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解压”，上海要再挖一条河

23公里超级水道，有多重要？

“上海雨量打破百年纪录”“时隔13年再发暴雨红色预警”“徐家汇站最大24小时雨量达到316毫米”……

过去几天，受台风“白海豚”影响，上海多地雨量刷新历史极值，对城市排水系统带来严峻考验。为防止内河水位失控引发更大范围的城市内涝，上海甚至历史首次将苏州河水“强排”至黄浦江。

8月12日，上海外白渡桥附近的苏州河河口水闸两侧，水位已回落到相对安全的位置。值班员张远（化名）告诉城市进化论，他和同事已连续坚守多日，24小时监测水位变化，及时调整水闸开合。

“白海豚”虽已远去，但极端天气频发，仍在考验这座超大城市的应对能力。这背后是一个亟待破解的历史难题：600多年来，太湖洪水过境上海几乎全靠黄浦江，内涝风险如影随形。

不久前，上海市水务局印发《上海市水系统治理“十五五”规划》，第一部分即聚焦“洪涝兼治，增强防汛安全与韧性”。其中，吴淞江工程（上海段）成为重中之重。

这一总投资超550亿元、上海史上规模最大的单体水利项目，因其难度之大、意义之重，已酝酿数十年之久。如今，项目已进入建设关键期。如此大手笔，将为上海带来哪些改变？

01

迎考

“雨量超历史、灾情出乎预期”——当地媒体如是描述台风“白海豚”的极强影响力。

据不完全统计，上海全市累积降雨总量约5亿立方米。8月9日当天，徐家汇、浦东等气象站点的短时累积雨量冲上全国榜首，徐家汇国家级气象站24小时降雨量316.1毫米，为该站自1872年有降雨记录以来的最大值。

图片来源：微博截图

如此极端的降雨强度，给城市防汛体系带来前所未有的压力测试。

上海市防汛办督察专员章震宇介绍，此次“白海豚”造成上海数百条马路和下立交积水，百余个小区进水，全市1000多株树木发生倒伏现象，2万多名用户用电受到影响。

8月12日上午10时许，上海市苏州河河口水闸缓缓关闭。实时监测数据显示，水闸两侧的内河、外河水位分别为3.05米、3.07米，已回落到相对安全的位置。

苏州河河口水闸实时水位 图片来源：刘颂辉 摄

风雨渐歇，却给这座城市留下更值得追问的考题：提升城市排水能力年年在提，为何还是屡屡被“淹”？

“台风降雨强度极大，苏州河水位一度飙升到4.7米，在历史上都属于高水位。”张远说，尽管水务部门前期已预降水位、腾出库容，但降雨量太大，库容仍不足以完全容纳来水。

问题出在哪？

据当地水务部门透露，经过多年持续提升，目前上海70%中心城区的雨水排水能力达到“三到五年一遇”的水平。也就是说，在小时雨强达到51.2毫米至58毫米时，对应区域能够不出现明显积水。业内人士分析，这一排水标准已为全国领先水平。

在此基础上，上海还在努力拉高上限——一方面尽快提升“三到五年一遇”排水能力的普及率，同时研究更多区域探索更高水平的可能性。根据当地规划，到2030年，上海约80%的中心城区雨水排水能力将达到“三到五年一遇”的水平。

然而，即便达到“百年一遇”的水平，也无力招架历史罕见的极端强降水。

据上海市水务局相关负责人分析，大量雨水持续汇入上海河网的同时，黄浦江及杭州湾潮位持续走高，外河水位高于内河，内河涝水外排受限，以及太湖流域的江浙上游地区客水持续汇入等多重因素叠加，导致河网水位壅高不退。

压力之下，8月10日、8月11日，上海连续两次启动苏州河应急翻排泵组作业，将苏州河水“强排”至黄浦江。

图片来源：上观新闻

02

出路

中心城区地势低洼、调蓄空间不足，极端降水带来的险情却日趋频繁。相关研究显示，上海近20年降水处于百年高峰期，年均降水量以16.1毫米/年的速率递增。

常年为水所困的上海，急需寻求新的“出路”。

从地理位置看，上海位于太湖流域下游，自古便是太湖洪水东行入海的必经之地，历史上水患频发。直到今天，太湖流域80%的水量，最终要汇入黄浦江干流，下泄入长江口。

也因此，“治水”一直以来都是上海城市建设发展绕不开的关键词。

用当地媒体的话说，防汛设施虽然年年升级，但水患一直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有的地方年年令人头疼，嘉定、宝山天然地势低洼，每逢汛期，居民提心吊胆；

还有的地方越来越“淹不起”，如今的黄浦江两岸，随便拎出一段都是千亿级产业带，容不得水位长期超出警戒线。

根据《基于时空聚类的上海内涝积水时空分布规律》一文，同济大学研究团队在分析上海2013—2023年间内涝积水相关数据后发现，从积水次数看，上海市中心区域积水点数总上报次数接近800次，远多于其他行政区，其中普陀区明显多于其他区域；市中心以外，各个行政区中浦东新区积水次数最多（521次）。

图片来源：《基于时空聚类的上海内涝积水时空分布规律》

其中，市中心积水点位数量最多的，正是拥有最长苏州河岸线的普陀区。据该文分析，受地理因素影响，市中心、黄浦江沿岸面临的排水压力更大。

为黄浦江“减负”，早已刻不容缓。吴淞江工程（上海段）也因此提上日程。

公开资料显示，吴淞江工程（上海段）全长约23公里，西起苏沪交界，向东沿吴淞江、蕰藻浜拓浚至上海市嘉定、宝山区界附近的陈行后分为两支，一支向北新开罗蕰河（部分利用杨泾、蒲华塘、向阳河）、拓浚新川沙河入长江，另一支疏浚蕰藻浜入黄浦江。

图片来源：上观新闻

简单来说，就是给太湖洪水修一条排水“高速路” 直通长江，减轻黄浦江及其沿岸城区的防洪压力。

中国城市专家智库委员会常务副秘书长、浙大城市学院副教授林先平分析，对上海而言，短历时强降雨与内河、外江潮位“顶托”矛盾正日益加剧，原有以自流为主的河网调度空间被持续压缩，仅靠苏州河、黄浦江单一通道泄洪，已难以支撑北部嘉定、宝山片区的行洪需求。这正是吴淞江工程（上海段）必须破解的结构性短板。

工程投资超550亿元，接近历时20年完成的苏州河环境综合整治投资规模1.4倍，一举创下上海单体水利项目史上之最，分量不言而喻。

03

落地

分量之重，推进难度亦超乎寻常。为推动这项超级工程落地，上海已努力数十年。

一方面，吴淞江工程作为太湖流域的水利大项目，地跨苏州和上海两地，项目审批流程极其复杂；另一方面，要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挤出23公里的河道空间，涉及农田、小区、工业园区、道路等协商调整，考验重重。

近年来，防洪减灾的紧迫性愈发凸显，工程进展也不断提速。

据公开报道，推进环湖大堤、吴淞江、太浦河后续与望虞河拓浚等4项工程建设曾被列为2023年水利部督办事项。水利部太湖流域管理局相关负责人多次派调研组赴江苏、浙江、上海等地进行考察调研，促进工程尽早立项，加快建设进度，尽早发挥效益。

2025年4月，吴淞江工程（上海段）水利项目已全部立项建设。目前，新川沙河主体结构基本落成、预计2027年全面完工，全线唯一新开挖的人工河——罗蕰河南段正推进前期工作，工程建设进入关键期。

图片来源：上观新闻

根据《上海市水系统治理“十五五”规划》，“十五五”期间要基本完成吴淞江工程（上海段）新川沙河段、新川沙河—练祁河段和练祁河—蕰藻浜段的建设。

值得注意的是，泄洪之外，当地对于这一大手笔工程还抱有更多期待。比如，要建成可通航1000吨级船舶的三级航道，未来有望实现江海河联运，对推动长三角出口意义重大。

同时，还要借此激活整片区域——对标黄浦江和苏州河，把吴淞江沿线打造成“世界级滨水区”，带动周边区域的发展和转型。

放眼全国，迫切的不只上海一地。

水利部部长李国英此前撰文指出，随着全球气候变化影响加剧，我国暴雨洪涝干旱等灾害的突发性、反常性、极端性、不可预见性更加凸显，迫切需要加快完善网络型水利基础设施，充分发挥超大规模水网工程体系优势和网络功效，增强洪涝灾害防御、水资源统筹调配、城乡供水保障能力，实现经济效益、社会效益、生态效益、安全效益相统一。

在被纳入国家顶层部署的“六张网”中，水网被置于首位，正成为新基建的重要战场。根据测算，“十五五”时期水网投资将突破6万亿元，年均规模可达1.2万亿元以上。今年上半年，三峡水运新通道、太浦河后续一期等25项重大水利工程开工，接近去年全年开工数量。

国家水网建设全面提速，地方也在加快行动。

以同样频受台风侵袭的浙江为例。作为全国首批省级水网先导区，当地谋划“三纵八横十枢”水网格局，344个项目纳入先导区实施方案，总投资超7900亿元。

今年上半年，浙江完成水利投资419.8亿元。其中，新建投用的开化水库迎来首次极端汛情大考，累计拦蓄上游洪水2200万立方米，大幅减轻下游马金溪流域及开化城区的防洪压力。

与此同时，温州瓯江引水工程为园博园持续注入活水，打造城水相融生态景观；绍兴镜岭水库打造全国首个全流域过鱼通道，兼顾工程建设与生物多样性保护……一张功能融合的水网渐次铺开。

据中央气象台消息，“白海豚”于8月11日17时停止编号。12日上午8时，今年第17号台风“浪卡”已在西北太平洋生成，考验远未结束。

文字 | 程晓玲 刘颂辉

*题图来源：刘颂辉 摄 *城市进化论原创出品，未经授权，不得复制和转载，否则将追究法律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