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结账单拍在吧台上的那一刻,整间餐厅的空气都凝固了。
“你说多少?”女人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的客人同时放下筷子。
前台的服务生又把账单往前推了推,指尖点了点最下方那个数字,语气客气得有些过分:“女士,一共是五千九百六十元。请问您怎么支付?微信还是刷卡?”
五千九百六十元。
她今晚点的菜,她心里门清——一份冷菜拼盘,一份清蒸鲈鱼,一份蟹粉豆腐,一份时蔬,两碗米饭,外加一壶龙井。菜单上的标价她都看过,满打满算,八百六十块。
“是不是弄错了?”她压下火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在询问,而不是在质问。
“没弄错。”服务生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像用尺子量过的,“需要我给您报一遍明细吗?”
坐在对面的闺蜜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口,声音压得低低的:“算了算了,先结了吧,那么多人看着呢。回头再说。”
她没有回头。她盯着服务生那双过于镇定的眼睛,忽然觉得今晚这顿饭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
从进门开始,前台那个穿黑西装的经理就一直在朝她们这桌看。
闺蜜点的是一壶普通的龙井,服务员端上来的却是一壶包装考究的特级明前茶。
她当时还笑了一句“上错了吧”,服务员只是鞠躬,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了。
现在想来,哪有什么上错。
这个坑,是早就挖好的。
“把你们经理叫来。”她把手按在结账单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
服务生还是那副表情,像戴着面具:“经理在忙。女士,这桌消费已经确认过了,是您这一桌正常产生费用。”
“正常?”她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手机,“你们菜单上写的——冷菜拼盘六十八,鲈鱼一百三十八,蟹粉豆腐九十八,时蔬四十八,米饭六块一碗,龙井一壶一百六十八。你帮我算算,这几样加一起是多少?”
旁边的几桌客人已经有人拿出了手机,对着这边拍。
服务生终于不笑了。
他微微侧过头,朝餐厅深处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她顺着那个方向望过去。
后厨门口,那个穿黑西装的经理正靠墙站着,双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而在经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认识的人。
她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头顶冷到脚底板。
那个人,此刻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嫂子,”闺蜜的声音忽然变了调,软得像掺了水的糖,“那个……那个人是不是……”
她没有回答。
她只是攥紧了手里的结账单,那张纸在她掌心被捏成了一团。
五千九百六十元。
这顿饭钱,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今晚这场饭局,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戏。
而她,是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人。
第一章 闺蜜约饭
周五下午三点,林薇从公司出来的时候,天还下着毛毛雨。
她是上海本地人,但大学读的是外地的普通二本,毕业后回上海,在静安寺附近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行政主管。工资不算高,月薪一万出头,但好在稳定,朝九晚六,加班不多。她老公张启铭在浦东一家供应链公司做运营总监,收入是她的三倍还多。两口子结婚四年,没孩子,日子过得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体面。
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
她站在公司门口的雨棚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一条微信,来自闺蜜苏曼。
“薇,晚上有空吗?好久没聚了,出来吃个饭呗。我请。”
林薇嘴角弯了弯。苏曼是她大学室友,毕业后一起来上海打拼。苏曼做的是房产中介,嘴皮子利索,脑子也活络,几年下来在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最近半年苏曼跳槽去了浦东一家更大的中介公司,忙得脚不沾地,两人确实很久没见了。
“你请?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林薇回了一句。
“切,我什么时候小气过。晚上七点,长宁那边新开了一家本帮菜馆,听说味道不错,我把地址发你。”
林薇盯着“本帮菜”三个字,心里有点纳闷。苏曼是湖北人,口味重,平时吃饭不是火锅就是川湘菜,什么时候对本帮菜感兴趣了?
但她没多想,回了个“好”。
晚上七点,林薇到了地方。
这家餐厅开在长宁区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门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有格调——青砖灰瓦的门头,木质雕花窗棂,门口挂着两盏仿古宫灯,暖黄色的灯光在雨夜里晕开,颇有几分老上海的感觉。招牌是黑底金字,只有两个字:锦园。
苏曼已经先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翻着菜单。看见林薇进来,她站起来挥了挥手。
“这儿!”
林薇走过去,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苏曼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高领毛衣,化了精致的妆,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明艳不少。
“你捯饬得跟相亲一样,至于吗?”林薇笑着坐下。
“咱俩半年没见了,不得给你留个好印象?”苏曼把菜单推过来,“看看吃什么。这家菜品不算多,但评价很高。”
林薇接过菜单翻了翻。菜品确实不多,冷菜热菜加在一起也就二三十道,但标价都不便宜。不过在林薇看来也还好,本帮菜嘛,这个地段,这个装修,人均三四百很正常。
她点了冷菜拼盘、清蒸鲈鱼、蟹粉豆腐和一份时蔬。苏曼补充了两碗米饭,又点了一壶龙井。
“就这些。”苏曼把菜单合上,递给服务员。
林薇注意到,苏曼递给服务员菜单的时候,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那个服务员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收到了什么确认,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你常来这儿?”林薇随口问。
“来过几次。”苏曼端起茶盅喝了一口,“老板是我一个客户的朋友,所以比较熟。”
“怪不得。”林薇环顾四周,“这地方环境不错,就是人少了点。周五晚上居然没坐满。”
苏曼笑了笑:“刚开嘛,知道的人不多。”
菜上得很快。冷菜拼盘精致得像幅画,清蒸鲈鱼鲜嫩得刚刚好,蟹粉豆腐口感绵密,每一道都无可挑剔。林薇吃得很满意,不时夸两句。苏曼却吃得不多,筷子动得很慢,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
“等人呢?”林薇问。
“没有啊。”苏曼的表情自然得很,“怎么了?菜不合胃口?”
“你吃得比猫还少。”
“减肥嘛,最近公司拍宣传照,上镜显胖。”
林薇没再问。她知道苏曼的工作性质,对形象要求高,节食是家常便饭。
饭吃到尾声,苏曼忽然拿纸巾擦了擦嘴,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薇,有件事我想跟你聊聊。”
林薇放下筷子,看着她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苏曼犹豫了一下,刚要开口,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微微一变。
“不好意思,接个电话。”她起身走到餐厅外面,站在门口的雨棚下接起了电话。
林薇透过玻璃窗看着她的背影。苏曼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讲电话的姿势有些僵硬。她听不到内容,但能从苏曼侧脸上看到一种她不太熟悉的表情。
那是一种紧张。
接完电话回来,苏曼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
“公司的事,烦死了。”她坐回座位上,笑了笑,“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是你找我有事吧。”林薇提醒她。
“哦,对。”苏曼顿了一下,那件事似乎突然变得不那么急着说了,“算了,改天再跟你说吧。今天先吃饭。”
林薇心里那股疑虑像水底的气泡,咕嘟一下冒上来,又沉了下去。苏曼这个人,从来都是有什么说什么的,今天怎么变得吞吞吐吐的?
但她没追问。
饭局进入尾声。
苏曼叫来服务员,让把茶壶里续了热水。那一壶龙井从端上来就一直没人动过,茶汤已经凉透了。
“这茶不错。”苏曼忽然说,“特级明前,你尝尝。”
林薇端起茶盅抿了一口。确实好茶,入口清香甘醇,回味悠长。她不懂茶,但喝得出来这东西不便宜。
“这壶茶多少钱?”她随口问了一句。
苏曼的眼神闪了一下。
“没多少钱。也就……几百块吧。”
后来林薇无数次回想这个瞬间。苏曼说“也就几百块”的时候,她的视线低垂着,右手无意识地拨弄着面前的筷子,手指微微发僵。
那些被她忽略的细节,在之后的一个小时里,像一颗颗定时炸弹,逐一爆炸。
饭毕,林薇拿过包准备去结账。
“说好我请的。”苏曼按住她的手。
“你这一年请过我多少次了?这顿我来。”林薇站起来,“别跟我抢了。”
苏曼没再坚持。她坐在位子上,看着林薇走向前台的背影,嘴唇轻轻抿了一下。
那个动作里藏着什么,林薇没看见。
台前的服务生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恭敬得有些过分。
“女士,您这一桌消费一共五千九百六十元。”
林薇以为自己听错了。
“多少?”
“五千九百六十元。”服务生重复了一遍,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请问您怎么支付?”
林薇愣住了。
她转头看向餐桌的方向。苏曼还坐在那里,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对这边发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是不是弄错了?”林薇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弄错。”服务生说着,从吧台底下拿出一张长长的结账单,“需要我给您报一遍明细吗?”
林薇接过那张单子,目光从上往下扫。
冷菜拼盘——六十八。
清蒸鲈鱼——一百三十八。
蟹粉豆腐——九十八。
时蔬——四十八。
米饭两碗——十二。
这些都没问题。
问题出在下面。
龙井——九百九十八。
“一壶茶九百九十八?”林薇的声音拔高了。
服务生不慌不忙,手指往下移了一寸。
下面还有一行。
“包间服务费——三千六百八十。”
“我们坐的是大厅,哪来的包间服务费?”
“女士,”服务生的语气依旧温和,但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您那一桌是我们店的‘景观包间’区域。只要坐在那张桌子,就按包间标准收费。”
林薇怔住了。
她扭头看向自己坐的那张桌子。
靠窗,铺着格子桌布,旁边放着一个落地的青铜花瓶。
这他妈叫包间?
“另外,”服务生像背书一样继续道,“你们点的那壶特级明前龙井,是按位收费的,每人四百九十九,两位一共九百九十八。”
按位收费。
一壶已经凉透了的龙井,按位收费。
林薇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把你们经理叫来。”
服务生的笑容终于收敛了。他的眼皮微微一动,朝餐厅深处看了一眼。
林薇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后厨门口,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正靠墙站着。
而在那个男人旁边,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正背对着她,低头点烟。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那半张侧脸。
林薇觉得自己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猛地拧了一把。
那个人,是张启铭的姐姐。
张启燕。
她的姑姐。
林薇攥紧了手里的结账单,指节发白。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晚这顿饭,是一张网。
而她,从拿起筷子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套进去了。
第二章 五九六零
张启燕的出现像一根针,把林薇最后一点侥幸心理扎破了。
她以为自己是来赴一场普通的闺蜜约饭,没想到从踏进这家餐厅开始,每一步都被人精心算好了。菜单上的价格是饵,那壶被悄悄升级的龙井是钩,而那张桌子——那张靠窗的、铺着格子桌布的普通餐桌——被硬生生定义成了“景观包间区域”,是收网的绳。
“把结账单给我看看。”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餐厅深处飘过来。
张启燕踩着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她比林薇大六岁,今年四十二,但保养得很好,皮肤紧致,身材高挑,穿着一件黑色修身连衣裙,外面披着深灰色的羊绒披肩,整个人像从时尚杂志里走出来的。
“启燕姐。”前台服务生恭敬地低下头。
张启燕“嗯”了一声,从林薇手里抽过那张已经被捏皱的结账单,扫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五千多,还行。不算贵。”她抬起眼皮看着林薇,“林薇,怎么说,这顿饭你请不请得起?”
林薇强忍着心头的怒火,直直地看着她。
“这家店是你的?”
“算也不算。”张启燕把结账单搁回吧台上,指尖在台面上轻轻叩了叩,“我有股份。不多,三成。”
三成。
林薇的脑子飞速转了起来。张启燕做餐饮这一行她是知道的。张家姐弟是本地人,父母名下有几间铺子,早年间在七宝老街开过本帮菜馆。张启燕大学毕业后接了家里的生意,后来又开了几家连锁快餐店。但她从来不知道,张启燕在长宁还有这么一家店。
“所以今晚这顿,是你安排的?”林薇的声音还算稳。
“我哪会安排你吃饭。”张启燕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讥诮,“是你闺蜜约你来这儿的。怎么,看你这表情,好像不太高兴?”
林薇咬紧了后槽牙。
“我们按菜单点的菜,一壶龙井被你们悄悄换成了特级。那张桌子明明在大厅,你们硬说成包间。这不是宰客是什么?”
“宰客?”张启燕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笑了好一会儿,她才停下来,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薇。
“林薇,那壶茶,是你们点的‘龙井’。我们的龙井只有一款,就是特级明前。菜单上写了,你自己没看清楚,怪谁?”
“至于那张桌子,”她朝那张靠窗的桌子抬了抬下巴,“你进去的时候没看到吗?地上有隔断,有绿植,有单独的花架。那叫景观包间,我们店里的主打。你坐之前不问问价格,现在说被宰,谁信?”
林薇回头看去。那张桌子周围确实有几盆绿萝和一道半人高的木隔断。但当时她进门的时候完全没注意,因为那地方看起来跟普通餐桌没什么两样。既没有门,也没有帘子,更没有标价牌。
“你们这是欺诈。”林薇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你们故意把价格藏在不起眼的地方,故意引导顾客入座。我要投诉到消协——”
“你尽管去。”张启燕打断了她,脸上的笑容彻底冷了下来,“不过林薇,在你去投诉之前,我建议你先想想清楚,这顿饭钱你老公知不知道。”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林薇最脆弱的地方。
张启铭知不知道?
他知道什么?知道今晚这顿饭?还是知道这家店?还是知道——这顿饭背后藏着的真实目的?
林薇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可能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张启燕没有回答。她侧过头,冲着一直站在旁边的服务生点了点头。
“结账。”
服务生立刻把POS机端了过来,屏幕上的金额已经输好了——5960。
林薇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被钉在了一张隐形的板上。餐厅里的其他客人已经有人在拍照了,窃窃私语声像一群苍蝇在耳边嗡嗡响。她的手机安安静静地待在包里,像是在嘲笑她的孤立无援。
“林薇。”苏曼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一种心虚的急切,“先结了吧,别跟他们吵了。明天再说。”
林薇转过头,看着苏曼的眼睛。
“你告诉我,”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片一样锋利,“你知不知道这里的事?”
苏曼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我怎么知道这里是她开的店,我又不认识张启燕……”
“你刚才说你来过几次。”林薇打断了她。
苏曼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张启燕在旁边轻飘飘地来了一句:“苏小姐当然不认识我。不过她认识我弟。”
话音刚落,林薇看见苏曼的脸刷地白了。
林薇没有追问。她掏出手机,打开支付宝,把付款码递到了服务生面前。
“滴”的一声。
五千九百六十元。
付款成功。
张启燕拍了拍手,脸上重新浮起笑容。
“痛快。林薇,我就欣赏你这一点。”
林薇没有理她。她转身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苏曼一眼。
“苏曼,今晚的事,你想好怎么跟我解释了吗?”
苏曼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她的嘴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林薇已经推开了餐厅的门。
外面的雨下大了。
雨点砸在路面的积水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林薇没打伞,冲进雨里,任凭雨水浇透了她的头发和外套。冷意从皮肤渗进骨头,让她混沌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
她走了两条街,停在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掏出手机拨通了丈夫的电话。
电话响了五声才接。
“喂,薇薇,怎么了?”
张启铭的声音很平静,背景里有键盘声,像是在加班。
“你在哪?”林薇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公司啊,还在开会。出什么事了?你的声音怎么不对劲?”
“张启铭,”她咬着牙,“你姐开了一家店,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启燕?她开的店多了,你说哪家?”
“长宁区,锦园。”林薇一字一顿地说,“我今晚跟苏曼在这里吃饭,结账的时候你姐突然冒出来,一壶茶收我九百九十八,一张破桌子收我三千六百八的服务费。一共五千九百六十。”
电话里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启铭?”她催促了一声。
“薇薇,”张启铭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平得让林薇心里发慌,“你是不是喝多了?”
“什么?”
“那家店我去过。那壶龙井确实是明前特级,按位收费,菜牌上写着的。还有你坐的那张桌子,是景观包间,价格也标在墙上的。你自己没注意看,怎么能怪别人宰你?”
林薇怔住了。
他居然在帮她姐说话。
他居然知道那家店。
他居然知道那壶茶是按位收费的,知道那张桌子是“景观包间”。
“你什么时候去过?”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开业的时候。启燕让我去捧场。”张启铭顿了顿,“行了,大下雨天的别在外面站着了,先回家。这事明天再说。我这边还开着会呢。”
电话挂断了。
林薇站在便利店门口,举着手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在她脚边的地面上。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晚出门前,张启铭问她“去哪儿吃饭”。
她说“苏曼约的,长宁那边”。
张启铭“哦”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别太晚回来”。
当时她没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哦”字拖得有点长。
好像他早就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第三章 雨夜归家
林薇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房子是张启铭在结婚前买的,浦东三林的一套两居室。首付是张家出的,贷款一直是张启铭在还。林薇每个月出三千块的家用,水电煤气物业费平摊。从法律意义上说,这套房子是张启铭的婚前个人财产,跟林薇没关系。
结婚四年,她一直觉得这个安排没毛病。
现在淋在雨里往家走,她忽然觉得这个“没毛病”是那么讽刺。
电梯到了七楼,她掏钥匙开门。客厅的灯亮着——张启铭已经到家了。
他不是说还在开会吗?
林薇站在玄关,看着客厅里的场景。张启铭靠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杯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电视开着,正在放财经新闻。他的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扶手上,领带也扯松了,一副刚从外面回来的样子。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跟在电话里判若两人,带着一种刻意的温柔,“淋成这样,快去洗个热水澡。”
林薇没动。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家没一会儿。”张启铭放下酒杯,站起身来朝她走过来,“那个会提前结束了,我就先回来了。你怎么淋成这样?打车回来的?”
“骑的共享单车。”
“这么大雨骑共享单车?你疯了?”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想帮她脱外套。
林薇侧身躲开了。
张启铭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
“还在气呢?”他叹了口气,“启燕那家店我知道,价格是贵了点,但人家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你要是觉得自己被坑了,明天去找她,让她把服务费退给你不就得了。为了几千块钱的事,至于淋成这样?”
林薇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忽然变得好陌生。
“张启铭,你姐今晚出现在那家餐厅,手里拿着我的结账单,明里暗里暗示我,说这顿饭钱你知不知道。你告诉我,我该怎么想?”
张启铭皱起了眉头。
“她真这么说的?”
“我一个字都没添。”
张启铭沉默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沙发旁,拿起那杯威士忌喝了一口。酒液在玻璃杯里晃动,被电视的光照得忽明忽暗。
“启燕这个人你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她可能是觉得我们最近压力大,想用这种方式提醒你省钱,结果玩过了。”
“提醒我省钱?”林薇笑了一声,“一顿饭硬生生多收我五千一,这叫提醒我省钱?”
“行了行了,这事我去跟她说。明天保证把钱要回来。”张启铭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急着收尾的不耐烦,“你先去洗澡吧,别着凉了。”
林薇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但她知道自己此刻能做的事不多。
她转身进了洗手间。
热水浇在身上的时候,她闭着眼睛,眼泪终于和着水一起流了下来。
她想起今天白天在公司的事。上午开月度总结会,她的直属领导在会上被大老板当众训了一顿,原因是行政预算超支了百分之十七。会后领导把所有气都撒在她头上,指着她的鼻子骂了整整十分钟,说她管不住采购、压不住报销、连一张A4纸都不懂得省着用。
她忍了。
下午整理报销单的时候,她又发现有两张发票是假的。供应商负责人打电话来,拐弯抹角地说其中有张发票是她老公公司的抬头。她查了一下,确实,那张三千块的餐饮发票,开的居然是张启铭公司的台头,但报销人写的却是她的名字。
她当时没声张,把发票抽出来放在了一边。她想等晚上回家问问张启铭。
然后苏曼的约饭消息就来了。
像是约好了似的,所有的事情都在同一天发生了。
林薇关掉水龙头,站在花洒下,浑身滴着水。卫生间的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她的脸在雾气中模糊不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那年,张启铭带她去见他姐姐。张启燕当时住在徐汇的一套大平层里,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本杂志,封面上的标题是什么“女企业家张启燕:从餐厅服务员到连锁餐饮女王”。
张启燕这个人,从来就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她今晚做的那些事——当众让林薇难堪,暗示她“请不请得起”,又拿张启铭的态度来做文章——这一切都不像是随性而为。
那是一场表演。
观众是谁?
林薇擦干身体,换上睡衣,走出卫生间。
张启铭已经不在客厅了。卧室的门关着,里面传来轻微的手机按键音。
林薇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没有推门进去。
她走到客厅的窗户前,看着窗外的雨夜。雨还在下,远处的霓虹灯光在水汽中晕成一片模糊的色彩。
手机在茶几上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来自苏曼。
“薇薇,明天我们见面聊聊。今天的事情对不起。给我一个解释的机会。”
林薇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了三个字。
“明天说。”
她放下手机,抬头继续看着窗外。
雨点不停地打在玻璃上,流淌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把外面的世界切割得支离破碎。
林薇不知道的是,此刻在同一片雨幕的另一端,苏曼正坐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对着手机屏幕犹豫不决。
她的手机里有三个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同一个号码——张启铭。
而在她的相册最深处,藏着一张聊天截图。
那是三个月前,张启铭发给她的一条消息。
“苏曼,我有件事想跟你说。关于我姐的那家新店,关于林薇,也关于我们。”
第四章 餐费背后的账单
第二天是周六。
林薇一觉醒来,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张启铭起得很早,阳台上传来他讲电话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偶尔有几个字飘进来——“姐”“钱”“不要闹大”。
林薇穿好衣服,推开卧室门。张启铭背对着她站在阳台上,手里夹着烟,正跟电话那头的人说着什么。听到开门声,他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很快挂了电话。
“醒了?”他把烟掐灭,推开阳台的门走进来,脸上挂着一个标准的好丈夫笑容,“昨晚睡得怎么样?”
“你刚才在跟谁打电话?”
张启铭的笑容顿了一下。
“公司的事。”
“听你叫了好几声‘姐’。”
张启铭的表情僵了不到半秒,随即恢复了自然。
“哦,打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公司的事,一个是启燕。她说昨晚的事她做得确实过了一点,让你别往心里去。服务费那部分她会退给你。”
“壶茶钱不退?”
“茶你喝了呀。”张启铭的语气理所当然,“特级明前,市面上卖四五百一壶很正常。你既然点了龙井,那就要按我们的价目表算。”
林薇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让张启铭不自在的东西。
“张启铭,你还记不记得我昨晚在电话里问你的第一句话?”
“什么?”
“我问你,你知不知道你姐开的那家店。”林薇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你说你去过,而且开业的时候就知道。所以你不仅知道那家店的存在,你还知道那里的菜单、价目表、甚至连‘景观包间’在哪儿你都知道。这些,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张启铭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是我姐的店,我随口知道点有什么奇怪的?你昨晚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林薇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你早知道那家店的消费水平,你为什么不在我出门前提醒我一句?你就‘哦’了一声。张启铭,你老婆去吃饭的地方,一壶茶能收一千块,一张破桌子能收三千多块,你一个字都不提?”
张启铭沉默了一会儿。
“我哪知道苏曼会带你去坐那个位置?更不知道她会点那么贵的茶——”
“茶不是苏曼点的。”林薇打断他,“那壶龙井,我们点的是普通款。是店里的人自己换成了特级。”
张启铭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
“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林薇说,“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你姐姐的店,在没有告知顾客的情况下,把客人点的茶换成高价茶,然后强行收取高额服务费。这事说破大天也是违法的。而你,你昨晚上在电话里跟我说,是‘你自己没看清楚’。”
“所以你觉得我跟我姐合谋?”张启铭的声音拔高了,“林薇,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那是我的亲姐!她干嘛要害你?你一个拿万把块工资的小行政,她能图你什么?”
林薇被这句话刺痛了。
“我工资是一万出头。”她慢慢地说,“但我今晚吃饭花的,是我自己的钱。”
张启铭愣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昨天我从公司出来之前,发现了两张假发票。其中一张是你们公司的抬头,开的餐饮,金额三千。报销人写的我的名字。”林薇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我想问问你,这张发票是怎么回事?”
张启铭的脸色变了。
是真的变了。
像被人用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整个人都灰了一度。
“什么发票?”他的语气低了下去,“我不清楚。”
“不清楚?”林薇笑了笑,“那我周一回去查查,那批发票是不是你姐那家餐厅开出来的。你们公司的抬头,吃的是你姐的餐厅,报销挂的是我的名字,这事要是捅到税务那边去,你猜会怎么样?”
客厅里的空气凝固了。
张启铭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走到沙发上坐下,把头埋进双手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声道:“薇薇,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别查了。”
“那跟谁有关系?跟我头上的名字没关系吗?”林薇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张启铭,我们是夫妻。夫妻之间连这点事都不能摊开说,这日子还怎么过?”
张启铭不说话了。
林薇就站在客厅里,看着他沉默的后脑勺。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她认识了六年的男人——三年恋爱、四年婚姻——此刻正把自己缩进一个壳里。那个壳外面写着“工作”“加班”“家庭责任”,里面藏着什么,她看不见。
手机响了。
是苏曼的微信。
“薇薇,我在你家楼下。你方便出来吗?我有话跟你说。”
林薇看了一眼张启铭,他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她没有换衣服,拿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楼下,雨已经停了。苏曼站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黑色羽绒服,没化妆,脸色很差,眼睛底下有明显的黑眼圈。
看到林薇出来,她迎上来一步。
“薇薇,我……”
“去那边的咖啡馆说。”林薇没等她说完,转身就往小区门口走。
苏曼跟在她身后。
两个人走进小区外面的一家星巴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林薇点了两杯美式,把其中一杯推到苏曼面前。
“说吧。”
苏曼捧着纸杯,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半天没开口。
“我跟他,”她终于说话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跟张启铭,不是你想的那样。”
林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我们是在你结婚后认识的。那时候我还在做中介,他来找我咨询房子的事。就……慢慢熟了。”苏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但我发誓,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真的。我找他是为了业务,他找我是为了打听房子。后来我不做那一片了,联系就少了。”
“那昨晚是怎么回事?”林薇的声音很轻。
苏曼的眼睛红了。
“是张启铭让我约你的。”
“他让你约我去他姐的餐厅吃饭?”
“他说想给你一个教训。最近你总在公司加班,回家又总跟他聊工作上的事,他觉得你太要强了,想让你服个软。”苏曼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说那家餐厅是他姐开的,价格会贵一点,但不会真让你出钱。只是吓唬吓唬你,让你知道赚钱不容易。”
林薇听完这段话,整个人像被人从头浇了一桶冰水。
“这种鬼话,你信了?”
苏曼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
“我知道你肯定不信。但我真的以为只是开个玩笑。他让我约你过去,让我说那家店好吃,我就以为……我以为就是顿饭而已。我不知道他们会收你那么多钱,更不知道他姐会那样为难你……”
“你什么时候知道那家店是他姐开的?”
苏曼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点完菜的时候。”
“点完菜你已经知道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苏曼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进咖啡杯里。
“他跟我说,如果我不配合,他就把我找他办贷款的事说出去。”她的声音碎成了渣,“薇薇,我……我欠了很多钱。张启铭帮了我。我得罪不起他。”
林薇闭上了眼睛。
咖啡馆里的音乐声、磨豆机的轰鸣声、客人们的谈笑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像潮水一样退去。
她睁开眼睛,看着面前这个认识了十年的闺蜜。
“苏曼,你欠了多少钱?”
苏曼伸出一根手指。
“十万?”
苏曼摇摇头。
“一百万。”
林薇倒吸了一口气。
“你借高利贷了?”
苏曼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去年的连环单子,我垫了太多钱进去。本来说好等佣金下来就还上,结果客户跳单了,中介公司又把责任推到我头上。我实在没办法了,才去找张启铭帮忙。他说他有个朋友在做民间借贷,利息比外面低,让我试试。”
“然后呢?”
“然后我就借了。借了五十万,加上利息和手续费,滚到了一百万。”苏曼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三个月前他开始催我还钱,说那个朋友等不起了。我拿不出来。然后他就跟我说,帮他做一件事,债的事可以慢慢商量。”
“他让你做的事,就是昨晚那顿饭?”
苏曼点了点头。
林薇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
一切都是计划好的。
老公、姑姐、闺蜜——三个人一人出了一份力,把她一步步推到了那个前台前,推到了那张账单前。
可她还是不明白,他们图什么?
就为了给一个妻子“一个教训”?就为了让她“服个软”?花这么大阵仗去坑自己老婆五千块钱,这事怎么看都觉得荒唐。
除非——
除非这件事本身就另有目的。
林薇坐直了身子。
“苏曼,张启铭让你约我吃饭之前,是不是问过你我的银行卡余额、工资收入这些事?”
苏曼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问过。他说想了解一下我有没有找你借过钱。”
林薇的心沉了下去。
她突然想起昨晚张启燕说的那句话——“林薇,这顿饭钱你请不请得起?”
原来这句话,从来就不是问她舍不舍得花钱。
那是在试探。
试探她名下有多少钱。
试探她对钱的态度。
试探她的底线。
而这一切,在离婚财产分割的时候,都会成为最有力的筹码。
第五章 三份协议
林薇离开咖啡馆的时候,天已经放晴了。
初春的阳光薄薄地洒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把积水照得发亮。她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公司。
公司周六不上班,但她有门禁卡。
行政部办公室空无一人。林薇打开电脑,调出最近三个月的报销记录,把涉及张启铭公司抬头和“锦园”餐饮发票的所有条目全部筛了出来。
总共七条。
最早的一条是三个月前,也就是张启铭开始联系苏曼的那段时间。最近的一条就是前天——那张三千块的发票。
她把这些发票的扫描件一张一张点开,放大,仔细比对。
发票代码相同,号码连续,开票方都是“上海锦园餐饮管理有限公司”。购买方抬头上,有五张写着张启铭所在公司的全称,剩下两张写的是她自己的名字。
报销人署名分别是“林薇”和行政部的另外两个同事。
但林薇本人从未消费过这些。
有人冒用了她的名义。
谁会这么做?
答案不言而喻。
林薇拿起手机,翻出张启铭的微信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上周发的,一张夜景图,配文只有两个字——“应酬”。
照片背景里有隐约的霓虹灯,从位置看像在外滩。但林薇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放大仔细看,发现远景的灯牌上有两个字——锦园。
他的“应酬”,就是去他姐姐的餐厅吃饭。
一边用林薇的名义开发票拿回公司报销,一边在自己姐姐的店里虚构消费。这中间的猫腻,随便一个正常的财务都能闻出来。
林薇拨通了公司财务主管的电话。
“王姐,是我林薇。不好意思周末打扰你,有件事想跟你确认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财务主管的声音,带着一点警惕。
“怎么了?”
“我最近在整理部门的报销单,发现有几张餐饮发票的抬头是供应商家的,但报销人写的是行政部的人。我想问一下,这些款打给谁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小薇啊,这些事我建议你周一上班再问。不要在电话里说。”
林薇的心一沉。
“王姐,这事跟我个人也有关系。有人用我的名义报销,我总得搞清楚吧?”
财务主管叹了口气。
“你周一过来找我吧。我只能跟你说一句,这些钱不是打给你的。是谁经手的,你自己琢磨。”
电话挂断了。
林薇握着手机,手心沁出了一层汗。
她不是没想过张启铭可能在做一些不合规的事。但他们家的经济状况一直看不出什么异常,张启铭的工资大部分都转给了她保管,每个月留够还贷和日常花销,剩下的她都存了定期。算起来,他们共同的存款有小几十万,没有大富大贵,但过日子绰绰有余。
如果张启铭真的在搞这些暗箱操作,那这笔钱去了哪里?
她翻开手机银行,查了一下家庭共同账户的余额。
比上个月少了两万。
再往前翻,上上个月少了三万五。
她不记得自己花过这些钱。但张启铭知道支付密码。
一直以来,她太信任他了。信任到每次看到转账记录,都以为是正常的家庭开销。现在翻了整整一年的记录,她才发现,每个月都有几千到几万不等的钱,从共同账户里悄悄流出。收款方不是一个账户,分散在好几个不同的个人账户里。
其中有一个账户的收款频率最高。
林薇把那个账户号码复制下来,在微信转账记录里搜索。
跳出来一个名字。
“苏曼。”
林薇的手开始发抖。
她继续往上翻。最早一笔转给苏曼的钱是在两年前。那时张启铭和苏曼刚认识不久。
金额从几百到几千,再到几万。笔数不算多,但累计起来吓人。
原来如此。
什么帮苏曼办贷款,什么怕被高利贷追债,什么“张启铭帮了我”——从头到尾,都是张启铭自己在给苏曼钱。
他们之间有什么,林薇不敢再想。
她锁了手机,又打开电脑里一个加密文件夹。那里面存着她从结婚开始就陆续备份的一些文件。
她很早就有一个习惯。重要的合同、协议、票据,她都会拍照存档。丈夫的工资单、社保记录、银行流水截图——有些是张启铭随手放在桌上她看到的,有些是从家用对账时留下的。
她一直以为这些只是用来记账的。
现在,这些文件成了一把把钥匙,正在一扇一扇地打开那扇她一直回避的门。
她找到了三分协议。
第一份是张启铭婚前财产公证。
那是结婚前,张家父母要求做的。上面清晰地写着:浦东三林那套房子归张启铭个人所有,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张启铭名下公司股权及其收益,同样归个人所有,不参与分割。
林薇当时犹豫过,但张启铭说这只是为了应付父母。他说房子她会一直住着,日子是两个人过的。
她签了。
现在想想,那时候她就该多问一句。
第二份是一份补充协议,时间是在婚后第二年。
内容是关于家庭共同账户的——双方约定将各自收入的一部分存入共同账户,用于家庭日常开销和共同储蓄。账户内的存款性质为“夫妻共同财产”。
这份协议是张启铭主动提出签的。当时林薇觉得这是他对她的一种保障,还挺感动。
但如今回看,这份协议里有一个不起眼的条款。
“若一方擅自处分共同账户内资金,另一方有权要求返还,并主张相应损失赔偿。”
她想起那些被转走的钱,嘴角冷笑了一下。
张启铭当然知道这条款的存在。他知道还在转。说明他根本没有把这些钱当回事。也说明他知道,林薇一直没看这份协议。
第三份,是一份林薇没见过的文件。
准确地说,是一张照片。某天晚上张启铭喝醉后把公文包落在客厅,她帮忙收拾时,包里的一个文件夹开了口。她随手拍了一张封面。
文件的名字是——《股权代持协议》。
委托方:张启铭。
受托方:张启燕。
代持标的:上海某连锁餐饮公司百分之十八股权。
那张照片拍摄于一年半以前。
林薇当时拍的时候没想太多,以为就是张启铭帮姐姐管理生意。现在她把所有线头串在一起,才发现了问题。
张启铭通过姐姐代持的,很可能不止那百分之十八。
而锦园餐厅,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冰山一角。
她拨通了手机里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
“喂,老同学,你之前说你在离婚官司方面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律师……”
电话那头的人愣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你要离婚?”
“先问问。”林薇说,“不过,大概会。”
挂断电话,她靠回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窗外的阳光已经退去,天色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灯没有全开,只有她工位上方那一盏日光灯亮着,把她圈在一小片白光里。
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身后那排空荡荡的办公桌上。
像一场没有退路的单骑突围。
第六章 姑姐的算盘
周日下午,林薇回了趟娘家。
她娘家在闵行,一套老式两室户,是父母早年买下的。林薇的父亲前年走了,母亲刘秀珍一个人住。林薇到家的时候,刘秀珍正坐在阳台上包馄饨。
“怎么突然回来了?”刘秀珍放下手里的馄饨皮,站起来擦手,“张启铭没跟你一起来?”
“他加班。”林薇把带来的水果放进厨房,“就回来看看你。”
刘秀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煮水。
林薇跟着走进去,靠在门框上,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
刘秀珍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小学老师。她一辈子要强,丈夫走得早,一个人把林薇拉扯大。林薇结婚的时候,刘秀珍拿出了所有的积蓄——二十六万,让林薇拿去当嫁妆。
那笔钱最终去了哪里,林薇一直没跟母亲说。
张家给的聘礼是十八万。刘秀珍的二十六万加聘礼十八万,总共四十四万。按照张家的意思,这钱一部分用来买家具电器,剩下的用于装修。但装修的钱最后是张家出的,那四十四万,张启铭拿走了二十万,说是“投资朋友的项目”。剩下的二十四万存进了共同账户。
四年过去了,那个“朋友的项目”从来没听张启铭再提起过。
“妈,”林薇忽然开口,“我那会儿结婚的时候,你给我的那笔嫁妆,有二十万被张启铭拿去做投资了。这件事你知不知道?”
刘秀珍正在煮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没跟你说吗?”
“说倒是说过。”林薇慢慢道,“但一直没个结果。我想着今天问问你,他那会儿是不是找你商量过?”
刘秀珍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变了。
“小薇,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说。”
林薇心里一紧。
“你爸走之前,给我留了四十万。你结婚的时候我拿给你二十六万,剩下十四万我留着养老。去年张启铭来找我,说有个很好的项目,收益比银行高不少。他说你也同意,让我把钱交给他打理。”
刘秀珍顿了一下。
“我给了他十二万。”
林薇觉得自己的血液从头顶冷到了脚底。
“所以你把养老钱也给他了?”
“他说每月给我分利息。”刘秀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存折,翻开,指着上面的几笔记录,“你看,每个月都有钱进来。前前后后加起来有两三万了。”
林薇接过存折看了看。确实,每个月有一笔一千多的转账,备注写着“分红”。
“他说这个钱是他跟你一起投的,你也在里面放了钱。”刘秀珍看着女儿的表情,声音越来越小,“怎么,这事你不知道?”
林薇合上存折,深吸了一口气。
“妈,你以后别再给他钱了。那些分红,也不要再当回事。我去找他,让他把钱还给你。”
刘秀珍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眶红了。
“妈知道……最近听人家说,张启铭外面有人,是不是真的?”
林薇怔住了。
“你听谁说的?”
“上个月你二姨路过徐家汇,碰见张启铭跟一个女的在一起。那女的比他大几岁,穿着打扮很阔气。你二姨没跟你讲,就是怕你生气。今天你来了,我就跟你透个底。”刘秀珍擦了擦眼角,“小薇,妈不是要挑拨你们,但你自己要留个心眼。”
比他大几岁。
穿着打扮很阔气。
林薇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张启燕。
但那不对。那是他姐姐。
林薇正要解释,忽然停住了。
二姨上次见到张启铭的时间是“上个月”。
而张启燕上个月人在哪?林薇翻了翻手机日历。上个月中旬,张启铭跟她说去杭州出差了三天。
如果二姨看到的女人就是张启燕,那么张启铭带她去了杭州。
这不是姐姐和弟弟的相处方式。
林薇的胃里泛起一阵恶心。
她忽然想起一些细节。张启铭手机里存张启燕的电话号码时,备注的是“燕”。朋友圈里两个人的互动,语气有时候暧昧得过分。张启燕有一次来他们家里吃饭,张启铭给她夹菜,张启燕笑得眉眼弯弯,还摸着张启铭的手说了句“有女朋友了就是不一样”。
当时林薇只当是姐弟感情好。
现在再想,那些画面里藏着的,远超亲情。
“妈,你放心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有数。”林薇握了握母亲的手。
从娘家出来,林薇没有直接回家。她开车去了七宝老街。
张启燕发家的那家本帮菜馆,就开在这里。
老街上的游客不多,林薇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里走。那家店的位置很好,靠河,门面装修得古色古香。招牌上的名字她认识——是张家父母当年开的那家馆子的名字。
她走进去,找了个靠墙的位子坐下,随便点了两个菜。等菜的间隙,她观察着店里的布置。收银台后面挂着一排奖牌,最中间是一块铜牌,上面刻着“创始人:张守业”。
那是张启铭父亲的名字。
旁边还有一块新一些的牌子,刻着“现任总经理:张启燕”。
看起来,张启燕早就把这里变成了自己的产业。而张家父母退居幕后。张启铭在这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林薇吃完饭结账的时候,问了一个看似无意的问题。
“你们老板在吗?”
收银的小姑娘抬头看了她一眼:“您找哪位老板?张总吗?她今天在,在楼上办公室。”
“那我上去找她方便吗?”
“您有预约吗?”
“没有。我是她弟媳。”
小姑娘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楼上下来一个穿黑衣服的女经理,客客气气地把林薇带上了楼。
张启燕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门开着,她坐在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打电话。看到林薇进来,她对电话那头的道了一句“晚点再说”,然后挂了。
“稀客啊。”张启燕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小腹前,脸上的笑容带着惯常的居高临下,“怎么,来我这儿吃饭?还是想把那五千块要回去?”
“我来还东西的。”林薇说。
张启燕挑了一下眉毛。
林薇从包里掏出几张打印出来的发票复印件,推到她面前。
“这几张发票,是你们锦园开出来的,开票方是‘上海锦园餐饮管理有限公司’,购买方抬头是一家供应链公司。我查过了,这家公司的运营总监,是我的丈夫,也是你的弟弟。”
张启燕没有看那些纸。她保持着原来的坐姿,嘴角的笑容淡了一些。
“然后呢?”
“我还查过,这些发票的报销人写的都是我。而我从来没有在这些时间去过锦园消费。更巧的是,这几笔报销款审批通过之后,打进去的账户跟你名下的一张银行卡在同一个支行开户。”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船从河面上驶过,船桨划水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林薇,”张启燕终于开口了,“你今天是来翻旧账的?还是来摊牌的?”
“都不是。”林薇说,“我是来告诉你一声,这些材料我已经整理好了,交给了我的律师。如果你们的财务操作没有问题,那自然皆大欢喜。如果有问题——”
她笑了笑。
“那你跟我,总有一个要去税务局解释清楚。”
张启燕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声在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肆无忌惮的嚣张。
“林薇,你比你看起来有意思多了。”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不过你说错了一句话。”
“什么?”
“这些发票的事,你找上我,说明你已经察觉到张启铭有问题了。但你还没想明白一个问题——”
张启燕弯下腰,把脸凑到林薇耳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我跟张启铭之间,从来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林薇没有躲。
“那是什么关系?”
张启燕直起身来,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扔在林薇面前。
“你自己看。”
林薇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黑白底色,边角已经泛黄。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二十出头的样子,站在一栋老房子前面。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梳着齐耳短发,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靠在一起。
男人笑得有些拘谨。女人的笑容里则有一种少见的柔媚。
林薇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人。
那是张启铭的父亲,张守业。
而那个女人,不是张启铭的母亲。
因为旁边的老房子门口挂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张氏本帮菜馆”。
而女人怀里抱着的孩子,看起来不过三四岁,正是张启燕。
第七章 旧照片
张启燕把照片收了回去。
“看清楚了吗?”她坐回办公桌后面,语气里的那层锋芒收了起来,变得有些疲惫,“那个女人,是我亲妈。不是张启铭他妈。”
林薇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身体僵在原地。
“所以你跟张启铭……”
“同父异母的姐弟。”张启燕把照片放进抽屉里,顺手点了一支烟,“张守业年轻的时候,跟我妈好过一段时间。生了我不久,我妈就走了。说是出去打工,再没回来。后来张守业娶了张启铭他妈,又生了张启铭。我是在我十二岁那年,被张守业从乡下接回来的。”
“张家对外只说我是亲生的。因为那时候张启铭他妈身体不好,孩子养不过来,就托给乡下亲戚带,后来接回来了。所有人都信了。包括张启铭。”张启燕吐出一口烟,“他到现在都以为我是他亲姐姐。”
林薇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说明什么?”
“我想说明,我对张启铭没有恶意。”张启燕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而且,我也不会跟你抢他。那太可笑了。”
林薇脸一红,知道她指的是自己昨晚的猜想。
“至于那些发票的事,”张启燕的语气恢复了一些生意人的棱角,“我店里开什么票,卖给谁,那是我的事。但你放心,你名字被用这件事,我之前确实不知情。我会去查。”
“那昨晚的事呢?”林薇追问,“你故意让我难堪,也是‘不知情’?”
张启燕沉默了。
窗外的河面上又划过一条船。船娘唱着软糯的本地小调,调子断断续续地飘进来。
“昨晚的事,是张启铭让我做的。”张启燕说,“他说想让你长个记性。我问过他为什么,他说你们最近在闹矛盾。”
“什么矛盾?”
“他说你在查他的账。说你在公司搞小动作,拿他的发票说事,想威胁他。”张启燕眯了眯眼睛,“所以他想先发制人。”
林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信了?”
“我本来要信的。”张启燕顿了顿,“但你今天来找我,跟我说你在公司发现的那些假发票,我反而觉得,他那些话站不住脚了。”
两个人对视着。
“张启燕,”林薇慢慢开口,“你帮我查清楚发票的事,我帮你一个忙。”
“什么忙?”
“你刚才说,你不会跟我抢他。那说明你希望他好。”
张启燕没接话。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那些发票真的被捅出去,以虚开发票、偷逃税款、挪用公司资金这些名头,他是要坐牢的。而这中间,你的店是开票方。你也脱不了干系。”
张启燕掐灭了烟,脸上没了笑容。
“所以你想怎么做?”
“我想弄清楚,张启铭到底在计划什么。你的锦园只是其中一环。”林薇说,“你也不想看着你弟弟把你一起拖下水吧?”
张启燕看着窗外。河面上的光反射进来,在她的侧脸上晃动着。
过了很久,她吐出一个字。
“好。”
从七宝老街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林薇坐在车里,把今天从张启燕那里得到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在脑子里过。
第一,张启燕和张启铭是同父异母的姐弟。张启铭自己不知道。
第二,张启铭骗了张启燕,说林薇在“查他的账”。这恰恰印证了林薇的发现——那些账真的有鬼。
第三,昨晚那顿饭,是张启铭一手策划的。闺蜜、姐姐、假发票、高额账单,全是他的棋子。
但还有几个疑点。
张启铭为什么要让苏曼约林薇去锦园吃饭?
就为了让他姐姐当众羞辱林薇?这太曲线了。
就为了看看林薇“舍不舍得花钱”?这太可笑了。
除非,他真正的目的是——
林薇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林薇,我是张启铭公司新来的法务顾问。有些事想跟你当面聊聊。明天下午三点,浦东张杨路××号,嘉茗咖啡馆。勿带他人。”
林薇盯着这条短信,皱了皱眉。
张启铭公司的法务顾问?
一个法务找她有什么事?
她回复了一个字。
“好。”
发完信息,她发动车子,驶离了古镇。后视镜里,那家沿河的本帮菜馆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一片灯影里。
回到家的时候,张启铭已经在了。
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两副碗筷,菜是刚热过的,还用保鲜膜封着。看到她进门,他站起来迎了上来。
“去哪儿了?打你电话不接。”
林薇换了鞋,把包挂好。
“回我妈那儿了。”
“哦。”张启铭似乎松了一口气,“那个,昨晚的钱,启燕转我了。她说服务费她退回来,茶钱退一半。我把钱转你支付宝了。”
林薇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确实有一笔两千多的转账。
“她怎么突然这么好说话了?”
“我找她说了。她也觉得那事做得过分。”张启铭把她拉到餐桌前坐下,“行了,别生气了。饭还是热的,趁热吃。”
林薇看着面前那碗米饭,又看着张启铭那副温柔体贴的好丈夫模样,心里像打翻了一瓶五味杂陈的酱料。
她忽然很想问一句:张启铭,你姐跟你不是亲姐弟,你知道吗?
但她忍住了。
“启铭,”她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你最近工作怎么样?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张启铭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样,忙。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昨天气过之后,我想了想,你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林薇抬起头,冲他笑了笑,“晚上早点睡。明天我还得去公司处理点事。”
张启铭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什么事?”
“一些报销单。行政部年底了要总结。”
“哦。”他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饭。
两个人沉默地吃完了一顿饭。
临睡前,张启铭先去洗澡。林薇趁这个机会,打开了他的手机。
指纹锁,她以前试过用自己的指纹解不开。但今晚张启铭似乎疏忽了,他洗完澡出来把手机随手丢在床头柜上,没有锁屏。
林薇背对着他侧躺着,等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才悄悄摸过手机,用被子挡着光,翻看起来。
微信里的对话记录不多,最活跃的是几个工作群。她搜了“苏曼”,发现聊天记录被清空了,只剩下最近两天的几条。
“事情办完了。钱转你卡上。”
“薇那边怎么样?”
“还行。”
林薇冷笑了一下。删得挺干净。
她又搜“燕”,跳出来的是张启燕的微信。最近的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
张启铭:“姐,那钱你转给林薇了?”
张启燕:“转了。林薇今天来我店里了,跟我聊了很久。”
张启铭:“她去找你了?!”
张启燕:“嗯。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她整理了发票材料,要交给律师。”
张启铭:“你信了?”
张启燕:“你慌什么。人家手里有没有真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对话到此为止。
林薇盯着屏幕上的最后一句话,皱起了眉头。
“你慌什么。”
这是张启燕在诈他。
而张启铭没有再回复。
林薇又翻到了手机相册。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里,她找到了一张还没被彻底清除的照片。
是一张转账截图。时间是一个月前。
收款方是一个陌生男人的名字。
金额:二十八万。
备注:“定金”。
林薇的手指僵住了。
二十八万的“定金”。
定金什么?
就在她准备再翻的时候,张启铭翻了个身。
她快速锁了屏幕,把手机放回原处,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
第八章 公司法务
第二天的嘉茗咖啡馆在浦东一栋写字楼的底层,门面不起眼,里面灯光昏黄,放着轻柔的爵士乐。
林薇到的时候是下午两点五十分。
咖啡馆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岁上下,穿深灰色西装,戴细边眼镜,面前放着一杯美式,手里捧着一本法律类期刊。
林薇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林薇。”她自我介绍。
男人放下杂志,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一眼。
“林女士,你好。我姓严,严嘉言。张启铭先生公司的新任法务顾问。”
“严律师好。”林薇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开口。
“我就开门见山了。”严嘉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林薇面前,“我受张启铭先生的委托,想跟你谈一下你们夫妻之间财产安排的事宜。”
林薇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封面上几个大字——《夫妻财产约定协议(草稿)》。
她没有翻开。
“张启铭让你来跟我谈财产协议?”
“是的。”严嘉言的语气公事公办,“张先生认为,你们夫妻之间在财产管理上存在一些分歧,为了让双方的权益更加清晰,他建议签署一份补充协议。”
“什么时候的要求?”
“上周。具体说,是上周五上午。”严嘉言说,“他在电话里跟我详细沟通过了,希望本周内能把协议拿给你看。”
上周五上午。
林薇的心沉了一下。上周五的晚上,就是那顿5960的饭。
张启铭在安排饭局之前,就已经找好了法务顾问来准备财产协议。
他是一步一步在收网。
“协议内容是什么?”林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大致包括三部分。第一,双方各自名下的存款、理财归各自所有,互不干涉;第二,现有共同账户内的存款,按照双方出资比例进行分割;第三,浦东三林那套房产,虽然登记在张先生名下,但基于夫妻共同生活的考虑,如果将来发生离婚的情形,张先生愿意给予你二十万的住房补偿。”
林薇听完这三个条件,差点笑出声来。
二十万。
他们在三林那套房子,市场价至少四百万。即使扣掉贷款,净值也在两百五十万以上。
而结婚四年,她为这个家付出的,远不止二十万。
“严律师,”林薇端起服务生刚送来的白开水,喝了一口,“这份协议明显对我不利。你觉得我会签吗?”
严嘉言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女士,我理解你的感受。但作为受委托方,我只是把委托人的意愿转达给你。签不签,在你。”
“如果我不签呢?”
严嘉言沉默了一下。
“林女士,我知道一些张先生的情况。你如果不签,接下来可能会面临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林薇放下水杯。
“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提醒。”严嘉言的目光透过镜片盯着她,“我建议你在做决定之前,先把你自己的筹码理一理。比如,你想不想继续住在那套房子里?你想不想让你们这个家继续维持下去?如果你想,那这份协议对你来说,也未必全是坏事。”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
她知道了。
张启铭想用这种方式逼她签下不平等协议。
把共同财产变成个人财产,把房子坐实成婚前财产,最后只用一个二十万的“补偿”,就想把她打发干净。
“严律师,”林薇忽然笑了,“你今天约我出来,张启铭知不知道?”
严嘉言的眉毛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不重要。”
“重要。”林薇说,“因为如果他知道你的这场谈话会被完整录下来的话,他今晚可能会睡不着。”
林薇从包里掏出手机,按了一下屏幕。录音APP的界面上,红色的计时数字正在跳动着。
严嘉言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你在录音?”
“当然。”林薇把手机放回包里,“严律师,你刚才威胁我的那些话——‘不太愉快的事’‘想不想继续住在那套房子’——这些如果拿到法庭上,你觉得会有什么效果?”
严嘉言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林女士,这不合适——”
“合不合适,我们以后可以慢慢讨论。”林薇站起来,拿起那份协议草稿,“这个我带走了。顺便告诉你一声,张启铭让你来之前,肯定没跟你说他做过什么。如果我是你,我会先回去问清楚,再来决定要不要继续帮他跑腿。”
她转身就走。
“林女士!”严嘉言追了一步,“你这样做,我很难办——”
“那是你的事。”林薇没有回头。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她的腿在发软。
但她没有停。
她打了辆车,直接去了公司。
下午四点,林薇推开财务主管办公室的门。
财务主管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圆脸,和善。看到林薇进来,她起身把门关上,拉上了百叶窗。
“你昨天给我打电话之后,我想了一夜。”王主管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档案袋,放在桌上,“有些东西,你该知道了。”
林薇打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摞报销单复印件、转账凭证、审批记录。
“你发现的那几张假发票,只是冰山一角。”王主管压低声音,“从去年开始,张启铭的公司就以‘行政采购’的名义,反复从我们公司走账。每次金额不大,几千到几万,但累计起来已经超过了两百万。”
“两百万?”林薇倒吸一口气。
“这些钱进了我们公司的供应商账户,然后被转到张启铭指定的私人账户。表面看是采购办公用品和招待费用,实际上都是虚设名目。”王主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铅一样重,“而且,这些单子审批流程上签的都是你的名字。”
林薇觉得自己像被抽空了力气。
“所以公司要是查起来,锅就是我的?”
王主管点了点头。
“这也是我来找你的原因。张启铭不知怎么买通了我们采购部的一个经手人。他每次递上来的单子,名字写的是你,签名也是仿的。如果上面真较真起来,以你的职位权限,想要自证清白非常难。”
林薇沉默了。
这就是张启铭的计划。
从两年前就开始布局。用她的名义在公司里走账,用她的名字签报销单,甚至用她的身份在婚姻里做戏。他在外面干的事,不管合法还是违法,到最后都由她来背。
如果她要离婚,他就可以用经济犯罪来拿捏她。如果她敢举报,她自己就是“经手人”之一。
唯一的破法,是证明那些签名是伪造的,证明这些操作有另外的主谋。
而张启铭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
所以昨天晚上那顿饭,是他在投石问路。
他让姐姐张启燕去试探林薇的底线,让苏曼去试探林薇的反应。他要把林薇逼到一个“闹了也没用、报案也不敢、最后只能乖乖签协议”的角落里去。
“王姐,我要报警。”林薇忽然说。
王主管吃了一惊。
“你要想清楚。这事一旦立案,你自己也会被列进去调查。”
“我知道。”林薇说,“但如果不报案,这口锅就永远在我头上。我不能背一辈子。”
她从档案袋里拿出几张最关键的凭证,塞进自己的包里。
“王姐,公司那边如果来人查,这些材料我来提供。我不拖累你。”
王主管看着她,半晌,叹了口气。
“你老公这人……”她没把话说完。
林薇知道她要说什么。
“是啊,我老公这人。”她笑了笑,“我认识他六年,现在才发现我是个睁眼瞎。”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这个城市照耀得璀璨又冷漠。
林薇站在街边,给严嘉言发了一条消息。
“严律师,我想反过来委托你。帮我打离婚官司。”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林女士,我是张先生公司的法务顾问,与张先生之间存在委托关系。不过我刚才已经向他提出了解除委托。如果你需要,明天我去你的公司找你面谈。”
林薇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她用录音威胁他之后,才过了几个小时,他就倒戈了。
这说明严嘉言本来就跟张启铭不是一条心。
那么,他接近张启铭,又是为了什么?
林薇把手机收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的上海夜景飞速后退。
她的婚姻已经进入倒计时。
但她不准备在夜里哭。
第九章 孤军战备
严嘉言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到的林薇公司楼下。
两人没有去办公室,而是在对面的一家茶楼要了间小包间。窗外的车流声嗡嗡的,茶桌上的水汽袅袅升腾。
“林女士,我先坦白一件事。”严嘉言坐下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坦白局,“我进张启铭公司的法务部,不是单纯去做顾问的。”
林薇挑了挑眉。
“我受一个当事人的委托,在查一起商业机密泄露案。张启铭的公司跟这个案子有牵连。我进去,是为了收集证据。”
“所以你要我离婚官司的事……”
“我需要你手里的东西。”严嘉言说,“你在行政部能接触到的所有原始凭证、审批流、内部邮件。这些对我也许有用。当然,离婚官司我也会尽心尽力帮你打。互惠互利。”
林薇喝了一口茶。
“你帮我查一下,张启铭名下到底有多少资产。婚前的、婚后的、藏起来的、转出去的,一个都不能少。”
“这个需要时间。”
“你尽力。”林薇说,“另外,张启铭给我妈推荐了一个‘投资项目’,前前后后拿走十二万。这笔钱能追回来吗?”
严嘉言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有转账记录吗?”
“有。”
“那就不难。这属于以投资为名的民间借贷,如果没有正规的借贷合同,法院一般会支持返还。”
林薇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她的声音低了下去,“苏曼,我闺蜜。张启铭在婚前跟我签过财产公证,房子是他个人的。但我怀疑他用我们共同账户的钱,补贴了苏曼。如果我能证明这一点,能不能主张返还?”
严嘉言沉吟了一下。
“这属于擅自处分夫妻共同财产。只要你能拿出转账证据,对方又无法证明这笔钱是借款或者正常往来,法院一般会支持返还。但注意一点——”
他盯着林薇。
“如果张启铭转给苏曼的钱,属于他个人的婚前财产或婚后个人所得,那就另说了。所以这件事要跟你们的共同账户流水关联起来。”
林薇想起手机银行里那些每月消失的几万块,点了点头。
“证据链我会去补。”
“林女士,”严嘉言忽然语气一变,“我能不能问你一个私人问题?”
“问。”
“你看起来已经下定决心要离了。但从我跟你接触这两次来看,你并不是一个冲动的人。你是什么时候……真正对这段婚姻死心的?”
林薇没说话。
她转头看着窗外。茶楼对面是一家婚纱摄影店,橱窗里立着一件白色婚纱,蕾丝的裙摆在灯光下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四年了。
她曾经穿着这样一件婚纱,站在张启铭旁边,以为日子会长成他们想象的模样。
“昨天。”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他请法务顾问来跟我谈财产分割的时候。”
“还没有跟我提离婚,就已经把补偿金额、房产归属、存款分配写好了。他找我的时候,我还以为我们是一家人。”
“现在我知道了。他从来都没有把我当家人。”
“我对他来说,就是个可以被替换的角色。”
严嘉言没再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喝完了壶里的茶。
三天后。
林薇正式向公司请了长假。理由是“家庭事务需要处理”。
她不再遮遮掩掩。每天早出晚归,跑银行打流水、跑公证处咨询、跑派出所做笔录。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一场风暴裹挟着疯狂旋转。
证据在一点点归拢。
第一组证据:张启铭婚内多次处分夫妻共同账户资金,收款方包括苏曼、一个装修公司、一个私人账户。金额从几千到几万不等。银行流水全部打印出来,盖了银行章。
第二组证据:林薇公司内部报销记录及假发票扫描件。经财务部核实,有十一笔报销单的签名确系他人冒签。字迹鉴定可以由专业机构来做。
第三组证据:张启燕的证词。她是锦园餐厅的实际控制人,愿意证明张启铭曾指使她“教训”林薇,并知晓那些假发票的开具情况。
第四组证据:一段录音。那是张启燕在七宝老街的办公室里,亲口说出“同父异母”的那段对话。这段录音虽然跟离婚财产没有直接关系,但能在谈判中成为重要筹码。
但林薇心里清楚,这些证据还不够。
她还没有找到张启铭真正的“阿喀琉斯之踵”。
那笔二十八万的“定金”,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她只在那张快被删掉的截图里瞥到过一眼。转账截图是手机拍的,来自另一个手机屏幕,说明张启铭在跟别人确认这笔转账。
收款方的名字她只看到了最后两个字——“志明”。
这条线索很模糊。
但林薇决定顺着这条路走。
她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注册了一个新微信,用微商身份加了张启铭公司附近几家商户的微信群。她混进了一个五金建材批发群、一个汽车租赁群,还有一个叫“浦东风云”的聊天群。
那个“浦东风云”的群里,有人在讨论张启铭的公司。
“听说启明供应链最近资金吃紧,供应商货款拖了快半年了。”
“不止。他们老板把车队都押出去了。昨天还在找新钱。”
“呵,那家公司的运营总监最精,早把钱转出去藏着呢。不信你问老周。”
林薇看着这些聊天记录,心跳加快了。
她点开“老周”的头像,发了一条私信。
“你好,听说你对启明供应链这边比较熟。想请教点事。”
对方隔了很久才回。
“你谁?”
“做二手机床的。听说他们那边有批货要处置。想了解一下。”
“没有货。只有人。”老周回了一句,然后发来了一个微信号,“你加这个人。她知道张启铭的事。”
林薇点开那个微信名片。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栀子花,微信名三个字——白月光。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眩晕。
因为那个微信名,她见过。
在张启铭的手机里。
那是他置顶的一个聊天窗口。
备注是“白月光”。
她一直以为是他哪个客户的代号。
现在她知道了。
那是他的情人。
第十章 白月光
林薇拨通了严嘉言的电话。
“查一个微信号。昵称‘白月光’。张启铭置顶的那个。我要知道她是谁。”
严嘉言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的?”
“一个证人给我的。”
“这个号,我早就注意到了。”严嘉言说,“你今晚方便出来吗?有些东西要当面给你看。”
晚上七点,两个人约在虹口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厅。
严嘉言带了一个文件袋,里面的材料不多,但每一张都让林薇心凉一寸。
“白月光,本名洛清秋,三十七岁,离异,有个女儿八岁。住在上海徐汇。”严嘉言把一张打印的简介推过来,“她跟张启铭认识于三年前,在你公司组织的一次供应商答谢晚会上。那之后,张启铭开始频繁出入她所在的会所。”
“会所?”
“云水间。一家做高端私房菜的地方。表面是餐厅,实际上走的是会所经济——商务宴请、茶艺品鉴,还有一对一服务。”严嘉言不动声色地说,“洛清秋是那里的客户经理。”
林薇翻开材料。里面有洛清秋的照片,是偷拍的,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一个很漂亮的女人,皮肤白,身段好,眉眼间有一种让人怜惜的气质。
“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至少两年了。从转账记录来看,张启铭在她身上花的钱不低于二百万。其中有一百多万是通过云水间的餐饮消费名目打进去的,剩下的通过个人账户直接转。”
林薇忽然想起那些每月从共同账户消失的几万块。
“这些钱,有从我账上出去的吗?”
“有。”严嘉言挑出几张流水复印件,“这几笔,去年下半年,从你们共同账户转到洛清秋的私人账户。每笔五千到两万不等。合计七万九千。”
七万九千块。
那些钱,是林薇每个月省吃俭用存下来的。
“另外,”严嘉言的声音又低了一些,“洛清秋名下有套房,去年买的。首付一百四十二万。我查了首付款的来源,其中有一笔二十八万的转账,备注是‘定金’。付款人是张启铭。”
二十八万。
林薇终于对上了。
她在张启铭手机里看到的那笔二十八万,备注“定金”的转账,就是打给洛清秋的。
那是买房的定金。
张启铭拿着他们的共同财产,给别的女人买了房。
“严律师,”林薇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这些证据,在离婚官司里能支持我追讨多少?”
严嘉言坐直了身子。
“如果是婚内共同财产被用于不当消费和赠与他人,你有权主张返还。”他翻开笔记本,一项一项列着,“第一,所有从共同账户转给洛清秋的钱,可以直接追回。第二,那二十八万首付款,如果能证明张启铭用的是夫妻共同存款,也可以追回。第三,之前每个月给洛清秋的现金或转账,虽然可能被算作他的个人处分,但考虑到这些钱来源于夫妻共同收入,你可以主张一半的返还。”
“但是,”他合上笔记本,“这些操作都要在离婚诉讼的框架下进行。你需要先提起离婚。否则,单独起诉张启铭返还不当赠予,程序上会很复杂。”
林薇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起诉吧。”
严嘉言看着她。
“你确定?”
“我确定。”林薇说,“但在这之前,我要找他谈一次。就最后一次。”
第二天晚上,林薇在家里做了一桌菜。
清炒虾仁、红烧牛腩、凉拌黄瓜、鲫鱼汤。全是张启铭爱吃的。
张启铭八点才到家,看到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今天什么日子?”
“没日子。”林薇把汤端上桌,“就咱俩吃顿饭。好久了没这样了。”
张启铭脱下外套,洗了手,坐到餐桌前。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我总觉得你哪里不对劲。”他夹了一筷子牛腩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聊聊。”林薇也在对面坐下,“启铭,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约会吗?”
张启铭的动作停了半秒。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忽然想起来了。那时候你骑了一辆电动车来接我下班,车后面绑着一朵蔫了吧唧的玫瑰。你说是花店打折买的,三块钱。”
张启铭笑了笑。
“那时候穷嘛。现在不是有车了。”
“对,有车有房有存款。比起三块钱的玫瑰,日子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林薇也笑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了。
“启铭,我们有多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不是那种‘饭好了’‘钱转了’‘今晚加班’之类的话。是那种,两个人坐在一起,说说最近过得怎么样的话。”
张启铭放下筷子。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林薇看着他。
“你希望有人跟我说什么?”
沉默。
餐桌上的菜还冒着热气,但空气已经凉了。
“启铭,我问你一件事。你只要回答我是或不是。”林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得要命。
“你说。”
“你在外面有没有人?”
张启铭的瞳孔缩了一下。
林薇看见他的右手握紧了筷子,指节微微泛白。
“没有。”他开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被刺中的人,“你听谁胡说八道的?是不是苏曼那个贱人跟你说了什么?”
“苏曼什么都没说。”林薇摇摇头,“是我自己查到的。从两年前你给她的第一笔转账开始,一直到上个月你给洛清秋那套房子付的二十八万定金。我全都知道了。”
张启铭的脸终于白了。
“你怎么——”
“我怎么能查到?”林薇接过话头,“因为你一直在用共同账户走这些钱。因为我保存了所有的流水。因为你的手机,我曾趁你睡着看过不止一次。”
张启铭猛地站起来,椅子划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你偷看我手机?”
“对。我看了。不光看了,我还截了图,存了档。”林薇仰起头直视他,眼神毫不退缩,“张启铭,你做的那些事,我不说,是因为我还把你当丈夫。但你呢?你把我当什么?”
张启铭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颤抖了半天,挤出一句: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离婚。你现在最怕什么,我就是冲什么来的。”林薇说,“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明天晚上之前,把转出去的那些钱、那套房子的定金、还有欠我妈的十二万,全部给我还回来。否则,我后天就去把所有的证据交给税务稽查和经侦。你和你姐的店,一个都跑不了。”
张启铭盯着她,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在威胁我?”
“对。”林薇说,“就像你让人家法务威胁我那样。”
张启铭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协议的事,你知道多少?”
“严嘉言把草稿给我了。二十万的补偿,房子归你,存款按出资比例分。你算得可真清楚啊,张启铭。”林薇笑了,“结婚四年,我每个月往共同账户里放三千块,工资卡里的钱都转给你来打理。到头来,你打算拿二十万打发我。你以为我是三年前的林薇吗?”
张启铭的肩膀慢慢垮了下来。他坐到椅子上,双手抱住了头。
“林薇,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也没什么好瞒你的了。”他抬起头,眼睛红通通的,“我承认,我在外面有人了。洛清秋,她……她怀孕了。”
林薇的心像被人用钝刀划了一下。
“几个月了?”
“三个月。”张启铭的声音沙哑,“所以我才急着要把钱和房子安排清楚。我想给她一个交代。”
林薇闭上了眼睛。
三个月。
也就是说,在这三个月里,张启铭一边在外面给别的女人张罗未来,一边在家里跟她演着恩爱夫妻。一边让苏曼约饭设局,一边让姐姐当众羞辱她,一边找法务准备离婚协议。
这个男人的心,早就分成了好几瓣。
每一瓣都装着一个女人。
唯独没有她的位置。
“好。”林薇睁开眼睛,声音出奇地平静,“既然她怀孕了,那事情就得变了。你不光要还钱,还有精神损害赔偿。法庭上见吧。”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
“张启铭,我跟你打这场官司。打到你付不起律师费为止。”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那一夜,林薇睡得很沉。
四年婚姻将尽。奇怪的是,她心里竟没有一丝不舍。
只有一种终于看见结局的、空落落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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