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在我爸的眼里,家里出了一个上过大学的,还能在北京上班的孩子,是骄傲,是祖坟冒烟了。
配图 | 《逆行人生》
![]()
2019年之前,我在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
我爸给我在村里立的人设是:高才生,学计算机的,靠自己找工作留在北京了。
村里邻居都很羡慕我爸,说他有一个好儿子。他也盼望着我沿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升职加薪、结婚生子,成为一个体面的城里人。
可我失业了,被薪资更低的年轻人替换。我稀松平常的学历与履历,让我迟迟未能找到一份新的合适的工作。我干脆租车跑网约车,每天睁眼就是开干,可房租、车租、老家的房贷、生活费加在一起,网约车的收入只勉强够我生存。我又做短视频,竭尽所能地想多增加些收入,但只是徒劳无功。
我终于累趴了,身体没来由地发起了高烧。去医院的路上,我迷迷糊糊地想:“不行,我不能出事,我还有房贷要还。”
在医院的那一天,我突然意识到,人生中比体面更重要的,是生存。2021年5月,历时6个小时的火车硬座、大巴、步行,我回到了家。
我不再考虑那些坐办公室的“体面”工作,我做保安,做保洁,最后选择做建筑工人。我的工作一层层往下走,最终,回到父亲最不愿意让我做的行当上。
![]()
我出生在河北最南部的一个小村庄,平凡朴实的土地养育出来的农民,性格是吃苦耐劳的,做事是埋头苦干的。
生存还是毁灭,从来不是一个问题,而是一个现实的困境。在极强的生存压力下,他们心中依然有一颗叫作“希望”的种子,这颗“希望”的种子叫作前程、有出息、出人头地。
我爸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迫切希望有一天我能够有出息。
我爸总希望他是一个“有钱人”,可他从没见过有钱人的生活是什么样。他竭尽所能,幻想出的有钱人就是:不缺钱、对钱不在乎、慷慨大方。 因此,每当遇到有退休金的人,他会毕恭毕敬,觉得人家有本事,值得尊敬。
我告诉他这是一种自卑。
他骂骂咧咧说我不懂。遇到和自己一样没有退休金的人,他心里便感到和此人地位平等了。
我说这也是一种自卑。
他不以为意。我也心知他根本不会认同我的话。
他总是幻想、羡慕有钱人的滋润日子,嘟囔着谁谁谁有退休金,后半辈子不用发愁了,真好。
我爸理解的有钱人很简单。有钱就是可以不用为了生计发愁,儿女都已经成家立业,工作最好都是在旱涝保收的体制内。他说,他一辈子的愿望,就是让儿子和女儿不用再在建筑队卖苦力。
从十八岁到五十八岁,他做了三十年体力活。一开始他在山西挖煤,后来跟随村里人去建筑工地,做小工搬砖头、提水泥;再后来学了瓦工,做大工拿瓦刀垒砖头,一直干到工地不愿再接收他这个年龄的老人。农忙时,他还要回家收麦子、收玉米。
![]()
我爸一直懊恼,他没文化,才去建筑队搬砖提泥。他觉得如果好好读书,生活应该是另一番样子。因而,他竭尽全力地供养姐姐和我上学。
在他看来,有了学历就有了知识和文化,就会有坐办公室的工作。夏天有空调,冬天有暖气,不用再像父辈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但凡想到这儿,他手中的瓦刀便挥动得更卖力气了。 每提一袋水泥1分钱,每垒一块砖5分钱。分分毛毛的钱攒下来,成了我和姐姐的学费。
我的姐姐初中毕业后读了职高,学会计。毕业后她没考上大学,有人说媒,就和邻村上过高中的男人结婚了。我爸原本的想法是女儿能做个老师或者会计。然而,他女儿进厂做女工,一天十二个小时坐在缝纫机前面,女婿是建筑队的,和他年轻时候的工作一样。年轻的下一代,依然没能逃脱辛苦的劳动。
我爸每次想到这里都会叹气:“唉,我闺女家这一辈子真累,也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没法儿。”
他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了。
![]()
我爸有两个质朴的梦想,其一:等儿女都结婚成家后,自己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其二:如果自己能和老伴,哪怕只有一个人有两千或者三千的退休金,哪怕是一千多的退休金呢?那生活就更加完美了。
可老天往往不遂人愿,他的两个梦想都落了空。我这个儿子既没结婚,也没立业,如今连固定工作都没了。在村里,谁家孩子要是到年龄还没结婚,就会被认为要打光棍了,被整条街的人从年头笑到年尾。我爸因而总是念叨,说和我同年龄的本家兄弟的孩子都要上高中了,等到小辈要结婚了,我还没结婚的话,就要被别人笑话死了,父母都没有脸面出门。
至于退休金,我爸还是在城里做保安的时候,和年轻时是工人的保安同事聊天,才知道的。在农村,是没有退休这个概念的,农村人种地、打工要做到不能做的那一天。他和老伴,也就是我妈,没有两千或者三千的退休金,每个月只有两百多的城乡居民养老金。
我回家后,我爸看着成天在电脑上鼓捣着的我,又生气又憋屈。
他坐在板凳上,长吁短叹地说:“工作找得怎么样了?上次银行的面试咋样了啊?和女孩谈得怎样了?”
“没有找到,银行面试没通过。”我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脑,手下的键盘噼里啪啦。
我爸又长长叹息一声。
“让你早点结婚,你不听,现在结婚对象多不好找啊,不听大人的话,你看看你现在把事情搞成啥了,一团糊涂。”
“让咱一条街知道了,就都笑话死你爹了,真丢人。”
听到叹息,我头皮发麻,他总是这样子,遇到一点事情就叹息、抱怨、后悔。生怕叹息声小了,我听不到。他后悔我刚毕业的时候,没有拿着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结婚,如果当时的我结婚了,孩子可能都会打酱油了,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总是好奇到底谁给他们派的“任务”? 我爸的压抑,总让我觉得头上有一团乌云笼罩,时时刻刻保持高度警觉,坐立不安。在他眼里,失业就是错,我要找自身原因,为啥不裁别人就裁我?闲下来就是错!闲下来再看手机就是大错特错!
我不吭声,我和他讲不通我的困境。
我爸紧接着又问:“和人家姑娘谈得怎样了?我这里还有几个,你给人聊一下。”
我心情跌到谷底,双手攥紧,努力克制情绪默念:我失业是谁也不想的,我爸也不容易,冷静!冷静!
“孩子啊,听爹的话,人家姑娘愿意就行,不要再挑三拣四了。你再过了这个年龄,就没有人再给你介绍对象了。爹都是过来人,你就听爹的一次吧。”
我很排斥我爸这种预设我结局很凄凉的话,于是皱眉反驳:“天天对象对象,你没有钱,谁给你结婚?有了孩子,吃喝拉撒都要钱,养不了家,照样离婚。”
中国式父子大抵就是这样,爸爸能够训儿子,儿子不能忤逆爸爸。 他听到我不知好歹,摔了凳子,皱起能夹死苍蝇的眉头对我一通数落。
“都是为你好,你咋就不能理解当爹的心吗?搁到你身上,你能好受吗?”
“外人不唠叨你,你叔叔大爷不说你结婚的事,催你是为你好的。”
我仔细观察过我爸,他总是愁眉苦脸,因而山根上方总是皱皱巴巴的,生起气来,褶皱的纹路,就像几根肉钢筋一样搅在一起。眼看他就要砸电视来让我妥协,让我知道我不结婚是错的,让我服从他。
我冷不丁地说:“液晶的电视机3000多块呢,你砸吧。”
一提到钱,他立马心疼,理智上线,再暴怒的心情都能平静下来,转而选择砸个便宜的东西撒气。
最终,我摔门而去,我们之间的交流总是这样不欢而散。
他在身后骂骂咧咧指着我的背影,恨铁不成钢地说:“这孩子,你看看这孩子废了,叫别人知道了,能笑话死我。”
![]()
2018年12月26日,我被工作了五年多的互联网公司“毕业”了,我一直没敢告诉父母,告诉他们,也是徒增烦恼。
我投出了几百次简历,一开始我只看大公司,觉得小公司对我的发展前途不好。我和一家大厂谈好了入职日期,可最后因为他们有了更好的人选,我没能按预期入职。失业的短短几个月后,我已无法在公司上挑挑拣拣,我连小公司的offer都拿不到了。成百次的拒绝,对我是成万倍的暴击。
时间推移,到2019年底,我失业已近一年,新冠疫情的肆虐,更让找工作难上加难。我负担着房租、房贷(我在老家市区还有一处贷款买的婚房,房贷每个月四千左右),却只能待在出租屋里看余额一点点减少。疫情稍微好转些后,已心态崩溃的我,不得不去做一些马上就上手,马上就能看到钱的工作。我在北京租了一辆三千五的车跑滴滴,每天睁眼就是开干。
我一天干十四个小时,吃饭就随便找个地儿对付一下,节省时间。北京的合租房、水电费、房贷、车租、七七八八加在一起,我一个月跑滴滴的钱,正好花光。我又学着做短视频,竭尽所能想多增加收入。可互联网失业人员的人设,在短视频平台上太常见了,我的视频基本没有流量。谁愿意关注一个生活和工作的失败者呢?
开车、熬夜、吃外卖,不健康的作息,不健康的饮食习惯,终于让我累趴了。我发了高烧,昏睡在车上,最后强撑着一口气到医院。去医院的路上,我迷迷糊糊地想:“不行,我不能出事,我还有房贷要还,我还有父母,我还有家。”
我知道是我的身体撑不住了,再熬下去,迟早要有问题。我泪流满面,看着干净繁华的北京城,我意识到这里并不属于我。几年来,我在这里赚钱,也在这里把钱花光,最后还落得个身体亚健康。
我突然归心似箭,第一次这么迫不及待地想回我的家,一个真正属于我的家。我不想在北京待了,尽管我从毕业在这里已待了八年之久,可北京从来不是我的家。
![]()
第二天,我收拾好行李,买了火车坐票回家。 火车开到市里,我再坐大巴车到镇里,我们村里距离镇里还有几里地,我徒步走回家里。
走到我村的大马路上,往南望去就能看到我家窗户外透出昏暗的灯光。我家从小有个习惯,晚上的灯很暗。 因为功率高的灯泡费电。我父母要把钱节省出来,给我和姐姐交学费。看着我家蛐蛐似的灯光,我忽然想起高中历史课上,老师讲到改革开放,讲到经济建设大发展,说很多人抓住时代的风口,摆脱了穷困。
我爸生于20世纪60年代,他青年时遍地是机会,可他并没有发达。那时的我暗暗发誓,我不能像他一样,等我学了知识,我要摆脱贫困。
现在的我只觉得当时的自己既天真又好笑,我的前途,比那灯泡发出的蛐蛐光亮,还要灰暗。
我的内心更加挫败。我还记得小时候,我爸每次因为钱的问题不高兴了,就会说:“孩子,把灯关掉,爹心烦,爹打工真累,你以后要好好学习,不要像爹一样没出息啊。”
我站在家门口,心里忐忑,我想我爸更是失望透顶。
“咋回事,咋就让公司辞了?” “是不是没和领导搞好关系?” “让你学抽烟,喝酒,多请同事吃饭,你不听。现在好了,没有人帮你说话。” …… “到底因为啥啊,你说话啊。”我爸十分焦急,我在北京的工作不仅是我安身立命的资本,更是父亲一辈子的期望。
“公司裁员、我年龄大,加上可替代性强,有年龄更小、薪资更低的人应聘这个职位。”
“唉,那咋刘富儿家大儿子就在北京站住脚了?你有没有去问问他?”刘富儿是我村里的,他儿子也在北京工作。
“明天白天别出去,有人问你为啥回来,就说休假,知道不?”
“千万不能让别人知道你被辞退了,你知道吗?”
“过一段时间就再去找工作,你知道吗?”
我都知道,农村的流言就像洪水猛兽,语言能像锋利的尖刀一样狠狠地刺穿你。
在我爸的眼里:家里出了一个上过大学的,还能在北京上班的孩子,是骄傲,是祖坟冒烟了。
可我知道,我这样普通的学历、普通的工作,在北京只是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
我爸又问我:“北京互联网公司不中了,能不能在咱市里,或者郑州找个工作?”
我说:“试试看吧。”
“要马上去找,工作不能断,要不老板会认为你没有价值,城里的房子也要每月4000元,扛不起没有工资的日子。”
“嗯,知道了。”
“你以前的同事多去问问别人,医保社保要交,不然你老了,像你爹一样不工作就一分钱没有,看你咋办?”
实际上,我投了上百份简历,都是失败的。我不敢告诉他我已竭尽全力。
我普通的学历,30+的年龄,有些木讷、不会来事的性格,层层堆叠成了我败退的原因。我和同事交往总是浅尝辄止,我们虽然是在同一家公司工作,但成长背景、家庭背景的不同,造就了我们迥异的三观。我们有着巨大的阶级鸿沟,吃啥、喝啥、玩啥,是我努力十年也比不上的。
在家第三天,我爸看见我,就又开始长吁短叹: “孩儿,咱不能一直这样啊,市里的房贷一个月四千咧,可耽误不起。”
我沉默。因为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
“孩儿,房贷我先给你垫上。我做保安夜班一千七,白天打扫两个小区卫生两千,再加上你娘保洁工资一千五,咱渡过这个难关。” 我难过得不行,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打工、打工、打工,我爸打了一辈子工,穷了一辈子供出我。我打了半辈子工,一刻不得休息,养房、养车,预备养孩子,然后再穷一辈子。
我爸还想唠叨让我赶紧找工作。我妈赶紧打住我爸:“别给他加压力了,就你老是这样。遇到事了大呼小叫,孩儿好不容易回家,欢乐的气氛,都被你破坏了。”
我爸憋住了一腔掏心窝子的话,叹着气离开了。
![]()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破又遇打头风。
几十年来繁重的体力活儿,让我爸的身体持续腿疼、腰疼,膏药一沓沓往身上糊。2020年8月,贴在身上的膏药也不管用了,他经常疼得不能睡觉。我和姐姐把他拖到医院,检查出腰椎第四、第五节有问题,需要做手术。但我爸讳疾忌医,死活不做,在医生面前蹦蹦跳跳,执拗地力证自己没事,疼只是吃少了止疼片。
我反倒松了口气,总算找到了他晚上腰疼的原因。我和他商量说:“问过好几家医院了,都建议做手术,就做吧。”
我爸把我拉到一边,焦急地小声说:“不是不做,做了手术,保安,还有小区卫生工作谁打扫,没了这三份工作,房贷怎么交?”
人生最难过的事情莫过于此:在父亲生病的时候,我却没有能力让他们放心。
“让我去值夜班,卫生我也来打扫,你安心治病就行,我们有医保,报销完花不了多少钱!”
“你不能去,你不行,你咋能去干这工作咧?保安保洁工作,让别人看到笑话你。”
“为什么不可以?你能干我也能干啊。”
我爸老泪纵横蹲下身去,他抹着眼泪说:“孩子啊,你不能去,你要是干这种工作就废了啊。”
“爸,不要这样子想问题,我们只是现在困难了,事情总会好的,你要相信我啊。”
我爸最终拗不过我,给他工作单位的领导打了电话,说儿子替他工作几天。
医生马上给我们安排了住院。晚上我妈在医院陪床,我去值夜班。即使明天就要手术了,我爸依旧惦记我的婚事,我接到他打过来的电话:“孩子啊,我推个女孩儿的微信给你,你跟人家聊聊天。找工作和找对象,两个都不要耽误,知道不?咱都多大了,耽误不起。”
我听到催婚的电话,我就烦。结婚是好事的话,那还用催吗?再说了,难道我不愿意过上有工作,有老婆孩子的“正常人”生活吗? 我忍了又忍,他明天要做手术。
“好好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吧。”
“那好,爹知道俺孩儿一直是让爹不操心的人,啥事都能处理好的。”
“嗯。”
“还有多和以前的同事、同学联系啊,赶紧再找一份工作,知道吗?”
“嗯,好。”
“趁你现在有了时间,别闲着,拿出以前的课本赶紧复习复习再去找工作,知道吗?”
挂完电话,我丝毫没有睡意。一方面是对父亲的无语,一方面是对保安值班室居住环境的不适应。 值夜班的这个地方灯火通明,到处都是监控屏幕,监控外机也放在室内,发出巨大的噪音声。
有光有声音,谁能在这种地方睡得好呢?
值班室没有空调,只有一台不会摇头、时不时接触不良就停止的两叶风扇,也没有床,我只能在地上打地铺。
我又热又累又困,好像处在一个又热又亮的蒸笼里,根本睡不着。我就这么直愣愣躺在地上,回忆着我家。我爸年少丧父,当时他的婚房还没盖好。村里人都背后笑话他,说爹死了,一辈子打光棍吧。最后,是我大姑出钱给修的房子才结了婚。 我妈是任劳任怨的家庭主妇,在娘家排行老二,属于爹不疼娘不爱的夹心饼干。前半辈子在农村种地、收拾家务、做饭,每次回家,有她在,家都是干干净净的;后半辈子来到城里做保洁。他们一辈子的种地的钱、做保洁的钱,大部分都给我用了。
![]()
早上六点,我和值白班的保安大爷换班,而后顶着两个没睡觉的熊猫眼,去打扫卫生。
早上晨练的大爷大妈们,背手出来散步,看到我。
“咋成年轻小伙子来打扫了,那个老头儿呢?”
“他是我爸,最近有点事,我来替他打扫。”
“哦,是这样啊,小伙子,来这里,打扫打扫这里。”
我打扫完后,背后的大爷大妈还在“夸”我:“不错,服务态度挺好。”
又来了一个大妈。“换了一个打扫卫生的吗?咋不认识你?”
“嗯,上一个打扫卫生的有事,我替他。”
“你是谁?你为啥替他,替他多少钱?”
“他是我爸,他有事,最近来不了。”
“哦。” 陆陆续续的大爷大妈来问。
问得多了,我干脆不说话,装起了哑巴。
“你是谁?” 又一个大妈问。
“呜呜呜,啊啊啊。”我指着我的嘴和耳朵,摇摆着手,表示我听不见也不会说话。不过,这个大妈好像看不懂我的比画,好奇心很重追了我一路,一直在问,直到我打扫完小区。
我骑电动车去下一个打扫卫生的小区。新一拨的大爷大妈,对我一个年轻人来干打扫的活儿,表示好奇。我一一解答,我和上一个保洁的关系,上一个保洁有事了没来,我在替他打扫等等之类的。
小区里有很多养狗的业主。有的业主自觉,拿着纸和塑料袋跟在狗屁股,准备铲屎。有的业主,直接让狗拉在树底下、花园池子里,小狗也不会埋屎,狗屎就明晃晃地晾在一边。我拿起小扫帚和簸箕,用小扫帚把狗屎划拉到簸箕里,再倒在垃圾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做完这一切后,坐在台阶上歇会儿。一只刚在花园子拉完屎的狗,它不认识我,冲我汪汪叫,企图把我撵走,要保护它的主人和家园。后来,被它的主人呵斥后,才灰溜溜跑开。
“这狗子,你的屎还是我收拾的,一转眼就不认识人了。”
被主人强制带走的狗子一脸不服气,扭头冲我汪汪叫。
收拾完第二个小区的卫生,已将近中午十一点了。我赶往医院,去给父母送饭,下午预约好了做手术,我还要为我爸抬床。
腰椎手术顺利完成后,我爸的麻药还没消退,小区卫生负责人的电话便来了。我接起电话,对方在电话里声嘶力竭地训斥我爸:“你怎么让你儿子走那么早,在这里扫两个小时,你不知道吗?打扫得也不干净,角落里树叶子都没有扫,扣你工资啊。”
一分钱难倒人,看在一千两百块钱的份上,我妈劝我不要和领导计较。我心平气和地说:“是我打扫的,下午我会重新再打扫,您看行不?”
电话那头不依不饶:“本来下午你们就该来一趟,上午没打扫干净,业主都投诉了。你打扫得不好,树叶子都没扫净!能干不能,不能干有的是人干,还有啊这个月扣你一百啊!以示警诫!”
我:“我下次打扫干净,不行吗?您要再扣一百,一个月就一千一百块,时间长,活儿多,工资又低。”
“现在这个季节又没有风,垃圾又不多,就一千一,你爱干不干啊,有的是老头儿老太太干。” 我真想骂她,可我看着银行卡里的数额,想着父亲的医药费、房贷,最终什么都没说。
我爸已经在病床上醒来,听到对话,他挺难受的:“没钱你看中不中,挣钱真难,没钱真挺难受的。”
他嘴里反复念叨这句话。
我妈把我拽到外面,对我说:“学校要辞退一个保洁,看样子会是我,我年龄最大……先别告诉你爸爸。”
我心情格外沉重。
护士过来给我爸输液,把医药费单子交给我,22号床,医药费没了,下午记得去缴费。长长的一张医疗单子,压得我喘不过来气。
![]()
那天晚上,我妈陪床时,折叠床没有安装好,“砰”一下倒了,她摔下来。因为她太累太想睡觉了,她拿起被子整理好折叠床,又“麻溜”不吭声地躺好。这件事她一开始谁都没说,是她走路一瘸一拐,我才发现她大腿青了一块,不动也疼。
我让她去拍个CT,我妈连忙摆手:“不用,没骨折,骨折的话会肿,你看我不肿,最多就是骨裂,没事,歇歇就好了。”
“去吧,去看看吧!别忍着!” 她肯定是怕花钱。
我妈倔强地说:“我没啥事啊,我不去。”
“不去拍片子,让医生简单看看总行吧?我们正好在骨科,看医生也方便,妈咱就去看看吧。有问题,及时发现,早点治疗,对咱也好啊。” 在我和我姐的反复劝说下,妈终于同意去看医生。
人生痛苦之一:要用钱的时候拿不出钱。
最终,我母亲幸好没大问题,医生建议这两天少动、多休息。
![]()
父亲住院的半个月里,我依旧代替他做保安、保洁的工作。
白天打扫完垃圾,早晨太阳从东方悠悠升上来,仿佛在和我说生活会越来越好的,我心里也在默念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爸出院时,医生叮嘱要卧床休息半年。我决定照旧做着保安、小区保洁的活儿,又兼职跑快递和外卖众包,还接着一个做广告模板的私活。
我爸依旧没完没了地唠叨我结婚、工作的事情。
“你二大娘的孙子都快结婚了,你还没结,让人笑话不?”
“这个女孩儿不错,你再和人聊聊,约出来吃饭。”
“工作咋样了,你工作稳定就好了。”
“又去北京投简历的吗?北京不行,郑州你也多看看,郑州离咱家近。”
“不要好高骛远,工作差不多要咱就行了,女孩儿只要人家愿意,咱也不要挑剔。爹就盼着你能成家立业起来。”
我每次都说:“嗯、好、可以、中。”
和我爸这种顽固的人交流就是要顺应他,然后一切自己看着办。不然,两个人吵起架,不是我受伤,就是他被气得跳脚。
我爸觉得没意思后,就不说了,只在最后留一句:“赶紧找工作,赶紧找对象结婚。”
打扫完卫生后,我坐在台阶上歇歇。从脚底下捡起一根掉落的烟头,微风不燥。
我摘掉浸湿的帽子和口罩,深呼吸,用打火机点燃了烟。这是我第一次抽烟,以前不理解这呛人的东西,有啥好抽的。此刻在这短暂又紧张的空闲时间里品尝一下,虽然它依旧呛人却让我觉得格外自由。
小区广播站放着歌:
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
让他牵引你的梦
不知不觉这城市的历史
已记取了你的笑容
音乐能打动人心,我紧绷的情绪瞬间像洪水决堤一样,无声爆发。我是无能的,挣不到钱的。废物!软弱!没能力,没担当……
很多时候我都告诉自己要努力、要勇敢、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在无数个失眠的夜晚,我学着我妈做祷告的样子,不断地祈求神明帮我一次。但现实的惨痛袭击,神明的答案不言自明,我一次次败下阵来。
![]()
我爸能够自理后,我妈又在一家小学找到了一份保洁工作。
一天,我妈忘穿工作服,我去给她送衣服时,听到了女领导对她的大声呵斥。
“你这个保洁怎么回事,今天上边领导检查,你没穿工作服影响学校形象,你不知道吗?”
“天天就知道偷偷跑出来,工资都白发给你了。”
“还有,你这个保洁,都说厕所不能有味,每次都要打扫,你咋还弄得楼道都是味儿?今天有领导,领导不高兴了,都是你们保洁的过错。”
我妈脸涨得通红。我拿起衣服,朝着女领导扔过去:“NMD,你说谁呢?你给我过来。”
女领导吓得跑开,大声喊门卫:“关好门!关好门!别给他放进来。”
“给我站住!我妈怎么了?一点小错误,你揪着不放,有你这么做领导的吗?一个保洁,能影响到市里领导对你们的什么评价?她们保洁一个月一千二,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五点,寒暑假没有工资,给了多少钱啊,还得受你们这帮孙子的侮辱。你们这些破领导检查,关保洁什么事,你们每个人每月拿的钱都比保洁多,出事了让保洁背锅,你还是人吗?今天不给我妈道歉,不给我们一个说法,你就等着警察找你吧。”
女领导早已跑了,现场围过来一圈人。
我妈一直在阻拦我:“算了,算了,看在钱的份上,咱忍了吧。”
“妈,忍不了一点,你别怕,你拿工资是付出劳动的,不是要看她们的脸色的。” 我拍拍我妈的后背,告诉她别怕,别怕,一切有我在,我会再找个工作,不让你再在这种人面前受气。
![]()
我必须找一份工作了。我不再寄希望于回到办公室里,我给我姐和姐夫打去了电话。
姐夫包了工程,我可以去工地代班(“代班”指给工程做预算,安排建筑工人要干的活儿),一年少说有十万块钱,干得好的话能有十五万左右。我愿意做垒砖、刮腻子、粘地板的累活,但我不能再躲在父母背后做一个蜗牛。
我爸不愿意让我去工地,他自己做了一辈子建筑工人,本不愿意再让自己的子女做这一行。可现在儿子、女婿,甚至女儿(我姐这时已做了工地的会计)都是建筑队的人了。
我和他说:“啥也不丢人,挣不来钱最丢人。”
从坐办公室的,再到做保安保洁,再到建筑工人,最终还是进入了父亲最不愿意让我做的行当。
我爸最后妥协,他反复叮嘱我,如果有公司的工作,还是做公司的员工好。
一两年过去后,我参加了好几个大大小小的工程,去过重庆、深圳、郑州、北京、武汉,干过楼房粉刷、水电布线、城市路灯改造等等,在过程中不断积累了技术和经验。我还注册了一个广告设计公司,为了额外增加些收入,现在在起步阶段。
因为工程需要天天跑来跑去,我身体的亚健康状态好转,人变得比以前结实,心态也变好了,不再内耗,不再畏畏缩缩的。
我现在这份工作,虽然有些累,但好在充实,没时间瞎想。
接触的人都是和我一样出身农村的,这些人直爽、有事好商量。我能够自己还房贷,让父母不用再为我发愁工作的问题了。
世界很大,我的路也还很长,平常心对待生活,就像那句话:c'est la vie,生活虽然不会让你那么好过,但是也不会让你那么难过。
注:“c'est la vie”为法语经典短句,直译为“这就是生活”,通常可翻译为“世事如此”“人生便是这样”“没办法,这就是命”,带有释然、无奈、看淡得失的情绪。
编辑丨Terra 实习丨张苏
![]()
岗好
前互联网从业人员,现在做工程承包,广告设计。
![]()
本文头图选自电影《逆行人生》,图片与文章内容无关,特此声明。
本文系网易人间工作室独家约稿,并享有独家版权。如需转载请在后台回复【转载】。
投稿给网易人间工作室,稿件一经刊用,将根据文章质量,提供不少于千字100元的稿酬或不设上限的分成收益。
投稿人间栏目(非虚构文章)需保证内容及全部内容信息(包括但不限于人物关系、事件经过、细节发展等所有元素)的真实性,保证作品不存在任何虚构内容。
投稿戏局栏目(虚构文章)除文章正文外,需提供作品大纲及人物小传,便于编辑更快明白你想表达的内容。
其他合作、建议、故事线索,欢迎于微信后台(或邮件)联系我们。
![]()
![]()
文章由 网易丨人间工作室 出品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