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字
程梅蹲在急诊走廊的地上数瓷砖。白色,三十厘米见方,从她脚尖到抢救室的门正好十一块半。瓷砖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她拿指甲抠了抠,硬的,不知道是哪天谁的血。
“程梅!程梅家属!”护士又在喊。
她站起来,膝盖咔吧响。四十岁的膝盖跟四十岁的婚姻一样,都该上油了。
十分钟前护士说初步检查脾破裂,颅内出血待查,手术押金先交五万。程梅“嗯”了一声,然后蹲下去数瓷砖。护士以为她吓傻了,其实程梅清醒得很。清醒到能回忆起三个小时前他扇她耳光的力度,左脸三下,右脸两下,最后一巴掌把她呼到茶几角上,太阳穴撞出个包。那个包现在肿着,一抽一抽地疼。
“我丈夫车祸,在抢救,”程梅对护士说,“但没钱。”
护士急了:“家属先垫上啊,命要紧!”
程梅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动肿起来的半边脸,牵得她嘶了一声。“他是山东人,跑长途货运的。一个月回来两趟,回来就打我。去年打断我两根肋骨,我没去医院,自己长的。前年用烟头烫我胳膊,现在还有疤。”
她把袖子撸上去。护士的目光落在那些白色圆点上,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他每个月给我两千块生活费,养女儿和我。钱在卡里,卡在他身上。”程梅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别人家的菜谱,“但我不准备交。他要死就死吧。”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警察跑过来。程梅认出他就是两小时前来做笔录的那个,姓刘,二十出头,问她要不要验伤的时候耳尖是红的。
“程大姐,”小刘喘着气,“肇事方家属到了,愿意承担全部医疗费,已经去交押金了。您……您先别急。”
“我不急。”程梅说。
小刘看着她脸上的淤青和胳膊上的疤,喉咙动了一下。他刚才在警车里已经看到了肇事司机的行车记录仪——程梅丈夫从驾驶室摔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瓶二锅头。酒精检测结果还没出,但小刘知道,八九不离十。
抢救室的门开了条缝,医生探出头:“家属呢?手术同意书签一下。”
程梅接过那张薄薄的纸。手术风险、术后并发症、可能的植物人状态,密密麻麻的宋体字她一个也没看。她盯的是“患者姓名”那一栏:赵国强。
赵国强。结婚十七年,她喊他国强,后来不喊了,后来他让她喊什么她就喊什么。女儿三岁那年他第一次动手,因为饺子馅咸了。女儿今年十四岁,问他爸怎么老不回家,程梅说开大车忙。女儿不信,初二那年撞见过一次,以后再不问了。
笔在程梅手里转了个圈。
小刘在旁边小声说:“大姐,法律上您是配偶,不签字医院没法手术……”
程梅把笔帽拔开,又扣上。拔开,扣上。咔嗒,咔嗒。
急救室里面传出仪器的蜂鸣声,急促地响了几秒又平下去。程梅知道那声音,去年母亲最后那晚也是这个动静。她攥着母亲的手,看着那条绿线起起落落,最后拉成平的。母亲临终说梅啊,你这辈子太软了。
笔尖戳在纸上,“赵”字的第一横,程梅停了。
女儿今天期中考。早上出门前女儿说妈,等我考完陪你去医院看眼睛,你最近老是揉。程梅说好,没告诉她眼睛是被打肿的,视力模糊是因为太阳穴那个包压到了神经。女儿考完试会打电话,她怎么跟女儿说?说你爸出车祸了正在救?说我没签字?
“程大姐,”小刘又开口,声音很轻,“我刚查了,肇事方全责,赔偿款走保险,够……够您和姑娘以后的生活。”
程梅突然抬起头看他。年轻警察的脸在日光灯下白得像张稿纸,但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有个小小的程梅,半边脸肿着,头发散了,手里攥着笔杆发白。
她低下头,在同意书上一笔一划写了“程梅”两个字。不是“赵国强配偶”,是程梅。
“救吧。”她把纸递给护士。
护士转身冲进抢救室。程梅重新蹲下去,这回数的是天花板的灯管。十三根,有两根在闪。
手机响了,女儿发来微信:“妈,我考完了!中午吃啥?”
程梅打字:“妈在医院。”
对面秒回:“?你怎么了?”
“你爸出了点事,”程梅把光标停在对话框里,看着那行字闪啊闪,最后删掉,重新打,“妈没事,有个阿姨被车撞了,妈帮忙照顾一下。你中午自己买饭吃,冰箱第二层有红烧肉。”
“好嘞!妈你早点回来!”
程梅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抢救室的门又开了,护士推着车跑出来,白床单上洇出血色。程梅看见赵国强的脸了,青紫的,肿得比她还厉害。氧气面罩底下他好像在说什么,护士凑近听,然后抬头喊:“家属!他喊梅子!梅子!”
程梅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太阳穴一阵剧痛,眼前黑了两秒。她扶着墙站稳,慢慢走到担架旁边。
赵国强的眼皮肿成两条缝,缝里漏出点黑眼珠的光。他嘴唇翕动,程梅弯下腰,听见他说:“梅……对不……”
没说完,又被推走了。
程梅直起身。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鼻子,她抬手揉了揉眼睛,疼得吸气。
小刘走过来,手里端着杯热水:“大姐,你坐会儿。”
程梅接过纸杯,没喝,只是握着。纸壁的热度往掌心里钻,像女儿小时候发烧时贴着她的小手。
过了很久她掏出手机,给女儿发了条语音:“姑娘,妈晚上回去给你做糖醋排骨。你爸……你爸可能挺长时间不能回家了。”
发完她喝了口水。纸杯边缘被捏得变了形,热水洒出来,烫在手背上。程梅没松手。
急救室的灯还亮着。程梅坐在门口的塑料椅上,面朝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四月正午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进来,把她左半边脸的淤青照成紫色。
她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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