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堂弟梁鸿德考了688分,整个家族都沸腾了。升学宴上,我被轮番比较、贬低,他们说我注定平庸。父母低头不语,无人替我辩解。我安静地听着,心里藏着一份没人知道的志愿。我在等一封信,一封能让他们全部闭嘴的信。
第一章 堂弟高分,宴席大肆夸耀
我推开鸿运大酒楼三楼包间的门时,一股混杂着油烟和香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我一眼就看见了坐在主位上的堂弟梁鸿德,他正仰着头跟大伯碰杯,脸上红扑扑的。
"德哥儿这回可真是光宗耀祖了!"大伯母拍着桌子,嗓门亮得能掀翻屋顶,"688分!全县排名前三!"
我妈甘红梅拉着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她拍了拍我的手背,手心里全是汗。
我爸梁振伟沉默地坐在旁边,像是没看见我进来。
"来来来,大家都满上!"大伯梁振国站起来,举着酒杯环顾四周,"今天是我儿子鸿德的好日子,也是咱们老梁家的好日子!"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堂弟梁鸿德抹了一把嘴边的酒渍,笑嘻嘻地看着我:"章铭哥,你考了多少分来着?"
我握着茶杯的手顿了顿:"616。"
"哎哟,616也不错了!"大伯母王丽华接过话头,声音拖着长长的尾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嘛,一般本科肯定能走的。"
二姑梁振芳坐在对面剥虾,头也没抬:"一本线今年多少分来着?"
"532。"我二伯梁振国随口答了一句。
"那章铭这分数上一本还是稳的。"二姑把虾肉塞进嘴里,"就是跟鸿德比吧,差了不是一星半点。"
满桌子的人都笑了,那笑声像是被谁指挥过一样整齐。
我爸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我妈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屏幕其实早就暗了。
"章铭啊,你也别往心里去。"大伯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转盘上朝我这边推了推,"你努力了就行,不是人人都能像鸿德这样聪明。"
"就是就是。"三叔梁振平接过话茬,"鸿德这脑子是天生的,打小就灵光,小学五年级就拿过奥数奖,那时候章铭还在班里二十名开外晃悠呢。"
我记得那年的奥数比赛,我拿了校三等奖,只是没人提这个。
堂弟梁鸿德站起来给大家斟酒,走到我旁边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哥,你也别太难过,以后我混好了肯定拉你一把。"
我没抬头,嗯了一声。
"鸿德准备报哪个学校?"三婶周美兰问,语气里全是好奇。
"清华还是北大,看专业。"大伯母说得轻描淡写,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招生办的老师都来家里三趟了,给的条件特别好。"
"嚯!"二姑放下筷子拍起手来,"清华北大!咱们老梁家祖坟冒青烟了!"
满屋子的人都跟着笑起来,筷子敲碗的声音此起彼伏。
我把我妈面前那盘凉拌黄瓜端过来,慢慢地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黄瓜腌得有点咸了,咬下去咯吱咯吱地响。
"章铭,你报哪儿啊?"四叔梁振安问我,他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一直在抽烟。
我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在说别说了。
"还没想好。"我说。
"还没想好?"大伯母瞪大了眼睛,"志愿都要截止了还没想好?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上心。"
"他可能是挑花眼了。"堂弟梁鸿德坐回位置上,双手枕在脑后,"哥,要不你报省师范吧,那个分够了,出来当个老师也挺稳当的。"
"当老师好啊!"二姑立刻附和,"工作稳定还有寒暑假,章铭这性格适合当老师,老实巴交的也不会惹事。"
我爸的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振伟,你干啥?"大伯皱了皱眉。
我爸深吸了一口气,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没事,手上滑了一下。"
我知道他不是手滑,他是想替我说话,但他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他在这个家里永远是那个话最少的人。
"说真的,"三叔用手指敲着桌面,"咱们老梁家这一代就出了鸿德这么一个拔尖的,以后家族的门面可就靠他了。"
"章铭也不差嘛,"二伯大概是觉得话太难听,出来打了个圆场,"616分也是中上游了,以后找个工作安安稳稳过日子不成问题。"
"中上游?"大伯母笑了一声,"在咱们家是下游了吧?你看看鸿德,再看看你当年,振伟你高考多少分来着?"
我爸闷声说:"五百出头。"
"那章铭这分数还算进步了。"大伯母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
我妈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她伸手在桌下捏了捏我的手指,力气很轻,像是怕捏疼我。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了,"大伯重新举起酒杯,"今天是鸿德的好日子,咱们多聊聊高兴的事!章铭的事回头再说。"
"对对对,鸿德你跟我们说说,清华好还是北大好?"三婶迫不及待地问。
堂弟梁鸿德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大人物的派头:"各有各的优势吧,清华的工科强,北大的理科和文科好,我主要看专业排名。"
"看看人家这眼界!"二姑竖起大拇指,"说起话来都不一样,到底是考了688分的人。"
服务员推门进来上了最后一道鱼,清蒸鲈鱼,鱼身上铺着葱丝和姜丝,浇了热油滋滋地响。
转盘转了一圈,鱼头正好对着堂弟梁鸿德。
"鱼头对着鸿德,这是好兆头啊!"大伯母赶紧拿起公筷把鱼眼睛夹下来放进堂弟碗里,"吃鱼眼,看得高看得远。"
"妈,这都什么老迷信。"堂弟嘴上嫌弃,但还是把鱼眼睛吃了。
我看着那条鱼,觉得它躺在盘子里翻着白眼的样子特别像我。
整个包间里热热闹闹的,推杯换盏的声音,高声谈笑的声音,椅子拉来拉去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往我耳朵里灌。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任何消息。那封我一直在等的信,应该还在路上。
"章铭,你怎么不吃啊?"三叔注意到我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别光坐着,多吃点菜。"
"我吃了。"我拿起筷子又放下,"肚子不太舒服。"
"是不是这两天压力太大了?"二姑露出一副关切的表情,"你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跟鸿德不一样,天赋这东西强求不来。"
"就是,人比人气死人。"大伯母给我舀了一碗汤放在转盘上,"你要是老跟鸿德比,那这辈子都没法过了。"
汤转到我跟前时已经凉了,上面浮着一层油花。
我没喝,只是用勺子搅了搅。
"哥,"堂弟梁鸿德忽然认真地看着我,"其实616分真的不错了,我要是你我就挺满意的。"
"嗯。"我应了一声。
"你别光嗯啊,"他往我这边凑了凑,"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是不是觉得我抢了你风头?"
满桌子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我看着他那张自信又年轻的脸,忽然想笑。
"没有。"我说,"你考得好,我替你高兴。"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上的力道很重,"我就怕你心里不平衡,咱俩从小一块长大的,我可不想因为这点事伤了感情。"
我爸终于开口了:"鸿德说得对,兄弟之间别因为这些事生分。"
我妈在桌下又捏了捏我的手,这次力气重了一些。
"来来来,吃菜吃菜!"大伯招呼着大家,"这家的肘子做得特别好,章铭你尝尝。"
转盘转了起来,那盘肘子转到我面前时已经只剩几块肥肉和一层皱巴巴的皮了。
我用筷子夹了块皮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堂弟梁鸿德又被人拉着站起来敬酒了,包间里响起一片叫好声。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六月底的傍晚天黑得很晚,天空还是那种灰蓝色的,像是谁用毛笔蘸了淡墨在上面晕了一层。
我妈凑过来小声说:"再忍忍,快结束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住了。
她的手很粗糙,掌心的茧子磨着我的手背,那是常年在小工厂里干活磨出来的。
我忽然很想问她一句,如果那封信到了,她会是什么表情。
但我没问,因为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大伯母还在高声说着堂弟如何优秀,从小学说到高中,从奥数说到物理竞赛,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坐在这片喧嚣里,安安静静地等。
等着那封还在路上的信,等它替我开口说话。
窗外的天又暗了一些,包间里的灯显得更亮了,光打在每个人脸上,照出一张张笑容满面的脸。
只有我爸妈脸上没什么笑,他们坐在那里,像是两个来错了地方的陌生人。
堂弟梁鸿德喝了几杯酒之后更兴奋了,他站到椅子上宣布:"等我以后发达了,在座的每一个亲戚我都不会忘!咱们老梁家以后就看我梁鸿德的!"
满屋子的掌声和笑声快要掀翻屋顶了。
我也跟着拍了几下手,掌心对掌心,发出空洞的声响。
大伯走过来给我倒了杯饮料:"章铭啊,你也别光听我们说,你有什么想法也说说。"
我看着面前那杯橙色的汽水,气泡一个一个往上冒然后炸开。
"我没什么想法,"我说,"等结果吧。"
"结果?分数不是出来了吗?"大伯困惑地看着我。
"还有一个结果没出来。"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汽水呛得我喉咙有点发疼。
大伯张了张嘴想再问,但很快被大伯母叫回去商量清华还是北大的事了。
我妈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些疑惑,但她什么都没问。
我爸则一直低着头,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把他整张脸都遮住了。
包间里的喧嚣还在继续,而我坐在角落里,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封信,应该快到了。
我这样想着,觉得嘴里的咸黄瓜好像也没那么难吃了。
第二章 轮番对比,句句讥讽打压
包间里的酒又添了一轮,大伯的脸喝得通红,站起来时扶着桌沿晃了一下。
"鸿德这孩子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大伯用筷子指着堂弟的方向,筷子尖上还滴着油,"三岁认字,五岁背唐诗,上了小学就没跌出过前三名。"
"对对对,"大伯母立刻接话,"幼儿园老师都说没见过这么灵光的小孩,别的小朋友还在玩积木呢,鸿德已经会算十以内的加减法了。"
三婶周美兰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我记得有一回过年,鸿德才七岁吧,当着全家人的面背了整篇岳阳楼记,一个字都没错。"
"那时候章铭也在,"二姑梁振芳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看向我,"章铭当时背了个什么来着?鹅鹅鹅?"
桌上又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
我妈的手指在桌布上揪出了一道褶子,她没抬头。
"那会儿才多大点人,"我爸低声说了一句,"谁家小孩不是从简单的开始背。"
"我可没别的意思啊振伟,"二姑摆摆手,"我就是说鸿德确实天赋异禀,这玩意羡慕不来。"
堂弟梁鸿德正跟四叔的儿子梁鸿远用手机联机打游戏,听见二姑夸他,头也没抬:"二姑你别老夸我,我都不好意思了。"
他嘴上说着不好意思,嘴角却快咧到耳朵根了。
四叔梁振安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重重地摁了两下:"章铭啊,你这分数学的是理科还是文科?"
"理科。"我说。
"理科616,"四叔皱着眉头算了算,"那在全省排多少名?"
"两万多名吧。"我回答。
"两万多名?"三叔梁振平夸张地张大了嘴,"鸿德可是全省前一百啊!这差距也太大了吧。"
"不能这么比,"二伯梁振国打了个圆场,"鸿德那是超常发挥,章铭这个分数正常水平,咱们得看实际情况。"
"什么超常发挥,"大伯母把茶杯往桌上一顿,"鸿德平时模拟考就没低于过670,这是实打实的实力。"
我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杯挡住他半张脸,我只看见他皱着的眉头。
"章铭高二的时候不是还拿过物理竞赛省三等奖吗?"我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满桌子安静了两秒。
"省三等奖?"三婶笑了笑,"鸿德拿的是全国二等奖呢,省三等奖跟全国二等奖能比吗?"
"就是,"二姑附和道,"鸿德那个奖状我见过,红彤彤的上面盖着国字头的章,章铭那个我都没印象。"
其实那张省三等奖的奖状就贴在我房间的墙上,我每天抬头就能看见。
但我没有再开口。
"哥,你高二还拿过奖?"堂弟梁鸿德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我一眼,"我怎么不知道。"
"小奖而已。"我说。
"你看,你自己都说是小奖。"大伯母抓住我的话头,"人贵有自知之明,章铭这点还是不错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我妈忽然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我去趟洗手间。"她说,声音绷得很紧。
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很快,包间的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着那扇门,心里数着数,大概数到三十的时候门又开了,我妈走进来,眼眶有点红,但脸上挂着笑。
"菜凉了,让服务员热热吧。"她坐下之后说了一句。
"不用热,"大伯大手一挥,"这才吃到哪儿,后面还有硬菜呢。鸿德,你跟长辈们说说,清华那边给了什么条件?"
堂弟梁鸿德放下手机,清了清嗓子:"清华说只要我报他们学校,专业随便挑,奖学金四年全免,还优先推荐进院士的课题组。"
"嚯!"三叔一拍大腿,"院士的课题组?那以后毕业了工作不愁了啊!"
"那可不是,"大伯母得意洋洋地说,"人家招生老师说了,鸿德这种苗子,本科阶段就能参与国家级项目。"
二姑凑过来问:"北大的条件呢?"
"北大给的也差不多,"堂弟说,"就是专业选择面上稍微窄一点,清华那边更适合我。"
"选清华选清华!"二伯举杯,"清华的工科全国第一,鸿德你脑子好使,学工科将来前途无量。"
"我也觉得清华好,"四叔点头,"我厂里招的那些清华毕业的,没几年就当上主管了。"
我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忽然想起高二那年我拿省三等奖回来后跟我爸的对话。
"爸,我得了物理竞赛省三等奖。"
我爸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短暂,但很真。
"不错,儿子。"
就这两个字,他再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章铭,你报志愿的时候要不要问问鸿德的意见?"大伯母把话题又拉回到我身上,"他了解的信息多,说不定能给你指条明路。"
"不用了,"我说,"我已经报完了。"
"报完了?"三婶惊讶地瞪大眼睛,"你报哪儿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连我爸都抬起头来。
"一个学校。"我说。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吞吞吐吐的,"二姑不耐烦地摆手,"到底报哪儿了你说清楚啊。"
"等录取通知下来就知道了。"我说。
"神神秘秘的,"大伯母撇了撇嘴,"又不是什么清华北大,至于藏着掖着吗。"
"就是,"堂弟梁鸿德也笑了起来,"哥你搞得跟什么机密似的,616分能报的学校就那么几所,我猜猜啊,省师范?省理工?还是省医专?"
"省师范分都不一定够,"三叔在一旁插嘴,"去年省师范理科最低录取分是620。"
"那就省理工呗,"大伯母笃定地说,"省理工去年好像是608,章铭这个分正好压线。"
我妈张了张嘴,我看了她一眼,她又把嘴闭上了。
"省理工也不错,"二伯点了点头,"出来好找工作,章铭你学个计算机或者自动化,以后进厂当个技术员也挺好的。"
"技术员工资不高吧,"四叔摇着头,"我厂里的技术员一个月也就五六千,不如鸿德将来出来随便进个大厂,年薪少说几十万。"
"那是,"大伯母笑得合不拢嘴,"人家招生老师说了,鸿德这种水平,本科毕业直接保研,研究生出来起步就是五十万。"
包间里响起一片啧啧声。
"老梁家祖坟这次是真的冒青烟了。"二姑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我爸把酒杯放下了,拇指摩挲着杯沿,一圈一圈地转。
"振伟,你怎么不说话?"大伯忽然注意到我爸的沉默,"儿子考了616虽然不如鸿德,但也不差了,你该高兴才是。"
我爸抬起头,嘴角扯了一下:"高兴,挺高兴的。"
"高兴就行,"大伯拍拍他的肩,"我就怕你心里不痛快,章铭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将来饿不死。"
"饿不死"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我耳朵里。
我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米饭,米粒已经凉透了,粘在一起结成一块。
"哥,"堂弟梁鸿德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别往心里去,我妈他们就是嘴上不饶人,其实没恶意的。"
"我知道。"我说。
"你那个学校到底报的哪个啊?"他用手肘碰了碰我,"跟我说说呗,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他眼里全是好奇,还有一点藏不住的优越感。
"等通知书到了你就知道了。"我说。
"行吧,"他耸耸肩,"那你到时候告诉我一声,我帮你看看学校怎么样。"
"好。"
他转回去继续跟梁鸿远打游戏了,手机里传来噼里啪啦的音效声。
我听见大伯母在跟二姑商量堂弟升学宴的规模:"下周六在鸿运楼再办一场大的,请全村的人来,订他三十桌。"
"三十桌够吗?"二姑问。
"最少三十桌,"大伯母掰着手指头算,"咱们本家就十几桌了,再加上鸿德的同学老师,还有村里那些人,三十桌都紧巴巴的。"
"那得花不少钱吧?"
"花!"大伯母大手一挥,"为了鸿德,多少钱都花得值!这叫光宗耀祖!"
我看了看我爸,他坐在那里像一尊石像,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
我妈在桌子底下握住我的手,她的手指冰凉。
"马上就好了。"她凑过来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指,没说话。
包间外面传来另一桌客人划拳的声音,五魁首啊六六六,热闹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二姑又开口了,这次是对着我妈说的:"红梅啊,你也别光顾着难受,章铭这分数虽然比不上鸿德,但考个正经大学是没问题的。等他毕业了找个工作,娶个媳妇生个娃,你们两口子也能享福。"
我妈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像是画在脸上的。
"我不求他大富大贵,"我妈说,"平平安安就行。"
"这话说得对!"大伯举起酒杯,"平安是福!咱们家出了一个鸿德已经是祖上显灵了,其他人平平安安的就是最大的福气。"
满桌子的人都举起杯子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我也举起了面前的茶杯,隔着透明的玻璃杯壁,我看见每个人的嘴都在动,都在笑。
只有我爸没举杯,他低头看着桌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茶水里倒映着天花板上的灯,晃晃悠悠的,像一团晕开的光。
我把茶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了,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漫到喉咙里。
堂弟梁鸿德忽然放下手机站起来:"我去外面透透气,屋里太闷了。"
他走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我一眼:"哥,你出来不?"
"不去。"我说。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带进来一股走廊里的空调凉风。
门关上的瞬间,包间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然后大伯母的声音又响起来:"鸿远啊,你明年也高考了吧?多跟你鸿德哥学学,让他给你辅导辅导。"
四叔的儿子梁鸿远今年高二,闻言赶紧点头:"大伯母放心,我肯定跟德哥好好学。"
"你德哥可是咱们老梁家的招牌,"二姑说,"以后你们这些小辈都跟着鸿德混,有他罩着,差不了。"
"就是就是,"三婶接话,"鸿德将来出息了,随便拉你们一把都够你们吃几年的。"
我放下茶杯,杯子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
我妈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出去透透气。"我说。
我推开包间的门走出去,走廊里的空调风吹在脸上,跟包间里那股混杂着酒气和油烟的热浪形成了鲜明对比。
堂弟梁鸿德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烟,看见我出来朝我招了招手。
"哥,来一根?"
"不抽。"
他叼着烟笑了笑,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哥,你真不打算告诉我你报的哪个学校?"
"等通知。"
"你这个人吧,"他用夹着烟的手点了点我,"从小到大就这样,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你累不累啊。"
我没回答,靠在走廊的墙上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
路灯亮起来了,橘黄色的光洒在空荡荡的马路上。
"不过哥,"堂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我说真的,你别跟他们较劲,我爸妈那些人就是嘴碎,他们说什么你就当没听见。"
"我没较劲。"
"那就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还是那么重,"你是我哥,我不希望你心里不痛快。"
我看着他转身走回包间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背挺得笔直。
他在门口回头冲我喊了一声:"哥,快点进来啊,菜都要上完了!"
我嗯了一声,但没有动。
窗外的路灯把一辆电动车的身影拉得很长,骑电动车的人穿着蓝色的外卖服,车后座绑着一个方方正正的保温箱。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但那封信,应该快到了。
我这样想着,推开了包间的门。门里的喧嚣和热气又扑面而来,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听不清谁在说什么。
我坐回我妈身边,她递给我一碗热汤:"喝点,暖暖胃。"
汤还是凉的。
但我还是端起来喝了,一碗见底,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
第三章 父母难堪,低头沉默避言
包间里的酒又热了一轮,大伯母叫服务员开了第三瓶白酒。白色的酒液倒进分酒器,一股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
"振伟,你喝一杯。"大伯把分酒器推到我爸面前,"今天是鸿德的大日子,你当大伯的不能不喝。"
我爸盯着面前那盅白酒,喉结动了动:"我开车来的。"
"叫代驾!"大伯大手一挥,"今天谁都不许提前走,高兴的日子就得喝痛快了。"
二姑把自己面前的酒杯举起来递到我爸跟前:"振伟你就别推了,大哥都发话了,你不喝就是不给他面子。"
我爸接过那盅酒,仰头一口闷了。酒液顺着他下巴滑下来一滴,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下,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好!"大伯拍着桌子叫好,"这才是我们老梁家的男人!再来一杯!"
第二盅又倒满了。
我妈伸出手想拦,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她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无可奈何。
"红梅你别管,男人喝酒女人少插嘴。"大伯母把我妈的手拨开,"振伟平时闷葫芦一个,今天好不容易喝点酒,多喝几杯怎么了。"
我妈把手收回去放在膝盖上,指尖揪着裤子的布料,揪出一团皱褶。
第二盅我爸又喝了,这次没呛着,只是眼睛开始发红。
"爸,"我开口说了一句,"少喝点。"
"没事。"我爸摆摆手,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发僵。
堂弟梁鸿德端着一杯果汁凑过来:"大伯,我敬你一个,我以果汁代酒。"
我爸端起第三盅酒跟堂弟的果汁碰了一下,力气大了点,酒洒出来几滴落在桌布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大伯,你放心,"堂弟仰头喝了果汁,抹了抹嘴,"等我以后出息了,章铭哥的工作我包了,肯定给他安排个好位置。"
我爸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不用麻烦你,你哥自己能行。"
"自己行什么行啊,"大伯母在旁边听见了,立刻插进来,"616分能行到哪儿去?鸿德好心好意要拉他一把,你还推三阻四的。"
"就是,"二姑也凑过来,"振伟你这个人就是太死板了,鸿德以后是什么人物?那是清华出来的高材生,随便给章铭介绍个工作都比他自己瞎折腾强。"
我爸把第三盅酒也喝了,酒盅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我儿子的事他自己做主。"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振伟你这话说的,"大伯皱了皱眉,"什么叫他自己的事?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忙不是应该的吗?鸿德有能力拉他哥一把,那是鸿德懂事。"
我爸没接话,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盅。
我妈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
三叔梁振平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像主持公道似的开了口:"振伟哥,你这脾气也该改改了。当年你高考没考好,大伯给你安排进厂你非要自己折腾,结果折腾了这么多年还是个普通工人。现在章铭跟你当年一个样,分不高还心气高,你不帮他把把关,这孩子以后的路走歪了怎么办?"
我爸端着酒盅的手攥紧了,指关节发白。
"三叔,"我说,"我自己报的志愿我自己负责。"
"你负责?"三叔把筷子往桌上一搁,"你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拿什么负责?你知不知道现在大学生毕业即失业?你知不知道外面找工作有多难?"
四叔梁振安在旁边叼着烟点头:"章铭啊,你三叔说得在理。我厂里今年招了二十个大学生,全是本科以上的,干了三个月走了十五个,为啥?吃不了苦又眼高手低。你616分出来的学校顶多是个普通一本,出去跟那些985211的怎么竞争?"
"所以说啊,"大伯母双手一摊,"就得靠鸿德拉一把,亲兄弟不帮亲兄弟帮谁?"
我妈终于说话了,声音很小:"章铭从小就懂事,他自己的路让他自己走。"
"红梅你这话就更不对了,"二姑梁振芳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扔,"懂事是一回事,现实是另一回事。你们两口子辛辛苦苦供他读书这么多年,不就是想让他将来过得好吗?现在有鸿德这条大粗腿不抱,你们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我妈的脸色白了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二姑,"我声音大了一点,"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我说话难听?"二姑叉起腰来,"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你考了616分,鸿德考了688分,你将来就是得靠鸿德,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吗?"
包间里的人都看了过来,十几双眼睛落在我身上。
"章铭,你二姑说话直,但话糙理不糙。"大伯母端着一副长辈的架子,"你要认清自己的位置,616分跟688分的差距,你以后走上社会就知道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我爸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瓷砖地上擦出一声刺耳的尖响,震得旁边几桌人都转过头来看。
"振伟你干什么?"大伯仰头看着他。
"我去洗手间。"我爸说。
他推开椅子往外走,脚步有点不稳,走到门口时撞了一下门框,肩膀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爸——"我叫了一声。
"没事。"他头也没回地拉开门出去了。
包间门在他身后关上,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振伟这个人吧,"二姑摇了摇头,声音压低了但包间里所有人都听得见,"就是太好面子,明明自己儿子不如人,还不肯承认。"
大伯母跟着叹气:"谁说不是呢,当年他要是听家里的话进厂,现在说不定都当上车间主任了。非要自己去跑销售,跑了十几年还是个跑腿的。"
"还有红梅,"三婶周美兰压低声音跟二姑咬耳朵,"在那个小厂里干了多少年了?一个月工资三千多吧?"
"三千二,我听我妈说的。"堂弟梁鸿远在旁边接了一句。
"三千二够干啥的,"三婶啧啧嘴,"他们两口子加一块一个月都不到一万,这些年供章铭读书也不知道怎么撑过来的。"
我妈坐在那里,身子挺得笔直,眼睛看着面前的碗筷,一动不动。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的皮肤很凉。
"妈。"我叫她。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儿子。"
"红梅,你也别怪我们说话直,"大伯母往我妈面前推了一盘水果,"大家都是为了章铭好,振伟那个脾气你也清楚,一辈子改不了,你可不能跟他一样。"
我妈笑了笑:"章铭他爸就是那个性格,不怎么会说话,但他心里都明白。"
"明白有什么用?"二姑撇撇嘴,"明白能当饭吃?你看看振伟这些年混成什么样了,当年跟他一起进厂的王建军现在都开上宝马了。"
"人跟人不一样。"我妈说。
"有什么不一样的,"大伯母接过话头,"还不都是两条腿一个脑袋,振伟就是太倔了,该低头的时候不低头。他自己吃了亏还不长记性,现在章铭眼看也要走他的老路。"
堂弟梁鸿德在旁边听了半天,这时候插了一句嘴:"大伯母你别说了,章铭哥跟我从小玩到大的,他以后有什么事我肯定管。"
"你看看,"二姑一拍手,"鸿德多懂事!这才叫格局!振伟连个孩子都不如。"
我妈忽然把面前那盘水果推开了,力气不大,但盘子撞到转盘发出清脆的一声。
"红梅?"大伯母看着她。
"没事,"我妈站起来,"我也去趟洗手间。"
她走出去的时候腰挺得直直的,步子迈得很稳。
我看见她的手在身后攥成了拳头。
包间的门第二次关上,屋里剩下的人互相看了一眼。
"这夫妻俩今天怎么回事,"三婶嘀咕了一句,"一个个的都往外跑。"
"不好意思了吧,"二姑冷笑着说,"自己儿子不如人家儿子,搁谁谁不难受。"
"行了行了,"大伯摆了摆手,"别提这些了,今天是鸿德的好日子,你们少说几句。"
"大哥我们也没说什么呀,"二姑辩解道,"都是实话实说,振伟要是心里不痛快那是他自己的问题。"
堂弟梁鸿德把手机放下,看着我:"哥,你爸妈没事吧?"
"没事。"我说。
"你别多想啊,"他凑近了说,"他们真的没恶意,就是说话不过脑子。"
"我知道。"
我端起我妈留下的那杯茶喝了一口,茶里被谁添了热水,烫得我舌尖发麻。
门外传来脚步声,门被推开,我妈先走进来,脸上挂着和出去时一样的笑。
我爸跟在她后面进来,眼眶更红了,身上带着一股更浓的酒气。
"振伟你没事吧?"大伯问。
"没事。"我爸坐回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送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妈也坐下了,她把自己的椅子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贴着我的肩膀。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抖得很轻,只有我能感觉到。
"菜还要不要加?"大伯招呼服务员。
"不要了不要了,都吃饱了。"二姑摆摆手。
"那行,结账。"大伯掏出钱包。
大伯母在旁边提醒:"别忘了跟老板说下周六三十桌的事,让他把最好的厅留出来。"
"知道知道。"
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大伯看了一眼,从钱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数了数放在托盘上。
"下周六你们都得来啊,"大伯母站起来环顾四周,"一个都不能少,咱们老梁家这次要风风光光的。"
"肯定的,"三叔点头,"鸿德的大事,谁不来谁不是老梁家的人。"
二姑笑着说:"我那天早点来帮忙,看看还有什么要准备的。"
"红梅你也来帮忙,"大伯母对我妈说,"你手巧,帮我们布置一下会场。"
我妈点了点头:"好。"
"还有章铭,"大伯母转头看向我,"你也来,那天人多,帮忙搬搬东西招呼招呼客人。"
"嗯。"我应了一声。
堂弟梁鸿德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行了散了吧,我打游戏打的眼睛都花了。"
大家纷纷起身,椅子拉来拉去的声音响成一片。
我爸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没事。"他把我的手推开,自己站稳了。
"振伟你行不行啊?"大伯问,"要不要我帮你叫个代驾?"
"不用,"我爸掏出车钥匙,"我缓一缓就好。"
"那你慢点开,"二姑在旁边叮嘱了一句,"喝了酒别逞强。"
我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大家一窝蜂地往外走,我走在最后面。我妈挽着我爸的胳膊,我爸的脚步有点虚浮,两个人的背影并在一起,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
"哥!"堂弟梁鸿德在前面回头喊我,"周六别忘了啊!"
"忘不了。"
他转过身去跟梁鸿远勾肩搭背地往前走,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笑得前仰后合。
我走出酒楼大门,六月底的晚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一股潮热的泥土气息。
我爸站在停车场旁边的垃圾桶那儿,弯着腰在吐。我妈在旁边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拍得很轻。
"爸。"我走过去。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汗,眼睛通红,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东西。
"没事,"他直起身来用手背擦了擦嘴,"风一吹酒劲上来了。"
"我来开。"我说。
"你驾照还没拿。"
"拿了一个月了。"
我爸愣了愣,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跟包间里那些客套的笑不一样。
"行,你来开。"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车钥匙,金属上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我妈扶着我爸坐进后座,自己坐在副驾驶。我发动车子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我爸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眉头还是皱着的。
"导航回家。"我说了一声。
车里的语音助手响了一下,屏幕亮起来,蓝色的路线图出现在中控屏上。
"儿子,"我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报的那个学校,真的能行吗?"
"能行。"
"妈不是不信你,"她转过头来看着我,"我就是怕……"
"放心吧。"我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上滑过去,橘黄色的光明明灭灭。
后座传来我爸沉重的呼吸声,他大概是睡着了。
我妈把手放在中控台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塑料面板,嗒嗒嗒的。
"妈。"
"嗯?"
"下周六他们办升学宴的时候,"我看着前方的路,"我会带一样东西去。"
她转过头看我:"什么东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地说:"好。"
车子拐过一个弯,导航提示前方三百米有测速摄像头。我踩了踩刹车,车速慢下来。
后视镜里倒映着后方一辆电动车,骑车的穿着蓝色的外卖服。
我的手机放在杯架里,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我趁着等红灯的功夫拿起来看了一眼,是一条短信通知。
快递已揽收,预计送达时间……
我没看完,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两声喇叭。我把手机放回去,踩下油门。
"怎么了?"我妈问我。
"没事,"我说,"就是一封信。"
车窗外,另一辆车的远光灯从对面射过来,刺得我眯了眯眼睛。
我想象着下周六那场三十桌的升学宴,想象着那时候所有亲戚脸上的表情,想象着我爸我妈站在那里不再需要低头的样子。
方向盘在我手心里微微发烫。
我握紧了它,车子稳稳地朝家的方向开去。
第四章 冷眼受辱,我不辩解争论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我爸倒在沙发上就睡着了,鼾声沉重得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
我妈给他盖了条毯子,然后坐在餐桌旁边发了好一会儿呆。
"妈,去睡吧。"我说。
"你先睡,我坐一会儿。"
我没走,在她对面坐下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照着我妈的脸,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清清楚楚。
"你爸今天喝太多了。"她说。
"嗯。"
"他平时不这样的。"她的手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今天是真的憋屈了。"
"我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我:"儿子,你那个志愿到底是什么?你连妈都不告诉吗?"
我看着她眼底的疲惫和担忧,差一点就要说出来。
"再等几天,"我说,"快了。"
她点了点头,没再追问。我们就这样面对面坐着,听着我爸的鼾声从客厅传过来。
窗外偶尔传来一声狗叫,远处有摩托车轰隆隆驶过去。
"妈,下周六他们办宴席,我跟你一起去。"
"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她说,"我帮他们布置完会场就走。"
"我去。"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我手机里陆续收到几条亲戚的消息。
二姑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语音,我没点开,但文字转写显示了一部分:"章铭这孩子,分数不行就算了,态度还那么冷淡,那天饭桌上让他说话他屁都不放一个……"
三婶回复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
大伯母发了一张堂弟参加学校表彰大会的照片,照片里堂弟站在台上举着一块大红的奖牌,底下配文:未来可期。
家族群里一片"恭喜""厉害""老梁家的骄傲"。
我翻了翻聊天记录,从六月初到现在,没有人问过我一句志愿报好了没。
周五晚上吃饭的时候,我爸忽然开口问我:"章铭,明天他们的宴席你真要去?"
"去。"
"你去了别跟他们吵。"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他们说什么你就听着。"
"我不吵。"
我妈把汤端上桌,解下围裙坐在我旁边:"那些人说话难听,你就当没听见,吃完饭咱们就回来。"
"我知道。"
我爸把碗放下,看着我:"你那个通知书,到底什么时候到?"
"快了。"
"快了是多久?"
"就这两天。"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筷子:"行,我等着。"
周六早上八点,我妈就把我叫起来了。
"走吧,早点去帮忙。"
我换了件干净的短袖,洗了把脸,跟我妈出了门。我爸没去,他说胃不舒服在家歇着。
我知道他不是胃不舒服。
鸿运楼今天比上次热闹多了,门口立着红色的充气拱门,上面印着"恭贺梁鸿德同学金榜题名"几个大字,两边还摆了两排花篮。
大堂里摆了三十张圆桌,桌布全是崭新的红色,每张桌上摆着白酒红酒和饮料。
大伯母站在门口指挥布置,看见我妈来了赶紧招手:"红梅快来,帮我把这些礼品袋装上喜糖。"
我妈走过去坐在一堆红纸袋中间开始干活,我也跟着坐下帮忙折纸袋。
"章铭,你来啦。"大伯母打量了我一眼,"今天人多,你帮着搬搬饮料。"
"好。"
"哎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你那个通知书到了没有?"
"还没。"
"赶紧查查物流啊,这都几号了。"她一边装喜糖一边摇头,"你这孩子办事就是拖拖拉拉的,换鸿德早打电话催了。"
我没接话,继续折纸袋。
十点左右亲戚们陆陆续续来了,二姑三婶她们穿着大红色的裙子走进来,看见我就围了过来。
"章铭,今天你弟的好日子,你这个当哥的高不高兴?"二姑笑盈盈地看着我。
"高兴。"
"高兴就好,"三婶在旁边插嘴,"你就该学着豁达一点,承认别人优秀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
我折好一个纸袋放在桌上:"嗯。"
"你那个志愿到底报的哪儿啊?"二姑不依不饶地问,"到现在还保密,搞得跟什么国家机密似的。"
"等通知书到了就知道了。"我说。
"又是这句,"二姑撇着嘴对三婶说,"你看看这孩子,跟谁学的这一套。"
"还能跟谁,跟他爸呗。"三婶压低了声音,但故意让我听见,"闷葫芦一个,问三句答一句。"
堂弟梁鸿德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头发打了发胶梳得整整齐齐的,从二楼包间走下来的时候像个小明星。
"哥!"他冲我招手,"来帮我拍张照。"
我放下手里的纸袋走过去,他站在拱门前面摆了个姿势,双手插兜仰着头。
"哥你蹲下拍,把我拍高一点。"
我蹲下来举着手机给他拍了几张,他凑过来看成品,不满意地皱眉:"把我拍胖了,重新拍。"
我又蹲回去给他拍了七八张,他才终于挑出一张满意的发了朋友圈。
"哥你拍照技术不行啊,"他把手机收起来拍了拍我的肩,"以后多练练。"
"嗯。"
"对了,"他压低声音凑过来,"你那通知书到底哪天到?你跟我说实话,报的什么学校?"
"真等到了告诉你。"
"行行行,"他无奈地摇头,"你这个嘴啊,比我爸还严。"
宴席十一点半正式开始,三十桌全部坐满了,村里来了不少人,拖家带口的,大堂里嘈杂得像菜市场。
大伯站上台拿着话筒讲话,说了十五分钟堂弟从小到大如何优秀如何争气。
底下掌声雷动。
我妈坐在我旁边,手里攥着杯子,一口水都没喝。
"下面请咱们的主角,梁鸿德同学上台讲话!"
堂弟走上台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嗡嗡地响。
"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的升学宴,"他站得很直,目光扫了一圈,"我能考出这个成绩,首先要感谢我的爸妈,他们为我付出太多了。然后要感谢各位叔叔伯伯姑姑婶婶对我的关心和帮助。"
底下又是一阵鼓掌。
"我以后进了清华大学,"他顿了顿,"一定好好学习,不给咱们老梁家丢脸。将来我出息了,全家人都跟着沾光。"
大伯母在底下抹起了眼泪,旁边的二姑拍着她的背说"孩子有出息啊"。
"还有,"堂弟的目光忽然转向我这边,"我要特别感谢我哥梁章铭。"
全场安静了一瞬。
"我哥虽然这次考得没我好,"他举着话筒,脸上带着诚恳的表情,"但他从小对我特别好,我有什么不懂的都是问他。以后我有能力了,肯定不会忘了我哥。"
大堂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紧接着二姑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鸿德你这孩子就是心善,自己出息了还不忘拉你哥一把。"
"是啊,"大伯母抹着眼泪附和,"兄弟情深,这才是咱们老梁家的家风。"
我妈在桌底下攥紧了我的手。
堂弟从台上下来之后,敬酒环节开始了。他端着酒杯挨桌敬,每一桌都要停下来寒暄几句。
敬到我们这桌的时候,二姑一把拉住他:"鸿德,你跟你哥说两句掏心窝子的话。"
堂弟端着酒杯看着我,我端着茶杯看着他。
"哥,"他拍了拍我的肩,"我是真心的,以后有什么难处你尽管找我。"
"好。"
"你别光说好,"二姑在旁边急得拍桌子,"你给句准话,到底需不需要鸿德帮忙?"
我看着二姑那张兴奋的脸:"二姑,我有我自己的路要走。"
"你自己的路?"二姑的声音拔高了,"你一个616分能走什么路?你以为你跟你弟一样清华北大随便挑呢?"
桌上几个亲戚都看过来了。
"章铭啊,"堂弟把酒杯放下,表情有点为难,"二姑话虽然不好听,但她是为了你好。616分确实……"
"确实什么?"我看着他。
他张了张嘴,大概是当着这么多人面不好把话说透,干笑了一下:"算了哥你心里明白就行。"
二姑却不依不饶:"鸿德你说清楚,616分确实怎么了?让你哥清醒清醒。"
"二姑,"我站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你每次都说去洗手间!"二姑拍着桌子站起来,"上一回你爸妈也往洗手间跑,你们一家三口是不是商量好的?一不高兴就躲?"
大堂里安静了很多,周围几桌的人都转过头看过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杯茶,茶水因为手抖而晃动了几下。
我妈站起来想拉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章铭,"大伯母的声音从主桌那边传过来,"你二姑说话是急了一点,但她是为了你好。你坐回来,咱们好好说。"
堂弟梁鸿远在旁边嘀咕了一句:"他该不会是生气了吧。"
"生什么气啊,"三婶接了话茬,"我们说的句句都是实话,他自己心里没数还不让人说了?"
二姑重新坐下来,嘴里还念叨着:"这孩子跟他爸一个德性,听不得半点难听话。"
我端着茶杯站着,看着满桌子的人。
我爸没来,我妈坐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堂弟梁鸿德看着我,表情有点尴尬,但什么也没说。
二姑又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只看见她的嘴一张一合。
我把茶杯放到桌上,然后重新坐下来。
"二姑,"我说,"你说得对,我确实该清醒清醒。"
二姑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服软。
"所以我在等一个结果,"我拿起桌上的筷子夹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等那个结果到了,我自然就清醒了。"
"你这孩子说话怎么老是云里雾里的?"二姑皱眉。
"吃饭吧,菜凉了。"我说。
堂弟梁鸿德皱了皱眉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转身去敬下一桌了。
二姑跟三婶凑在一起小声说了什么,两个人时不时看我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继续夹菜吃饭,一块牛肉接着一块牛肉,牛肉炖得很烂,一嚼就化在嘴里了。
我妈在旁边看着我,什么都没说。
大堂里的喧嚣继续着,敬酒的划拳的唱歌的,各种各样的声音搅在一起。
有人端着一盘蛋糕走过来放在我们这桌,奶油上写着"688 前程似锦"。
二姑指着那几个字说:"看看人家这数字,吉利。"
三婶在旁边附和:"就是,688多好听,一路发发发。"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没有任何新消息。
但我知道,快了。
我吃了两口蛋糕,奶油太甜了,腻得嗓子发黏。
我妈把她的水杯推到我面前,我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吞吞的水冲淡了嘴里的甜腻。
"章铭,"二姑又开口了,"不是姑说你,你这孩子就是心气太高,你要学会接受现实。616分就是616分,你再怎么不服气它也变不成688。"
我没抬头,嗯了一声。
"你看看人家鸿德,从来没有因为考得好就瞧不起谁,人家还主动说要帮你,这是什么?这就是格局。"
三婶点头如捣蒜:"对对对,格局,鸿德这孩子格局大。"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是我妈刚给我续的,烫嘴。
"二姑,"我说,"我一直接受现实。"
"那你接受现实还藏着掖着不报学校?"
"我报了,"我说,"只是没告诉你们。"
"行行行,"二姑摆摆手,"我不管了,你这孩子犟得很,跟你爸一模一样。"
她转过头去跟三婶聊别的事了,大概是觉得我已经彻底没救了。
我继续吃饭,把碗里剩下的米饭一粒一粒吃干净了。
手机放在裤兜里,隔着布料贴着我腿上的皮肤,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我摸了摸它,又把手抽出来了。
饭后甜点上来的时候,大伯母站在台上宣布:"下周日鸿德就要去北京参加清华的夏令营了,为期十天,到时候有招生老师专门接待!"
底下又是一片叫好声。
"等鸿德从北京回来,那就是准清华生了!"大伯母激动得声音发抖,"咱们老梁家的第一个清华!"
掌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
我也跟着拍了几下手。
堂弟梁鸿德站起来冲大家挥手,白衬衫在灯光下晃得人眼花。
他冲我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得意。
我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
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
我妈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脚踝。
我转头看她,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但很温暖。
"妈,"我说,"快了。"
她点点头:"妈等着。"
宴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三点了,二姑三婶她们留下来帮忙收拾,我跟我妈先走了。
走出鸿运楼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地面发烫,蝉在路边的树上拼命叫。
"热不热?"我妈问我。
"还行。"
她伸手在我后背上拍了拍,掌心出了汗,潮乎乎的。
我回头看了一眼鸿运楼门口的红色拱门,"金榜题名"四个字在太阳底下红得刺眼。
"走吧。"我妈拉了我一把。
我转回头跟着她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忽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一条快递短信。
您的包裹已到达云浮市……请及时取件。
我站在太阳底下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怎么了?"我妈回头问我。
"没事,"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就是东西到了。"
"什么东西?"
"能打破偏见的东西。"
第五章 断定平庸,全员盖棺定论
我妈把电动车从停车场推出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家族群里又炸了。
大伯母发了一条长消息,大意是堂弟下周去北京夏令营,有没有亲戚在北京的帮忙照应一下。
二姑秒回:我表姐的女儿在北京读研,到时候让鸿德有事找她。
三婶跟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了一耳朵:"鸿德这孩子以后就是北京人了,咱们老梁家总算出了个扎根首都的。"
后面跟着一串大拇指和鼓掌的表情。
我正要退出群聊,一条新消息弹了上来。
二姑直接@了我:章铭你那通知书到底啥时候到啊?都这时候了还没动静,别是滑档了吧。
三婶在后面补了一句:滑档倒不至于,616分能滑到哪儿去,不过要是报的学校太差,那还不如复读。
大伯母发了个叹气的表情:章铭这孩子啊,就是太犟了,让他问鸿德他不问,自己瞎报。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
"群里又说什么了?"我妈在前面骑着车,风把她的话吹得断断续续的。
"没什么,"我说,"妈,前面那个快递站停一下。"
"快递站?"
"我有个包裹到了。"
她把车停在路边,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什么包裹?"
"就是那个。"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点了一下头:"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我跳下电动车往快递站走,走了两步回头说:"妈,你跟我一起进去。"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车锁好跟我走过来。
快递站不大,一间临街的门面,铁皮货架上堆满了花花绿绿的纸箱和塑料袋。
"取件码发我手机上。"柜台的姑娘头也没抬。
我报了手机尾号和取件码,她转身从里间的架子上抽出一个牛皮纸的大信封递过来。
信封很厚,掂在手里沉甸甸的,左上角印着红色的校名和校徽。
我妈站在我旁边,盯着那个信封上的字看,身体忽然绷紧了。
"这是……"
"出去再说。"我把信封夹在胳膊下面,拉着她往外走。
出了快递站的门,六月的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站在屋檐底下把信封举起来,正反两面看了看。
我妈的手指攥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指节发白。
"你报的是这个学校?"她的声音发颤。
"嗯。"
"你什么时候报的?"
"志愿截止那天晚上。"
"你……"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眼眶一下子红了,"你连妈都瞒着?"
"我想等拿到了再说。"我说,"现在拿到了。"
我撕开封口的时候手有点抖,里面的东西滑出来,一本硬质的红色录取通知书,封面烫金印着校名和校徽。
翻开,里面是正式的录取文字。
"梁章铭同学,经审核批准,你被我校……"后面的字我妈没看完就哭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又抹了一下,眼泪怎么都擦不干净。
"妈你别哭。"我说。
"妈没哭,"她吸了吸鼻子,又笑了,又哭了,"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回去告诉他,"她把录取通知书从我手里接过去,小心翼翼地捧在掌心看了又看,"现在就回去。"
我妈骑电动车带着我往家赶的时候,车速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风呼呼地往脸上灌。
她一路上没说话,但肩膀一直在抖。
到家之后我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见我们进门探头问了一句:"回来了?"
我妈没说话,直接把录取通知书递到他面前。
我爸接过信封的时候表情还是随意的,目光落在上面那几个字上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这是……"他抬起头看我,又低下头看录取通知书,反复看了好几遍。
"国防科技大学。"我说。
我爸坐在沙发上盯着那本红色的通知书看了很久,久到我妈喊了他三声他才回过神来。
"616分能上这个?"他的声音哑哑的。
"强基计划,"我说,"高二的物理竞赛省三等奖,加上高三参加的那个冬令营,综合评定过了分数线。"
"高二那个……"我爸忽然想起来了,那个他只说了"不错,儿子"的下午。
"嗯,就那个。"
我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抬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拍了两下,很重。
"好,好。"他说了这两个字就没再往下说了,但他的眼眶跟我妈一样红。
晚饭我妈做了四个菜,红烧排骨油焖虾清炒时蔬再加一个蛋花汤,平时只有过年才这么丰盛。
饭桌上我爸喝了两杯白酒,这次是自己想喝的,喝完也没吐,一直在笑。
"下周六他们的升学宴,"我爸放下酒杯,"你打算怎么办?"
"我去。"
"带着这个去?"
"嗯。"
我爸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行,到时候我跟你妈一块去。"
我妈在旁边给我夹了一块排骨,排骨烧得红亮亮的,酱汁裹得均匀。
"吃,"她说,"多吃点。"
我咬了一口排骨,肉质软烂,咸甜适口。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我掏出来看了一眼,家族群的消息已经99加了。
二姑发了一条新消息:我刚问了教育局的朋友,616分今年排全省两万四千多,这个排名能上的学校我都列出来了,最好的就是省理工和省师范,其他的都是二本。
三婶:那章铭报的就是这两所之一呗,还神神秘秘的。
大伯母:省理工也行,男孩子学工科好就业。
堂弟梁鸿德在里面冒了个泡:哥要是报省理工的话我可以跟我导师说一下,那边有合作项目。
二姑:还是鸿德有办法,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我又往上翻了翻,看到二姑发了一张表格,是她那个教育局的朋友给的,616分全省位次对应的院校列表。省理工在第一个,省师范在第二个,后面跟着一串我没听说过的学校名字。
二姑在底下配了一句话:章铭这孩子就是把志愿搞得跟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实际上有啥可藏的?不就这几个学校嘛,一看就能猜到。
大伯母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三婶跟着回:他现在不说,等录取通知书到了不也知道了。
二姑:到时候说不定更不好意思说呢,报个省理工都遮遮掩掩的。
我看着这些消息,把手机放下了。
"怎么了?"我妈问我。
"没什么,"我夹了一块虾放进嘴里,"群里的消息。"
"他们又说你了?"
"说了。"
我爸把酒杯放下,脸色有点沉:"说啥了?"
"说我就那几个学校能报,不用藏着掖着。"
我爸骂了一句脏话,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行了,"我妈拍了拍他的手背,"下周再看。"
"下周我要坐主桌。"我爸忽然说。
我跟我妈都愣了。
"下周他们的升学宴,"我爸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我要坐主桌。"
我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爸,最后笑了。
"行,你坐主桌。"
我低头继续吃饭,碗里的米饭一颗一颗嚼得很仔细。手机又震了一下,我没再看。
晚上十点多的时候我正在房间里看书,我妈推门进来坐在我床边。
"儿子,"她看着我,"你明天去把那个信封拆开,里面的东西都拍了照存手机里。"
"好。"
"还有那个录取通知书,我帮你复印几份,到时候带着。"
"好。"
"你爸今天晚上高兴坏了,"她笑了一下,"刚才在阳台上站了半小时,对着月亮抽烟呢。"
"他高兴就行。"
她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妈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值得骄傲的事,但生了你,妈觉得值。"
我没说话,靠在她肩膀上闭了闭眼睛。
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着我的额头。
"下周宴席上,"她说,"妈不会再低头了。"
"嗯。"
"你到时候把那个通知书拿出来,"她顿了顿,"让所有人都看看。"
我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来,笑了一下:"好,让他们都看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堂弟梁鸿德私聊发过来的消息。
他发了一张截图,是他跟一个备注叫"清华招办李老师"的人的聊天记录。李老师说欢迎梁鸿德同学来参加夏令营,到时候安排他参观重点实验室。
堂弟在下面打了一行字:哥,你看,清华的老师对我可热情了。等你通知书到了也给我看看呗,我帮你参谋参谋。
我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好"。
他把我看成了那个只能上省理工的堂哥,等着用他的眼光来评价我的选择。
他不知道我拿在手里的这本录取通知书,背后藏着的是什么。
国防科技大学,提前批录取,综合考核全省只招十二个人。
我的616分在所有录取的人里是最低的,但竞赛成绩和冬令营的综评帮我拉了上来。
这些东西家里人不知道,亲戚们不知道,只有我和我爸妈知道。
下周的升学宴上,二姑会继续拿着她的表格嘲讽我,大伯母会继续拿堂弟的成功来压我,三婶会继续附和着说风凉话。
她们不知道那个装着录取通知书的牛皮纸信封已经躺在我书桌抽屉里了,就在我那张省三等奖的奖状下面压着。
我关上灯躺下来,天花板在黑暗中隐约可见,有一道细微的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旁边。
那道裂缝跟去年夏天一模一样,我在这间屋子里住了十八年,天花板上的每一条纹路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下周六之后,这间屋子大概会变得不一样。
至少我爸妈走进来的时候,不用再低着头了。
我想着想着就睡着了,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了三份,用透明文件袋装好放在餐桌上了。
"妈,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她正在厨房煎蛋,"睡不着,起来干活。"
我爸坐在餐桌边看那份复印件,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你看什么呢,翻来覆去地看。"我妈从厨房探头出来。
"我确认一下,"我爸头也没抬,"我怕看错了。"
"没看错,"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国防科技大学,没错。"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儿子,你爸这辈子没求过人,但今天我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下周六他们的宴席,"他看着我,"你把这个带去,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来。"
"我本来就打算带去。"
"不,"他摇了摇头,"我要你坐在主桌上拿。"
"大伯他们安排我们坐后面那桌。"
"我知道,"我爸说,"所以我要你坐到主桌上去。"
他从来没这么硬气地跟我说过话。
"行,"我说,"我去主桌。"
手机响了一声,群里又有新消息了。
二姑发了一张照片,是她今天在菜市场碰见大伯母拍的,两个人拎着菜站在摊位前笑得满脸褶子。
大伯母回了一句:今天去买菜了,明天开始给鸿德收拾行李,下周日就出发去北京了。
三婶:鸿德的行李箱得买新的吧,去北京可不能寒碜了。
大伯母:买了买了,新秀丽的,花了两千多呢。
二姑:两千多!一个行李箱就两千多!
大伯母:鸿德说了,去清华不能丢面子。
底下又是一连串的点赞。
我爸看了一眼手机,冷哼了一声,把手机翻过去了。
"爸,"我拿过那个透明文件袋把复印件抽出来看,"下周六他们几点开席?"
"十一点半。"
"好,"我把复印件叠好放回去,"十一点我过去。"
我妈端着一盘煎蛋从厨房走出来,金黄色的蛋液在盘子里微微晃荡。
"吃早饭,"她把盘子放在桌上,"吃完了该干嘛干嘛,下周六还有好戏呢。"
我和我爸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光线穿过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那份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上。红色的校徽被阳光照着,像一小团火。
我低头咬了一口煎蛋,蛋心还是溏的,金黄微稠,顺着嘴角往下淌了一点。
我妈拿纸巾给我擦了擦嘴,动作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慢点吃,"她说,"不着急。"
是不着急了。
该着急的,是下周六坐在那张主桌上的人。
第六章 快递敲门,录取通知送到
周六早上八点,我被门铃吵醒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穿好衣服走出去,就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硬纸壳的快递信封,整个人愣在那里。
"妈?"
"又送来一个,"她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喜还是困惑,"同一个学校寄的,说是补充材料。"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昨天不是取了一个吗?"
"昨天那个是录取通知书,"我妈把信封举起来,"今天这个不知道是什么。"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精致的邀请函和一份入学须知手册。邀请函上写着邀请梁章铭同学参加八月中旬的提前报到和新生集训。
"可以提前报到?"我妈凑过来看。
"嗯,强基计划的都要提前去。"
我爸把锅铲放下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邀请函上的日期:"八月十四号,还有不到两个月。"
"你紧张什么,"我妈推了他一把,"又不是你上学。"
我爸笑了一下,没接话,转身回厨房继续煎蛋了。锅里的油滋啦啦地响着,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
我拿着那封邀请函回到房间,跟昨天的录取通知书一起并排摆在书桌上。红色的校徽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手机震了一下,家族群又热闹起来了。大伯母发了一串照片,是堂弟行李箱里装的东西,衣服鞋子洗漱用品整整齐齐码成一排。底下配字:鸿德明天就出发了,第一次出远门,当妈的心里又高兴又舍不得。
二姑:孩子出息了才往外跑,要是一直待在身边你才该哭呢。
三婶:鸿德到了北京给我们多拍照片啊。
堂弟梁鸿德在群里回了一句:放心吧,到时候天天给你们直播清华长啥样。
接着他@了我:哥你通知书到了没?我这都要出发了,你那边还没动静?
我妈推开房间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看见我盯着手机屏幕发呆。
"又有人问你了?"
"嗯,堂弟。"
她把粥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并排放着的两份文件,伸手摸了摸那本录取通知书的封面:"今天宴席你爸让我穿那件新买的红衬衫,他说要精神一点。"
"你穿什么都好看。"
"少贫嘴。"她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点紧张,"你那个通知书,今天真要带过去?"
"带。"
"你大伯他们请了三十桌人,到时候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她话说到一半停住了,"你想好了?"
"想好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那行,妈信你。"
上午十点,我爸换上了他那件压箱底的深蓝色短袖衬衫,我妈穿了件新的红短袖,两个人站在镜子前面左看右看,比过年还郑重。
"爸,你衣服扣子扣错了。"我说。
他低头一看,第三颗扣到第四颗的孔里去了,赶紧解开重扣。
"今天不喝酒了。"我爸扣好扣子说。
"你昨天还说要坐主桌。"我妈笑着把手机钥匙往包里塞。
"坐主桌也不喝酒,"他说,"清醒着坐。"
我把录取通知书和邀请函一起装进我妈给我准备的透明文件袋里,那份复印件也带了,以防万一。
"走了走了,"我爸拎起车钥匙,"早点去。"
出门的时候正好碰上隔壁邻居王大妈,她拎着菜篮子迎面走过来,看见我们三口人穿戴整齐地往外走。
"振伟,一家子去哪儿啊?这么隆重。"
"鸿德升学宴,"我爸说,脚步没停,"去吃饭。"
"哎哟鸿德那孩子可真出息,"王大妈竖大拇指,"你们老梁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我爸没接话,拉开车门坐进去了。
车子开出小区的时候我妈坐在副驾驶回头看了我一眼:"你那个文件袋拿好了?"
"拿好了。"
"别放在座位上,手拿着。"
"好。"
我把它从旁边拿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那层透明的塑料膜,隔着膜能摸到里面硬纸板的轮廓。
路上我爸开得比平时慢,遇到红灯就停得稳稳当当的。
"紧张?"我妈问他。
"不紧张。"他说。
"不紧张你握方向盘握那么紧。"
我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关节确实发白。他松了松手指,重新握住方向盘。
"就是有点热,"他说,"空调开大一点。"
到了鸿运楼的时候,门口的拱门还在,但上面的字换成了"梁鸿德同学清华升学庆贺宴"。
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展板,印着堂弟放大的照片和"688分"几个金色的大字,底下是"清华大学"的校名和校徽。
停车场里已经停满了车,我爸绕了两圈才找到一个角落里的位置。
"这么多人了?"我妈看了看表,"才十点四十。"
"三十桌呢,"我爸熄了火拔钥匙,"来的人多也正常。"
我们往大堂走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大伯母站在门口迎客,穿着旗袍化着妆,像个新娘子的妈。
"振伟红梅来啦!"她看见我们就招手,"快进来快进来,你们坐后面那桌,靠窗的位置。"
"大伯母,"我开口叫了她一声。
"哎章铭,"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爸今天穿得挺精神的嘛。"
我妈挽着我爸的胳膊,我爸看了我一眼,我朝他微微点头。
"我们今天想坐主桌。"我爸说。
大伯母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振伟你说什么?"
"坐主桌,"我爸声音不大,但很稳,"今天是鸿德的好日子,我这个做大伯的想坐近一点看孩子。"
大伯母张了张嘴,大概是没想到我爸会提这种要求。平时我爸在家族聚会上从来都是最后一个挑位置的人,今天破天荒主动开口了。
"行行行,"大伯母回过神来,大概是觉得我爸难得硬气一回不好意思驳他的面子,"那你们坐主桌边上那桌吧,主桌坐不下那么多人。"
"那也行。"我爸说。
我们跟着大伯母走进大堂,三十张桌子已经坐了个七七八八,人声鼎沸的。空调开得很足,但空气里还是弥漫着一股热腾腾的酒菜味。
主桌在最前面正对着舞台,旁边那一桌确实空着几个位置,大概留给我们这种"想坐近一点"的亲戚。
我们刚坐下,二姑的声音就从旁边响起来了。
"哟,振伟一家今天来得早啊。"
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裙子走过来,满脸笑眯眯的,但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文件袋上时顿了一下。
"章铭你拿着什么东西?"
"没什么。"
"又是神神秘秘的,"二姑撇撇嘴,在我妈旁边坐下来,"你家章铭现在真是越来越像你了振伟,问三句答一句。"
我爸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杯子倒了杯茶。
"章铭你那通知书到底到了没有?"二姑又转过脸来问我,"这都什么时候了,我昨天问了我教育局那个朋友,人家说邮递早就发完了,正常的这时候都该收到了。"
"收到了。"我说。
"收到了?!"二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收到了你不早说?报的哪个学校?快给姑看看!"
旁边的三婶听见了也凑过来:"章铭通知书收到了?快拿出来看看啊。"
我感觉到我妈放在桌底下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有点凉。
"等会儿再看。"我说。
"等会儿?"二姑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高考分数瞒着,报志愿瞒着,现在通知书收到了还瞒着?你当全家人都害你似的。"
三婶在旁边帮腔:"就是,拿出来给大伙儿看看嘛,我们又不是外人。"
"我说了等会儿。"
"行行行,"二姑把手一摊,转头对我妈说,"红梅你看看你儿子,跟你家振伟一个臭脾气,犟得跟头驴似的。"
我妈笑了笑,没说话,但嘴角的笑意是实实在在的。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了,三十张桌子基本坐满了。大伯走到台上去试话筒,喂喂了两声,嗡嗡的回音响彻整个大厅。
"欢迎大家来参加我儿子梁鸿德的升学宴!"大伯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来,底下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稀稀拉拉的掌声。
"今天是咱们老梁家的大日子,"大伯站在台上红光满面,"鸿德考了688分,被清华大学录取了!"
台下又是一阵雷鸣般的掌声,还有人吹口哨。
二姑站起来喊了一嗓子:"老梁家的骄傲!"
我低头看了一眼膝盖上的文件袋,透明的塑料膜下面,那本红色的录取通知书安安静静地躺着。
"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鸿德同学上台!"大伯往旁边让了一步,堂弟从侧边走上台去。
今天他穿了件白衬衫配黑裤子,头发比上周还服帖,整个人收拾得利利索索的。他站在台上冲大家鞠了一躬,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叫好声。
"谢谢大家,"他接过话筒,"今天站在这里我特别激动,特别感恩。我能有今天的成绩,离不开在座每一位的支持和鼓励。"
台下有人拿手机在拍视频,闪光灯闪了好几下。
堂弟说了十来分钟,从感谢父母到感谢老师到感谢爷爷奶奶的在天之灵,说得情真意切,底下不少人抹起了眼泪。
"最后,"他顿了顿,目光忽然朝我们这桌看过来,"我还要特别感谢一个人。"
我心里紧了一下。
"感谢我哥梁章铭,"他举着话筒笑了笑,"小时候不懂的题都是哥教我的,虽然他这次考得没我好,但他永远是我最尊重的哥哥。以后我在清华有什么门路,第一个拉的就是我哥。"
台下哗啦啦鼓起掌来,还有人大声喊好。
二姑转过脸来看我,脸上带着那种"你看看人家多懂事"的表情:"听听,你弟对你多好。"
我拿着文件袋的手攥紧了一点。
我爸转过头看着我,我朝他微微点头。
台上堂弟还在讲话,大概是说到了什么高兴的事,底下笑声一片。
我在等一个时机,等他讲完,等宴席正式开始。
我妈的手从我手腕上松开了,她直了直腰板,后背离开了椅背。
我爸把茶杯放下,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我们三个人坐在那里,像三根被压了很久终于要弹起来的弹簧。
堂弟终于结束了他的发言,台下掌声如雷。大伯又上台补了几句,然后宣布宴席正式开始,请大家举杯共饮。
酒杯举起来的时候,我爸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都听见了。
"章铭,现在可以了。"
我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二姑,"我说,"你不是要看我的通知书吗?"
二姑愣了一下,三婶也愣住了,周围几桌的人纷纷转过头来看我。
大堂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我伸手拉开透明文件袋的封口,把那本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抽了出来,封面朝上放在桌面上。
二姑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
三婶也凑过来了,然后她的嘴张开合不上。
"国防……"二姑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国防科技……"
我抬起头,朝着主桌的方向看过去。堂弟梁鸿德正举着酒杯跟人碰杯,大伯母在旁边笑得满脸开花。
没有人注意到这边,暂时还没有。
但我爸已经站起来了,我妈也站起来了。我们三个人站在桌边,桌上那本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摊开着,上面印着清晰的校名和公章。
二姑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啪嗒一声。
"国防科技大学?"她的声音终于颤颤巍巍地挤出来了,"你……你报的是国防科技大学?"
"嗯。"我说。
我伸手把录取通知书拿起来,朝着主桌的方向走过去。
大堂里那些原本吵吵闹闹的声音,像被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地剥掉了,越来越轻,越来越静。
几十双眼睛跟着我手里的那抹红色移动。
我妈跟在我身后,我爸走在我旁边。
主桌上,大伯母的笑容渐渐凝固了,堂弟举着的酒杯停在半空中没动。
我把录取通知书放在了主桌上,摊开,正对着他们。
"大伯母,"我说,"我也考上了。"
第七章 看清校名,众人瞬间失语
主桌上的十个人同时安静了。
我站在桌边,那本红色的录取通知书摊开来放在转盘上,封面朝上,烫金的校名在餐厅顶灯下面闪着光。
大伯母的笑容还凝固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已经塌了一半。她低头看着那行字,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堂弟梁鸿德手里还举着那杯酒,玻璃杯里的酒液微微晃荡,他盯着通知书上的校徽,像在辨认一件他不认识的东西。
"国防科技大学?"大伯先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章铭,你考的是国防科大?"
"嗯。"我说。
"你考了多少分来着?"三叔在旁边问了一句,语气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616。"
"616能上国防科大?"三叔的声音里全是不可置信,"国防科大不是比清华还难考吗?"
二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旁边的桌子挤过来了,她挤进人群站在我身后,伸着脖子看那份通知书。她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催了她一声。
"这是真的假的?"二姑终于开口了,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刮玻璃,"章铭你别是网上买了个假的通知书糊弄我们。"
我爸往前站了一步,他的声音很沉:"假的?你自己看看上面的公章,看看右下角的校长签名。"
二姑又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大伯母拿起那本通知书翻了翻,手指头微微发抖。她看到中间页的录取专业和强基计划几个字时停住了。
"强基计划?"她抬起头看我,"你是走强基计划进的?"
"高二物理竞赛省三等奖,高三参加了国防科大的冬令营,综合评定前十二名。"我一字一句地说,"616分是最低录取线,但冬令营表现把我的综合分拉上去了。"
大伯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放下通知书的时候手比拿起来的时候抖得更厉害。
"前十二名?"堂弟梁鸿德忽然说话了,酒杯终于放了下来,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哥你冬令营全省前十二?"
"嗯。"
他脸色变了一下。刚才他站在台上说"以后有什么门路第一个拉哥"时那种游刃有余的表情,现在只剩一层薄薄的外壳敷在脸上。
"国防科大比清华分高吧?"四叔梁振安在旁边小声问了一句。
"不同批次不能直接比,"二伯梁振国接话,"但国防科大提前批强基计划的竞争,不比清华普通批小。全省就招十二个人……"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
大堂里安静得落针可闻,三十桌人起码有一半在往这边看。后排的客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探着头小声打听。
"怎么了怎么了?"
"好像是主桌那边出事了。"
"那孩子拿了个什么通知书?"
"国防科大?哪个国防科大?"
"就长沙那个,军校,比清华还难进的。"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潮水一样从后面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
三婶站在旁边整个人僵住了,她大概是想起前几天在群里说的那些话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章铭,"大伯母终于把通知书放回转盘上,推到我面前,"你报这个学校,怎么从来不跟大家说?"
"我说了在等结果。"我看着她的眼睛,"你们没人信。"
大伯母张了张嘴,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二姑忽然拍了一下大腿,声音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尖利:"616分上国防科大?你早说啊!你早说你是走强基计划进的,我们还能笑话你吗?你故意瞒着不说,就是想看我们出丑是不是?"
"二姑,"我看着她的脸,"你们没人问我走不走强基计划。你们只问了分数,然后把我的分数跟堂弟的比。"
二姑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还要说什么,三婶在旁边扯了她一把。
"别说了,"三婶压着声音,"人都看着呢。"
二姑回头一看,几十桌人几百双眼睛都盯着这边。她的脖子一下子红了,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了缩肩膀,后退了两步躲进人群里。
我听见人群后面有人在小声议论。
"原来人家报的是国防科大,比清华还难考的。"
"那之前那些亲戚在群里说什么人家616分不行,这不是打脸嘛。"
"听说国防科大毕业出来的直接就是军官了,分配工作的。"
"那可比清华的还厉害啊,清华毕业还得自己找工作呢。"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主桌上的人都听见。
堂弟梁鸿德坐在那里,手搭在膝盖上,指头不自觉地绞着裤子的布料。他抬起头看着我,勉强扯出一个笑:"哥,你瞒得我好苦。早知道你报的是国防科大,我那天饭桌上就不说那些话了。"
"你说什么了?"我问他。
他的笑容僵了,大概是记起来那天他说"616分确实……"后面没说完的那半句话。
"没什么,"他低下头拿起酒杯灌了一口,"恭喜你啊哥,咱俩都有出息了。"
大伯坐在主位上一直没说话。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从最初的震惊到怀疑再到不可置信,最后全化成了一种复杂的尴尬。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烫了嘴,他皱了皱眉没吭声。
"来,让一让。"我爸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
他拨开人群走到主桌旁边,伸手拿起那本录取通知书,翻了翻,合上了,然后看着桌上的人。
"章铭高二拿物理竞赛省三等奖的时候,你们没人知道。高三去长沙参加冬令营的时候,你们没人知道。他报国防科大强基计划的时候,你们也没人知道。"我爸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只知道他考了616分,只知道鸿德考了688分。分数比完了就开始说章铭不行,说他不自量力,说他以后要靠鸿德。"
我爸顿了一下,把手里的通知书举起来。
"现在你们知道了,"他说,"我儿子也考上了。考上的学校不比他弟弟差。"
大堂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不知道谁鼓了一下掌,孤零零的一声,紧接着又有人跟着拍了两下,再然后,稀稀拉拉的掌声从后面几桌传过来。
大伯母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已经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了。她看看我,看看我爸,又看看我妈,嘴张开好几次又闭上。
我妈站在我身边,我看见她的肩膀在抖,但这次不是哭。
她在笑。
"红梅,"大伯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了,干笑着站起来,"你养了个好儿子啊,这么大的事瞒到今天,给全家人一个惊喜。"
"不是惊喜,"我妈说,"是证明。"
"证明什么?"
我妈看着我,眼圈有点红但笑得特别舒坦:"证明我儿子不比任何人差。"
大伯母的嘴角抽了两下。
堂弟梁鸿德忽然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往后推了一步,椅子腿刮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绕过大半个桌子走到我面前,伸出了手。
"哥,"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脸上又挂起了那个自信的笑容,"咱俩以后一个在北京一个在长沙,都是好学校,咱们老梁家这一代出了两个高材生,我特别高兴。"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很热,握得很用力。
"高兴就好。"我说。
他松开手退了回去,坐回自己位置上,拿起了那杯酒仰头一口干了。放下杯子的时候他伸手拍了拍大伯母的胳膊:"妈,给哥加个椅子,让他坐主桌。"
大伯母回过神来,赶紧招呼服务员搬椅子加碗筷。
"对对对,章铭坐主桌,坐我旁边。"
我爸和我妈也被安排到了主桌,服务员手忙脚乱地添了三套餐具。原来的位置空出来几个,二姑和三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到后面那桌去了。
我在主桌上坐下来的时候,四叔家那个念高二的儿子梁鸿远凑过来小声说:"哥,国防科大真的比清华还难考啊?"
"不同学校不同标准,"我说,"国防科大是提前批强基,录取人数少。"
"那你怎么不早说啊?"他挠着头,"这几天群里天天有人说你。"
"等结果出来了再说,比较有说服力。"
他愣了两秒,然后嘿嘿笑了一声:"哥你牛逼。"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糖醋鱼红烧肉白灼虾一样一样地端上来摆满了一桌。大伯招呼大家动筷子,声音还跟刚才一样洪亮,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干涩。
"吃菜吃菜,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咱们老梁家双喜临门!"
他举着酒杯想跟我爸碰,我爸端起了茶杯。
"我今天开车不喝酒。"我爸说。
"行行行,你喝茶我喝酒,"大伯自己一仰头干了,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一滴,他赶紧用手背擦掉。
堂弟梁鸿德坐在我对面,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嚼着。他脸上还挂着笑,但那个笑容跟台上讲话时不太一样了,嘴角的弧度小了一些,眼里的光也淡了一些。
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忽然问我:"哥,你冬令营都考什么了?"
"笔试面试体能测试,三轮。"
"体能测试?国防科大还要考体能?"
"要。"
他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三叔在旁边跟二伯小声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词。什么"早知道""不该说那些话""这下难看了"。
二姑坐在后面那桌一直没再过来,我回头看了一眼,她低着头在剥虾,头都快埋到盘子里了。
我妈坐在我旁边,从坐下开始就没怎么吃菜,一直在笑,笑着笑着眼角就湿了,拿纸巾偷偷按了按。
"妈,吃菜。"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
"哎,吃。"她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着嚼着嘴角还是往上翘的。
大伯母终于从刚才的打击里缓过劲来了,开始张罗着继续敬酒。她站起来举着酒杯朝全桌的人晃了一圈:"今天高兴,鸿德和章铭都有了好前程,咱们老梁家以后越来越好!来,大家喝一个!"
桌上的人都站了起来碰杯,玻璃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我爸举着茶杯跟大伯的酒杯碰了一下,大伯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振伟,你儿子这事藏得够深的啊。"
我爸笑了笑:"他自己报的,我跟红梅也是今天才知道。"
"今天才知道?"大伯愣了愣。
"他不是那种什么事都往外说的人。"
大伯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大堂里的气氛慢慢又热了起来,但明显跟之前不一样了。那些之前一直在夸堂弟的亲戚们,现在夸的时候总要多加一句"章铭也厉害",生怕漏了谁似的。
有人端着酒杯过来要敬我,我不喝酒以茶代,他们也笑呵呵地不介意,握着我的手说"国防科大毕业了不起"。
二姑始终没再靠近主桌。我看见她在后面那桌一直低着头跟三婶说话,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
堂弟梁鸿德又站起来给人敬酒了,他端着酒杯走了一圈,跟以前一样谈笑风生,但走到我旁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哥,"他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今天这招真绝。"
"什么招?"
"就是一直不说,等我升学宴上当面拿出来,"他扯了一下嘴角,"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看着他眼底那一丝藏不住的介意,想了想说:"我只是在等结果。"
"行,"他直起身拍了拍我的肩,"不管怎么说,恭喜你。咱俩以后是竞争对手了。"
他说完就端着酒杯去下一桌了,后背挺得很直,但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
我坐在主桌上看着满桌子的菜,糖醋鱼的酱汁沿着鱼身往下淌,红烧肉的皮子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我妈夹了一只虾放在我碗里:"吃,你都没怎么吃。"
"妈,你也没怎么吃。"
"妈高兴得吃不下了,"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眼眶又红了,"儿子,你让妈今天站直了。"
我把那只虾剥了壳放进嘴里,虾肉鲜甜弹牙,跟上周那盘冰凉油腻的鱼完全不一样。
我爸坐在旁边端着他的茶杯慢慢喝着,他一句话都没多说,但脊背挺得笔直。
三十年来的头一回。
第八章 偏见破碎,宴席草草收场
宴席后半程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那些之前大声说笑的人现在明显收敛了,敬酒的次数也少了,更多的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嘀咕。我跟我妈坐在主桌上安静地吃着菜,碗里的饭菜终于有了正常的味道。
堂弟梁鸿德又出去敬了一圈酒回来,脸上红扑扑的,坐回位置上时碰了碰大伯母的胳膊:"妈,给哥多夹点菜。"
大伯母回过神来,赶紧把一盘白灼虾转到我面前:"章铭吃虾,这虾新鲜的。"
"谢谢大伯母。"
"谢什么,"她干笑着摆手,"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二姑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那桌绕过来了,她站在大伯母身后,手里端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刚才的涨红恢复了大半。
"章铭,"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刚才二姑说话急了一点,你别往心里去。二姑也是担心你,怕你报错了学校。"
我抬头看着她:"二姑,我报的学校对吗?"
她的表情卡顿了一瞬,嘴角扯了一下:"对对对,当然对,国防科大比……比一般的学校好多了。"
"比省理工呢?"
二姑的脸上闪过一丝僵硬。她当然记得自己在群里发的那些话,记得她说的"616分最好的就是省理工和省师范",记得她嘲笑我"遮遮掩掩"的时候有多笃定。
"省理工哪能跟国防科大比,"她讪笑着喝了口茶,"二姑不懂这些提前批强基什么的,闹误会了。"
"不怪你,"我说,"之前没人提过强基计划。"
二姑嘴角抽了两下,端着茶杯灰溜溜地退回去了。
三婶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我看了她一眼,她立刻把目光移开去跟旁边的人聊天气了。
我妈凑过来小声跟我说:"你二姑这次可算是栽面了。"
"她也没想到。"
"她那张嘴就是欠,"我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过今天过后她应该能消停一阵了。"
我看着二姑的背影,她走到后面那桌坐下之后一直没抬头,手指捻着茶杯盖子一圈一圈地转。三婶凑过去跟她说话,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谁也听不见。
大伯忽然举着酒杯站了起来,这一次他脸上多了几分认真:"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我要说两句。刚才章铭这孩子亮了个大惊喜,我这做伯的也是才知道。咱们老梁家这一代出息了,鸿德考了清华,章铭上了国防科大,一个文一个武,都是顶尖的好学校!"
底下响起一阵掌声,但明显比之前弱了不少,稀稀拉拉的,中间还夹着几声干咳。
"我提议,"大伯举高了酒杯,"咱们为老梁家的两个好儿郎干一杯!"
所有人站起来碰杯,玻璃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了一阵,有人喊了一声"双喜临门",有人跟着叫好。
堂弟梁鸿德站起来跟着大家一起喝了一杯,放下酒杯的时候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身上。
我端着茶杯朝他举了举。
他也举起杯子冲我晃了一下,然后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
四叔梁振安抽着烟走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吐出一口烟雾:"章铭,你那个冬令营的事儿,怎么家里一点风声都没听见?"
"冬令营在长沙,我是自己报的名,学校推荐的。"
"你自己去的?"四叔露出意外的表情,"你爸没陪你去?"
"没有,跟学校老师一起去的。"
"行啊小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主见。我那厂里要是有你这么有主见的年轻人,我也省心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四叔又抽了两口烟,忽然压低声音:"章铭,我实话跟你说,之前他们在群里说那些话,我也觉得过分。但你四叔就是个打工的,在咱们这个家族里说话没人听。"
"我知道,四叔。"
"你别记恨你四叔就行,"他把烟掐灭了站起来,"以后出息了别忘了四叔家那小子就行。鸿远明年高考,你给他指点指点。"
"好。"
他拍了拍我的肩走了。
三叔梁振平一直坐在对面没过来,但他的目光时不时往我这边瞟一下,每次对上我的目光就迅速移开。之前在包间里他说我"心气高""要认清现实"那些话,现在大概正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
二伯梁振国倒是坦然,端了一杯酒走到我旁边:"章铭,二伯之前就说你616不差,对吧?"
"二伯说过。"
"你看,"他把酒杯举起来,"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有后劲。强基计划,一般人哪懂这个。你二伯当年要是懂这个,也不至于考了个专科。"
"二伯现在也挺好的。"
"好什么好,"他笑着摇头,"不如你们这些小子了。以后毕业了别忘了老梁家的人就行。"
"忘不了。"
他把酒喝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哼着小调走了。
整个大堂里的人都在努力让场面热起来,但那股热乎劲儿明显跟之前不一样了。之前那种"全家人捧着一个天才"的氛围,现在被一种"得赶紧找补回来"的尴尬取代了。
有人开始起身告辞了。
"大伯,吃好了我们先走了。"
"哎好,慢走慢走。"
"大哥,家里还有点事,我先撤了。"
"行行行,路上小心。"
接二连三的人离席,三十张桌子很快空了一半。服务员开始收空盘子,推着塑料车叮叮当当地从过道里穿过去。
大伯站在门口送客,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干。
堂弟梁鸿德也站起来送人,他跟人握手、拥抱、拍肩膀,一切动作都跟之前一样流畅,但速度明显快了。送完几拨客人之后他走回主桌,额头出了一层薄汗。
"爸,"他叫了大伯一声,"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大伯看了看表,叹了口气,"剩下的人吃完也就散了。"
大伯母在旁边收拾东西,把那本签满名字的纪念册合上放进包里,拉链拉得嗤啦一声响。
我爸妈还坐在主桌上,我妈在慢慢喝一碗银耳汤,我爸在旁边剥花生吃,两个人看起来一点都不着急走。
"章铭,"堂弟梁鸿德走过来拉了一把椅子坐到我旁边,"咱俩聊聊。"
"聊什么?"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腿翘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你那个国防科大,毕业了是不是直接进部队?"
"分配工作,看专业。"
"那挺好的,"他点点头,"稳定。不像我,清华毕业还得自己拼。"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我听出了一丝比较的意味。
"各有各的路。"我说。
"是啊,"他笑了笑,那个笑跟台上讲话时几乎一模一样,"咱俩以后都混得好,老梁家面子就大。"
我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有一点不甘心,有一点竞争欲,还有一点真诚的兄弟情分混在一起,分不太清楚哪一部分占了上风。
"哥,"他忽然收起了笑容,"你跟我说实话,你一直不告诉大家你报的学校,就是想在我升学宴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来?"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告诉你我报了国防科大,你会信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摇头:"我当时可能真不信。616分报国防科大,听起来像瞎闹。"
"所以我在等结果。"
"结果到了你也不说,非要等到今天。"
"今天之前,除了我爸妈,没人问过我通知书到了没有。"我顿了顿,"但你们天天在群里说我的事,说我只能上省理工,说我不自量力。他们说这些的时候没问过我。"
堂弟的嘴唇抿了抿,低下头把玩着桌上的筷子。
"行,"他抬起头来,"这事儿算我们不对。但我也有我的难处,你是知道的,全家人都盯着我,我上台讲那些话也是被逼的。我要是不说拉你一把,他们又会说我飘了。"
"我没怪你。"
"真不怪我?"
"真不怪你。"我说,"但以后别替我做决定了,我能走我自己的路。"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这次的比刚才真一些:"成,我记住你这句话了。"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脖子:"行了,我去送送剩下的客人。哥,以后常联系,别老是玩失踪。"
"好。"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比以前稳当,背影看着比之前单薄了些,像是脱了一层什么壳。
大伯母收拾好东西走过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最后蹲下来拉着我妈的手:"红梅,之前大嫂说话有不对的地方你别往心里去,大嫂就是嘴上没把门的,其实没坏心。"
我妈笑了笑:"大嫂,我从来没记恨过你。"
"那就好那就好,"大伯母拍着我妈的手背,"以后章铭和鸿德两兄弟互相帮衬着,咱们老梁家越来越好。"
我妈抽回手,端起碗把剩下的银耳汤喝完了。
外面的太阳从窗户照进来,光线偏西了,照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金黄色的印子。
大堂里剩的人不多了,服务员在撤台子,塑料凳子摞起来的声音咔嚓咔嚓地响。
我爸终于把最后一颗花生剥了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吧,回家。"
我们三口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大伯追出来喊了一声:"振伟,下周有空过来坐坐。"
我爸回头摆了摆手:"再说吧。"
"章铭,"大伯又喊我,"你那个学校什么时候报到?"
"八月十四。"
"到时候叫你爸送你,车费大伯出。"
"不用了大伯,我们自己来。"
大伯张了张嘴,最后点了点头:"那行,那到时候家里吃顿饭再走。"
"好。"
我跟我妈我爸走出鸿运楼大门的时候,太阳正从西边的楼缝里照过来,晃得人眯眼睛。
我妈站在台阶上伸了个懒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憋了一个多月了,今天终于吐干净了。"
我爸在旁边呵呵笑了一声,笑得很轻,但很畅快。
"爸,你今天话不多。"
"话都在通知书上了,"他背着手往停车场走,"用不着我多说。"
我走在他们中间,三个人并排走在大太阳底下,影子被拉得老长老长的,三个人的影子差不多一样高。
我妈忽然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她的手臂温热,带着一点出汗的潮意。
"儿子,"她抬头看着我,"妈今天特别高兴。"
"我知道。"
"以后不管你去哪儿,妈都挺着腰板送你。"
我低头看着她,她的眼角有了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纹路更深了,但那双眼睛亮得很。
"好。"
我爸走在另一边,步子迈得很大,背挺得很直。他从裤兜里掏出车钥匙,远远地按了一下解锁,停车场的车灯闪了两下。
我们走到车旁边,我爸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去,我妈坐副驾驶,我坐后座。
车子发动起来,空调吹出凉风,把外面的暑气隔在了玻璃外面。
"回家?"我爸问。
"回家。"我妈说。
车子驶出停车场的时候经过鸿运楼门口,我看见二姑和三婶站在台阶上正在说话,两个人看见我们的车经过,同时闭了嘴,目光追着车子走了好几米。
我爸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然后踩了油门。
后视镜里,鸿运楼门口那个红色的充气拱门越来越小了,"金榜题名"四个字在夕阳里缩成一个模糊的红点,然后拐了个弯就彻底看不见了。
我靠在后座上,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在脸上,带着六月底那种燥热但干爽的味道。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看,家族群里又有了新消息。
二姑发了一句话:今天是个好日子,老梁家出了两个状元,咱们全家都高兴。
底下三婶跟着回了一个笑脸。
大伯母发了一张照片,是刚才宴席上拍的,我和堂弟并肩站在一起的合影。照片里堂弟笑得灿烂,我嘴角微弯,两个人站在红色的背景板前面。
大伯母配了一行字:清华国防,一文一武,老梁家未来可期。
群里陆陆续续有人点赞,有人发恭喜的表情。
我爸在开车,我妈坐在副驾驶玩手机,看见群消息之后笑了一声。
"你二姑现在改口真快,"她回头看我一眼,"之前天天在群里说你不行的也是她。"
"随她去吧。"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车子开过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树叶被太阳晒得蔫蔫的,但风一吹就哗啦啦地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我靠着车窗看着那些一晃而过的树,忽然想起第一次拿到冬令营入营通知的那个晚上。
我在房间里一个人坐了半小时,手机屏幕上是学校的确认邮件,卧室门外是我爸看电视的声音和我妈在厨房洗碗的水声。我谁都没说,把邮件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数天花板上的裂缝,数到第七条的时候睡着了。
那之后过了快半年,无数次我想跟爸妈说这件事,但每次都忍住了。我想等到手里捏着那本通知书的时候再开口,我想让那个红色的硬壳替我说话。
现在它替我说完了。
我妈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嘴微微翘着,大概是想起什么高兴的事。
我爸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目光短短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车子拐进我们住的那条巷子的时候,隔壁王大妈正在门口浇花,看见我们的车开过来喊了一嗓子:"振伟回来啦?宴席散啦?你们家鸿德今天风光吧?"
我爸把车窗摇下来,探出头笑着说:"风光,两个都风光。"
"两个?"王大妈愣了一下。
"嗯,"我爸踩了刹车把车停好,"我家章铭也考上了。国防科技大学。"
王大妈手里的洒水壶歪了一下,水浇在了自己脚面上。
"国防科大?那不跟清华差不多?"她睁大了眼睛。
"是差不多。"我爸拔了车钥匙从驾驶座出来,挺着腰板朝王大妈点了点头,然后绕到后座给我开了门。
我拎着那个透明文件袋从车里出来,袋子里的录取通知书安安静静地躺着。
"章铭考上了国防科大?"王大妈追着问了一句。
"嗯,"我朝她笑了一下,"八月份报到。"
"哎呀妈呀,"王大妈拍着大腿,"你们家这是祖坟冒了双份青烟啊!"
我妈在旁边笑出了声,弯着腰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来。
"王姨,改天聊啊,我们先回家了。"
"哎哎哎,好好好。"
我们一家三口往楼栋门口走,三个人并排,影子还是差不多长。我爸走在最右边,我妈走在左边,我在中间。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王大妈还站在原地,洒水壶拎在手里,嘴张得圆圆的没合上。
"走了,"我妈拉了拉我的胳膊,"回家。"
我转回头跟上他们的步子。楼道的声控灯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楼梯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上延伸。
我爸走在最前面,我妈走中间,我走最后。三个人上楼的脚步不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爸掏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嚓一声清脆的响。
门开了,客厅里还是走之前的样子,电视关着,茶几上摆着我爸没抽完的半包烟。
"到家了。"我爸说。
"嗯,到家了。"我说。
我走进去把透明文件袋放在餐桌上,抽出里面的录取通知书翻了翻,然后合上,跟昨天的邀请函一起放回了书桌抽屉里。
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响,那本红色的通知书压在省三等奖的奖状上面,安安静静地。
窗外六月底的太阳开始往下落了,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了一小片在抽屉的把手上。
我妈在厨房里喊了一声:"晚上想吃什么?妈给你做。"
"都行。"
"那妈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我爸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新闻联播的前奏响起来,熟悉的旋律在这个安静的傍晚里显得格外踏实。
我站在房间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晚霞烧得正红,一片一片的像谁把调色盘打翻了洒在天上。
我掏出手机,家族群里又热闹起来了。大伯母在发堂弟明天的行程安排,几点起床几点吃早饭几点出发去高铁站,事无巨细列了满满一屏。
二姑在底下回:鸿德明天就出发了?这么快。
大伯母:是啊,夏令营不能迟到的。
二姑:那章铭什么时候走?
大伯母代我回了:章铭八月中,还早呢。
二姑:那到时候也得好好送送。
我看着那些消息,没有回。
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桌上,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我妈系着围裙在灶台前面忙活,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腌好的排骨一块一块放进去,滋啦啦的声音伴着香味一起升起来。
"妈。"
"嗯?"
"后天跟我一起去买个行李箱吧。"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手里的锅铲还举着,油光映着她脸上的笑容。
"好,买好的。"
"不用太好,能装东西就行。"
"不行,"她转回头去翻排骨,声音从油烟里传出来,"去国防科大不能寒碜了。"
我笑了一下,靠在门框上没动。
我爸从客厅探头进来:"排骨多放点糖,章铭爱吃甜的。"
"知道了知道了,"我妈摆手,"你俩都出去,别在厨房挤着。"
我转身走回客厅,在我爸旁边坐下来。电视里新闻联播的主持人正在播报一条关于国防科技的新闻,画面切到了军营训练场的航拍。
我爸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电视。
"你以后就在这种地方?"
"差不多。"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但嘴角一直翘着没放下来。
窗外的晚霞从橘红色变成了紫红色,天色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厨房里传来排骨下锅翻炒的声响,夹杂着我妈哼歌的声音。她唱的是首老歌,调子跑得远,但听着让人心里暖和。
我靠在沙发上,电视的光映在我脸上,一会儿亮一会儿暗的。
手机静悄悄地躺在桌上,屏幕没有再亮过。
这个夏天最热闹的一场宴席已经散场了,偏见碎了满地,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等着吃我妈做的糖醋排骨。
八月就出发去长沙了。
我抬起手摸了摸那个透明文件袋,里面的通知书隔着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妈说得对,去国防科大不能寒碜了。
得买个好点的行李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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