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往事】有狠你就一枪打死我

文、画|马桶

故事发生在1990年代的长沙。

三毛是个调皮下家，长得又高又帅，尖鼻鹰眼，打扮时髦，天天骑着一辆川崎摩托车在街上抖派头。最喜欢去舞厅撩妹，几乎每天换一个女朋友，不带重样的。

有一回，他又驮了个美女，可这次惹了祸，那美女是别个的腿子。几天后，有一伙人把他打了一顿。为首的是个干筋刮瘦的中年男，鼻子有点歪，旁边还有一条很短的刀疤。

三毛气不过，找到他老兄大毛。大毛他还高些，1米88的个子，好大一胚，两百多斤，当时是某金融机构的押钞员，天天背着一把防暴枪坐着押钞车在街上跑。

那个年代，还没有专业的保安公司，所以很多金融机构的押钞工作都是自己员工来做，大毛从部队转业后，有了这份稳定的工作。

不知道是不是经常有枪在身的缘故，大毛性格比较暴躁，有一次运钞车在路上跟另一辆车发生了点摩擦，大毛冇讲九急，下车就用那把防暴枪顶住对方司机的下巴，大吼一声：“老子怀疑你想抢劫运钞车，信不信老子一枪崩咖你！”

大毛这举动，把几个同事都吓了一跳。后经大家劝阻，所幸没有出事。

三毛找到大毛之后，大毛跟几个同事说了，大家定下明天，早点办完事，先不回单位交枪和钱箱子，把这个事办了再说。

第二天，他们几个开着运钞车来到五一广场附近约定地点。三毛骑在那辆川崎摩托车上，把手一挥，说：“跟哒来啰，老子吊好尾线哒！”

车子跟着开到南门口沙河街巷子里，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大毛和两外两个荷枪实弹的同事，以及司机刚别，一起跟着三毛上了四楼，“就是箇里”，三毛指着一扇生了锈的红色铁门说。

大毛把三毛拊开，开始敲门。

门吱呀一声打开，是个六七十岁的娭毑。娭毑迎面看见几个武高武大又荷枪实弹的男子汉站在面前，着实吃了一惊。然后她心惊胆战地开口问道：“你们是哪里的啰？搞……么子啰？”

大家远远看见，娭毑身后一间房里的饭桌旁，坐着一个男子汉，打着赤膊，在吃饭，旁边有一瓶啤酒。正是之前打三毛的那个人。

“我们是派出所的，来抓流氓。”大毛说完，把娭毑又一拊开，带着兄弟几个直接礌进去。

那矮瘦汉子正准备去摸桌上的啤酒瓶，大毛身子一扭，手一挥，斜跨着的那把防暴枪的折叠钢制枪托就甩出去，砰的一下结结实实打中了他的脸。

娭毑从后面追上来，问“何解啰何解啰”，旁边的人说：“冇事冇事咧，娭毑，你郎家等下啰。”然后把门一关。

“跟老子矮哒！”大毛吼道。

“矮你妈妈！”矮瘦男坚决不跪。

旁边一同事用枪托从后面去桶他的膝盖，他差点跪下，但还是站起来了。

“我晓得咧，我崽会有该一天咧，你们莫打他啰，你判他的刑都要得，莫打他啰。”门没关严，娭毑在门外带着哭腔说道。

大毛和同事又打了矮瘦男几下，基本上打得一脸血了，还不晓得是因为什么挨打，只听得大毛说了句“你打老子老弟”，但也并不晓得哪个是他老弟，因为三毛一直没进来，在门外坐着。

矮瘦男还是不服行，反复说着：“有狠就一枪打死我，杂种诶！”他说一句，大毛就打他一下，打着打着血气上行，突然把枪上了膛，用枪管顶着矮瘦男额头，恶狠狠地说：“你还嘴硬啊，你妈妈的哒！”说完更是把枪管子直接伸到了矮瘦男的嘴巴里，顶着他的喉咙。

这时另外几个同事怕起来了，纷纷小声劝大毛说：“莫搞哒莫搞哒，算哒。”他们晓得，大毛一般情况下不会真的去抠扳机，但万一他没忍得住，抠了呢？那可是雷鸣登，一枪下去，矮瘦男那脑壳直接就会没了，那这个事，他们谁也脱不了干系。

几个人一边说着，一边上去把枪口搬开。刚屄还悄悄摸摸把枪的保险关掉了。另外三人立马上前去劝矮瘦男：“兄弟哎，你就扮只矮服只行算哒噻，何必咧？”

但是那家伙死活不服，一直还在说：“有狠就一枪打死我喋！”

大毛放下枪，开始扇嘴巴子，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抽了好多个，把矮瘦男的板牙都抽出来了，还是不服。

他们都没见过这样硬扎的男人，心里越来越慌。刚别跑到外面客厅跟三毛说：“你赶快去劝下你老兄，他打红哒眼，再箇样下去会出事。”

三毛刚进屋，还没张嘴，矮瘦男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莫看他瘦瘦小小，突然一身的蛮劲，挣脱了按住他肩膀的几双手，一蹦起来，就窜到厨房里去拿菜刀。

菜刀就在案板上，刀还刚到他手里，大毛的枪托又甩过来了，这次直接打在矮瘦男的肩膀上，嘭的一响。接着大毛使用了一个擒拿的动作，把矮瘦男摁在地上，把菜刀夺过来。

“乡里屄，你还玩菜刀啊？现在都玩枪咧！”大毛说完这句，又是一顿拳打脚踢。直打得矮瘦男连话都讲不出了。

娭毑走过来，哭着说：“莫打哒莫打哒，你们抓哒他去判刑都要得，崽哎，你就服行啰，算我求你哒！”

娭毑说完，腿一抖，差点跪了下来。

“好，我今天服行，以后再莫让我看到你们该帮杂种！”矮瘦男口齿不清地说道。

几人如释重负，下得楼来。三毛正准备骑上摩托车，他老兄大毛铆哒他脑壳就是一下，说：“以后再莫跟老子搞些该号鬼路！”

一车人离开沙河街，回单位去还了枪和子弹。

之后，三毛再也没去过舞厅。几个月后，大毛主动要求和司机换岗位，他开车，刚屄拿防暴枪。

司机也要配枪的，不过是手枪。好巧不巧，在另一天还枪的时候，大毛不晓得怎么回事，拿着枪在手里玩，玩着玩着，走火了，一枪打中了自己的大腿，从此后，走路总有点瘸。

多年以后回过头来看这个事，大毛当初换岗，很可能是受了沙河街打人事件的影响——他没想到一个人可以硬扎到这种程度，连死都不怕，简直匪夷所思。那么，他之前所信奉的一些所谓人生道理，在这件事之后，都会变得值得怀疑了，比如说——

暴力真的能带来权力？还是会让施暴者更加强大？难道说，除了人性的丧失以外，它其实毫无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