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一家6口人自驾旅游避暑,一场特大暴雨让旅游成了逃生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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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雪写故事
暴雨归途
楔子
很多年后,林建明依然会在雨夜惊醒。
那种密集的雨点砸在车顶上的声音,像是有人用拳头疯狂捶打着一面鼓。雨刮器疯狂摆动却依然刷不清挡风玻璃上的水幕,车灯照射出去的光柱里全是倾斜的白线。他能清晰地记起后座上传来的哭声,妻子紧握着扶手发白的指节,以及导航里那个机械的女声不断重复着“前方五百米请右转”——可他们根本看不见任何路口。
那是2024年8月6日,一个原本应该充满欢笑的家庭旅行,最终变成了他们一易友永远无法忘记的生死逃亡。
而在这场灾难中遇到的那些人,那些在黑暗中伸出的手,那些素不相识却愿意倾尽所有的善意,让林建明明白了一个道理:人世间最温暖的光,往往在最黑暗的时刻亮起。
第一章 出发
八月六日的济南,热得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凌晨四点半,整个城市还沉浸在睡梦中,林建明已经轻手轻脚地起了床。他没有开卧室的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摸索着穿好衣服,生怕吵醒还在熟睡的妻子。
“你起了?”陈素云的声音从床上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你再睡会儿,五点半出发就行。”林建明压低声音说。
“睡不着了,起来帮你收拾收拾。”陈素云坐起来,拢了拢散落的长发。四十二岁的她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许多,只是眼角那几道细纹还是暴露了岁月的痕迹。
两个人默契地分工合作。林建明去检查车的状况——那辆买了三年的七座SUV,里程表上显示跑了六万八千公里,车况良好,昨天下午他特意去做了保养,换了机油和滤芯,轮胎气压也全部检查过。陈素云则在厨房里忙碌,把昨晚准备好的食物装进保温箱:煮好的鸡蛋、切好的水果、自制的三明治,还有一大壶冰镇的酸梅汤。
“妈,我们真的要去山里住五天吗?”大女儿林雨桐揉着眼睛出现在厨房门口,十五岁的她个子已经快赶上母亲了,穿着一件宽大的卡通睡衣,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茫。
“是啊,你不是一直说想去看山里的星星吗?”陈素云笑着摸摸女儿的头。
“山里晚上会不会很可怕?”九岁的小女儿林雨欣也跟了出来,她怀里抱着那个从小就不离身的布偶兔子,一双大眼睛里既有期待又有不安。
“有什么可怕的,有爸爸妈妈在呢。”林建明从门外走进来,一把抱起小女儿,“而且我们住的是正经民宿,不是野营,有床有空调有热水,比你想象中舒服多了。”
“那有没有WiFi?”林雨桐问出了她最关心的问题。
“有,不过山里信号可能不太好,正好让你少刷点手机。”林建明笑道。
五点钟,林建明的父母也起来了。父亲林国栋今年六十八岁,退休前是济南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身体还算硬朗;母亲赵玉兰六十六岁,腿脚不太方便,走路需要拄一根拐杖。本来林建明有些担心母亲的身体是否适合长途旅行,但赵玉兰坚持要来,说想趁还能走得动的时候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妈,您的药都带了吗?”陈素云细心地问。
“带了带了,降压药、降糖药都在包里。”赵玉兰拍拍自己随身的小布包,“你比我还紧张。”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一易友准时出发。
林建明开车,父亲林国栋坐在副驾驶座。陈素云带着两个女儿和婆婆坐在后排,小女儿雨欣坐在中间的安全座椅上。后备箱里塞得满满当当:三个行李箱、一个保温箱、一箱矿泉水、林国栋的钓鱼竿、两个女儿的画板和颜料,还有赵玉兰非要带的几盒济南特产——说是到了山里可以送给民宿老板。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沿着经十路一路向西。清晨的济南街道上车辆稀少,路两旁的法国梧桐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能看到几个晨练的老人。
“出发咯!”林雨欣兴奋地挥舞着小手。
“别乱动,坐好。”陈素云按住女儿。
车里播放着林国栋喜欢的京剧,《空城计》里诸葛亮那段“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的唱腔悠扬婉转。林建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易友,心里涌起一股满足感。
这次旅行他计划了很久。暑假开始前他就答应过两个女儿要带她们出去玩,原本想去海边,但查了天气预报发现沿海地区有台风,于是改了方向,选择去山西陵川县的太行山区。那里海拔高,气温比济南低七八度,是避暑的好地方。更重要的是,他大学时的室友张磊在陵川开了家民宿,两人虽然多年没见,但一直在微信上有联系。张磊听说他要带易友来,热情地表示一定要好好招待。
“建明,你那个同学靠不靠谱啊?”陈素云有些担心,“这么多年没见了,万一到了那边人家不认账怎么办?”
“磊子不是那种人。”林建明肯定地说,“大学四年我俩上下铺,他什么人品我还不清楚?再说了,我在网上也查过他那个民宿,评价挺好的,四星半呢。”
车子驶上济聊高速,路上的车渐渐多了起来。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林雨欣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田野和村庄,不时发出惊呼声。
“爷爷你看,那边有牛!”
“那是黄牛,咱们山东的鲁西黄牛很有名的。”林国栋趁机给孙女科普起来。
赵玉兰从包里摸出一把花生,剥好了递给两个孙女。陈素云拿出手机,给一易友拍了张合照,发到家族群里,配文:“出发!一易友在一起,去哪里都是好风景。”
很快,群里热闹起来。陈素云的妹妹回了一条:“姐你们去哪儿啊?注意安全!”林建明的堂哥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赵玉兰的姐姐,已经七十岁的赵玉梅用语音说:“玉兰啊,你腿不好别走太多路,让建明多照顾着点。”
“知道了姐,我又不是小孩子。”赵玉兰对着手机说,语气里带着些不耐烦,但脸上却挂着笑。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行驶,林建明把车速控制在每小时一百一十公里左右,不紧不慢。窗外的景色从平原渐渐变成了丘陵,绿色的植被越来越茂密。经过聊城,进入河北境内,然后又进入山西。太行山的轮廓开始在远方浮现,青灰色的山体连绵起伏,山顶缠绕着云雾。
“快到了吗?”林雨欣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在安全座椅里扭来扭去。
“还有一个多小时,快了。”林建明看了看导航,上面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九十八公里。
“妈妈,我想尿尿。”
“前面有个服务区,忍一下。”陈素云安抚道。
车子在陵川服务区停下来。一易友下车活动身体,林国栋点了根烟站在垃圾桶旁边抽,赵玉兰在陈素云的搀扶下去了卫生间,两个女儿则跑到服务区的小超市里挑零食。
林建明站在车旁活动了一下肩膀,开了三个多小时车,确实有些累。他掏出手机,给张磊发了条消息:“磊子,我们到陵川服务区了,大概一个小时到。”
很快张磊就回了:“好的哥,房间都给你们收拾好了,到了直接来,中午咱们喝两杯!”
林建明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阳光很好,天空湛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他深吸一口气,山区的空气确实比济南清新许多,带着一股草木的清香。
重新上路后,车子下了高速,开始走盘山公路。路面变窄了,弯道也多了起来,林建明放慢车速,小心翼翼地驾驶。路两旁的景色越来越美,峭壁上长满了松树和灌木,偶尔能看到山涧里的小溪,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
“好漂亮啊!”林雨桐拿出手机不停地拍照。
“这算什么,等到了地方更漂亮。”林建明说,“磊子说他们那边有个太行一号公路,号称最美公路,明天带你们去看看。”
中午十一点半,车子终于驶进了目的地——一个藏在太行山深处的小村庄。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白墙灰瓦的房子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坡上。张磊的民宿在村子的最高处,是一栋三层的小楼,外墙刷成了温暖的米黄色,门口种着两棵核桃树,树荫下摆着几张木桌和藤椅。
林建明刚把车停稳,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实的中年男人就从楼里跑了出来。
“建明哥!”
“磊子!”
两个老同学用力拥抱了一下。十几年没见,张磊的变化很大,原来的白面书生变成了一个满脸风霜的汉子,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大学时一样,笑起来眯成两条缝。
“这位是嫂子吧?你好你好!”张磊热情地和陈素云握手,然后又跟林国栋和赵玉兰打招呼,“叔叔阿姨辛苦了一路,快进屋歇着,饭菜都准备好了。”
张磊的妻子刘芳也从屋里出来,她比张磊小几岁,圆圆的脸,笑起来很亲切。她拉着陈素云的手说:“嫂子,一路上累坏了吧?快进屋,房间在三楼,我帮你们把行李拿上去。”
民宿的装修比林建明想象中要好得多。一楼是餐厅和客厅,摆着几张实木桌子和一个巨大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书,从文学名著到旅游指南应有尽有。墙上挂着太行山的风景照片和几幅书法作品。二楼和三楼是客房,每间房都有大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山景。
张磊给他们安排了三间房:林建明和陈素云一间大床房,两个女儿一间双床房,林国栋和赵玉兰一间双床房。房间干净整洁,床单被套都是新换的,还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味。每间房的窗台上都摆着一盆绿植,有的是多肉,有的是吊兰。
“怎么样,还满意吗?”张磊站在走廊里,一脸期待地看着林建明。
“太满意了!”林建明由衷地说,“这比我想象中好太多了。”
“那是,咱好歹也是正经做生意的。”张磊得意地说,“走吧,先吃饭,下午你们休息一下,晚上我带你们去村里转转。”
午饭很丰盛。刘芳做了一大桌子菜:土鸡炖蘑菇、炒山鸡蛋、凉拌野菜、红烧肉、清炒时蔬,还有一盆热气腾腾的馒头。食材大多是当地产的,味道格外鲜美。
“这鸡蛋真香。”赵玉兰夹了一筷子炒蛋,赞不绝口。
“阿姨,这是村里散养的土鸡下的蛋,比城里的鸡蛋味道浓。”刘芳笑着说,“您多吃点,走的时候带一箱回去。”
林雨欣对那盘红烧肉情有独钟,连吃了三块,吃得满嘴油光。林雨桐则对野菜很感兴趣,她最近在学校参加了一个环保社团,对山里的各种植物充满好奇。
林建明和张磊喝着当地的散酒,聊着大学时的往事。谁谁谁现在在哪儿工作,谁谁谁结婚了又离了,谁谁谁的孩子都上初中了。那些年轻时的荒唐事在回忆中变得格外有趣,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对了,天气预报说明后天可能有雨。”张磊忽然说,“你们明天想去哪儿玩?要是下雨的话,有些路不太好走。”
“我本来想去太行一号公路看看,然后去王莽岭。”林建明说。
“一号公路没问题,都是柏油路。王莽岭也行,那边景区开发得比较成熟。”张磊想了想,“不过要是雨下大了,你们得早点回来,山里的雨说下就下,有时候挺吓人的。”
“放心吧,我们看天气行事。”林建明没太在意,毕竟夏天的雷阵雨他见得多了。
下午,一易友各自回房休息。林建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声,心里想着这个假期一定会很美好。陈素云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林建明侧过身,看着妻子安静的睡颜,想起他们结婚十六年了,一起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但像这样一易友出来旅游的机会其实并不多。他工作忙,经常出差,孩子都是陈素云在带,父母也主要是她在照顾。想到这里,他心里涌起一股愧疚,暗暗决定以后要多抽时间陪陪易友。
傍晚时分,张磊带着林建明一家在村子里转了转。村子依山而建,一条石板路从村口蜿蜒而上,路两旁是古老的石头房子,有些已经没人住了,墙上爬满了爬山虎。村里的老人坐在门口的石墩上聊天,看到他们经过,都热情地打招呼。
“这村子有多少年了?”林国栋问。
“少说也有三四百年了。”张磊指着村口一棵巨大的槐树,“那棵树据说就有三百多年了。明朝的时候这里是个驿站,后来慢慢形成了村子。”
林雨桐对这些历史很感兴趣,拿着手机拍了很多照片,说要回去写一篇公众号文章。林雨欣则被路边的一只小花猫吸引了,蹲在地上逗猫逗了半天不肯走。
走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视野豁然开朗。夕阳西下,整个山谷笼罩在一层金色的光芒中,远处的山峰连绵起伏,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太美了。”陈素云喃喃道。
林建明搂住妻子的肩膀,两个女儿站在他们身边,林国栋和赵玉兰互相搀扶着站在稍远处。一阵山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爸,我想每年都来。”林雨欣仰着头说。
“好,以后每年夏天我们都来。”林建明答应道。
那天的夕阳很美,美到很多年后,林建明依然清晰记得那一刻的画面。在后来那些艰难的日子里,这个画面给了他莫大的安慰。
第二章 预兆
第二天一早,天气依然晴好。
按照计划,林建明开车带一易友去太行一号公路。这条公路是近年来当地重点打造的旅游公路,沿途风景极美,被称为“太行天路”。公路在山脊上蜿蜒穿行,时而穿过隧道,时而在悬崖边盘旋。从车窗往外看,连绵的群山尽收眼底,云海在山谷间翻涌,恍如仙境。
“爸你看那边!”林雨桐指着远处一座形状奇特的山峰,“像不像一个躺着的人?”
“那是睡佛山,当地人都这么叫。”林建明前一天晚上特意做了功课。
林国栋兴致很高,一路上给孙女们讲解太行山的地质构造和历史典故,从愚公移山讲到八路军抗战,从王莽岭的传说讲到郭亮村的挂壁公路。林雨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在手机上做笔记。林雨欣虽然听不太懂,但也乖巧地没有吵闹。
他们在一个观景台停下来拍照。观景台建在悬崖边上,脚下就是几百米深的山谷。赵玉兰恐高,不敢靠近栏杆,远远地站在后面。陈素云陪着婆婆,林建明则带着两个女儿走到观景台最前端。
“害怕吗?”林建明问小女儿。
“有一点点。”林雨欣紧紧抓着栏杆,但眼睛却好奇地往下看。
“别怕,爸爸拉着你呢。”
林雨桐胆子大,她让林建明给她拍了一张张开双臂站在悬崖边的照片,说要发朋友圈。照片里,女孩的头发被风吹起,身后是壮丽的太行山,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中午他们在一家农家乐吃了午饭,吃的是当地的饸饹面和山野菜。下午继续往王莽岭方向开。王莽岭是太行山的一个著名景区,相传西汉末年王莽曾在此驻兵,因此得名。景区里奇峰林立,峡谷幽深,还有一些古老的寺庙和石刻。
一易友游览到下午四点多才开始往回走。回去的路上,林建明注意到天空中的云开始变多了,原本湛蓝的天空出现了大片灰白色的云层。山风也比上午大了很多,吹得路旁的树木哗哗作响。
“是不是要变天了?”陈素云有些担忧。
“可能有点雨,问题不大。”林建明看了看天气APP,上面显示陵川地区今晚到明天有阵雨,降水量预计二十毫米左右。
回到民宿时天色还早,张磊正和刘芳在院子里摘菜。看到他们回来,张磊招呼道:“怎么样,今天玩得开心吗?”
“太棒了!”林雨欣兴奋地跑过去,“张叔叔,我们看到了好多山,还有一个山像人躺着!”
“那是睡佛山,我们这儿最有名的景点之一。”张磊笑着摸摸她的头,“明天叔叔带你们去看更好的。”
晚饭后,林建明和张磊坐在院子里的核桃树下喝茶。山里的夜晚很安静,只能听到虫鸣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星星在天空中闪烁,比城市里看到的明亮许多。
“磊子,你这儿真不错。”林建明由衷地说,“有时候真想搬到这里来住。”
“那你来啊,我这民宿正缺个合伙人。”张磊半开玩笑地说,“不过说真的,山里的生活没你想的那么浪漫。冬天冷得要命,下雪了路一封就是十天半个月,买东西都不方便。我媳妇刚来的时候天天哭,说后悔了。”
“那现在呢?”
“现在习惯了。”张磊喝了口茶,“人嘛,在哪儿都是过日子。城里压力大,山里虽然清苦,但自在。再说了,这几年民宿生意越来越好,一年也能挣个十来万,够花了。”
两个人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渐渐转到了家庭。张磊的儿子在太原上高中,成绩不错,想考北京的大学。张磊有些发愁学费的事,但又不想让儿子有压力。
“能考上就供,砸锅卖铁也供。”张磊说,“咱们这一辈人没读好书,不能让下一代也耽误了。”
林建明点点头。他想到自己的两个女儿,大女儿明年就要中考了,小女儿还在上小学。孩子的教育问题一直是他和陈素云最操心的事。济南的学区房贵得离谱,他们当初为了买现在这套房子,把两边老人的积蓄都掏空了,到现在还欠着银行六十多万的贷款。
“都不容易。”林建明叹了口气。
“是啊,都不容易。”张磊举起茶杯,“来,以茶代酒,敬咱们这些不容易的中年人。”
两个人碰了碰杯,都笑了。
那晚林建明睡得不太踏实。半夜他醒来,听到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是什么人在哭。他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外面漆黑一片,远处的山影隐约可见。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边缘透出一点朦胧的光。
陈素云也醒了,问他在看什么。
“没什么,就是醒了。”林建明回到床上,“睡吧,明天还要出去玩呢。”
他躺下来,却很久没有睡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感。他说不清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也许是窗外的风声太奇怪了,也许是张磊那句“山里的雨有时候挺吓人的”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第二天早上,天空果然阴沉了许多。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山间弥漫着薄雾。气温比前一天降了四五度,出门需要穿一件薄外套。
“今天可能有雨,你们还要出去吗?”张磊问。
“看看吧,如果雨不大就出去,太大了就待在房间里。”林建明说。
上午他们去了附近的一个古村落,村里的老房子保存得很好,有些是明清时期的建筑。林国栋对此非常感兴趣,拿着手机拍了很多照片,还跟村里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大爷聊了半个多小时,询问村子的历史。
中午回民宿吃饭时,天开始下起了毛毛雨。雨很小,几乎感觉不到,只是空气中多了一层湿润的凉意。林建明松了口气,觉得这种程度的雨应该没什么影响。
下午两点多,雨渐渐大了起来。从毛毛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点打在院子里的核桃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张磊抬头看了看天空,皱起了眉头。
“这雨不太对劲。”他说。
“怎么了?”林建明问。
“一般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雨下得均匀,不像是阵雨。”张磊的脸上露出一丝担忧,“而且你看那边的云。”
林建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西南方向的天际,有一大片乌黑的云层正在缓缓移动。那片云很低很低,几乎压到了山头上,颜色黑中带青,看起来很不对劲。
“那是什么云?”
“不好说,但看着像是大雨的前兆。”张磊转身进屋,打开电视调到当地的天气预报频道。
天气预报的主持人正在播报:“受副热带高压边缘暖湿气流和冷空气共同影响,预计今天下午到明天白天,我省南部地区将出现一次强降雨过程,部分地区有大到暴雨,局部地区有大暴雨。请相关部门和广大群众做好防范准备。”
“大暴雨?”林建明心里咯噔一下。
“山里的暴雨可不是闹着玩的。”张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建明,我建议你们今天就别出去了,待在民宿里最安全。”
林建明把天气预报的内容告诉了易友。陈素云有些紧张,赵玉兰倒是很镇定,说夏天的暴雨哪里都有,没什么大不了的。林国栋则开始给两个孙女讲解暴雨形成的原理,试图用科学知识缓解她们的紧张情绪。
雨越下越大了。下午四点左右,小雨变成了中雨,院子里的地面开始积水。张磊和刘芳忙着把院子里的桌椅搬到屋檐下,用塑料布盖好堆在院子角落里的柴火。林建明也去帮忙,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衣服。
“这雨得下到什么时候?”林建明问。
“不好说。”张磊擦了把脸上的雨水,“看这个架势,可能要下一阵子了。你们别担心,我这房子建的时候地基打得很深,排水也做得好,不会有事。”
雨一直下到晚上。晚饭时,一易友围坐在一楼的餐桌旁,气氛有些沉闷。雨声很大,打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倒豆子。电视里正在播放关于这次强降雨的新闻,画面上,某个城市的街道已经积水成河,车辆在水中艰难行驶。
“要不我们明天回去吧。”陈素云提议,“趁着雨还没大到走不了。”
“现在走更危险。”张磊端着一盆热汤走过来,“山路下雨的时候容易滑坡,尤其是晚上,看不清路况。你们安心住着,等雨停了再走。我这里吃的喝的都够,住多久都没问题。”
林建明觉得张磊说得有道理。晚上走山路确实太危险了,万一遇到滑坡或者落石,后果不堪设想。不如等雨停了,确认路况安全再出发。
那天晚上,雨声一直没有停歇。林建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如果明天雨能停,他们就一早出发回济南。虽然假期被大雨打断了很可惜,但安全最重要。
陈素云翻来覆去也睡不着。她轻声说:“建明,我心里有点慌。”
“别怕,有我在。”林建明握住她的手。
“我不是怕下雨,我是怕万一......”
“没有万一。”林建明打断她,“咱们一易友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相信我。”
陈素云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林建明的手握得更紧了。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像是整个天空都塌了下来。
凌晨三点,林建明被一声巨响惊醒。他猛地坐起来,心脏剧烈跳动。那声音像是什么重物砸在了地上,又像是雷声,但比雷声更沉闷、更持久。
“什么声音?”陈素云也醒了,声音发颤。
林建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借着院子里微弱的灯光,他看到山坡上有什么东西滑落下来,黑乎乎的一大片,看不清是什么。
他披上衣服,打开房门。走廊里,张磊也出来了,手里拿着手电筒。
“可能是滑坡。”张磊的脸色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显得很苍白,“村东头那边传来的声音。你们待在屋里别出来,我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冒着雨走出民宿。雨大得惊人,雨点打在身上生疼,地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踝。手电筒的光束在雨幕中照不了多远,只能看到眼前几米的范围。
走到村口,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村东头靠近山体的那一边,一大片泥土和石块从山坡上滑落下来,掩埋了山脚下的一栋老房子。那栋房子已经很多年没人住了,但泥土和石块还在继续往下滑,距离最近的有人居住的房子只有不到二十米。
“得让那边的村民转移。”林建明说。
“我去通知。”张磊转身就往回跑,“你去叫醒你家里人,让他们穿好衣服,随时准备撤离。”
林建明跑回民宿,把易友全部叫醒。两个女儿睡眼惺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林国栋倒是很镇定,听完林建明的话后,立刻开始帮赵玉兰穿衣服。
“不要慌,听张磊的安排。”林国栋说,“他是本地人,知道该怎么做。”
张磊挨家挨户敲响了村民的门。村里的高音喇叭也响了起来,村长的声音在雨夜中显得有些嘶哑:“所有人注意,东头出现滑坡,请靠近山体的住户立刻转移到村委会!重复一遍,东头出现滑坡......”
村子里乱了起来。人们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冒雨往村委会的方向跑。有人大声喊着易友的名字,有孩子在哭,有狗在狂吠。雨声、人声、狗叫声混在一起,整个村子陷入了一片混乱。
林建明把易友集中在民宿一楼的大厅里。陈素云抱着林雨欣,小姑娘吓得浑身发抖。林雨桐倒还算镇定,她紧紧握着奶奶的手,小声安慰着腿脚不便的赵玉兰。
“没事的,没事的。”林雨桐说,“奶奶别怕。”
林建明看着女儿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十五岁的女孩,已经在学着照顾别人了。
一个小时后,村干部确认了滑坡没有继续扩大的趋势,暂时解除了紧急状态。但雨还在下,所有人都被要求待在村委会不要回家。村委会的大厅里挤满了人,有的坐在凳子上,有的直接坐在地上。孩子们困得东倒西歪,老人们疲惫地闭着眼睛。
林建明一家被张磊安排在一个靠角落的位置。刘芳拿来了几条毯子,给两个孩子和老人披上。
“没事了,滑坡停了。”张磊低声对林建明说,“不过看这个雨势,明天可能会更严重。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林建明点点头。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二十分。信号很弱,几乎打不出去电话,但还能断断续续收到一些信息。他打开天气预报,上面显示陵川地区的暴雨预警已经从黄色升级为橙色,降水量预计将达到一百五十毫米以上。
一百五十毫米。林建明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一下,那意味着每平方米的土地上要承受一百五十公斤的水。
这个数字让他心里一沉。
天快亮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人们陆陆续续从村委会回到自己家里。林建明一易友回到民宿,每个人都很疲惫,但谁也睡不着了。
早上七点,张磊从外面回来,带回来一个坏消息:进村的公路有一段路基被雨水冲毁了,车辆无法通行。
他们被困在了山里。
第三章 围困
雨停了一个上午。
趁着这个间隙,林建明跟着张磊去看了被冲毁的路段。那是在村子外约两公里的地方,一段长约三十米的公路路基被山上冲下来的洪水掏空了,路面坍塌下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缺口。浑浊的洪水从缺口中奔涌而过,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没有十天半个月修不好。”张磊摇着头说。
林建明的心沉到了谷底。这意味着他们至少要在这里困上十天,甚至更久。他的假期只剩下五天了,公司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处理。更重要的是,父亲的降糖药和母亲的降压药都只带了五天的量,现在已经过去三天了。
他给公司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领导倒是很通情达理,让他安心等待,工作的事情先交给同事处理。但药品的问题让他很焦虑。赵玉兰的降压药必须每天服用,林国栋的降糖药更是不能停。
回到民宿,林建明把情况跟易友说了。陈素云的脸色变得苍白,赵玉兰倒是很平静,说大不了几天不吃药,死不了。但林建明知道,母亲的血压如果控制不好,后果可能很严重。
张磊得知这个情况后,立刻去找了村医。村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中医,他的诊所里有一些常用药品,但降压药和降糖药的种类都不全,而且数量有限。老中医翻了半天药柜,只找到一盒硝苯地平缓释片和半盒二甲双胍,这跟赵玉兰和林国栋平时吃的药不完全一样,但勉强可以替代。
“先吃着吧,总比断药强。”老中医说,“剂量上要注意,硝苯地平一天一片,二甲双胍一天两次,一次一片。”
林建明感激地接过药,要付钱,老中医摆摆手说不要,这药放了很久了,再不用就过期了。林建明坚持要给,最后老中医象征性地收了二十块钱。
有了药,林建明暂时松了一口气。但新的问题又来了:食物。
村子里只有一家小卖部,存货不多。暴雨导致道路中断后,外面的物资运不进来,村民们都开始囤积食物。张磊的民宿里储存了一些粮食和蔬菜,但突然多了林建明一家六口人,消耗速度比平时快了很多。
“没事,我后院的菜地里还有些菜,地窖里存着几百斤土豆和白菜,够吃一阵子的。”刘芳说,“再说了,实在不行,山上有的是野菜。”
中午,刘芳做了一大锅土豆炖白菜,里面加了些腊肉。虽然简单,但味道很好。一易友围坐在餐桌旁,吃得很香。林雨欣不太喜欢吃白菜,但在陈素云的劝说下还是把碗里的吃完了。
“雨欣乖,现在是非常时期,不能挑食。”陈素云说。
“我知道了妈妈。”林雨欣懂事地点点头。
下午,雨又开始下了。这次是从东南方向来的,雨势比昨晚小一些,但更持久。天空阴沉得像傍晚,明明才下午三点,屋里已经需要开灯了。
林建明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心里盘算着各种可能性。如果雨一直这么下下去,会不会引发更大的灾害?如果道路长时间修不好,食物吃完了怎么办?如果易友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医疗条件跟得上吗?
这些念头在他脑海中不断盘旋,但他没有在易友面前表现出来。他必须保持镇定,因为他是一家之主,是所有人的依靠。
林国栋看出了儿子的焦虑。他把林建明拉到一边,低声说:“建明,遇事不要慌。天无绝人之路,咱们一易友在一起,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爸,我担心妈的腿......”
“你妈那边有我照顾,你不用担心。”林国栋拍拍儿子的肩膀,“你照顾好素云和两个孩子就行。”
林建明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他已经四十岁了,但在父亲面前,仍然觉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父亲的话就像定海神针,让他焦虑的心安定了不少。
傍晚时分,村里又出事了。
村子西边的一条排水沟被泥沙堵住了,雨水排不出去,开始往地势低洼的地方倒灌。有两户人家的院子已经进水了,水深到了膝盖。村干部组织人手去疏通排水沟,张磊和林建明都去帮忙了。
排水沟在一条狭窄的巷道里,两边是石头砌的墙。沟里堵满了泥沙、树枝和各种垃圾,雨水漫过沟沿,哗哗地往低处流。几个男人拿着铁锹和锄头,站在齐膝深的水里,费力地清理堵塞物。
雨还在下,每个人都被淋得透湿。林建明的眼镜片上全是水珠,视线模糊不清。他干脆把眼镜摘下来揣进口袋,眯着眼睛继续干活。铁锹插进泥沙里,发出沉闷的声响,每铲一锹都很费劲。
“下面有块大石头!”有人喊道。
一块脸盆大小的石头卡在排水沟的狭窄处,泥沙和树枝都堵在石头周围,形成了堵塞的核心。几个男人合力用撬棍把石头撬起来,然后七手八脚地把它搬开。石头被搬开的一瞬间,积水哗地一声冲了过来,差点把站在最前面的林建明冲倒。
张磊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
“谢了。”林建明稳住身形。
“客气啥。”
疏通了将近两个小时,排水沟终于通了。积水慢慢退去,那两户进水的人家得救了。村民们疲惫地站在雨中,互相看着,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走走走,都去我家喝酒!”张磊招呼道。
那天晚上,民宿一楼的大厅里坐满了人。张磊拿出了珍藏的汾酒,刘芳炒了几个下酒菜,村民们围坐在一起,喝酒聊天。虽然外面的雨还在下,虽然道路断了、物资紧缺、前路未卜,但此刻,大家坐在一起,互相开着玩笑,说着村里的陈年旧事,所有的烦恼似乎都暂时被抛在了脑后。
林建明喝了不少酒。他酒量一般,但那天喝得很痛快。村民们一个个来敬酒,感谢他帮忙疏通排水沟。林建明说自己只是搭了把手,真正出力气的是村里的人。大家互相推让,气氛热烈。
陈素云坐在角落里,看着丈夫和村民们喝酒聊天,脸上露出了这些天来少有的笑容。她怀里的林雨欣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林雨桐坐在奶奶身边,听赵玉兰讲她年轻时在乡下的故事。
林国栋和村里的老教师聊得很投机。老教师姓王,退休前在乡里的中学教语文,和林国栋是同行。两个人从《论语》聊到《红楼梦》,从鲁迅聊到莫言,越聊越兴奋,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等路通了,林老师你一定要再来!”王老师说。
“一定来,一定来!”林国栋满口答应。
夜深了,村民们陆续散去。林建明帮着张磊收拾桌子,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在雨棚下抽了根烟。
“磊子,谢谢。”林建明说。
“谢什么?”
“谢谢你收留我们,照顾我们。”
“说这些就见外了。”张磊弹了弹烟灰,“当年上大学的时候,我家里穷,饭都吃不饱,是你天天请我吃饭。我现在做这些,连当年你对我十分之一的好都还不上。”
林建明愣住了。他早已不记得那些事了,在他看来,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但张磊一直记着,记了十几年。
“磊子......”
“行了,别婆婆妈妈的了。”张磊拍拍他的肩膀,“早点休息吧,明天雨可能还会更大。”
林建明点点头。他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夜空,雨点穿过雨棚的缝隙,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
那天晚上,林建明做了一个梦。梦里阳光明媚,他们一易友站在山顶上,脚下是壮丽的云海。林雨欣指着远方,兴奋地喊着什么。他努力想听清女儿的话,但声音模模糊糊的,怎么也听不清。然后场景突然变了,天空暗了下来,大雨倾盆,山洪暴发,泥石流从山顶涌下来,他拼命想抓住易友的手,但怎么也抓不住......
他从梦中惊醒,一身冷汗。
窗外的雨声依然没有停歇。
八月九日,农历七月初六。按照原本的计划,今天应该是他们在山里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启程回济南了。但现在,他们被困在这个小村庄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
雨已经连续下了两天一夜。地面早已饱和,到处都是积水。村子里的土路变成了泥浆,走一步陷一步。山上的树木被雨水泡透了,不时有树枝折断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上午十点,张磊带回了一个更坏的消息:距离村子约五公里的地方发生了泥石流,掩埋了大约两百米长的公路。那条公路是村子连接外界的唯一通道,现在彻底断了。
“泥石流面积很大,靠人力根本清理不了。”张磊说,“得等县里的救援队过来,但县里现在估计也忙不过来了。听说整个陵川县有十几个村子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地质灾害。”
林建明的心凉了半截。这意味着他们可能要被围困很久。手机信号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候能打通,有时候完全没信号。他好不容易打通了公司的电话,续了假,又给济南的亲戚朋友报了平安。
赵玉兰的药还够吃四天,林国栋的药够吃五天。食物方面,刘芳算了算,如果只吃现有的存粮,加上地窖里的土豆白菜,大概能撑十天左右。但如果时间更长,就需要另想办法了。
“我们可以去山上挖野菜。”刘芳说,“这个季节,山上的马齿苋、灰灰菜、野苋菜都很多。只要不下雨,上山挖一趟够吃好几天。”
“我们家也可以少吃点。”陈素云说,“两个孩子正在长身体,不能饿着,我和建明可以省一省。”
“哪儿的话。”刘芳摆摆手,“粮食够的,你们别多想。”
话虽这么说,但林建明注意到,从那天起,刘芳做菜时放油明显少了,每一顿饭的份量也控制得更加精确。
午饭时,林雨欣看着碗里比平时少了一半的红烧肉,撅起了嘴:“妈妈,肉好少。”
“乖,现在情况特殊,我们要省着点吃。”陈素云轻声哄她。
“可是我饿......”
林建明把自己碗里的两块肉夹到了小女儿的碗里:“吃吧,爸爸不饿。”
“建明......”陈素云想说什么。
“没事,我真的不饿。”
林雨欣开心地吃了起来,不懂事的年纪让她意识不到父亲只是舍不得吃。林雨桐看了父亲一眼,默默把自己碗里的一块肉夹到了林建明碗里。
“爸,你吃。”
“雨桐,你吃你的......”
“我在减肥。”林雨桐说这话时表情很认真,但眼眶微微泛红。
林建明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低下头,假装扒饭,不让女儿看到自己湿润的眼睛。
下午雨小了一些,变成细细的雨丝。林建明和张磊决定去山上看看泥石流的情况。两个人都穿了雨衣和胶鞋,沿着山路往上走。路很难走,到处是泥浆和积水,有几段路完全被山上下来的水冲成了小溪。
走了大约四十分钟,他们看到了泥石流的现场。那是山腰上一处山谷,原本有一条小溪流过,现在变成了一条宽达五十多米的泥石流带。泥土、石块、连根拔起的树木混合在一起,从山上倾泻而下,把公路完全掩埋了。泥石流的厚度至少有五六米,有些地方的巨石有一辆汽车那么大。
“完了。”林建明喃喃道。
“靠人工清理,一个月也弄不完。”张磊叹了口气,“只能等大型机械了。但县里就两台挖掘机,现在肯定在更严重的地方救灾。”
林建明站在泥石流边缘,看着这片狼藉的废墟,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在城市里,他觉得人类是无所不能的,可以建起摩天大楼,可以填海造地,可以征服一切。但此时此刻,面对大自然的威力,他深深感受到了人类的渺小。
“走吧,回去吧。”张磊拉了拉他的袖子,“在这儿站着也没用。”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刚走了几步,林建明突然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那是一种低沉的、持续的轰鸣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
“你听到了吗?”他停下脚步。
“什么?”
“那个声音。”
张磊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突然变得煞白:“不好,上面还有泥石流!”
话音未落,那轰鸣声陡然增大,地面开始轻微震动。林建明抬头看去,只见上方约两百米处的山体上,一大片泥土和石块正在松动、下滑,像一头苏醒的巨兽正在翻身。
“跑!”
两个人拔腿就跑。
那条山路本来就窄,加上积水和泥浆,跑起来异常困难。林建明的胶鞋踩进了一个泥坑里,拔了两下才拔出来。张磊在前面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泥石流的速度比他们想象中快得多,眨眼间已经到了他们刚才站的位置。
“往这边!”张磊猛地拐进了一条岔道。
林建明跟着拐了进去。岔道通向一片树林,地势比主路高一些。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林子里跑,树枝抽打在脸上,雨水模糊了视线。身后,泥石流的轰鸣声震耳欲聋,泥土和石块撞击的声音、树木折断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世界的末日。
他们跑到了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蹲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泥石流从他们下方约三十米的地方冲了过去,带起的气流夹杂着泥浆和碎石,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
过了大概五分钟,轰鸣声终于渐渐停止了。两个人从岩石后面探出头,看到下方的山路上又多了一层新的泥石流堆积物。那层堆积物冒着热气,散发着泥土和腐殖质的味道。
“差一点。”张磊的声音在发抖,“就差一点。”
林建明没有说话,他的双腿在发软,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画面,是易友等待他回去的面孔。
如果他们回不去了,陈素云怎么办?两个女儿怎么办?年迈的父母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张磊看到了,没有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个人在岩石后面坐了很久,直到确认泥石流完全停止,才小心翼翼地顺着来路返回。回去的路上,他们走得格外小心,每走一步都要确认脚下的地面是否稳固。
回到村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陈素云站在民宿门口,焦急地张望着。看到林建明一身泥水地出现在路口,她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他。
“你们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我快急死了!”
“没事没事,就是路不太好走,耽误了点时间。”林建明轻描淡写地说,他决定不把刚才的惊险经历告诉易友,免得她们担心。
但陈素云从他衣服上的泥浆和脸上的划痕看出了端倪。她没有追问,只是把林建明抱得更紧了。
“以后别去那么远的地方了。”她在他耳边轻声说。
“嗯,不去了。”
那晚,林建明洗了个热水澡,换上了干净衣服。坐在床上,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听着依然没有停歇的雨声,心里默默盘算着。
药品还剩三天。食物还剩八九天。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停。
第四章 相助
被困的第四天,情况变得更加严峻。
凌晨时分,又一轮强降雨袭击了陵川县。这一次的雨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雨水像是从天上倒下来的一样,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村子里的排水系统不堪重负,地势低洼的地方全部被淹。张磊的民宿因为建在高处,暂时没有进水,但从窗户往外看,整个村子变成了一片泽国。
早上六点,村里的大喇叭又响了。村长沙哑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焦急:“所有人注意,所有人注意!上游水库水位超过警戒线,可能随时泄洪!请所有人立刻转移到高处!立刻转移!”
水库!
林建明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从张磊那里知道,村子东南方向约三公里处有一个小型水库,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容量约八十万立方米。如果那个水库决堤,整个村子将在二十分钟内被淹没。
“快!所有人穿好衣服,拿上重要的东西,马上跟我走!”林建明大声喊道。
一易友迅速行动起来。林建明帮赵玉兰穿好外套和雨衣,林国栋则收拾药品和重要的随身物品。陈素云给两个女儿穿上最厚的衣服,外面再套上雨衣。林雨欣吓得哭了起来,陈素云一边给她穿衣服一边安抚她。
“雨欣乖,不怕,妈妈在呢。”
“爸爸,我们会死吗?”林雨欣哭着问。
“不会的!”林建明蹲下来,双手扶着女儿的肩膀,直视着她的眼睛,“爸爸向你保证,我们一易友都会平平安安的,一个都不会少。你相信爸爸吗?”
林雨欣泪眼朦胧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不哭了。跟着爸爸妈妈,我们一起去安全的地方。”
一易友冲出民宿。外面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凉气。雨水已经漫过了脚踝,浑浊的水流从高处往低处奔涌。天还是黑的,只有偶尔的闪电照亮这片混乱的世界。人们抱着孩子、搀着老人,在雨中艰难地向村委会方向移动——那里是全村地势最高的地方。
林建明背着赵玉兰,陈素云抱着林雨欣,林国栋拉着林雨桐的手,一易友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水中行走。张磊在前面引路,刘芳殿后,确认没有人掉队。
走到一半的时候,林雨桐突然停了下来。
“爸,我的画本落在房间里了!”
“不要了!快走!”
“那里面画了我这次旅行的所有画,我画了好久的......”林雨桐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雨桐!”林建明厉声道,“画本没了可以再画,命没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快走!”
林雨桐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没有再说什么,跟着队伍继续往前走。
到了村委会,里面已经挤满了人。村委会的房子是一栋三层的砖混结构小楼,建在村子最高的一块台地上。一楼的大厅、二楼三楼的房间全部挤满了避难的村民,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和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的复杂气味。
张磊带着林建明一家挤到了二楼的一个角落。这里有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情况。林建明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和不断上涨的积水,心里默默祈祷着水库能挺住。
“水库情况怎么样了?”他问张磊。
“刚才村长的对讲机里说,水库的人正在开闸放水,水位暂时还控制得住。但雨太大了,如果继续这么下下去,谁也不敢保证。”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林雨欣在陈素云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林雨桐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一言不发。林建明知道她还在心疼那些画,但他没办法。
赵玉兰的身体开始出现状况。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冒出了冷汗。林建明心里一紧,赶紧拿出血压计给她量了一下。
高压一百六,低压一百零五。
“妈,您感觉怎么样?”
“有点头晕,没事的。”赵玉兰勉强笑了笑。
林建明赶紧找出降压药,倒了杯水让母亲服下。但这种硝苯地平不是她平时吃的药,效果如何他心里没底。万一母亲的血压控制不住,在这个被困的村子里,根本没有办法进行有效的治疗。
时间接近中午,雨终于小了一些。更让人松一口气的是,村长通过对讲机得到消息,水库的水位已经开始下降,泄洪措施起到了效果,暂时没有决堤的危险。
村委会里响起了一片松气的声音。但所有人都知道,危机还没有完全解除。只要雨还在下,危险就随时可能再次降临。
就在这个时候,新的问题出现了。
一位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突然尖叫起来:“小宝!小宝你怎么了?”
所有人循声望去。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五六个月大的婴儿。婴儿的脸涨得通红,呼吸急促,发出一种奇怪的、像小狗叫一样的咳嗽声。
“是急性喉炎!”村医老王快步走过去,“这孩子需要马上送医院!”
村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道路断了,车辆出不去,最近的医院在陵川县城,距离村子至少四十公里。在这种天气和路况下,步行几乎不可能。
“有没有别的办法?”年轻母亲哭了起来,“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孩子!”
婴儿的呼吸越来越困难,那张小脸从红色变成了紫色。村里的女人们都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出主意,但谁也没有真正解决问题的办法。
林建明站了出来:“我试着开车出去。”
“你疯了?”张磊一把拉住他,“路都断了,你怎么开?”
“总有办法的。”林建明说,“孩子等不了。”
“我跟你一起。”年轻母亲的丈夫,一个皮肤黝黑的年轻农民,站了出来,“我认识山里的路,有一条机耕道可以绕开被冲毁的公路,从后面的山上翻过去。”
“那条路多少年没人走了,现在这种天气,太危险了!”村长反对。
“顾不了那么多了。”年轻父亲的眼眶红了,“孩子撑不了多久。”
陈素云紧紧抓着林建明的胳膊,手指几乎掐进了他的肉里。她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她知道丈夫是什么样的人,一旦做了决定,谁都拦不住。而且,那个婴儿确实需要马上送医院,如果没人帮忙,可能真的就来不及了。
“建明......”林国栋开口了,声音有些颤抖。
“爸,我知道你担心。”林建明握住父亲的手,“我向您保证,我一定平安回来。”
林国栋看着儿子的眼睛,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去吧。路上小心。”
林建明转身要走,林雨桐突然跑过来抱住了他。
“爸,你一定要回来。”
“爸爸答应你。”林建明摸了摸女儿的头,“照顾好妹妹和爷爷奶奶。”
他和年轻父亲冲出村委会,上了那辆停在门口的七座SUV。车子已经淋了好几天的雨,林建明默默祈祷着发动机不要出问题。钥匙插进去,拧动——发动机发出了一声轰鸣,成功启动了。
“指路。”林建明对副驾驶座上的年轻父亲说。
“前面左转,绕过村委会后面的山坡,有一条土路。”
车子在大雨中缓缓驶入那条几乎看不清路面的机耕道。说是路,其实不过是两排被车轮压出来的车辙印,现在全部被泥浆和水填满了。车轮不停地打滑,林建明紧紧握着方向盘,用最低的速度小心翼翼地前行。
“你叫什么名字?”林建明问,试图缓解紧张的气氛。
“赵大军。”
“孩子多大了?”
“六个月零三天。”
“叫什么?”
“小名叫豆豆。”
“豆豆会没事的。”林建明说这话时,自己也不太相信。
车子在一个陡坡前停了下来。坡上全是泥浆,车轮根本抓不住地,尝试了三次都爬不上去。赵大军的脸色越来越白,后座上,婴儿的哭声已经变得断断续续,听起来随时可能停止。
“我去推!”赵大军开门冲下车。
他跑到车后面,双手撑住后保险杠,双脚陷进泥浆里,用尽全身力气推。林建明轻踩油门,车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泥浆四处飞溅。
动了。车子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挪动。
距离坡顶还有五米、三米、一米——终于上去了!
赵大军重新上车,一身泥水,累得说不出话来。林建明看了他一眼,心里涌起一股敬意。这个年轻的父亲,为了自己的孩子,什么苦都能吃。
车子继续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雨刷器疯狂摆动,但视线依然很差。有一次,林建明差点把车开进一条被洪水冲出来的深沟里,幸好赵大军及时提醒,他才紧急打了方向盘。
“前面就是最难走的一段了。”赵大军指着前方一片泥泞的路段,“那里有段路塌了一半,得特别小心。”
林建明握紧了方向盘。车子的右侧是山体,左侧是一个数十米深的陡坡,坡下是一条暴涨的溪流。路面宽度大约只有三米左右,而那辆SUV的车宽就接近两米。更要命的是,赵大军说的那处塌方就在前方,路面被掏空了一部分,剩下的宽度只能勉强通过一辆车。
“你下车帮我看着点。”林建明说。
赵大军下车,站在塌方路段的前方,用手势指挥林建明开车。林建明把左边的车轮几乎压到了塌方边缘,车身明显向左侧倾斜。他紧紧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往右打一点!再右一点!好!慢慢来!”
林建明按照赵大军的指挥,一厘米一厘米地挪动着车子。车下的泥土发出令人不安的嘎吱声,似乎随时可能进一步坍塌。时间变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钟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车子驶过了塌方路段。林建明把车停下来,双手还在微微发抖。赵大军回到车上,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不由自主地呼出了一口气。
后面的路相对好走了一些。又颠簸了大约四十分钟,车子终于驶上了一条相对完好的乡道。虽然路上仍然有积水和落石,但至少路面是完整的。又开了二十多分钟,陵川县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视野中。
“医院怎么走?”林建明问。
“前面第二个路口右转。”
五分钟后,车子冲进了陵川县人民医院的急诊楼前。林建明按着喇叭不放,直到有医护人员跑出来。
“孩子急性喉炎,快!”赵大军抱着婴儿冲进去。
医生接过婴儿,脸色一凛,立刻安排抢救。林建明和赵大军站在急诊室的走廊里,浑身湿透,衣服上全是泥浆。赵大军的嘴唇在发抖,眼眶红红的。
“会没事的。”林建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一位女医生从抢救室里走出来。
“谁是孩子家长?”
“我是!”赵大军冲上去。
“孩子是急性喉炎合并喉梗阻,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半个小时可能就......”医生顿了顿,“现在已经脱离危险了,不过需要住院观察几天。”
赵大军的腿一软,直接瘫坐在了地上。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压抑的哭声。林建明蹲下来,一只手搭在他肩上,什么也没说。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军才缓过来。他抬起头,满脸泪痕,抓住林建明的手说:“林哥,谢谢你。要不是你,豆豆就......”
“不用谢。”林建明打断他,“你是个好父亲。”
林建明在县城的药店里买齐了父母需要的药品,还买了一些退烧药、消炎药和消毒用品——以防万一。他又去超市采购了一批食物:方便面、压缩饼干、火腿肠、矿泉水,能买到的都买了。县城的情况比山里好一些,但超市里的物资也已经开始紧缺,货架上空了不少。
回到医院,婴儿豆豆已经醒了,安静地躺在妈妈怀里吃奶。那个年轻的母亲看到林建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恩人!”
“别别别,快起来。”林建明赶紧扶起她,“孩子没事就好。”
他要开车回村子,医生劝他别回去了,说路况太危险,不如在县城等雨停了再说。但林建明必须回去,他的易友还在那个被洪水围困的村子里等着他。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危险。天黑下来了,雨又变大了,山路上到处是从山上滚落的碎石。林建明开得更加小心,车速几乎跟步行差不多。有几次他真想掉头回去,但一想到陈素云和孩子们焦急等待的面孔,他就咬咬牙继续往前开。
晚上九点,车子终于回到了村子。当车灯照亮村委会前面的空地时,一群人迎了出来。陈素云第一个冲上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抱住了林建明,抱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我回来了。”林建明在她耳边说,“平安回来了。”
林雨欣跑过来抱住他的腿,林雨桐站在几步之外,脸上挂着眼泪,但努力做出镇定的表情。林国栋扶着赵玉兰站在后面,两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张磊用力捶了林建明一拳:“你这个疯子!”
然后他也抱住了林建明。
那一夜,村委会里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温暖。赵大军夫妇抱着孩子回来了,虽然孩子还在县医院,但已经脱离了危险,他们专程回来感谢林建明。村民们围坐在一起,听着赵大军讲述路上的惊险,不时发出惊叹声。
“建明是个真汉子。”村长拍着林建明的肩膀说。
“村长您过奖了,换了谁都会这么做的。”
“不是谁都有这个胆量的。”村长摇摇头。
那晚,林建明把买回来的食物分了一些给村民们。虽然不多,但每个人拿到东西时都真诚地道谢。林雨桐拿到了林建明从县城给她买的一盒彩铅——他在超市里偶然看到的,就顺手买了。女孩接过来,终于破涕为笑。
“谢谢你,爸爸。”
“不客气。等路通了,爸爸带你去看更美的风景,到时候你可以画个够。”
夜深了,雨还在下,但似乎比前几天小了一些。林建明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想了很多。
这场暴雨把他们困在了山里,但也让他看到了很多平时看不到的东西。他看到了自然的威力,也看到了人类的坚韧;看到了灾难的残酷,也看到了人性的温暖。张磊的慷慨收留、村民们的守望相助、赵大军为了孩子不顾一切的父爱、村医老王免费送药的善举......这些看似微小的事情,在这场灾难中汇聚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是他们一易友出发那天早上拍的合影。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着,阳光很好,他们还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但是没关系。
只要一易友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熬过去。
第五章 绝境
被困的第六天,雨终于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出来,照亮了被雨水浸泡了五天的大地。人们纷纷走出屋子,站在阳光下,贪婪地呼吸着雨后清新的空气。虽然道路依然不通,虽然物资依然紧缺,但至少雨停了,这给了所有人极大的安慰。
然而,好景不长。
上午九点多,村长的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个令人绝望的消息:县里决定在今天中午十二点对上游的水库进行有计划泄洪,以减轻水库大坝的压力。泄洪量虽然经过精确计算,但因为连续暴雨导致河道水位已经很高,下游沿河的村庄仍然面临着被淹没的危险。
他们所在的村子,正好在泄洪河道的一侧。
“所有人收拾东西,准备转移到后山的高地!”村长在大喇叭里喊道,“十二点之前必须全部撤离!重复一遍,十二点之前必须全部撤离!”
村委会里再次陷入混乱。刚刚松了口气的人们又被拉回了残酷的现实。有人开始骂娘,有人默默流泪,有人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东西。经历过前几天的危机后,所有人都对撤离不再陌生,动作也快了很多。
林建明一易友迅速行动起来。赵玉兰的血压经过几天的服药,总算稳定了一些,但还是不能走太多路。林建明决定还是由自己背着母亲上山。
“我能走,不用你背。”赵玉兰倔强地说。
“妈,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林建明不由分说地把母亲背了起来。
张磊找到了村里唯一的一辆农用三轮车,把行动不便的老人和孩子们都安置在车上。林雨欣被放在车斗最里面,周围用被子和垫子围起来,防止颠簸时摔倒。其他老人也陆续被扶上了车。
“突突突——”三轮车发出刺耳的轰鸣声,载着满满一车老人和孩子,沿着通往山上的小路缓缓驶去。林建明和陈素云以及其他村民跟在车后面步行。
上山的路比想象中难走得多。持续五天的暴雨把山上的土路变成了烂泥塘,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把脚从泥里拔出来。三轮车更是艰难,车轮不停地打滑,有几次差点翻到路边的沟里。张磊和几个男人跟在车两旁,随时准备推车。
走了大约一半的路程,三轮车终于彻底陷进了一个泥坑里,任凭油门加到最大,车轮只是在泥浆里空转。张磊招呼所有人一起推车,男人们把肩膀顶在车斗边缘,女人们在后面推,喊着号子一起用力。
“一、二、三——推!”
车轮在泥浆中挣扎了几下,终于从泥坑里爬了出来。所有人累得气喘吁吁,但没有人抱怨。大家稍作休整,继续往山上走。
赵玉兰在车斗里看到儿子推车推得满头大汗,心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建明,你歇会儿,妈自己能走。”
“妈,您坐好,别乱动。”林建明擦了把汗,笑了笑,“您儿子有的是力气。”
中午十一点四十分,所有人终于到达了后山的高地。这片高地是村民们事先选定的临时避难场所,地势比村子高出约五十米,面积足够容纳全村两百多口人。高地上有几棵大树可以提供遮蔽,还有一眼泉水可以饮用。村长让人在泉水边设了专门的取水点,所有人按户分配,不能浪费。
人们纷纷找地方坐下来,铺开带来的垫子和被褥,搭建临时的栖身之所。林建明一家找了个靠近泉水的位置,铺了几层塑料布在地上,再铺上褥子和毯子。赵玉兰被安置在最舒适的位置,两个女儿坐在她身边。
十二点整,远处传来了低沉的轰鸣声。所有人站起来,望向水库的方向。虽然隔着几座山,看不到水库本身,但能感觉到那巨大的水流正在从泄洪闸中奔涌而出。空气似乎都在震动,脚下的地面隐隐传来微弱的颤动。
“水下来了。”张磊指着山下的河道说。
所有人都看向那条蜿蜒穿过山谷的河道。只见原本就浑浊汹涌的河水突然变得更急了,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黄色的洪水裹挟着泥沙、树枝和各种杂物,咆哮着向下游冲去。河道两旁的农田瞬间被淹没,一些低矮的灌木和庄稼消失在洪水中。
村子方向的景象更是让人揪心。洪水漫过河堤,灌进了村子里。地势最低的那几户人家的房子最先被水淹没,水从门窗灌进去,又从屋顶的瓦缝中冒出来。然后是村中心的那条石板路,变成了湍急的河流。张磊的民宿因为地势较高,暂时还没有进水,但从山上望下去,水已经漫到了院子门口。
“我的房子......”张磊喃喃道。
林建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那个民宿是张磊花了好几年的心血建起来的,是他的全部家当。
洪水持续了大约两个小时,然后渐渐趋于平稳。村子有一半的面积被淹了,但好在人员全部安全撤离,没有出现伤亡。张磊的民宿最终保住了,水没有漫进一楼,只在院子里留下了一层厚厚的淤泥。
下午,太阳出来了。久违的阳光洒在人们身上,带来了一丝暖意。但山上的生活条件极其艰苦。没有帐篷,人们只能露天而居,用塑料布和树枝搭建简易的遮蔽所。没有灶具,只能吃带来的干粮和冷水。山上的夜晚很冷,气温只有十几度,所有人都把带来的衣服全部穿上了。
更麻烦的是,林雨欣开始发烧了。
陈素云是在傍晚时分发现女儿不对劲的。林雨欣整个人蔫蔫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一摸额头,烫得吓人。陈素云赶紧拿出体温计量了一下——三十八度七。
“雨欣,你感觉怎么样?”林建明蹲在女儿面前,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爸爸,我难受。”林雨欣有气无力地说,声音带着哭腔,“头好晕,身上好冷。”
林建明的心揪了起来。在山上,医疗条件几乎为零,村医老王的药箱里只有一些基本药物,退烧药已经在前几天分给了有需要的村民,现在只剩下了半盒布洛芬。
老王被叫来看了林雨欣,检查后说:“应该是受凉感冒引起的发烧,不算太严重,但也不能掉以轻心。先把退烧药吃上,多喝水,注意保暖。如果能熬过今晚,明天应该会好转。”
林建明把带来的所有毯子都裹在女儿身上,陈素云把她抱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着女儿。林雨欣烧得迷迷糊糊,嘴里不时说着胡话,一会儿叫妈妈,一会儿说冷,一会儿又哭着要回家。
“妈妈在呢,妈妈一直抱着你呢。”陈素云轻声说着,眼泪无声地从脸上滑落。
林雨桐坐在旁边,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她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的担忧像化不开的浓雾。林国栋和赵玉兰也守在旁边,两位老人的脸上写满了心疼。
夜深了,山上的气温降到了十度左右。没有灯光,只有人们生起的几堆篝火在黑暗中跳跃。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有人在轻声交谈,有人已经睡了,孩子们挤在大人中间,用彼此的体温抵御着山夜的寒意。
林建明坐在篝火旁,看着火焰发呆。陈素云抱着林雨欣,靠在旁边的树干上已经睡着了。林雨欣的烧在退烧药的作用下暂时退了一些,额头上的热度没那么吓人了。
张磊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递给他一瓶水。
“谢谢。”
“你闺女怎么样了?”
“烧退了一点,明天再看看。”
张磊沉默了一会儿,说:“建明,你知道吗,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事?”
“其实你来的那天,我本来是要去县里签一份合同的。有个投资人想把我这民宿收编进他们的连锁品牌,条件不错。但你说要来,我就把签约日期推后了。”
林建明看向张磊。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要是当时我去了县里,签了合同,现在这个民宿可能就不是我的了。也许我反而会庆幸。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后悔推掉了签约。”张磊看着篝火,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这几天让我想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东西比钱重要。一易友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张磊转头看着他,“你冒着生命危险送赵大军的孩子去医院的时候,我就想,这种人活该一辈子有福报。”
林建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拍了拍张磊的肩膀,两个中年男人就这样坐在篝火旁,沉默地看着火光,各自想着心事。
夜里十一点左右,最令人担心的事情发生了——林雨欣的体温又升上来了,这一次烧到了三十九度二。
陈素云抱着浑身滚烫的女儿,终于崩溃了。她压抑了整整六天的恐惧、焦虑和疲惫在这一刻全部爆发出来,抱着孩子放声大哭。
“建明,怎么办?女儿烧成这样怎么办?”
林建明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烫得灼手。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了。
“我去找老王。”他转身要走。
“老王说了,退烧药已经用完了,再吃要等六个小时。”陈素云哭着说,“六个小时,女儿怎么熬得住?”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赵大军夫妇来了,村长来了,村里的女人们都来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出着主意,有的说用冷水擦身,有的说用酒搓,有的说有个土方子用草药熬水喝。
“我有办法。”一个苍老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所有人回头看去。说话的是村里年纪最大的老人,八十七岁的李奶奶。她拄着一根竹杖,颤颤巍巍地走了过来。李奶奶在村里德高望重,据说年轻时是远近闻名的赤脚医生,用草药治好了很多人。
“李奶奶,您有什么办法?”林建明赶紧迎上去。
“山顶上有一种草药,叫石荠苎,对退烧有奇效。”李奶奶说,“我年轻时用过很多次,从没失手。”
“山顶上?现在?”
“对,就是现在。”李奶奶笃定地说,“那种草药的药性在夜里最盛,太阳一出来就打折扣了。不过有一条,采药的人必须是孩子的至亲,而且要诚心诚意。心诚则灵。”
张磊凑过来低声说:“李奶奶年纪大了,有时候说的话......”
“我知道。”林建明打断他,“但现在只能试一试了。”
“你不会真打算大半夜的上山采药吧?”张磊急了,“山上什么情况你清楚吗?下了五天的雨,山体都泡透了,走一步滑三下,万一出点什么事......”
“磊子。”林建明抓住他的肩膀,“我闺女烧到三十九度多,我等不了。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也得去。”
张磊看着他的眼睛,终于叹了口气:“我跟你一起。”
两个人拿了手电筒和一根登山绳,在李奶奶的指引下往山顶方向走去。李奶奶说那种草药长在山顶南面的石缝里,叶片是心形的,闻起来有淡淡的薄荷香味。
山上的路比想象中还要难走。地面被雨水浸透了,踩上去像踩在发糕上,松软湿滑。手电筒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的范围,再远处就是一片令人不安的黑暗。夜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小心脚下。”张磊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照着地面,“这边有个树根,别绊倒了。”
两个人小心翼翼地往上爬。有几次林建明差点滑倒,都及时抓住了旁边的树枝。走了大约二十分钟,他们来到了山顶附近。
“就是这里了。”张磊用手电筒照着南面的石壁。
石壁上确实长着很多植物,在手电筒的光照下,能看到湿漉漉的叶片反着微光。林建明按照李奶奶的描述,仔细寻找那种心形叶片、有薄荷香味的植物。他一株一株地辨认,心里焦急如焚。
“是这个吗?”张磊指着一丛植物问。
林建明凑过去闻了闻,摇摇头。
“那这个呢?”
“也不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建明的心越来越沉。难道李奶奶记错了?还是这种草药已经被人采光了?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石荠苎,只是一个老人的臆想?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照到了石壁高处的一株植物。那株植物长在一条狭窄的石缝里,叶片在微光中呈现出心形的轮廓。林建明费力地爬上去,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薄荷香味。
“找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株植物连根拔起,又在周围找到了四五株同样的草药。把草药揣进怀里,两个人快步下山。
回到营地,李奶奶检查了那些草药,满意地点了点头:“没错,就是这个。把它们洗干净,用三碗水熬成一碗,给孩子喝下去,天亮前烧就能退。”
没有锅,赵大军跑回村子,从被淹了一半的家里拿了一口锅过来。没有灶,几个人就用石头搭了个简易的灶台,捡了些相对干燥的树枝生火。草药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散发出一种混合着薄荷和泥土的气息。
一个小时后,一碗深褐色的药汤煮好了。陈素云小心翼翼地把药汤吹凉,一勺一勺地喂给林雨欣。小姑娘虽然迷迷糊糊的,但还能吞咽,把那碗苦涩的药汤喝了大半。
所有人都在等待。篝火噼啪作响,夜风轻轻吹拂,星星在天空中闪烁着清冷的光芒。陈素云抱着林雨欣,每隔十几分钟就摸一下她的额头。
凌晨两点,林雨欣的额头开始出汗。汗水越来越多,顺着脸颊往下流,把头发都打湿了。陈素云紧张地看向李奶奶,李奶奶却露出了笑容。
“出汗了,说明药起效了。把汗擦干,换件干衣服,别让她着凉。”
陈素云手忙脚乱地给女儿擦汗、换衣服。天快亮的时候,林雨欣的烧终于退了。她安静地睡着了,呼吸平稳,小脸上带着健康的红润。
“烧退了。”陈素云喜极而泣。
林建明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动。没有人知道他是在哭还是在笑。也许两者都有。
李奶奶拄着竹杖站起来,拍了拍林建明的肩膀:“你是个好父亲。”
那天的日出格外美丽。金色的阳光从山的那一边升起,驱散了黑暗和寒冷。林建明站在山顶上,看着脚下的山谷和远方连绵的群山,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但他没有擦。
因为这泪水不是悲伤,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失而复得的感激。
第六章 希望
被困的第八天清晨,天空中出现了一架直升机。
那架涂着“中国应急”字样的直升机从山谷上空飞过,机身上的红色五星标志在晨光中格外醒目。营地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大声欢呼。有人把衣服脱下来在空中挥舞,有人把床单铺在地上做信号,孩子们跳着叫着,老人们的眼眶湿润了。
直升机在营地上空盘旋了两圈,机舱门打开,有人探出身子往下看。然后飞机缓缓下降,悬停在距离地面约三十米的空中。巨大的螺旋桨卷起的气流吹得树枝剧烈摇摆,地上的塑料布和轻的东西都被吹飞了。
一个包裹从机舱里扔了下来,准确地落在了营地中间的空地上。然后飞机拉高,往下一个村子飞去。
人们蜂拥而上,围住了那个包裹。村长打开包裹,里面是压缩饼干、瓶装水、药品和一些应急物资。最上面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乡亲们坚持住,救援队已经在路上了。道路正在抢修,预计两天内可以打通。请保重身体,等待救援。——陵川县应急管理局”
人群沸腾了。有人大笑,有人大哭,有人互相拥抱。压抑了整整八天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年过六旬的老村长捧着那张纸条,手抖得几乎拿不稳,老泪纵横。
“国家没有忘记我们!”他用嘶哑的声音喊道,“救援队快来了!”
林建明站在人群中,也忍不住热泪盈眶。他抱起小女儿林雨欣,在她耳边说:“雨欣,听到了吗?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真的吗爸爸?”
“真的,爸爸向你保证。”
林雨欣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搂住了他的脖子。小姑娘的病已经完全好了,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直升机送来的物资虽然不多,但至少解决了眼前的燃眉之急。村长组织人手把物资按户分配,每一份都精打细算,确保每家每户都能分到。压缩饼干每人两块,矿泉水每户两瓶,药品优先分配给老人和孩子。
林建明把分到的两块压缩饼干掰成四份,给了两个女儿、父母和妻子。陈素云要把自己的那份给他,他坚决不要。
“你吃,我不饿。”
“你已经两顿没吃东西了。”
“我真的不饿。”林建明笑了笑,“看着你们吃,比我自己吃还高兴。”
陈素云的眼圈红了,但她没有继续坚持。两人结婚十六年,她太了解丈夫的脾气了。
好消息接连传来。中午时分,村里的一个年轻人爬到了山顶有信号的地方,用手机联系上了外界。他带回来的消息让所有人都振奋起来:陵川县的救援力量正在全力抢修道路,已经有几台大型挖掘机开到了距离村子约十五公里的地方。按照目前的进度,最快明天下午就能打通到村子的路。
更令人欣慰的是,气象部门预测未来几天将转为晴好天气,不会再有大范围的强降雨。
“再有两天,最多两天。”张磊兴奋地说,“建明,你们很快就能回家了!”
“是我们很快就能回家了。”林建明纠正道。
张磊愣了一下,然后笑着点了点头。
下午,村民们自发组织起来,清理山下的淤泥和积水。虽然救援队快来了,但大家觉得不能干等着,能做多少做多少。男人们拿着铁锹和锄头,清理村道上的淤泥;女人们则负责清扫房屋和晾晒被褥。
林建明也加入了清淤的队伍。他的那辆SUV在山上的营地旁停着,除了车身溅满了泥浆,车况基本完好。这是他的一大安慰——等路通了,就能开车带易友回济南了。
赵玉兰的身体状况也稳定了。林建明从县城买回来的药对她很有效,血压已经恢复到了正常范围。林国栋的血糖也控制得不错。陈素云虽然消瘦了一些,但精神状态很好,一直忙前忙后地照顾一易友。
林雨桐用林建明给她买的彩铅,画了一幅画。画面上,阳光穿透云层,照耀着被洪水包围的村庄。人们在山上搭建的营地里互相帮助,有人在分发食物,有人在照顾孩子,有人在熬药。画面中央是一个背着母亲、拉着女儿的男人——那是林建明的身影。
“爸爸,这幅画送给你。”林雨桐把画递给林建明。
林建明接过来,看了很久。画技还很稚嫩,但那份真挚的感情透过每一根线条传递出来。他摸了摸女儿的头,喉咙有些发紧。
“画得真好。爸爸很喜欢。”
林雨桐笑了,那是被困八天来,她脸上最灿烂的笑容。
傍晚,人们在营地里点起了篝火。这可能是他们在山上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每个人的心情都比前几天轻松了许多。村长不知从哪里找来了半袋子,在篝火上烤熟了分给大家。烤的香味飘散在空气中,勾起了所有人的食欲。
林雨欣捧着半个热乎乎的,烫得左手倒右手,但舍不得放手。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脸上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好吃吗?”林建明问。
“好吃!比家里的好吃一百倍!”
“那是因为你饿了一天了。”陈素云笑道。
“才不是呢,是真的好吃!”
大人们都笑了。篝火噼啪作响,火星飞舞着消失在夜空中。银河横跨天际,星星比任何一晚都要明亮。有人在轻声唱歌,是那首老歌《在希望的田野上》。歌声在夜风中飘荡,沙哑却动情。
林建明和陈素云并肩坐在一起,看着篝火。两个女儿靠在他们身上,已经快睡着了。林国栋和赵玉兰坐在另一边,两位老人也依偎在一起,在火光中显得安详而宁静。
“建明。”陈素云轻声叫道。
“嗯?”
“回去以后,我们把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吧。”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这几天我想了很多。”陈素云看着篝火,声音很轻,“以前总觉得房子不够大,装修不够好,跟别人比总觉得差了点。现在才明白,一易友平平安安地在一起,住在哪里都是家。”
林建明握住妻子的手:“好,回去就装。你想怎么装就怎么装。”
“那得花不少钱呢。”
“钱没了可以再挣。重要的是一易友在一起。”
陈素云把头靠在林建明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人们陆续入睡。林建明检查了一遍易友的情况,确认所有人都盖好了被子,才在陈素云身边躺下来。他闭上眼睛,听着山风吹过树林的声音,心中前所未有地平静。
明天,或者后天,路就通了。他们就可以回家了。
济南的那个家,有舒适的床,有热水澡,有充足的食物,有一切他们平时习以为常但在灾难中无比渴望的东西。但林建明知道,等他回到那个家,有一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一心扑在工作上、把家庭放在第二位的林建明。他不再是那个认为赚钱养家就是尽到了责任的丈夫和父亲。他不再是那个以为来日方长、可以慢慢弥补的糊涂虫。
这场灾难教会了他一件事: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一易友在一起。其他的,都不重要。
第七章 归途
被困的第九天中午,路通了。
当第一辆救援车辆的车轮碾过刚刚修好的路面驶进村子时,整个村庄沸腾了。人们涌到村口,像迎接亲人一样迎接救援队的到来。救援车上装满了食品、饮用水、药品和帐篷,还有几名医务人员和志愿者。
带队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副县长,他一下车就被村民围住了。老村长紧紧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乡亲们受苦了!”副县长也红了眼眶,“我代表县委县政府向大家道歉,我们来晚了!”
“不晚,不晚。”村长擦着眼泪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救援人员迅速展开工作,搭起帐篷作为临时医疗点,给村民们检查身体。老人和孩子优先接受诊治。医务人员仔细检查了赵玉兰的血压和林国栋的血糖,确认两位老人的身体状况稳定。林雨欣也被检查了一遍,医生说感冒已经完全好了,没有任何后遗症。
“谢谢,谢谢你们。”陈素云不停地道谢。
“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年轻的医生笑着摆摆手。
下午两点,林建明做出了一个决定:今天就走,回济南。
“这么急?”张磊有些意外,“路刚通,再休息一天呗。”
“不了。”林建明摇摇头,“父母年纪大了,在外面待了这么多天,身体吃不消。再说,我也想早点把易友安顿好。”
张磊理解了。他帮着林建明把行李搬上车,又从厨房里搜罗了一些吃的给他们路上吃。虽然物资紧缺,但刘芳还是做了一大袋子馒头塞到陈素云手里。
“路上吃,别饿着孩子。”
陈素云推辞不过,只好收下了。
告别的时候到了。林建明一易友站在民宿门口——虽然他们已经九天没有住在这里了,但这里依然是他们在这个村子里最熟悉的地方。村民们纷纷赶来送行,老村长、村医老王、赵大军一家,还有那些曾经一起推车、一起清淤、一起在山上度过艰难日夜的人们。
赵大军抱着已经康复的婴儿豆豆,走到林建明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林哥,大恩不言谢。以后你就是豆豆的亲叔叔。”
“千万别这么说。”林建明赶紧扶起他,“咱们是共过患难的兄弟。”
李奶奶拄着竹杖走过来,把一个布包塞到林建明手里:“这是石荠苎的种子,回去种在花盆里,好养活。万一孩子以后再发烧,就用这个熬水喝。”
“谢谢李奶奶。”林建明郑重地收下了。
林雨桐跑过去抱了抱李奶奶,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李奶奶笑了,脸上的皱纹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林雨欣依依不舍地跟村里的小花猫道别。这几天在山上,那只小花猫一直跟在她身边,陪她度过了生病的艰难时刻。
“小咪,我会想你的。”小姑娘蹲在地上,眼泪汪汪地摸着猫的头。
最后,林建明走到张磊面前。两个老同学对视着,谁都没有说话。然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拥抱在了一起。
“磊子,谢谢你。”
“说什么谢。”张磊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哥,以后每年夏天都来。不管下不下雨,都来。”
“一定来。”
车子缓缓驶出村子。林建明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些站在村口目送他们离去的人们,看着那些被洪水侵袭过但依然屹立的石头房子,看着村口那棵三百年的老槐树,看着远处青灰色的太行山。九天的经历在脑海中飞速闪过,像是做了一场漫长而惊心动魄的梦。
车子驶上了那条刚刚修好的公路。路面还残留着泥石流冲刷过的痕迹,山体上的滑坡裂缝清晰可见。一路上,能看到多处塌方和路基损毁的痕迹,工程车辆和救援人员还在紧张地工作着。
“爸爸,我们还会回来吗?”林雨欣问。
“会的。”林建明从后视镜里看着女儿,“等明年夏天,我们还来。”
“太好了!”
车子在山路上平稳地行驶着。天空已经完全放晴了,蓝天白云,阳光明媚。被雨水洗过的太行山格外清新,山谷间升腾着白色的雾气,像仙境一般。如果不是路上那些灾害留下的痕迹,很难想象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
傍晚时分,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路面平坦宽阔,一路畅通无阻。林建明把车速稳定在每小时一百一十公里,朝着济南的方向飞驰。
车里的气氛轻松了许多。林雨欣在安全座椅上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微笑。林雨桐戴着耳机听音乐,但一直握着妹妹的手。赵玉兰靠在林国栋的肩膀上,两位老人也都睡着了。陈素云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夕阳,眼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你在想什么?”林建明轻声问。
“想回家以后做什么。”陈素云说,“我想给全易友做一大桌子菜,红烧肉、糖醋排骨、葱烧海参......这几天你们都瘦了,要好好补一补。”
“你最想做什么?”
“我?”林建明想了想,“我想洗个热水澡,然后躺在自家床上,什么都不想,好好睡一觉。”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林建明笑了笑,“人嘛,经历过一些事情之后就会明白,最简单的幸福才是最珍贵的。”
陈素云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说话。车内播放着轻柔的音乐,是林国栋喜欢的《茉莉花》。悠扬的旋律在车厢里流淌,和窗外的夕阳交相辉映。
晚上九点,车子驶入了济南市区。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熟悉的灯光。离开不过九天,却仿佛已经隔了很久很久。林建明看着车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曾经习以为常的一切,此刻看起来都格外珍贵。
“到家了!”林雨欣醒了过来,趴在车窗上兴奋地叫着。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了他们家的楼下。林建明熄了火,车里陷入短暂的安静。没有人急着下车,大家都静静地坐了一会儿,仿佛在消化这段经历终于结束的事实。
“下车吧。”林建明说,“我们到家了。”
一易友鱼贯下车。林建明背起赵玉兰,陈素云牵着林雨欣,林国栋拉着行李箱,林雨桐抱着她仅剩的一本画本。电梯缓缓上升,到达八楼,门打开,熟悉的防盗门出现在眼前。
陈素云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屋里的灯亮了。熟悉的客厅、熟悉的沙发、熟悉的餐桌、熟悉的气息。一切都是离开时的样子,但一切似乎又都不一样了。
“我们回来了。”林建明站在门口,郑重其事地说出了这句话。
然后,一易友走进了家门。
结尾
回到济南后的第三天,生活基本恢复了正常。
林建明去了趟公司,把积压的工作处理了一下。同事们都听说了他的经历,纷纷过来问候。领导特意把他叫到办公室,说他这次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可以多休息几天。林建明谢过了领导的好意,但表示自己不需要额外的假期。
“真不用?”领导有些意外。
“真不用。”林建明笑了笑,“经过了这次的事情,我觉得工作起来反而更有劲了。”
那天回到家,他看到陈素云正在和装修公司的人打电话。她真的开始着手重新装修房子了。林建明坐在沙发上,看着妻子对着色卡仔细比较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林雨桐的学校开学了。她写了一篇关于这次经历的作文,被语文老师当范文在全班朗读。作文的结尾是这样写的:“那场暴雨让我们失去了很多,但也让我得到了更重要的东西。我看到了爸爸背起奶奶时额头的汗水,看到了妈妈抱着妹妹整夜不眠的身影,看到了陌生人之间伸出援手的温暖。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勇敢不是什么都不怕,而是明明很害怕,却依然选择向前走。我的爸爸就是这样的人。”
林雨欣已经完全恢复了。她在幼儿园里兴奋地跟小朋友讲述山里的经历,把泥石流、直升机、草药说得绘声绘色。幼儿园老师跟陈素云说,这孩子以后可以当个作家。
林国栋和赵玉兰的身体状况也很好。林建明带父母去医院做了全面体检,除了赵玉兰的血压还需要继续控制之外,其他指标都正常。体检完的那天,林国栋对林建明说了一番话。
“建明,你长大了。”
林建明哭笑不得:“爸,我都四十了。”
“我说的不是年龄。”林国栋看着儿子的眼睛,“以前的你,遇到事情总是先想自己。现在的你,知道把易友放在第一位了。这才是真正的长大。”
林建明沉默了。他想起父亲在整个被困期间一直表现出的镇定和沉稳,想起父亲对他说的那句“一易友在一起,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他忽然明白,自己之所以能在那些危急时刻做出那些决定,是因为父亲用一生教会了他什么叫责任。
半个月后,林建明接到了张磊的电话。
“哥,民宿重新开业了!”张磊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县里给了补助,受灾的商户都有。我把被洪水冲坏的地方都修好了,比以前还好!”
“太好了!”林建明由衷地为他高兴。
“你跟嫂子说,房间我给你们留着呢。今年十一,带着易友再来住几天。”
“一定来。”林建明说。
挂了电话,林建明走到阳台上。济南的秋天来得很快,九月的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凉意。远处的千佛山上,树木开始变色,青黄相间,像一幅刚画完的水彩画。
陈素云端了两杯茶走出来,递给林建明一杯。
“磊子打来的?”
“嗯,说民宿重新开业了。”
“那挺好的。”陈素云抿了口茶,“他是个好人。”
“是啊。”林建明看着远方,若有所思,“这次要不是他,咱们一家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所以咱们更得好好过日子。”陈素云挽住他的胳膊,“好好过日子,就是对他们最好的回报。”
两个人并肩站在阳台上,看着夕阳缓缓西沉。
身后传来林雨欣的笑声,她在客厅里和林雨桐一起看动画片,两个女孩笑成了一团。餐厅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赵玉兰正在张罗晚饭,林国栋在厨房里帮忙打下手。
饭菜的香味弥漫开来。那是家的味道。
林建明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妻子的手。
那场暴雨已经过去了。但它留下的一切——那些恐惧、那些泪水、那些在黑暗中伸出的手、那些素不相识却愿意倾尽所有的善意——将永远留在他的心中,成为他余生前行的力量。
他想起在山上最后一晚看到的那片星空。那些星星那么亮,那么多,像是无数双温柔的眼睛,注视着人间的一切悲欢离合。
暴雨终将过去。
而星空永远都在。
人世间最温暖的光,往往在最黑暗的时刻亮起。
而只要一易友在一起,就永远有走下去的勇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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