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我正在厨房洗葡萄。水龙头还哗哗淌着,她说了句,你二叔来电话了。我手没停,随口问,哪个二叔。
我妈靠在门框上,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菜价,你爸的亲弟弟,在成都那个,二十四年没回来过的那个。我关了水,把葡萄捞进碗里,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她接着说,他儿子下个月结婚,请咱们全家都去成都吃酒。
我愣了两秒,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去不去,是算账。从他们搬走到现在,老家这边红白喜事少说办了七八场,二叔家一次没回来过,一分钱没随过。我结婚那年,我爸专门打电话过去,说侄子结婚,你当叔的怎么也得回来一趟。
电话那头二叔说忙,走不开,回头把礼金寄过来。这一回头,八年了,礼金连个影子都没见着。我妈看我半天没说话,把手机往围裙口袋里一揣,说了句,你爸在客厅坐着呢,你去看看他。
我擦了手走到客厅,我爸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他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睛盯着屏幕,但我知道他根本没在看。茶几上搁着一碟瓜子,他一颗没动,瓜子壳倒是被我小侄子嗑了一小堆。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二叔打电话来,说他儿子要结婚了。我说,我妈跟我说了。我爸点点头,又沉默了一阵,才说,他让我帮忙通知老家的亲戚,能去的都去,热闹热闹。
我问,您怎么说的。我爸把遥控器放到茶几上,手在膝盖上搓了两下,我说我问问大家的意思。他这话说得含糊,但我听出来了,他没答应,也没拒绝。
我爸这个人就是这样,一辈子说不出狠话,哪怕心里再不舒服,面子上也要给人留三分。可我知道,他心里那根刺,扎了不是一天两天了。二叔家搬去成都,大概是二十四年前的事。
那时候我刚上小学,记得不太清楚,只隐约记得二叔在老家这边做小生意,后来听人说成都那边机会多,就把铺子盘出去,带着老婆孩子走了。走的时候,亲戚们还凑了顿饭,在镇上的馆子里给他们饯行。
我爸喝了不少酒,拍着二叔的肩膀说,到了那边好好干,有啥事给家里打电话。二叔也喝了酒,脸红红的,说大哥你放心,等我在那边站稳了脚跟,逢年过节肯定回来。这话说了跟没说一样。
头两年过年,二叔还打个电话回来,说忙,说孩子小,说路远,说等明年。明年复明年,电话也越来越少。后来连电话都不打了,还是我爸主动打过去,问他在那边怎么样,生意好不好做,孩子上学了没有。
二叔每次都说挺好挺好,然后匆匆挂掉。真正让我爸开始有怨言的,是二十年前堂姑出嫁那件事。堂姑是我爸的堂妹,跟二叔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她出嫁那天,老家的亲戚几乎全到了,唯独二叔家没回来。我爸当时还替他解释,说成都到老家几百公里,来回一趟不容易,可能确实走不开。可后来我妈私下跟我说,你爸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了半包烟。
他不是气二叔不回来,他是气二叔连个电话都没打,连句恭喜的话都没捎。在我们老家,红白喜事随份子,不是钱的事,是人情的事。
谁家有事,亲戚们凑在一起,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哪怕你人回不来,礼金托人带回来,也算你心里有这门亲戚。
二叔家什么都没做,就好像老家这些亲戚,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了。那之后又过了两年,三爷爷去世。
三爷爷是二叔的亲叔叔,小时候还带过二叔好几年。我爸打电话通知二叔,说三叔走了,你回来送一程吧。二叔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我这边实在走不开,你替我多烧点纸吧。
我爸挂了电话,脸色铁青。那是我第一次听我爸说重话,他对着我妈说,这人怎么变成这样了。三爷爷的丧事办完,我爸一个人把二叔该出的那份钱垫上了。
他没跟任何人说,是我妈后来告诉我的。我妈说,你爸觉得,不管二叔怎么做,他当大哥的,不能让人说老张家的人不懂规矩。从那时候起,我爸心里那根刺就扎下去了。
但真正让他伤心的,是十二年前爷爷去世。爷爷是二叔的亲爹。我爸打电话过去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说你爸不行了,你赶紧回来。
二叔这次倒是回来了,赶在爷爷咽气前到了医院。可他在医院待了不到两个小时,爷爷刚走,他就跟我爸说,成都那边还有急事,得赶回去。我爸当时就愣住了,问他,爸的后事你不留下来办?
二叔说,大哥你在这边,你看着办就行,花多少钱到时候跟我说。说完他就走了。爷爷的丧事从头到尾,是我爸一个人操持的。
买棺材、请道士、摆酒席、招呼亲戚,前前后后花了将近两万块。二叔说的那句“花多少钱跟我说”,后来再也没提过。我爸也没跟他要。
我妈为这事跟我爸吵过一架,说凭什么你一个人出钱出力,他当儿子的拍拍屁股就走了。我爸闷了半天,说了一句,他是我弟弟。我妈当时就哭了,说你把他当弟弟,他把你当什么了。
我爸没再说话。那之后,我爸跟二叔之间的联系就很少了。偶尔过年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了。
我结婚那年,我爸犹豫了好几天,最后还是打了电话。他说,你侄子结婚,你当叔的,怎么也得回来一趟。二叔说忙,走不开,回头把礼金寄过来。
我爸说好,那你忙吧。挂了电话,我爸坐在沙发上,跟我现在看到的姿势一模一样。手里捏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一句话不说。
那笔礼金,到现在也没寄过来。后来姑姑家的儿子结婚,二叔家依然没回来。亲戚们已经习惯了,饭桌上有人提起来,也就是摇摇头,说一句,人家在成都过得好,看不上咱们这些穷亲戚了。
话是笑着说出来的,但谁都听得出来,心里不是滋味。我妈把葡萄端到客厅,在我爸旁边坐下,剥了一颗递给他。我爸接过来,没吃,放在手心里攥着。
我妈说,你要是不想去,就不去,咱们不欠他的。我爸把葡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可他毕竟是我亲弟弟。我妈叹了口气,没再劝。
我知道,我爸心里在算另一笔账。二十四年,七场红白事,加上平时的人情往来,我们家替二叔家出的份子钱,少说也有两万块。钱是小事,可每一笔钱背后,都是一次次被伤透的心。
现在二叔的儿子要结婚了,他想起老家还有这么一帮亲戚了。他想起他还有个大哥了。我坐在我爸旁边,看着茶几上那碟没怎么动的瓜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二叔打电话来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一句,大哥你身体怎么样。我问我爸,他问了吗。我爸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他把遥控器拿起来,又放下,手在膝盖上来回搓了好几下。那个动作,我从小到大看过无数次。每次他心里有事,又不想说的时候,就会这样。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电视里在放什么节目,我一点都没看进去。我妈起身去厨房,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我爸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我爸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楼下传来邻居家炒菜的声音,油锅滋啦滋啦响。我忽然觉得,二十四年前二叔走的时候,大概从来没想过,他这一走,带走的不只是他自己一家人。
他带走的,还有我爸心里那个会拍着肩膀说“大哥你放心”的弟弟。第二天一早,我爸就翻出了那个旧手机。
他手机是老款的,屏幕上有两道裂纹,平时就搁在电视柜抽屉里充电。他翻了一早上通讯录,翻到二叔的号码,看了半天,又锁了屏。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问,你找啥呢。
我爸说,没啥,看看天气预报。他嘴上这么说,手里的手机却没放下。我知道他昨晚没睡好,我起床的时候,看见他房间的灯已经亮了。
我先去了趟超市,买了些菜回来。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里跟我爸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我进来,她就不说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二叔发来的邀请卡。
他妈说了什么,我已经听不进去了。我心里堵得慌,一句话也没回。二叔的微信是在当天下午发到家族群里的,发的是他儿子婚礼的电子请柬,上面写着欢迎各位长辈光临。
发完请柬,二叔又发了一句:家里老人年纪大了,能来尽量来,我这边安排人接待。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没有一个人接话。
以前家里有什么事,群里都热闹得很,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红包就算不大,气氛也好。可这回,二叔发了请柬,愣是没人吭声。最后还是姑姑回了一句:二哥,恭喜恭喜,日子定了没。
二叔说,定了定了,下个月十六。姑姑说,行,我看看能不能抽出空来。
她嘴上说能抽出空,我估计她心里也犯愁。从老家到成都,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来回加上住宿,怎么也得三天的工夫。她家还有两个孙子要带,儿子儿媳都上班,这一走,家里就空转。
我妈跟我爸商量了两天,最后还是决定去。我妈说,不去的话,外人不知道内情,只会说咱老张家的不像一家人。去了,也就花几千块钱的事,免得落人口实。
我爸没说话,但我看得出来,他挺在乎这次去成都的。他翻箱倒柜,找出一套压箱底的西服,是我结婚那一年买的,只穿过一次。他试着穿上,对着镜子端详了半天,又脱下来挂在衣柜里。
我妈问他,你穿这么隆重干啥。我爸说,毕竟是人家的大喜事,穿得太寒酸,让人家笑话。
我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人家二十四年的红白事都没搭理过咱们,现在人家儿子结婚,咱们倒上赶着去,还得穿戴整齐,怕给人家丢人。这种话,我没说出来。
接下来几天,我妈一直在盘账。去成都的路费,一个人往返大概七百多,我跟她加我爸三个人,就得两千多。住宿得睡一晚,哪怕住普通的宾馆,也得三四百一晚上。
加上吃饭打车的花销,三个人出去一趟,少说也要五千。这里面还没算份子钱。我妈问我爸,你说这回去,随多少合适。
我爸想了半天,说,堂弟结婚,按老家的规矩,随两千吧。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两千倒不多,可咱们还得搭上路费住宿,这一趟加起来,五千块钱打不住。家里现在手里头也没剩多少。
我爸说,钱的事你别操心,我来想办法。我听见他们俩在房间里商量,心里越来越冷。
两千块份子钱,对一个在成都定居二十四年的家庭来说,算不了什么。可我爸一个退休工人,一个月退休金才三千多,这一趟,相当于他一个半月的退休金。我忍不住,晚上吃饭的时候开口了。
我说,爸,我这一趟就不去了。我爸愣了一下,说,怎么就不去了。
我说,我这边工作走不开,再说了,我跟二叔家也没那么亲。这么多年他都没把我当侄子看,我也不想装这个孝子贤孙。我爸把筷子放下,说,别胡说。
我说,我没胡说,我就是觉得不值。咱们三个人去,五千块钱搭进去,人家说不定还不当回事。到时候人家在成都那边高朋满座,咱们坐在角落里,像一群去讨饭的远房亲戚。
我妈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意思是让我别再说了。我爸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二叔再怎么说,也是你爷爷的亲儿子。他做得出不合适的事,咱们做不出来。我说,那咱们就活该吃亏?
我爸没回答,端起碗继续吃饭。晚饭后,我妈把我拉到厨房,小声跟我说,你爸心里有结,你别跟他顶。我说,什么结。
我妈说,你爷爷临终前,拉着你爸的手,跟你说,老二在成都过得不容易,你别跟他一般计较。你爸这人,一辈子就记得住这句话,所以这些年,再委屈他都忍着。我心里猛地一沉,这是我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一层。
我从来没听我爸提过爷爷留下的话,他平时不爱说这些,什么事情都是自己扛着。我妈接着说,你爷爷走的时候,你爸一个人张罗后事,忙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是肿的。二叔回来待了不到两个小时就走了,你爸也没拦。
他不是不想拦,他是怕自己一开口,就忍不住要跟弟弟吵架,让爷爷走都走得不安生。我听完这话,心里的火突然没那么大了,只剩下说不清的憋闷。那一晚,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我爸的举动出乎我的意料。他拨通了二叔的电话,说要商量一下去成都的事。电话响了好一会儿,二叔才接起来,声音听起来很高兴。
大哥,你打算来了?太好了,你要来,我儿子肯定高兴。我爸说,老四啊,我问你一句话。
二叔说,大哥你说。我爸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沉,你这些年,在成都过得好不好。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二叔的声音明显低了下来,说,还行吧,大哥,就是……这些年没怎么回去,家里的事情都是你一个人在操心,我心里也有愧。
我爸说,愧不愧的,咱先不提。我就问你,你回来了几次,家里老人们的忌日,你有没有上过一回坟。二叔半天没说话。
我爸继续说,我没想跟你算账,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这一趟去成都,不是因为你请了,是因为我爹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你在那边过得好,我也安心了。他说完这句话,电话里沉默了很久。
我从没听过我爸用这种口气说话,他平时话不多,也不爱挑明,哪怕是碰上二叔这样的,他最多就是闷着头不吭声。可这一回,他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二叔在电话那头,声音有些发颤,说,大哥,我……我知道我对不住你。
我爸说,你对不住的不是我,是咱爹,还有老家这些一直惦记你的亲戚。二叔没有再说话。
我爸说,下个月十六,我过去。你侄子工作忙,你嫂子身体不大好,就不折腾他们了。我一个人去,给你儿子添个喜气。
电话挂断,我爸坐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窗外。我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给他泡的茶,半天没走进去。
我忽然明白我爷爷当年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他让我爸不要和二叔一般见识,不是让我爸吃亏,是让我爸别把兄弟情分算得太清,算清了,就真的没了。
可我爷爷大概也没想到,廿四年不来往,这份情分已经不是算清不算清的事了,是压根就没剩下多少了。我爸坐在那里,背靠着沙发,手搭在扶手上,半天没动一下。我端着茶走过去,放在他手边,说,爸,要不……我也跟你一起去。
我爸摇了摇头,说,你忙你的,我一个人去就行。我说,那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我爸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说,你二叔这个人,我知道他。他请咱们去,不是图那两千块钱,他是想让人知道他儿子在成都有出息了,过得好。我说,那你还去干什么。
我爸放下茶杯,说,我去,是让咱爹看着,他儿子有出息了,他大哥替他高兴。至于你二叔领不领这个情,那是他的事,我做到我该做的,心里就踏实了。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妈从厨房走出来,把一碟花生米放在茶几上,说,老张,你这辈子就是太讲规矩。我爸笑了笑,说,规矩是给自家人守的,不守规矩的,守规矩的心里要有数。我妈看了他一眼,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总觉得心里有一块石头没落地。我爸说得轻巧,可我清楚,他要去成都,不光是为了爷爷那句话,还有个原因是想当面看看二叔这些年到底是什么光景。兄弟一场,他到底不甘心就这么断了。
想到这里,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我对身边的妻子说,不行,我得跟着去。妻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我说,我爸这一趟去,我怕他吃亏。妻子没听明白,含糊地应了一声,又睡过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盯着窗外的老榆树。风一刮,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我爷爷在世时,半夜咳嗽的声音。我爸心里那个结,不是爷爷一句话就能解开的。
可我们这些当儿女的,又哪里舍得让他一个人去面对。我妈在厨房里忙活,我靠在门框上把昨晚翻来覆去想好的话,一句一句地往外倒。我说,妈,我决定了,我得跟着我爸去成都。
我妈正拿菜刀拍蒜,手一顿,转过身看我,说,咋又想跟着去了,你爸不是说了他一个人去就行。我说,我爸这人你还不知道,他嘴上说得好听,心里比谁都软。二叔在成都到底过得怎么样,他去了能不能撑住,我心里没底。
我妈把菜刀放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说,你爸这辈子吃的亏,哪一件不是我看着的。可他有时候就是认死理,他说得对,规矩是给自家人守的,他自己守了一辈子,没对不起谁。
我说,妈,我不是不让他守规矩,我是怕他去了,该说的话憋在肚子里,不该认的委屈又咽下去。我妈看着我,半天没说话,然后叹了口气,说,你跟你爸一个脾气,嘴上不说,心里比谁都拧。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听见了后半句,皱了皱眉,说,你们娘俩又在嘀咕什么。我妈先开了口,说,你儿子要跟你一起去成都。我爸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我走过去,说,爸,你别多想,我不是不放心你,我就是想看看堂弟结婚,他好歹是我堂弟,二十多年没见了,去一趟也是应该的。我爸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就去吧。
订票的事落在我头上。我算了算,两个人去,路费能省一点,来回高铁加打车,一千五六百能打住。住宿只订一间,两个晚上,七八百块。
加上吃饭打车,两个人这一趟下来,两千五左右,比原先三个人去省了将近一半。份子钱还是两千,这是我爸坚持的,说不能让人看笑话。
我在手机上订票的时候,翻到二叔在家族群里发的消息,时间显示三天前。群里除了姑姑那一个“好”字,再没有别人接话。二叔后来也没再发过任何消息,群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廿四年,一个人跟老家所有人断了来往,如今要办事了,一条消息就把几十号亲戚叫到成都去。
二叔是真觉得大家会来,还是他压根不在乎来不来,只是把消息发出来,尽他一份“通知”的礼数。我想不明白,也不再想了。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妈收拾好我爸的行李,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她把一件新衬衫装进袋子里,说,这件是你爸上个月买的,还没舍得穿,你让他到那天穿上,别让人看着寒酸。
我站在门口,看见我妈把一沓钱塞进我爸的行李袋夹层里,是两千块,份子钱。我爸坐在沙发上,戴着一副老花镜,翻他那个用了好几年的旧钱包,里面零零碎碎装了几张钞票。他数了数,又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一百的,一起塞进去。
我说,爸,路上花销我出,你别掏了。我爸头也没抬,说,你出是你出,我带我自己的。我没再说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到成都那天是下午,天阴着,有点闷热。二叔在出站口接我们,他比我想象中老了不少,头发白了大半,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袖口有点磨得起毛边。他看见我爸,快步走过来,叫了一声大哥,声音有点发紧。
我爸点了点头,说,来了。二叔转头看我,愣了一下,说,这是……这是侄子吧,长这么大了,我都没认出来。我说,二叔好。
二叔搓了搓手,说,好好好,你们能来,我太高兴了。走走走,先去酒店,我给你们订好了。我爸说,不用,我们自己订了。
二叔脸色僵了一下,但很快又笑着说,那也行,那也行,先把东西放下,晚上我请你们吃饭。酒店是二叔帮忙找的,离他儿子办婚礼的酒店不远,一个普通商务宾馆,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我爸坐在床边,把行李袋打开,拿出我妈装的那件新衬衫,用手摸了摸,又叠好放回去。二叔在楼下等着,带我们去吃饭。
一路上他不停地说话,说成都这些年变化大,说他儿子现在在一家公司做管理,说儿媳妇是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
我爸听着,偶尔应一声,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跟着走。饭桌上,二叔点了好几个菜,还特意要了一瓶酒,说,大哥,咱哥俩好多年没坐在一起喝过酒了。我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二叔自己倒了一杯,一口干了,眼圈有点发红,说,大哥,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这些年,我……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咱爹。我爸放下酒杯,看着二叔,说,老四,你跟我说实话,你这几年在成都,到底好不好。
二叔的手抖了一下,酒杯差点没端稳。他低头看着桌上的菜,半天没说话,然后苦笑了一下,说,大哥,我跟你说实话吧,我儿子结婚,我手里连五万块钱都拿不出来,女方家那边出了大头,我心里憋屈。我爸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二叔继续说,我在成都这些年,做小生意,摆过地摊,开过小饭馆,赚过钱,也赔过钱。我不是不想回去,我是没脸回去。
家里红白事,我哪一件不知道,可我一想到要回去,就想起咱爹那回,我答应出钱,后来拿不出来,我……我没脸见你。我爸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说,你没钱,可以跟我说,你跟我说一声,我会不帮你吗。
二叔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他使劲擦了一把,说,大哥,我说不出口。我爸把酒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二叔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过去的事,不说了。你儿子结婚,我来了,咱爹在天上看着,他知道你儿子有出息了,他也高兴。
二叔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爸转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释然。
我忽然明白,我爸坚持要来这一趟,不是为了算账,也不是为了争个面子,他就是想当面知道,他这个弟弟,过得好不好。知道了他过得不好,我爸心里的那个结,反而松了。
婚礼那天,我爸穿上那件新衬衫,把两千块份子钱装进红包里。他站在镜子前,认认真真地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过身来对我说,走了。
婚礼现场不大,人也不算多,二叔忙前忙后地招呼客人,脸上挂着笑,但眼角一直有点红。堂弟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身西装,看着精神,可眉眼里跟二叔年轻时一模一样。
二叔远远看见我爸,快步走过来,拉着我爸的手,说,大哥,你坐这边,上座。我爸摆摆手,说,不用,我坐边上就行。
二叔死活不干,硬是把我爸按在主桌旁边的位置上,说,你是我大哥,这些年家里的事都是你一个人扛着,我……我欠你的。今天你要是不坐这儿,我就不办这个婚礼了。我爸没办法,只好坐下。
婚礼进行到一半,堂弟过来敬酒,二叔端着酒杯站在旁边,说,儿子,这是你大爷,咱家这边,你大爷来了,就是咱家最大的面子。堂弟恭恭敬敬地敬了一杯酒,叫了一声大爷。我爸端起来,一口干了,说,好好过日子,别让你爸操心。
堂弟点点头,说,大爷你放心,我会的。二叔站在旁边,眼圈又红了。
回去的路上,我爸一直没说话。火车开了快一个小时,他才开口,说,你二叔,他过得不好。我说,我知道。
我爸说,他那个人,从小就好面子,宁可自己受着,也不肯跟人张口。咱爹说的对,不能跟他一般见识,跟他计较,反倒显得我这当大哥的,不懂事。我说,爸,你这一趟来,值不值。
我爸转过头,看着窗外,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无所谓值不值,他是我兄弟。回到家,我妈接过行李,问,怎么样。我爸说,挺好。
我妈看了看他的脸色,没再问,转身去厨房热饭。我爸坐在沙发上,把外套脱了,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茶几,一句话也不说。他这样坐了很久,直到我妈把饭端上来,他才回过神来,吃了几口,又放下了。
我妈在旁边坐着,看了他一眼,说,心里有事,就说出来,别憋着。我爸说,没什么事,就是有点累。我妈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忽然想起廿四年前,二叔搬走的那天,是爷爷送他上的车。爷爷回来以后,一个人坐在老榆树下,抽了很久的烟,一句话也没说。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我懂了。
爷爷那时候就知道,二叔这一走,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不是兄弟情分回不来,是人走了,心远了,老家的门槛,跨进来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着。我走过去,说,妈,我爸这一趟,心里头那个结,是不是解开了。
我妈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看着窗外,说,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讲别人,只讲自己。他守了一辈子规矩,到头来,不过是图个心安。
她转过头,看着我,说,你爷爷当年那句话,不是让你爸吃亏,是让你爸认命。兄弟之间,谁记着谁的好,谁心里装着谁,这事勉强不来。你爸记住了,你二叔记不住,你爸就得学会自己心疼自己。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妈的背影,心里忽然明白了。廿四年的份子钱,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我爸记着每个亲戚的好,惦记着每份人情该还。可二叔不记得,他连自己亲爹的丧事都不记得,又怎么会记得大哥替他垫过的每一份钱。
人情从来不是钱多钱少的事,是你记不记得我的好。他不记得,我们就得学会自己心疼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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