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大军南下,冷风如刀。
胡政委骑马走着,远远看见路边蜷着个人,脊背佝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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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走近了,他一下认出来——那是老高,原仇集区区长,当年北撤时,与地方干部们一起跟随大部队北上。
几年不见,老高有些瘦得脱了形,眼窝塌下去,两鬓像蒙了层白霜。
胡政委翻身下马,走到他跟前。
老高抬起头,见是胡政委,慢慢站起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胡政委心里有数。
老高家的事,他早听人说过——北撤以后还乡团抄了他家,他媳妇被吊死在村口老槐树上,小儿子也被刺刀挑了。
胡政委挨着老高坐下,摸出烟递过去。
老高接烟的手直抖。
“老高,”胡政委开口说,“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你闺女玉兰——她其实还活着。”
老高手一颤,烟险些掉在地上。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说啥?”
“玉兰还活着。去年腊月,我亲眼见过她。”胡政委盯着老高的眼睛,“这闺女如今在后方医院当看护,出落得能干了,伤员们都一口一个‘小高同志’。”
老高的嘴唇哆嗦起来,眼泪哗地涌出来,一把攥住胡政委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活着……老胡,她在哪儿?你咋见着的?”
胡政委拍拍老高的手背:“你先稳一稳,听我从头说。”
那是1947年腊月,淮北平原。
胡政委带着南下小分队刚在石龙乡打了一仗,队伍开到仇集附近,正要继续赶路,忽然发现后头远远地跟着个小小的人影。
那影子摇摇晃晃,风一吹就歪一下,可就是不肯倒。
等那影子到了近前,众人才看清,是个十五六岁的女娃,身上的破袄露着棉絮,袖子裤腿都短得遮不住手腕脚踝,冻得青一块紫一块。
胡政委心里一紧,翻身下马,站在路边。
女娃随后踉踉跄跄奔到跟前,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沙哑的喉咙里挤出哭喊:
“胡伯伯,我是玉兰,高怀山是我爹!您还认得我吗?”
胡政委心里咯噔了一下,老高的女儿怎么会这般模样出现在这里,肯定是出事了!
他连忙搀住她,蹲下身,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她身上,急声问:“闺女,你咋跑这儿来了?”
玉兰攥住他的袖子,身子抖得厉害,像风里的枯叶,一边掉泪一边把伤心事儿全都倒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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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大部队走没几天,还乡团就回来了。
顽乡长刘大麻子领着一帮狗腿子半夜闯进她家,把她娘捆了,拖到村口老槐树下面。
刘大麻子提着鞭子逼问:“你男人藏在哪儿?枪埋哪儿了?平日都跟什么人来往?快说!”
玉兰的娘被吊在那里,把牙咬得咯嘣响,硬是一个字也不吐。
鞭子落下来了。
一鞭,两鞭,三鞭……棉袄很快抽烂了,皮肉绽开,血珠溅到老槐树粗糙的树皮上。
玉兰的娘疼得浑身抽搐,人昏过去,又被敌人用冷水浇醒,反反复复。
可直到最后,敌人也没能从她嘴里掏出半个字。
刘大麻子不耐烦了,挥挥手:“杀了!”
玉兰讲到这儿,嗓子已经哭哑了。
她说她娘临死前扭头朝她和弟弟看了一眼,眼里噙着泪,嘴角却像挂着一丝笑,那意思是叫他们别害怕。
更叫她一辈子也忘不了的是弟弟铁柱。弟弟才十二岁,亲眼看着娘被打死,发疯一样挣开拽他的人,扑到娘身上,两只细胳膊死死搂住血淋淋的身子,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娘啊娘”。
一旁的刘大麻子随后从腰间拔出刺刀,阴恻恻地走过去。
玉兰说,她看见刀刃在太阳下一闪,接着一下、又一下——孩子的哭声像被刀割断似的,猛地没了声息。
那小小的身子歪在娘身边,血从身子底下渗出来,和娘的血流到了一处。
刘大麻子收起刺刀,扔下一句:“斩草要除根,一个也不能留!”
玉兰拼命要扑上去,被一个狗腿子狠狠推出去老远。当时的她以为自己也要没命了,只能闭上眼睛等死。
这时,旁边的癞痢头保长凑到刘大麻子耳边嘀咕了几句,刘大麻子点了点头。
癞痢头就嬉皮笑脸地走过来,揪住她的头发:“这女娃模样还算周正,弄死可惜,不如卖到远处去,换几十块大洋给弟兄们打酒吃。”
就这样,玉兰被堵了嘴,反绑了手,卖到三十里外一个庄子上。
前些天,她听赶集的人悄悄传,说当年的新四军打回来了。她便趁着那户人家去门赶大集,逃了出来。
玉兰讲完,胡政委蹲在那儿,好半天没言语。末了,他轻轻把玉兰的脑袋按到自己肩头,哑着嗓子说:“好闺女,你娘、你弟弟,都是好样的。往后,队伍就是你的家。”
他站起身,派人去把那个买下玉兰的老汉请过来。
这老汉姓王,本本分分的庄稼人,弄清了这女娃是高区长的闺女,便蹲在地上拍着腿就哭了起来。
他颤巍巍地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张泛黄的纸条,正是当年高区长给他开的贩粮路条,边角都磨烂了。
“那年我运粮从仇集过,让大雪拦在半道上,多亏高区长把我带到区公所,给吃给喝,临走还在这纸条上按了手印。”
老王头抹着泪说,“这女娃是我从人贩子手里硬留下的,一根指头也没动过。你们带她走,我一文钱不要,算是报高区长的恩!”
胡政委把老王头拉起来,让警卫员点出五十块大洋,整整齐齐地放进他手里。
老王头像被火烫了一样急忙往回缩。政委攥住他的手说:“老哥,你的情分我们记在心里。可部队有纪律,不能白拿老百姓的东西。这钱,是替老高把孩子赎回来,也是给你养老。你务必要收下。”
老王头捧着银元,眼泪又掉下来,朝着玉兰说:“闺女,跟上队伍好好奔,给你娘和弟弟争口气。”
后来,队伍到了草滩,胡政委派人把玉兰送到后方临时医院学当看护。这姑娘心细手快,替伤员换药、喂水喂饭从不嫌烦,大家慢慢都喊她“小高同志”。
故事讲到这儿,胡政委停住了。烟头上的火星早已灭尽。
老高一直没说话。
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过了好半天,他才放下手,脸上泪痕交错,可那双眼睛却亮得灼人,像淬了火的钢。
“玉兰她娘……是好样的。铁柱那孩子,也没给他爹丢人。”老高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玉兰这丫头——长大了。”
他站起身,往南边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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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正浩浩荡荡往前走,脚步声震得地皮微微发颤。
老高回过头来,看着胡政委,说了句:“老胡,等仗打完了,我再去看孩子。”
风还在刮,卷着枯叶打着旋儿。
胡政委看着老高的背影,心里明白,这血与火的仇,这生与死的别,早就刻进了这个男人的骨头里。
可这骨头,没断,反而更硬了。在血里泡过,在火里炼过,却怎么也烧不毁,砍不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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