺风车返乡，我去接她，到楼下被她母亲大骂：等你20分钟

那是个腊月二十三的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憋着一场雪。我请了半天假，把最后几件行李塞进后备箱，准备开我那辆银灰色的捷达回老家过年。车是2012年买的，跑了十一万公里，空调制热不太利索，但胜在皮实，从来没把我扔在半道上。

出发前三天，办公室的小周找我搭车。她老家在豫东一个叫柳河镇的地方，离我老家县城四十公里，算下来比我多绕半个小时的路。小周是去年秋天来我们单位的，做行政，话不多，瘦瘦小小的，戴一副黑框眼镜，口罩基本不摘。办公室里十来个女同事，她最不起眼，干什么都悄没声息的。领导让她印材料她就去印，让她倒水她就倒水，从没听她抱怨过一句。有时候下班了，别人都走了，她还坐在工位上，对着电脑不知道在忙什么。我有一次加班走得晚，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是一份没做完的表格。我叫醒她，她吓得一激灵，连声道歉，说马上就走。我说没事，你接着弄，我先走了。她追到电梯口，问我是不是开车来的，我说是。她又问能不能搭个顺风车，就今天一回，她公交车坐反了方向，末班车已经没了。我说行。那一路她几乎没说话，只在下车的时候小声说了句谢谢陈哥，然后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胡同口。

从那以后，她偶尔会搭我的车，一周一两次，总是在下班的时候掐着点出现在停车场，也不催，就站那儿等着，看见我来了就笑一下，拉开车门坐后座。我问她怎么不坐前面，她说后面宽敞。后来我才知道，她晕车，坐前面容易吐，怕弄脏我的车。我单位离她租的房子有六站地，不顺路，得拐个弯，多走十分钟。她每次都会提前在路边等着，从不让我等。有回下大雨，我出去办事晚了半小时回来，她还在雨里站着，伞被风吹翻了，半边身子湿透了。我让她赶紧上车，递了包纸巾过去，她接过去擦了擦脸上的水，说了句没事陈哥，我穿了冲锋衣。那件冲锋衣我看过牌子，拼多多上卖一百三十九，两件包邮。

所以当她问我能不能捎她回老家的时候，我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她显得很不好意思，说行李可能有点多，能不能多装一个编织袋。我说你尽管拿，后备箱够大。她连说了好几遍谢谢，说到了地方给我加满油。我说不用，顺路的事。

出发那天她给我发微信，说她妈会提前在小区门口等着，到时候把行李拿上去就行，她不上楼了，省得耽误我时间。我说不急，你上去吃口饭都行。她说不用不用，我妈脾气急，别让你等着。我笑了，说谁妈不着急啊，没事。她说那我在楼下等你，你到了给我发消息。

下午四点半，我把车拐进她住的那片老小区。那地方我送她回来过几次，但从来没进去过，都是在路口放下她她就走了。这片小区是八十年代末建的，六层红砖楼，没有物业，没有门禁，楼下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中间只留一条窄道，两边还堆着住户攒的纸壳子和塑料瓶。我小心翼翼地把车开进去，在她说的那栋楼前面找了个空位停下来。楼下的路灯还没亮，天已经擦黑了，有个老太太蹲在单元门口择韭菜，旁边放了个搪瓷盆，一个编织袋鼓鼓囊囊地靠在墙上。

我给她发了条微信：到了，在你家楼下。然后下了车，冲那老太太笑了一下，说阿姨，我找小周。老太太抬起头来，我这才看清她的脸，五十多岁的样子，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皮筋扎着，脸颊有两片被风吹出来的高原红，眼神又硬又亮。她盯着我看了两秒，把手里的韭菜往盆里一摔，猛地站起来。

“你谁啊你？”

她声音又尖又高，把旁边电动车上的猫都吓跑了。我愣了一下，说我是小周同事，来接她回老家的。老太太两步跨到我面前，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头差点戳到我下巴上。她围裙上沾着面粉，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粗壮的小臂。

“同事？什么同事！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二十分钟！大冷天的，我在风口里站了二十分钟！”

我下意识看了眼手机，四点三十三分，从我发消息到现在确实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可我刚才开车进来的时候明明看见她坐在那儿摘韭菜，挺悠闲的样子，怎么就叫站风口了？我刚要解释，说路上有点堵，在建设路那个路口等了两轮红绿灯，话还没出口，她一巴掌拍在我车引擎盖上，砰的一声闷响。

“你们这些小年轻，一个两个都不靠谱！说好了四点，四点二十还不见人影！电话也不打一个，微信也不回，我闺女呢？你把我闺女弄哪儿去了？”

她越说越激动，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有回声。我往后退了半步，说阿姨您别急，小周马上下来，我刚给她发完消息。她根本不听我说话，扭头冲楼上喊：“周小雨！周小雨你给我滚下来！”声音在楼栋之间荡来荡去，二楼有个窗户打开了，探出个脑袋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小偷，站在那儿手足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这时候楼道门开了，小周拖着一个大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出来，她妈扭头看见她，火力更猛了：“你还有脸下来？让人家等你二十分钟！你知不知道我在楼下等得多难受？腿都站麻了！”小周低着头，把行李箱往我这边拖，小声说妈你别喊了，陈哥刚到。她妈一把夺过行李箱，砰地撂在地上：“刚到？他什么时候给你发的消息？四点多吧？现在几点了？你当我看不见表？”

我这才注意到她妈左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电子表，表盘都磨花了。小周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说妈，陈哥四点十三发消息的，现在四点三十三，正好二十分钟。她妈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你还替他算时间！我是你妈还是他是你妈？”小周被她拍得往前踉跄了一步，行李箱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咣当一声。

周围开始有人围过来了，一楼的大爷推开门探出半个身子，对面楼有个大妈抱着孩子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我脸上火辣辣的，感觉比加班熬通宵还难受。我说阿姨，真对不住，路上建设路那边有点堵，我——

“你闭嘴！”她妈打断我，“建设路？建设路堵你不会走黄河路？你们这些开车的就知道认一条道！”我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她说得没错，导航确实提醒我可以走黄河路绕一下，但我图省事没换路线。小周过来拉她妈的胳膊，说你消消气，陈哥是好心捎我回家，你别这样。她妈甩开她的手，说好心？谁知道安的什么心！你看他这车，连个倒车影像都没有，刚才倒车差点蹭到我的电动车！我回头一看，果然，我车后面挨着一辆破旧的红色电动车，车筐都歪了，离我保险杠也就一拃的距离。

我这才反应过来，她等在楼下的二十分钟里，一直在看着我的车。看着我倒车入库，看着我熄火停车，看着我下车冲她笑，然后等了我二十分钟才忍无可忍地爆发。这个认知让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惭愧、尴尬、委屈搅在一起。我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缓和一下气氛，可她妈已经弯腰拎起那个编织袋，往我后备箱那儿走。

“打开！”她命令似的说。

我赶紧按了钥匙，后备箱弹开。她妈把编织袋往里一塞，又去拖行李箱，我伸手想帮忙，她一把挡开我：“不用你，我自己来。”她把行李箱竖起来往里面塞，发现塞不进去，因为我的行李也占了半边空间。她二话不说把我的行李往里推，我那个装换洗衣服的背包被挤得变了形。小周在旁边小声说妈你轻点，那是人家的东西。她妈头也不回地说，让他把东西放后座去，后备箱装我们家的。

我默默把背包拿出来搁到后座，她妈终于把行李箱塞进去了，砰地关上后备箱盖，转身对小周说：“走吧，上车。”小周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歉意，嘴唇动了动，我没看清她说的是对不起还是谢谢。她妈已经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了，也不管那是我的位置，坐好了还拍了拍座椅：“这车座怎么这么硬？”小周拉开后门坐进去，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我绕到驾驶座，她妈还在打量我的车，中控台上的手机支架被她拿起来看了看又扔回去，储物格里放的一包纸巾被她抽了两张擦手。我没说话，发动车子，空调吹出来的风还是凉的，前挡风玻璃上起了一层薄雾。我打开除雾，她妈在后面说了句：“你这车该换换滤芯了，一股霉味儿。”小周小声说妈你少说两句。她妈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路两边的小店亮起红红绿绿的灯箱，卖炸串的、卖包子的、卖烟花爆竹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油炸和硫磺混在一起的味道。我余光瞥见副驾驶上的她妈，她把围裙解下来了叠好放在腿上，两只手交握着搁在围裙上面，指关节又粗又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她盯着前方，嘴唇紧抿着，脸上那两片高原红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更明显了。

上了省道之后，车流渐渐稀了。雨刷突然响了一下，我这才发现外面飘起了细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地响。她妈开口了：“你开慢点儿，这路滑。”我没吭声，把车速从八十降到了六十。过了一会儿她又说：“你跑了几年车了？”我说五六年吧。她说怪不得，看你拐弯打方向盘的手势还行，比我女婿强。我愣了一秒，她妈接着说：“我女婿，开个破面包，每次转弯恨不得把方向盘抡圆了，坐他的车跟坐过山车似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小周在后座轻轻咳了一声。她妈从后视镜里瞪了她一眼：“咳什么咳，我说错了吗？你姐夫那人就是毛躁。”小周没说话，把脸转向窗外。雪花变密了，一片一片贴在玻璃上，旋即被雨刷刮走。

安静了大概五分钟，她妈忽然又开口：“你结婚了吗？”我说还没。她哼了一声：“多大了？”我说三十二。她说：“三十二还不结婚，你妈不急？”我说急，每年过年都催。她点点头：“催就对了，我闺女二十四我都急得不行，你们男的更拖不得，岁数大了精子质量下降。”小周在后座啊了一声，声音都变调了：“妈你说什么呢！”她妈不以为然：“我说的是实话，你陈哥又不是外人。”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脸颊发烫，好在车里暗，她看不清。

雪越下越大了，省道上的车都打着双闪慢吞吞地挪。我打开收音机，想冲淡一下车里的尴尬，调到交通台，主持人正在播报路况，说前方二十公里处发生了一起追尾，建议绕行乡道。我皱了皱眉，在下一个路口拐上了乡道。路窄了，两边都是黑黢黢的农田，偶尔闪过一间亮着灯的看护房。雪粒子打在车底，咯吱咯吱响。

她妈忽然问：“你走错了吧？”我说没，省道上堵了，绕一下。她哦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跟刚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我年轻时候也跑过这条道。”我看了她一眼，她望着前方，眼神有些恍惚。“那时候我骑自行车去镇上卖鸡蛋，冬天也是下雪天，车链子冻住了，我推着走了八里地。”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低了很多，那两片高原红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不那么扎眼了。“到了集上，鸡蛋碎了一半，买家压价，剩下的一半只卖了五块钱。我蹲在路边哭了一场，哭完了又推着车回去。”

后座传来小周低低的声音：“妈，你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个。”她妈哼了一声：“跟你说什么，说了你也不懂。你们这代人，出门有车坐，手指头划一下手机就能找到路，哪知道我们那时候多难。”她转过头看着我：“你刚才说的建设路堵车，我骂你，是我不对。但我在那儿等你二十分钟，你知道我想什么吗？我想我闺女坐一个陌生人的车，走几百公里路，万一出点什么事，我连你是圆是扁都不知道。要不是你车上有单位发的那个出入证，我根本不会让小周上你的车。”

我心头一震，想起副驾驶遮阳板上确实夹着单位的停车证。她妈接着说：“我提前二十分钟下来的，寻思先帮你看看停车位，结果你不来。等你来了，我又担心你是个冒牌的，在你车外面转了好几圈，看见那个证我才放下心。”小周在后座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妈。她妈摆摆手：“别嚎了，我也知道我在楼下骂人丢人，但你陈哥要是心里有气，现在把咱们娘俩扔半道上，我也认了。谁让我嘴贱呢。”

她转头看着窗外，雪花在车灯光柱里疯了一样地翻卷。我鼻子有点发酸，喉咙像是堵了团棉花。我说阿姨，我扔谁也不能扔你们，这黑灯瞎火雪天路滑的，我成什么人了。她妈没回头，但我看见她抬手飞快地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清了清嗓子，恢复了一贯的硬邦邦的语气：“前面路口右拐，走柳河桥近，你刚才左拐绕远了。”

我依言在下一个路口右拐，果然，大约走了十来分钟，前方出现了桥的轮廓。过了桥就是柳河镇的地界了，路两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店铺和民房。她妈指挥我左拐右拐，最后停在一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前。楼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里面亮着暖黄的灯。她妈解下安全带，动作麻利地推门下车，绕到后备箱那儿去拿行李。我也下了车，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妈把编织袋扛在肩上，又去拖行李箱，我说我来吧阿姨，她犹豫了一秒，把行李箱的拉杆递给我。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小周也从车上下来了，站在她妈身边。她妈拍了拍身上的雪，忽然转过头看着我：“进屋吃碗饺子吧，刚包的，韭菜鸡蛋的。”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我愣了一下，说不用了阿姨，我家里还等着我回去吃饭。她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塞到我手里：“拿着，路上吃。”我低头一看，是一包还温热的煮花生，用旧报纸包着，外面套了个保鲜袋。

小周送我到车边，她把口罩摘下来了，我第一次完整地看见她的脸，颧骨有点高，嘴唇干得起皮，但眼睛很亮。她低声说：“陈哥，今天的事对不起，我妈她就那样，嘴巴不饶人，心里其实……”我说我知道，你快进去吧，外头冷。她嗯了一声，往后退了两步，忽然又上前一步：“陈哥，你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说好。

我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见她们母女俩站在门廊下，两个红灯笼把她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她妈把小周往屋里推，自己也转身要进去，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冲我的车挥了一下手。就那么一下，很快，然后她推开门，母女俩消失在门后。

我重新开上省道的时候，雪已经小了，变成稀稀拉拉的雪沫子。我打开收音机，换了个音乐台，正好在放一首老歌，男的唱的，歌词听不太清，旋律倒是挺温暖的。副驾驶座上还留着刚才她妈坐过的温热，搁手机的凹槽里有一小撮从她围裙上掉下来的面粉，白白的，像一星半点没融化的雪。

我伸手摸了那包煮花生，还是温的。塑料袋上沾着一点韭菜的碎末，能闻见淡淡的香油味儿。我忽然想起我妈每年过年也包韭菜鸡蛋馅的饺子，韭菜是自家院里种的，鸡蛋是村里养鸡的邻居送的，她包饺子的时候总爱念叨，说韭菜谐音久财，吃了能长长久久地发财。我上大三那年，我妈骑电动车去镇上买年货，回来路上被一辆三轮车剐倒了，左腿骨折，躺了三个月。那年寒假我回家，她拄着拐杖在厨房里包饺子，一条腿撑着地，另外一条搭在凳子上，面粉沾了她一脸。我说妈你别包了，我来。她说你包的能跟我包的比吗，韭菜馅讲究的是鲜，你拌馅儿那个手劲儿不行。后来我学会了，每年过年都是我拌馅儿，她在旁边看着，指点我多放香油少放盐。

想到这里我把车靠在路边停了一下，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我妈接的，背景音是电视里春节联欢晚会的重播，吵吵嚷嚷的。我说妈我大概还有一个小时到家，路上雪大，开不快。我妈说知道了，饺子给你留着，韭菜鸡蛋的，还给你炸了丸子和酥肉。我说好。挂了电话我重新上路，挡风玻璃上的雪花被雨刷一趟一趟地刮干净，前方的路越来越清晰。

到了家已经快九点了，我妈把饺子又下了一遍锅，端上桌的时候还冒着热气。我爸坐在沙发上喝茶看新闻，头也不抬地说回来了。我坐下来吃饺子，一口咬下去，韭菜的鲜味和鸡蛋的软嫩混着香油的醇厚在嘴里散开。我妈在旁边削苹果，忽然说：“你那个同事，送到了？”我说送到了，她妈还给了一包煮花生，我放车上了。我妈哦了一声，把苹果切成小块码在盘子里：“她妈人怎么样？”我想了想，说脾气挺大的，在楼下骂了我一顿。我妈抬起头看着我：“骂你干什么？”我就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说到老太太在楼下等我二十分钟的时候，我妈把水果刀放下了。

“她那是担心闺女。”我妈说，“你要是养个闺女你就知道了，闺女坐人家车走远路，当妈的心里七上八下的。”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让人家等二十分钟，骂你两句怎么了，又不是打你。”我苦笑了一下，说我知道，我没生气。我妈把苹果盘子推到我面前：“那就行，大过年的，别记仇。”

我嚼着苹果，想起临走时老太太挥手的那一下，想起她硬邦邦地说你开慢点儿路滑，想起那包用旧报纸裹着的煮花生。我掏出手机给小周发了条消息：到家了，饺子吃上了。小周秒回了个笑脸，然后说：我妈让我跟你说对不起，她今天下午心情不好，因为早上跟我爸在电话里吵架了，我爸今年又不回来过年。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字打了又删，最后只回了一句：跟你妈说，煮花生很好吃。小周回了一个好字，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

窗外鞭炮声开始零星地响起来，不知道谁家等不及除夕，提前放了起来。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的雪基本停了，路灯把地上的积雪照得白晃晃的。远处有人放了一个二踢脚，砰的一声在空中炸开，声音传出去老远。

我妈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爸换了台，电视剧里的男女主角正在吵架，台词喊得震天响。我回到桌前，把那包煮花生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报纸被体温捂得有点软了。我撕开保鲜袋，剥了一颗花生放进嘴里，煮得恰到好处，咸淡适中，一吃就是自家做的，不是超市里买的工业味儿。

后来初七上班，小周给我带了一瓶自家腌的糖蒜，玻璃瓶子用红布扎着口，里面是白胖胖的蒜瓣儿，泡在琥珀色的糖醋汁里。她说我妈让带给你的，说你开车辛苦，吃点糖蒜开胃。我接过来放在办公桌上，中午吃饭的时候就着馒头吃了两瓣，酸甜脆爽。办公室的同事问哪儿买的，我说同事老家带的。她们说小周啊，没想到她还会带东西来。

那天下午我去茶水间接水，碰见小周也在。她看见我笑了一下，还是那种浅浅的、不太引人注意的笑。我端着水杯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你妈包的饺子挺好吃的。”她怔了一下，然后口罩上面的那双眼睛弯了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走出茶水间，走廊尽头的窗外阳光正好，冬天的太阳没什么温度，但明晃晃的，照得人心头跟着亮堂起来。我想起那天晚上雪地里红灯笼下的那挥手，想起我妈说的你要是养个闺女你就知道了，想起老太太那两片被风吹出来的高原红，忽然觉得那个腊月二十三的风雪天里，站在楼下骂了我二十分钟的女人，其实跟站在厨房里一条腿撑地给我包饺子的我妈，没什么两样。

她们都一样。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