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科已死 ” ？

2025年8月，中央教育工作领导小组印发《高等教育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行动方案（2025-2027年）》，对深入推进学科专业设置调整优化工作作出系统部署。此外，“十四五”期间，全国高校新增本科专业布点1.02万个、撤销或停招1.22万个，累计调整比例超30%，力度之大前所未有。

随着高校专业设置动态调整持续推进，我国高校也正在加快优化专业结构。一方面，调整社会需求不足、办学基础薄弱的专业；另一方面则围绕国家战略需求和新兴产业发展，加快布局相关领域专业。

在这一过程中，受就业压力、专业发展、资金缩减等因素影响，部分文科专业受到较多关注。“文科已死”“文科倒闭潮”“过紧日子，先紧文科”“文科大撤退”“文科无用”等舆论甚嚣尘上。

但当我们真正审视这些年高校专业调整的完整名单，会发现：砍掉的，从来不只是文科。

注：根据教育部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哲学、经济学、法学、教育学、文学、历史学、管理学、艺术学八个门类可纳入“文科”范畴。

01

专业调整，“只砍文科”？

有人将近年来的专业调整解读为对文科的集中削减。但是，全国新文科教育研究中心主任樊丽明与山东大学本科生院副院长申树欣在《加快构建自强卓越的高等文科教育体系》中提到，2013-2023年，我国新增文科专业建设点10142个，占新增专业点总数的46.44%；撤销文科专业建设点2708个，占撤销专业点总数的51.47%。文科在“新增”和“撤销”中的占比差异并不大，并未出现“只砍不增”的失衡状态。

图片来源：樊丽明,申树欣.加快构建自强卓越的高等文科教育体系[J].新文科理论与实践,2025, (1):5-14+125.

实际上，我国高校的专业增撤动作也并非主要针对文科专业。将视角拉近至最新数据，我们可以发现工科的调整数量反而更多。

教育部《2024年度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备案和审批结果》显示，此次调整涉及的790所高校、1996个专业点中，1070个是工学专业，文科所涉及的专业点仅655个——工学专业在这一年的调整规模为文科的1.6倍。因此，将高校专业优化简单理解为“文科倒闭潮”，并不符合实际情况。

不过，文科专业总体调整数量占比正常，也并不意味其内部各学科的处境完全一致。如果聚焦到具体被撤销的各专业，会发现文科专业的调整确实呈现出明显集中趋势。

教育部数据显示，2020-2022年间，我国有33个专业撤销总数达到40个以上。这其中包含了21个文科专业，占比63.6%。文科专业各专业中，管理学专业撤销专业点数量最高。

2020年度，共撤销管理学专业91个，其中“公共事业管理”专业（21个）最多，“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专业（11个）其次。

2021年度，共撤销管理学专业142个，其中“公共事业管理”专业（31个）最多，“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专业（25个）其次。

2022年度，共撤销管理学专业183个，其中“公共事业管理”专业（23个）最多，“市场营销”专业（22个）其次。

此外，教育部虽然并未公布2023年度及2024年度具体增撤专业详细数据，但从公布的2023年度和2024年度本科专业备案和审批结果来看，文科各专业，也是管理学专业数量最多，分别为171和178个。

为何管理学专业的专业调整数量较高？随着产业结构、岗位需求和人才能力要求不断变化，部分传统管理类专业的人才培养与市场需求之间的适配性面临新的挑战。《2026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显示，管理学专业毕业生在毕业半年后和五年后的工作与专业相关度较低，2024届管理学毕业生的工作与专业相关度为67%，2018届、2019届管理学专业毕业五年后的工作与专业相关度分别为56%和58%，均低于全国本科毕业生平均水平。相关数据从侧面反映出，部分管理学专业的人才培养存在与市场需求脱节的问题。

那么被撤销的专业是否意味着被彻底放弃？并非如此。高校专业调整并不是简单的“做减法”，而是在淘汰部分与发展需求不匹配的专业方向的同时，探索新的专业布局和培养模式。这一变化或许可以从同一份备案名单的“新增”栏中发现。

02

专业调整，推进新文科建设

将近几年教育部数据摊开来看不难发现，同一所学校，往往一边撤销某个文科专业，一边在同一年新增另一个名称更新、内涵更宽的文科专业。可见，面对国家战略发展需求与市场导向，高校不是在“砍文科”，而是在做专业名称和内涵的迭代升级。

这种迭代升级，大致呈现出三种方向——

其一，专业调整向国际化、复合化方向发展。中国人民大学2020年撤销“编辑出版学”专业，同年新增“国际新闻与传播”专业。学科发展转向覆盖国际传播、媒介融合、跨文化叙事的更大范畴，同国际学科话语接轨。

其二，文科与人工智能技术的深度融合。2025年8月，国务院印发《国务院关于深入实施“人工智能+”行动的意见》，明确提出要“推动哲学社会科学研究方法向人机协同模式转变，探索建立适应人工智能时代的新型哲学社会科学研究组织形式，拓展研究视野和观察视域”。与此同时，《2026年中国本科生就业报告》中也指出，AI技术变革正在重塑毕业生就业的岗位结构和能力要求。对此，高校在学科建设中做出了不同的尝试和探索。

如北京师范大学2024年新增“人工智能教育”，将教育学与人工智能技术相结合，学位授予门类为教育学。此外，北京交通大学、河北经贸大学、太原师范学院、武汉工程科技学院、武汉传媒学院等高校2024年新设“艺术与科技”，学位授予门类为艺术学。多所性质不同的院校在同一年集中布局同一新专业，说明这并非个别学校的孤立选择，而是高校对接产业变革作出的学科布局。

其三，是文科学科内部打破壁垒，走向复合型培养。中国人民大学2023年新增“中国古典学”专业，学位授予门类为文学。该专业结合考古学、语言学、文献学等方法，探讨中华文明的精神内核和发展脉络，在中国固有学术发展脉络中加以推进和创新。山西大学2024年新增“政治学、经济学与哲学”，学位授予门类为法学。这也是国际上PPE（Politics, Philosophy and Economics）跨学科模式在中国的落地。

需要注意的是，放眼国际，不少高校也在经历文科专业的裁撤、合并与重组。但与国外更多出于办学成本、学生需求等方向不同，国内高校的文科专业调整，叠加了产业结构升级、就业导向强化以及高校学科专业布局优化等因素，呈现出更鲜明的“有撤有增”等特征。

文科的未来何去何从？

就我国高校专业调整的现实举措来看，答案或许正在其中：即拥抱时代，也不盲从“实用”导向，在人工智能重塑知识生产方式的当下，主动将技术转化为文科研究的新工具，而非被技术取代；面对经济社会发展对人才培养提出的新要求，也需打破学科壁垒、推动走向交叉融合。但与此同时，一些具有基础性、长期性价值的传统学科仍需要得到必要的支持与发展空间。

主要参考文献：

[1] 麦可思研究. 文科大撤退？[EB/OL].《中国-世界高等教育趋势报告（2025）》, 2025. 01.

[2] 阙明坤, 倪涛. 高校“文科倒闭潮” ：现象省思与未来展望[J]. 北京教育(高教), 2025, (10): 25-30.

[3] 樊丽明, 申树欣. 加快构建自强卓越的高等文科教育体系[J]. 新文科理论与实践, 2025, (1): 5-14+125.

[4] 教育部网站、各大高校网站、麦可思研究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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