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世间再无朱镕基,但上海还留着他的许多往事。
上世纪80年代末,在来到上海第一年后,朱镕基就公开承认过自己的性格。他说自己性情急,缺少领导者应有的涵养,对干部常常 "要求过急、批评过严",也有人提醒他,说话不要那么尖刻。
可两年多以后再谈起这件事,他还是说,当自己看到群众的疾苦,看到一件原本应该办好的事情,因为推诿、拖延和不负责任,一天天搁在那里时,“我的心里就发急”。至于自己会不会因此得罪人,他说,没有想那么多。
"急",是理解朱镕基上海岁月最好的关键词。
他会发火,会说重话,会在文件上留下长长的批示;可走进一条污水横流的旧里弄,听见老太太抱怨环境太差时,他又会先告诉对方:"我是上海市长。" 然后道歉,是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
来到上海时,朱镕基已经59岁。一个不愿再等的人,遇上了一座不能再等的城市。
后来,他开始把目光投向黄浦江对岸。那时的浦东还没有东方明珠,没有陆家嘴的摩天大楼,甚至很难让人相信,那里有一天会成为上海新的中心。
朱镕基却已经开始急着,要让另一座上海在那里长出来。
![]()
三个月,白了头
1988年2月6日,朱镕基来到上海。那时的上海,和今天判若两地。它仍是中国最重要的工业城市之一,却像一台运转太久、维修不足的机器。
财政增长乏力,城建欠账沉重,交通拥挤,住房逼仄,环境污染,副食品供应紧张。
1987 年底,陆家嘴轮渡发生严重踩踏事故;1988 年上半年,上海又暴发大规模甲肝疫情。老化的地下水管不时爆裂,马路、公交车、棚户区,共同构成了那个年代上海人的日常。
朱镕基很快感受到了压力。到上海大约三个月后,他站在市人大会议上,向数百名代表做自我介绍。
这是一次很特别的亮相。他说,自己恐怕并不是上海市长的最佳人选。他甚至告诉代表们,到上海这短短三个月,白头发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多。
他还说:"我既不是诸葛亮,也出不了 ' 隆中对 '。"
![]()
一个接近 60 岁的人,第一次真正掌管一座千万人口的城市,这是他对自己的判断。
两个月后,美国作家哈里森・索尔兹伯里到上海见他。朱镕基用了一个更危险的比喻:"坐在火山上。"
当时上海工厂消防隐患严重,城市里积压已久的问题太多。他说,不知道火山哪一天会爆发。
谈话结束后,索尔兹伯里请这位上海市长帮他买一张回北京的飞机票 —— 因为当时机票被层层控制,正常售票窗口很难买到,反而要靠关系。
一个外国作家来和市长讨论中国,结束时却请市长帮忙买机票,成了那个时代特殊的注脚。
![]()
把党委书记请出去
1988 年的一天,上海大中华橡胶厂突然来了一个人,厂里事先没有接到通知。
那时,后来担任上海市市长、市委书记的韩正,还是这家工厂的党委书记。多年以后他回忆,直到门卫跑来报告,他们才知道:朱镕基来了。
朱镕基进厂后的第一句话就不太客气。他看到厂区煤灰严重,直接批评污染搞得一塌糊涂,随后说要找工人开座谈会。
韩正问,座谈什么主题?
朱镕基没有让工厂事先挑人。他进车间,临时找了十名工人。韩正作为党委书记,准备留下来陪同,朱镕基却把他请了出去。
理由很简单:领导在这里,工人不好讲话。
于是,这位工厂党委书记去了办公室,朱镕基关起门来和十名普通工人谈,一直谈到中午。
出来以后,朱镕基告诉韩正,总体上大家对工厂还算认可,但有一件事不满意:中班工人的饭太差。
白天吃饭时,干部们也在厂里;到了晚上 10 点半,中班工人吃营养餐,领导已经回家了。
当天晚上10点,上海市委一名副秘书长带着人又到了这家工厂。距离中班工人10点半开饭,只剩半个小时。他们直接去了食堂,把菜单和价目表拿出来检查。
韩正后来回忆,幸好厂里当天晚上已经开始整改。
多年以后,朱镕基还问过韩正:那天工人座谈会上,我说过什么?
韩正开玩笑回答:你别问我,你当时没让我参加。
![]()
![]()
不改革,就完蛋
上世纪 80 年代末,外国企业想在上海投资,是一件足以消磨耐心的事。一个项目可能要经过多个委办局,找不同的人填不同的表,一枚又一枚地盖章。有的项目最多要盖 126 个图章,审批可能拖上一两年。
朱镕基决定把126枚章变成一枚。
1988年6月,上海成立外国投资工作委员会。他的要求非常直接:一个机构、一个窗口、一个图章。外商进了一扇门,就应该有人把事情负责到底。
![]()
发布会上,一个外国记者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他追问:所谓 一个图章,究竟是一共只需要一个,还是在原来的几十个章之外,再增加一个?
答案是前者,事情看起来解决了。
但几年以后,朱镕基发现,官僚主义换了个地方重新长出来。项目批准变快了,批准以后真正要开工,依然要在不同部门之间穿梭。
1991 年 1 月,上海市委研究室送上来一份调查报告,标题是:《对 "投资黑箱" 的初步剖析与若干建议》。
朱镕基看完,在报告上写下一段很长的批语。最著名的是其中六个字:"不改革,要完蛋。"
他要求,如果涉及一万人,就印一万份,让所有与这个 "黑箱" 有关的人都看看,再想一想:这样下去,浦东怎么开发?上海还有没有前途?
在他看来,一个项目为什么要盖126个章,一辆洒水车为什么半年开不出来,本质上是同一道题。
![]()
老太太面前,他先认错
朱镕基也管上海的脏,而且非常在意。
时任上海副市长谢丽娟后来回忆,他刚到上海不久,就对城市环境卫生表示过强烈不满。他认为,一座城市如果看起来灰头土脸,人也很难振作起来。
有一次,为了让朱镕基看到真正的情况,谢丽娟等人特意把现场会安排在工作比较难做的城区。他们走进一条里弄,地上积着污水。一个老太太碰见这一群干部,不知道领头的人是谁,只知道他们是 "市里来的"。
![]()
她开始抱怨,路太脏,只能垫着砖走。前几天一个孩子去上学,踩砖没踩稳,掉进了脏水里。
朱镕基没有解释城市管理有多少部门,也没有先问究竟归谁负责。他先告诉老人:我是上海市长。然后道歉:"没把工作做好。" 他说让大家受苦了,会尽快整治。
走出里弄以后,他的态度完全变了。
他问:这个区的领导来了没有?区长赶紧站出来。接下来,就是一顿严厉的批评。
![]()
![]()
浦东还没有高楼
今天回看朱镕基的上海岁月,人们很容易把镜头最后落到浦东。但如果把镜头重新放回那个年代,眼前还没有东方明珠,没有金茂大厦,没有后来陆家嘴密集的摩天楼。
朱镕基当时真正反复谈的,反而不是高楼。是道路、桥梁、港口、供水、通信。
他说过,衡量一座城市的标准并不在于盖了多少漂亮房子,基础设施要考虑的是几十年甚至更久以后的事情。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上海那些年的建设如此密集。南浦大桥、地铁一号线、污水治理、通信改造,一项项工程开始推进。
为了修地铁,朱镕基和德国官员谈贷款。对方答应增加资金以后,他没有马上结束谈判,又提到英国方面可以提供价值两千多万美元的免费培训。意思非常清楚:德国还能不能再做一点?对方最后表示,会回去继续努力。
1990 年 12 月 19 日,上海证券交易所正式开业。三个月后,他就要离开上海。
那时浦东还只是一张刚刚展开的图纸,地铁一号线尚未正式运营,南浦大桥也还没有通车。朱镕基没有等到这些东西完全长出来。
1991 年,他进入国务院。上海的三年多结束了。
![]()
![]()
上海未曾忘记
在上海,朱镕基后来最著名的“地雷阵”还没有出现。
那时摆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一篮菜、一顿夜班饭、一辆开不出来的洒水车、一条积着污水的弄堂,是几十上百枚盖不完的章,也是黄浦江对岸一片尚未被高楼点亮的土地。
这些事情后来都变了。菜场丰富起来,地铁穿过城市,南浦大桥跨过黄浦江,浦东从一片尚待开发的土地长成今天的天际线。那些曾经让他拍桌子、发脾气、整夜批文件的问题,也渐渐变成后来的人习以为常的城市日常。
一座城市真正记住一个人,也许并不需要一座纪念碑。它记得他的方式,可能只是今天的人走过一座桥、搭上一班地铁、穿过黄浦江,看见陆家嘴灯光亮起时,已经很难想象,这些事情曾经需要有人焦急地催促、争取,一件一件往前推。
朱镕基在上海只有三年多。对于一个活了近一个世纪的人来说,这段时间很短;对于一座城市来说,也不过是历史里的一瞬。
但人与城市有时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这里留下了性格,也留下了改变;一座城市则替他保存那些已经远去的岁月。
2026年8月12日,朱镕基走完98年人生。那个总是嫌事情太慢、总觉得时间不够用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上海还在向前。黄浦江照常流过,地铁照常驶进站台,浦东的灯一盏一盏亮起。而这座城市会记得,很多年前,曾经有一个59岁才来到这里的人,站在它最困难的时候,一遍遍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