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活没了的人
表妹走的那天早上,我还在整理她发来的照片。
一张张划过屏幕:她在赛里木湖边的背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她蹲在哈萨克毡房前逗一只小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她和旅途中认识的女孩在薰衣草田里比着剪刀手。最后一张是她在草原上跳起来的抓拍,脚离地很远,整个人像要飞进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里。
我给她回了个“玩疯了”,然后去开会。再收到消息是三天后,姑妈打来电话,声音像被揉碎了的纸:“你妹妹没了。”
我第一反应是车祸。新疆那边的路,有的地方又窄又险。可姑妈说不是。警察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草原深处一片野花丛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旁边,身上没有任何外伤,表情平静得像是睡着了。法医最后给的结论是“自主性生理机能衰竭”——简单说,就是她自己决定不活了。在那个瞬间,她的心跳和呼吸同时选择了停止。
“这孩子到底图什么啊?”姑妈在电话那头哭得喘不上气,“26岁,好好的,怎么就……”
我没告诉她,表妹出发前一周来找过我。
那天她坐在我家的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捏着一罐啤酒却没怎么喝。“姐,”她说,“我最近老做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面特别大的镜子前面,镜子里什么都没有,就一片白。”
我问她什么意思,她把啤酒罐捏得咔咔响:“就是……我好像从来没真正存在过。”
当时我只当她工作压力大,劝她出去散散心。她后来订了去伊犁的机票,我还挺欣慰,觉得这孩子总算学会照顾自己了。
可现在我翻着她留下的日记本——姑妈收拾遗物时找到的,扉页上写着“给看懂的人”——我才知道她说的“没真正存在过”是什么意思。
“从小到大,我都是爸妈的延伸。他们没考上大学,所以我得考;他们想要个稳定的工作,所以我得考编;他们觉得30岁前必须结婚,所以我得相亲。我像一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盆景,每一根枝丫都朝着他们想要的方向长。”
“可那盆东西里面,有我吗?”
“上个月相亲,对方问我有什么爱好。我想了半天,说‘看书’。他问看什么书,我又想半天,说‘考试用书’。他笑了,我也笑了。回家照镜子,觉得镜子里那个人特别陌生。”
“后来我刷到伊犁草原的视频,满屏的绿色铺天盖地砸过来,我突然就哭了。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地方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应该’这两个字。”
日记的最后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像是赶着在某个倒计时结束前写完。
“我决定去把自己找回来。如果找不回来,就把自己还回去。还给风,还给草,还给那些不需要名字的东西。”
“姐,你别难过。我只是想试试看,不做任何人的女儿、妹妹、员工、相亲对象的时候,我还能不能呼吸。”
“如果能,我就回来。如果不能——”
句子断在这里。
我去新疆接她的骨灰。飞机降落伊宁的时候,机舱里有人唱起歌,是哈萨克族的调子,我听不懂词,但旋律像风穿过旷野。
当地负责这个案子的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哈萨克族大叔,汉语说得很慢。他把表妹的遗物交给我,里面除了日记,还有一张写满字的纸,是表妹最后留在毡房里的。
“我不需要墓碑。如果非要点什么,就在草原上种一株野花,不用知道名字的那种。”
“对了,帮我跟妈说一声——那盆盆景,是我自己拔出来的。不是谁的责任。”
回程的飞机上,我把那张纸折成很小的一块,贴在胸口口袋的位置。窗外的云层厚得像雪原,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是通往什么地方的阶梯。
我想起小时候,表妹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追着追着摔倒了,她趴在地上没哭,反而盯着飞远的蝴蝶笑起来,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飞……飞……”
后来那只蝴蝶再也没飞回来。
而她26岁那年,在伊犁的草原上,终于又追上了它。这一次,她没再摔倒。
姑妈最后没在草原上种花。她说不吉利。她把表妹的骨灰撒进了老家的河里,觉得这样“好歹算回家了”。
可我知道表妹没回来。
她把自己留在了那片不需要名字的绿色里。风一吹,到处都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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